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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

不思

作者:程姬
「好點了?」他們走了過來,高岩拉開于珊身邊的椅子坐下,看看我又看看于珊。他拉起於珊的右手,握著輕輕放在自己的腿上,于珊的眼睛里馬上褪去了剛才那種霧氣般的東西,瞬間被點亮了起來。我只好夾了一大塊天婦羅炸茄子,低頭咔哧咔哧咬著。大路一坐下就埋頭看自己的手機,還抖腿,該死的大路。我幾乎無意識地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捯飭著芥末和醬油,然後把醬油遞給於珊,安慰自己說,和我們的朋友駱駝、王宇佳夫婦相比,這些恩愛情仇又算什麼呢。
「也許她知道呢?」我說。
「爆炸的那個四面佛一直傳說是最靈的,你還記得嗎?13年我和羅老師分手最低落的時候也專門去泰國拜過。」我問于珊。
「怎麼了?」我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以為上面有什麼髒東西。
「剛才看到爆炸案最新一條新聞,說嫌疑犯是中亞人,是那種極端宗教恐怖主義組織乾的。」高岩把手機遞過來,我們在魚片、海膽和牡蠣的上方相互傳遞著那隻手機,三個人輪著默默地瀏覽他說的那條新聞。
「于珊,我們無能為力,只能接受,這樣的事只能用命運兩個字來解釋。」我覺得自己的聲音無比乾澀,和于珊相比,也許我是個更冷硬的人,更善於屏蔽壞消息給自己製造心理安全區的人。
我看著她,知道她有話要說。
「沒事。」我迷迷糊糊地說。
于珊搖頭,「不知道,警察也沒說。」她望著我,「雖然不該這麼想,可是為什麼我感覺也好像被他騙了似的,或者說,是對他感到失望和生氣,如果他不撒這個謊,不去什麼曼谷,他就不會遇到爆炸,他就還好好地活著。」
「記得。所以後來你認識了大路?」
「駱駝這個人啊,好像不活在這個世界體系之內。我簡直懷疑我是否真的認識他。」我咕嘟咽下一大口清酒。
和我總是對男人的頭腦更感興趣一樣,那些年于珊總是喜歡長得好看又寡言少語的男人,那時我們還不知道,未來我們倆都會為自己這種對男人固執而單一的想象而各自付出沉痛的代價。大三那年于珊認識了駱駝,像她常乾的那樣,她開始主動追他,但駱駝總躲著她,最後不知道怎麼倆人就成了哥們,所以後來我們也常常三個人在一起吃喝晃蕩,聊八卦斗地主。駱駝一直沒有女朋友,獨來獨往,在圖書館食堂排隊被|插隊了也從不吭聲,我忍不住刻薄笑他「人畜無害」,不如說是嘲笑他的懦弱,他也笑笑並不反駁我。有時和我討論最近看過的電影和小說,倒是趣味相投。大學畢業以後駱駝考了商務系統的公務員,酷愛在電腦上下圍棋和讀國家地理方面的書,有時通宵搓麻將,抽很多煙,越來越像一匹在荒漠中禹禹前行的駱駝。我和于珊則分別殺入廣告圈和時尚雜誌做文案和編輯,吃風喝土,涕淚橫流,周身藏刀。大家生活圈子也漸行漸遠,七八年之後,漸漸地,我和他也只是偶爾聯繫一下,或者每年于珊生日的時候,大家一起吃吃飯,唱唱歌,敘敘舊。
「可是——」她欲言又止。
我們沉默著,餐廳里在放一個男人唱的日本民謠歌曲,節奏簡單的木吉他來回在空氣里搖擺,生魚片下面鋪著的冰塊已經漸漸開始融化。服務生拿著托盤慢慢向我們走了過來。
「最後一次見他,是半年前在望京那邊吃飯那次吧?」杯酒落肚,于珊平靜了很多。
「就是知道了也不會願意相信的,女人都這樣。」于珊輕輕說。
「他是一個人去的曼谷嗎?還是和別人一起?」我問。
「但——」于珊咧了咧嘴又說不出什麼,表情像是牙疼。
「你能閉嘴嗎,美國人」,于珊憤怒了起來,突然提高的音量讓附近的兩桌人往我們這張望著,她馬上壓低了聲音,「不丟人,可是他,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和我們沒關係的一個人。他是Gay,他痛苦,他掙扎,為什麼他不告訴我,我們是好朋友啊。于珊激動得手輕輕顫抖。而且對於王宇佳,不管怎麼樣,駱駝他都太殘酷了——如果他還活著,我一定會大罵他一頓,王八蛋。」于珊又輕輕啜泣起來。
