0%
硬幣的兩面

硬幣的兩面

作者:瞿瑞
我來拿蛋糕。他說著卻發現上衣口袋裡那張發票什麼時候不見了。可能是他抓天鵝那會兒掉的。
——世上的賭徒如是說

背面: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這車不是你的吧?你還是學生吧。」左邊的胖子說。
他趕到蛋糕店的時候,蛋糕店裡已經打烊了。卷閘門拉到一半,露出半截溫暖的燈光,他匆匆停車,彎下腰推門鑽進店裡。兩個年輕的女店員正在清點賬目,他進門的時候兩個人都呆住了,他的樣子像個亡命之徒。
他坐下來,點了根煙,靜靜觀察著。飄雪的藍色湖泊好像一塊巨型的屏幕,天鵝在屏幕里鳧水,看似很近,時則很遠。現在,他意識到抓一隻天鵝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容易。首先,天鵝在水上,離岸很遠,習慣群體行動;其次,就算是偶爾有一兩隻天鵝游到了近水處,它們的警惕性也很高,不容易靠近。他抽完了那支煙,便站起來,繞開遊客沿著湖岸往裡走。他得找到了一個隱蔽無人的地方。湖旁邊有一片小樹林。他一邊走,一邊拿出袋子搜集著石頭和磚塊,以便在適當的時機偷襲一隻天鵝。
「怎麼停了?」
「你呢,在這兒等著還是跟我們試車?」
喂。她說,聽聲音有些生氣的樣子。
喂。他說,事實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雪越下越大,他用準備好的繩子把天鵝像綁小雞那樣綁了起來,先捆住雙腳,然後用膠帶捆住翅膀,它不停掙扎,伸長脖子發出凄愴的鳴叫,他沒法把它扔進之前那個麻袋裡,最後只好用石頭砸暈它,或許砸死了也說不定。但他只想讓它閉嘴,那叫聲簡直讓人毛骨悚然。他現在懷疑自己先前的想法了。這也許並不是一份好的生日禮物。
山羊胡指了指蹲在擋風玻璃前那個矮個子男人——他們之中最安靜的一個。於是他放下毛巾,走了過去,「12年出產的車,行駛了三萬公里多一點。應該沒撞過。這是車輛行駛證。」他從書包里掏出證件。矮個子接過去,但看也沒看就扔給了山羊胡。山羊胡看了一眼,「上車說吧。」
他問起天鵝項鏈,服務員拿出幾個款式,每一顆鑽石都像夜空中的星星,每一個後面都拖著一枚白色的小標價牌,上面擠滿了零。他想了想銀行卡里的存款,他就連半隻天鵝翅膀也買不起。他說他再看看,然後就離開了商場。
你今天去哪啦。
無論哪一面,人總是要輸的。
他把鞋襪脫了,然後把褲腿挽到了膝蓋上面的位置,把兩塊石頭放在上衣口袋裡。湖水比他想象中更冷、更深。冷水像火焰一般刺痛了他的腿。在極端九九藏書情況下,他想,其實極寒和極熱是一回事。他咬緊牙關,又走了幾步,他的褲子很快也被打濕了,浸在水裡的雙腿僵硬如兩束冰柱。他每走一步都要深深吸氣,五官則痛苦地扭在了一起——真是個地獄般的下午,這時他想。但也總不能中途放棄吧。於是他繼續向湖水深處走去。
「雪大,堵車。」山羊胡跺著腳,用哈氣暖手。
「試完了就開回去吧,車你們不要就算了。」他最後試著開口——那語氣幾乎是乞求了。
他不知道現在的大學生都在想什麼。當然,也搞不懂她怎麼會看上自己。她挺好看,家裡有錢,還有文化。而他卻一無所有。以前他問過她,她說她喜歡他的山羊胡,看上去像某個她喜歡的日本明星。如果是這樣,那麼是不是他剃掉鬍子她就不再喜歡他了?他問她。她說不是,他要是再問,她就說不出別的原因了。

正面:最後一首李香蘭

只送蛋糕顯然不夠,但他也沒剩什麼錢了。外面下著大雪,而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經過商場櫥窗的首飾櫃時他想起她曾提起過一個什麼牌子的項鏈,一串英語字母,他記不住,只記得有個天鵝墜子。顯然這家首飾店不是她說的那個牌子,但他決定進去看看。商場的燈光照得四處刷白,腳下的瓷磚比天上的月亮還要白,他的鞋踩過去,留下一排淌水的黑腳印。
她很快就打電話過來,問他在幹嘛,絕口不提今天生日的事。他嘿嘿笑,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她壓低聲音,發出一陣笑聲,他能夠想象她在電話那邊抿嘴笑的樣子。
「對,車得試。」左邊的胖子說,他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了根煙,並越過他給右邊的男人也發了一根。「小朋友來一根?」胖子問他,他拒絕了,於是胖子莫名地大笑起來。
那麼,它是在路上不見的,還是剛才去蛋糕店的時候不見的?他回想起它的羽毛打在臉上的疼痛,記得它溫熱的身體隔著麻袋向它傳來的點點暖意,還有它就在他背後掙扎的聲音。無論如何它是一份禮物。但他又有些不確定。或者這一切都是一個夢?他低下頭凝視著自己髒兮兮的褲腿和鞋子。一切都古怪而荒謬。站在這兒的這個人是誰呢?他為什麼穿此狼狽?又為什麼站在這裏?