高岩輕輕握住了于珊的手。于珊穿著黑色的低胸T恤,頭上綁著一條綠色的絲綢髮帶九九藏書。她抬起頭眨著濕潤的眼睛望著我,睫毛和嘴角都變得毛茸茸的,黑色的眼線因為眼淚顯得有點斑駁,臉上總有的凌厲也化開了。很明顯,我們都很難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又想克制這種情緒,成年人的傷心總是要偷偷收起來的,就像鳥的翅膀要緊緊貼在身體兩側才能在陸地上行走。
「為什麼不?」高岩說,「她有權利知道一切,難道她就應該一輩子懷念一個一直在她身邊演戲的男人?」
我看了一眼于珊,于珊也看了我一眼。她的臉色煞白。我把視線移開了。這樣的話,那麼,很多事就明白了。
「王宇佳說她根本不知道駱駝去了泰國。駱駝和她說是去昆明開幾天會,還給她發了昆明的風景照,所以她一開始接到警察電話的時候還以為對方是騙子。她現在整個人都是蒙的。」她說。
駱駝是個好像怎麼樣都可以的人,因為他過於「隨和」,導致我其實並太不了解他,我們三個人之間的平衡在於于珊。如果於珊不在,我和駱駝會長時間的沉默無言,各自抱著書看。我知道他有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他總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自得其樂,我雖然嘲笑他,但有時又羡慕他的自在。
「嗯——分床睡了,各睡各的床,像朋友一樣,特別革命友誼的朋友。」我苦笑著說。
「你看,我們每個人都有別人看不到的另一面。我們的現在和過去的一切都是有聯繫有原因,所以我成為我,你成為你,駱駝成為駱駝。人活著可不容易啊,全部的努力,不過是想過上普通的、有尊嚴的生活。駱駝的尊嚴是什麼,是成為他自己。我的尊嚴是什麼,是有錢。是,現在我賺不少錢,但我幾乎一直在出差,每天換酒店住,一天開五個會,工作十幾個小時,知道我什麼時候最厭倦這種生活嗎?在一個個陌生的酒店笨手笨腳熨第二天開會要穿的襯衣的時候。如果這個世界是一艘巨輪,我們這樣的人只是一個個在船上擦甲板的人,沒有人想知道你的瘋狂。你怎麼安置內心那個真正的你?你要表達真實的自己,就要付出代價,也許是時間和金錢,也許是命運的轉折,也許是令人煎熬的孤獨,也許是生命的終結。人的一生,只有生和死是必然,除此以外一切都是偶然,財富是偶然,愛情是偶然,喜怒哀樂是偶然,像佛經里說的,偶然如露如閃電。」高岩說完,把目光投向餐廳另一頭的遠處。他癱軟地靠在椅背上,臉和脖子紅成一片,腰上居然也勒出了一圈贅肉。
「《愛比死更冷》,是有這麼一部電影吧?」高岩拿起酒瓶,問大路。
回家的路上,我在副駕駛座上蜷著身體,酒精讓我昏昏入睡。我閉著眼睛,空調的風吹在臉上,但我仍感覺到夏末午後灼|熱的陽光在我的臉上一次又一次地滑過。大路從車後座拿起他一直放著的備用棉毯輕輕地蓋在我的身上。
「是,慶祝你升副主編那次。」我說。
像漸漸往中年走的那些男人們一樣,每次隔一段時間見到駱駝,他就變大變腫了一圈,臉上立體的五官也似乎變得越來越平坦,但那次他似乎突然變得有了神采,人也瘦了一點。和我一樣,他和王宇佳也是三年前結的婚。王宇佳是兒科大夫,很活潑,素麵朝天,頭髮剪得很短,穿匡威的運動鞋,會給我們講醫院里各種有趣的事。我喜歡她的歡脫有時甚至勝過沉默單調的駱駝。吃飯的時候王宇佳說他們準備要孩子,讓駱駝戒煙,駱駝沒吭聲,但馬上捏著煙出去抽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身上彷彿落滿了燒焦的荒草。
「對不起,今天我突然想起了她。」高岩低下頭的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擊穿自己的痛苦和絕望。酒精已經在他身上起了作用,那個彬彬有禮的,良好教養的,說話行事分寸得體的金融界高管似乎從他身上抽離了出去,第一次,我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動物般的表情,這讓我感到陌生。我看著于珊,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高岩。我想起於珊和我抱怨過,高岩什麼時候都很有禮貌,但平時微信,常常倆人說得好好的,他會突然不打一聲招呼就不再說話了,就像他招呼你走到門前,卻啪的一下貼著鼻子把門給關死了。
大路看了眼窗外,然九-九-藏-書後把身體慢慢轉過來靠在桌子上,面對著我和于珊。
這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我和大路,還有于珊和她男朋友高岩在使館區的一家日本料理店裡吃飯,那裡的海膽飯和天婦羅非常有名,餐廳布置得非常優雅,到處掛著東洲齋寫樂的複製品。和往常一樣,餐廳是大路定的,他寫過美食專欄,和我相反,他是一個對吃非常挑剔的人,在吃什麼這個問題上,有著平時少有的堅決果斷和權威。我們坐在靠窗的桌子邊,把手機打到了靜音,餐廳外面的小花園在陽光的照耀下一派生機,參差的植物綠蔭和紅色的太陽花彷彿精細手繪的舞台布景。于珊和高岩坐在我對面,他們在一起已經一年了,大路坐在我身邊,他是我丈夫,一個總寫抗日劇的電視劇編劇。大路已經點好了菜,我們在等待著服務生給端上冰飲的清酒,這是周末的中午,馬路上姑娘們的短裙下面晃著大長腿,白色的保時捷跑車呼嘯著消失在拐角,我媽說颱風來了,南方一直下雨。我們卻要談論駱駝的死亡。
於是于珊果斷開始和高岩開始交往,這個學歷,職業,外形,經濟狀況,都沒什麼可挑剔的男人,優秀到我甚至都有點妒忌于珊,完美到于珊有時候會感覺有點兒自卑。
冰涼的清酒在喉嚨里隱隱發熱,空調的通風口在嗡嗡作響。曼谷車水馬龍的拉差帕頌街頭,寬街陋巷,豐盛的植物,濕熱的空氣,馬群般的摩托車在街邊急速地駛過,帶著它們巨大的轟鳴聲,這讓我覺得曼谷更像一個年輕版本的上海。金色的四面佛緊緊傍依著周圍的高樓和通向輕軌的人行天橋,橋上那些去上班和購物的人,低頭俯視著佛像和來索求的香客們,佛比人低,我喜歡這種百無禁忌。在曼谷悶熱的七月里,我像其他人一樣,花50銖買了一套蠟燭和花環,滾燙的蠟燭油滴在手上,我跟著人群,圍著佛像虔誠地跪拜了一圈,把諸多許願放在這套神秘的祈求和巫術般的儀式里。
「我出去抽根煙。」高岩拿著煙和打火機站了起來,他輕輕拍了下於珊的肩膀,繞過她的椅子走了出去。
沒有人說話,好像我們並不認識那個叫駱廖平外號叫駱駝的人。關於他的一切信息和記憶似乎應該被編入另一套程序中,原來我們的打開方式一直是錯的。
「那個——駱駝前幾天找我借過錢。」一直沒說話的大路突然說。
「可是誰也離不開誰,你也看見了,出門手拉手,出差了每天都要打電話,生個病對方比誰都著急,他的手機郵箱銀行卡密碼我都有,但我從來都不看。」
「因為,因為他說自己是同性戀。」他說。
「我也去。」大路對我說著也站起來走了。他平時不抽煙的。
于珊大學的時候曾經喜歡過駱駝。他是我們大學同系的師哥,比我們高一屆,本名叫駱廖平。他母親是哈薩克族,年輕的時候是個舞蹈演員,所以他頭髮和瞳仁的顏色都比我們淺一些,臉部五官也更立體一些,看起來有一些異域風情,算得上是個帥氣的男人。因為他身材高壯,眼神柔和,脾氣又好,嘴唇厚厚的,笑起來像一匹來自西域的駱駝,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叫他駱駝了,他似乎也很認可這個外號,漸漸抽煙也只抽那個叫駱駝牌的香煙。
他停了下來,看著我們。沒有人說話,于珊停止了啜泣,死死地盯著他看。
「你們吃不到一塊兒,睡也睡不到一塊兒,那怎麼行。」于珊瞪大了眼睛,那股子凌厲又回到了她的臉上。我終於用自己的八卦把她從駱駝的世界里拽了出來。
「啊……」我愕然。
「不要告訴王宇佳。」于珊看著我們。
他轉頭看我。
我們都吃驚地看著他,我瞪大了眼睛,被嘴裏咬了一口的炸蝦差點扎破嘴角。
「那你還恨她嗎?」大路問。
于珊一邊擦眼淚,一邊瞪著高岩,「高岩,我不希望知道你所有的事。那些能讓我們不愉快的,請別告訴我。」
大路輕輕晃著幾乎空了的酒器,問我們,「再來一瓶嗎?」像是自問自答,他舉起酒器,向遠處的服務生揮了揮手。
「我給王宇佳打電話幫同事諮詢一下孩子生病的事,好死不死我忘了手機前一天摔壞了還沒去修,聽筒的音量忽大read.99csw.com忽小,電話一接通我就聽她聲兒特別小特別低沉地說駱駝什麼什麼,我沒聽清,就傻不拉嘰地問你說什麼——她大聲地重複了一遍,我隱約感覺到情況有點不妙,但踮著腳尖聽也還是聽不清啊——我啊啊啊了好幾次,王宇佳很無奈地在電話那頭扯著嗓子又說了兩三遍吧,最後我才聽清楚她說——駱駝出事了,死了。我當時就傻了。破傻逼電話。」于珊說著,眼眶和鼻尖開始有點泛紅。她伸手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扯出一張紙巾,在手裡團成一團,緊緊攥著。