他尋思著怎樣才能不花錢就搞到一份像樣的禮物。比如,抓一個活物什麼的。他想到了天鵝。對,沒錯,就是這個——天鵝。他可以去天鵝湖抓一隻天鵝送給她。他為自己的天才想法而感到震驚和得意。天鵝湖是一個挺小的淡水湖,因為有野天鵝棲息而得名,這兩年開發成了旅遊景點。天鵝湖離市區十幾公里路程,他想了想,可以開他的摩https://read.99csw.com托車過去。
他們駛過商場、醫院的樓群,路過了一個公園和兩個學校,上了環城公路,車輛漸漸變少,山羊胡提高了車速,繼續往城外開去。他們還放起了音樂——他爸爸最後一次在車裡聽的就是這個,張學友的專輯,他意識到,他在殯葬用品商店還總放張學友的《李香蘭》。他們在他旁邊抽煙,大笑,像要去參加什麼聚會似的。他們越是笑鬧他的臉色就越沉重。現在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押解的囚犯,坐在他死去的老爹的車子上,被一群陌生人載去一個未知的地方。他看著窗外閃過的郊區景色:田野、樹、籬笆、遙遠的泥磚房。他甚至開始想象電影場景:他們會選一個沒人的地方殺了他,搶了他的車。然後,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會很快蓋住他的身體。
山羊胡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矮個子坐副駕。他只好坐在了後排,很快,他們的另兩個同伴也上車了。他們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山羊胡開始打火,發動機發出突突聲。
「你的車我們不要了!」隔著那扇髒兮兮的玻璃,山羊胡大聲說,「你也趕緊搭個車回去吧。等雪停了買點油加上再開回去。」
什麼也沒寫,只是個普通蛋糕,熊貓頭形狀。他在空中畫了一下。
後來,是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他過了好久,才終於按了接通鍵。
「洗一下就好了。電話里說過的,這是最低價。」
「倒霉了。」胖子說。
去停車的路上他已經冷靜了下來,但他仍然相信這是個好主意,想想吧——收到一隻活靈活現的天鵝做生日禮物,這簡直夠做一輩子的談資。接下來更幸運的是,他在停車場的垃圾站旁邊看到半袋石灰,他順手把石灰倒了,捲起空袋子揣進懷裡。
說話這會兒,矮個子已經搭到了一輛車,山羊胡小跑著上車。他們很快就走了。引擎已經熄了。CD空轉著,發出空洞的「嗒嗒」聲。他打開車門,重新坐回駕駛座。他坐著,看著巨大的雪松在風雪中靜靜佇立,看著雪花一片片落在擋風玻璃上,他看著那些雪片是如何綻放又是如何消逝。他重新打開汽車音響,張學友唱起《李香蘭》。他坐著,安靜地想象著父親因汽車拋錨而被拋在路上的那些時刻。
打濕的衣服很快結了冰,他渾身顫抖,匆匆套上外套,但絲毫沒有感覺溫暖一些。他抱著那隻裝天鵝的麻袋,臉上布滿了被羽毛劃破的傷口。想到回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簡直讓人絕望。唯有懷裡的天鵝是溫熱的,沒有死,他能感覺到它生命的搏動。一個微薄的安慰。
放心拋吧:一張臉孔,或者一個數字。
於是他就這麼幹了,九*九*藏*書不顧外面正下著大雪。他甚至覺得下雪更好,這樣就沒什麼遊客妨礙他的計劃了。不過一路上他被凍得夠嗆。到天鵝湖售票處時那個值班的姑娘看到他的樣子都嚇壞了。
「我爸的。」
他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天色晚了,大門早已鎖了。萬幸的是,值班室沒人。他翻過了鐵門,回到停車場,他抖抖索索地把裝天鵝的麻袋固定在摩托車後座上,然後開上摩托車向出口疾馳而去。他順利地開上了高速公路,天鵝可能醒了,在他身後發出持續不絕的嗚咽,但掙扎聲微弱。現在,天鵝的嗚咽更像是一種陪伴。他盡量集中精力專心開車,不去想天鵝,也不去想他女朋友,他只想找個地方暖一下凍僵的身體。
「跟你們試車吧。」他說。
他們幾個陸續下了車。雪依舊在下。他看見他們聚在路邊,縮著肩膀,像一群凍傷的鵪鶉,他不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他們不時看向他這邊。過了一會兒,胖子和坐他右邊那個男人走到了路邊,他們搭上一輛回城裡的車走了。山羊胡則折回來敲車門。
剩下幾個人發出一陣噓聲。「順子,你他媽怎麼開的車?」
「看見前面那棵大松樹沒,我們開到那兒就掉頭。」山羊胡把煙蒂扔出窗外,承諾道。
有人敲車門時他又被嚇了一跳。一張陌生的年輕男人的臉,透過玻璃看著他。他從格檔里拿了條綠毛巾,跳下車。這才發現對方居然來了四個人——年紀不大,都二十來歲,看打扮不怎麼正派。他用毛巾拍打擋風玻璃上的積雪時,那幾個人有的拿袖子拂車頂的雪,有的用腳踢輪胎,還有一個人——剛才那個敲車門、留山羊胡的傢伙,就盯著他幹活。
半個小時后,他終於找到了偷襲的目標,那是一隻體型較小的白天鵝,離岸邊大概十米遠,似乎因為冷,腦袋都蜷在肚子深處的羽毛里。它的不遠處還有一隻大一些的天鵝,可能是它的同伴,他才想。他本想朝它扔石頭,但又怕驚醒那隻睡著的天鵝。最終,為了保險起見,他決定下水。
「你們誰要買車?」
胖子聳了聳肩,眾人沉默下來。
「去世了。」
「等你們半天了。」他說。
露天停車場上積雪很厚。如果你站在高處,會覺得被雪覆蓋的地方就像一塊塊糖霜蛋糕。幾輛停著的汽車和灰黑色車轍:巧克力裝飾和拉花。穿黑色羽絨服的少年衝進停車場,向東南角快步跑去。他的目的地很明確,因為那裡孤零零地停著一輛黑色汽車。
他幾乎走到了觀景台的對面才停下來,沒有一個遊客會在這樣寒冷的天氣里走這麼遠。現在他站在這邊打量對面,遊客成了幾個移動的黑點。他們看他也是一樣的,他想,不,根本沒人會注意到read•99csw•com他。於是他開始尋找獵物。
他本想說「我去給你準備生日禮物了」,但實際上,他兩手空空。他沒法向她解釋這一切,最後他只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她探出腦袋看了看他左右,確定他確實是一個人,然後走出來幫他打開門,遞給他票。但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個怪物。她讓他把摩托車停在外面的停車場,後來又猶豫著問他要不要喝杯熱水,他抬手抹了把臉,這才發覺自己的眉毛鬍子上都是雪。
一張票,他說。
她們讓他再好好找找。可他確實找不到了,他只好向她們形容那個開票的店員的樣子,形容那個蛋糕的樣子。一個店員問蛋糕上寫了誰的名字。
「我們在電話里說過,十萬。」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到黑車附近才終於停下來。沒有人在這兒。他從書包里拿出手機打電話,對方讓他等一會兒。所以他掛了電話,等著。他大口呼出白氣,看著面前這輛車。這是輛雪佛蘭,有段時間沒人開了,輪胎也還是夏天的,沒換上防滑輪胎。他伸手拍掉車窗玻璃上的雪,玻璃內側滿是塵土。透過霧蒙蒙的玻璃,他看著空空的駕駛座:坐墊凹陷的弧度,方向盤上的細微磨損,以及擋風玻璃前的幾張CD。他拿出鑰匙,試著按了一下,車燈突然像一雙眼睛那樣亮了起來,這嚇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他打開門,坐進駕駛座。車裡也一樣寒冷,一股刺鼻的皮革味。他呆坐著,擋風玻璃前都是雪。
「你萬一給人開跑了呢?」胖子說。他們幾個笑起來。山羊胡開動汽車,他們開出了停車場,然後開上了街道。
「這車多少錢?」矮個子轉過頭問。
他們又不說話了,於是他把書包放在腿上。等著。
「能試,可今天雪大。要麼你們就開上一小段,油好像也快沒了。」他說。說話時他低著頭,看見胖子鞋底的雪化了,橡膠墊子的髒水越積越多。
「就說嘛。那你爸呢?」右邊問。
事實上他沒什麼主意。過生日總得訂個蛋糕吧?所以他讓司機去了蛋糕店。他沒想到蛋糕那麼貴,他身上的錢只夠訂一個6寸的兒童蛋糕。他在熊貓和兔子之間猶豫了半天最終挑了熊貓,因為熊貓臉看起來更大更實惠。店員給他一張紅色的發票讓他一小時後來取,他把發票放在口袋裡,想:不就是個蛋糕嘛,真夠麻煩的。
「沒油了。」山羊胡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高了,這車況又不是很好。」山羊胡說。
「那我們得試一下車,看看發動機什麼的。」山羊胡又說。
這一天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但他忘了。他一大早就被哥們叫去試車結果車開到郊外突然沒油了,雪又下得很大,於是他只好打車回去。在車上他看見她五分鐘前發的朋友圈:九*九*藏*書24歲了,有時感覺已經過了大半輩子,有時又感覺生活還沒真正開始。他在下面回復:想太多吃太少。
他身子前傾,抬頭看著百米外那棵巨大的松樹——那是棵雪松。離它慢慢近了,他觀察著那棵雪松,樹頂上一截雪,像個戴著白帽子的廚師。風一吹,松樹就在風雪裡微微搖晃。他出神地看著,沒注意到車速漸漸慢了下來。最終,車在離松樹還有三四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汽車沿著公路朝城外開去,一會兒加速,一會兒減速,他感覺頭暈,他們倒是興緻勃勃的。他問了好幾次可以往回開了吧,他們都說,等會兒。再試試。
「油錶盤壞了。」山羊胡說,「你看,現在還顯示有點油呢。」
她們堅持讓他回去再找找發票,說客人太多,沒有發票找不到他要的「那個蛋糕」,或者明天來找那個開票的人,也許她能認出你。最後,為了表示歉意,一個店員給他包了兩塊賣剩下的桃酥。他沒辦法了,只好走出蛋糕店。他感到異常挫敗。入夜了,又冷又安靜。他站在店鋪門口,把兩塊桃酥匆匆塞進嘴巴里,感到飢腸轆轆。手機里有好幾通未接來電,他一直沒時間顧上看。他撥回去,這次換她沒有接。他站在那兒吃完了桃酥,然後回到了他的摩托車那兒,這時他突然意識到綁在後座的那個麻袋不見了。是的,不見了。只留下半截斷掉的繩子。他茫然地站起來,望著來來往往的路人,但每個人看起來都行色匆匆。路燈光照著雪花,它們在他眼前成群結隊地墜落。它們就這麼墜落了一整天。
在接近他的目標時,守在一旁的另一隻天鵝突然發出一聲警惕的尖嘯。那聲音穿透湖水,攪動空氣,讓人不由發顫。他緊張地盯著他的那隻天鵝,它只是微微挪動了一下脖頸,似乎沉浸在一個不為人知的美夢中,又繼續蜷回了自己的羽毛里,完全沒意識到危險的逼近。直到半分鐘后,當他一把拽住它的肚皮,天鵝才終於在驚嚇中伸出腦袋,發出一聲尖銳而短促的呼救。它張開翅膀猛烈撲騰,他感到腿腳發麻,一下栽倒在了冰冷的水中。他花了半天功夫才重新站穩,並在搏鬥中抓住了它的脖子。他吐出一口冰冷的湖水,用另一隻手死死拽住它的翅膀。天鵝用另一隻翅膀猛地撲扇著他的臉,併發出凄厲的鳴叫。可他的臉完全是僵硬的,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他死死拽著它的脖子,耐心地等著它平靜下來,並把它一路拖回了岸上。——他就這樣抓到了一隻活天鵝。
景區裏面比他記憶中更大,他走了半天才走到湖邊的觀景台。旅客不多,四個結伴同行的中學生,一對沉默寡言的父子,還有兩個中年男人,各自舉著大炮一樣的照相機,對著遠處的天鵝狂按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