抽完煙的高岩和大路穿過大廳向我們走來,我和于珊默契地收住了話題。高岩和大路個子都在一米八左右,但他們倆的身形就是典型的海歸和土著的區別,高岩身姿挺拔,顧盼生風,梳著復古的大背頭,一絲不亂,合身的白襯衣下面隱約透出結實的胸肌,他在美國生活了好幾年,聽於珊說哪怕再忙也每周至少三次健身房,跑三十公里以上。大路呢,光頭油亮,戴著黑色的圓框眼鏡,穿著我給他買的灰色T恤和卡其色的短褲,隱約透出的是他微凸的肚子,還是那副焉了吧唧四肢耷拉的樣子,可是這麼多年他就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比如我不完美的胸部,平坦,左右不對稱,但我從來沒有想要去整形隆胸。我還屁股平,腿粗,有慢性咽炎,牙齒里有兩個洞,說話刻薄,脾氣暴躁,除了五官尚可,智商中上,工作體面,最多就是個伍迪艾倫電影里神經質的女配角,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對方完美得像浪漫愛情電影里的男主角呢。
大路點點頭。
至於于珊和高岩,說起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倆是一年前在一個婚戀網站上認識的。那個網站時不時就會冒出一宗騙子騙婚騙財的新聞,所以當於珊告訴我她在那個網站加入了會員的時候,我驚呼你是瘋了嗎。我是瘋了,于珊冷靜地、破釜沉舟地說,我再也不想憑感覺去要死要活喜歡一個人了。我想結婚,儘快,這是最便捷的方式,這種配對能讓我避免陷入不理性的感情混亂,我受夠了那種自以為是的、自私的所謂戀愛,而且我再也不想找比我窮的人了。當時她和他談了三年戀愛的男友以極其慘烈的方式分了手,那個男人是個吹藍調口琴的(鬼知道那是什麼),三年幾乎都是于珊養的他,分手的時候他打了她,還在色|情|網|站上PO了于珊的電話號碼,導致她接到無數要求約炮和買|春的電話,用她的話說,大開眼界。
沒法評判這一切,但駱駝鼓起勇氣決定要離婚的那一刻,一定是覺得解脫的。我看著流淚的于珊,卻並不想做什麼說什麼。
「可是我還是想給你們講個故事,關於我的。你們知道我是東北小城市出來的,爸媽下崗后一直在大街上賣包子,弟弟在上中學。我剛到美國的時候,很窮,獎學金很少,我還要給家裡和弟弟寄錢,我下了課就去沃爾瑪打工,搬箱子,周末去中餐館洗盤子,每天都累得和狗一樣。那時候我有一個台灣女朋友,她家裡是中產,比我情況要好一些,我們住在一起,感情很好,是我那段貧瘠生活里最大的安慰,我甚至想過要和她結婚。然後有一天,她發現她錢包里少了兩百美元,她問我,是不是我拿的。我說不是我。然後我們就分手了。」
駱駝和他說想去趟曼谷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一個星期後駱駝會死在那裡。那天晚上曼谷市中心的四面佛發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爆炸案。駱駝剛好在那裡,可能是路過,可能是去拜佛,可能是在等人。總之,那一分鐘那一秒他剛好就在那裡。
「最近你們那方面怎麼樣?」
于珊舉起了杯子,示意大路給自己再倒一杯。
我又閉上眼睛,感覺有一雙手輕輕地托著我,把我往黑沉沉的夢裡拉,那裡有一片蕩漾的溫泉水。我想起去年我讀完托賓的小說集之後發過一條朋友圈,我說那篇講兩個穆斯林同性戀的小說《街頭》寫得很好,我很感動,改編成電影一定會拿電影節大獎,駱駝在評論里問小說集的書名是什麼。我想起我在曼谷去過的一家脫衣舞男俱樂部,沒有女廁所,那個眼睛明亮的中國男人走過來微笑著告訴我可以去後面的酒店,然後他帶著俱樂部里那個笑九*九*藏*書容最陽光的舞男,一起走向了喧囂的街巷和深夜的盡頭。我看見他的臉漸漸疊著駱駝的臉,他們的眼睛笑容牙齒重合在一起,變成那個我認識的20歲的駱駝,消瘦,英俊,頭髮微卷,皮膚上有可觸碰的溫度。我看見駱駝在落日黃昏的逆光里,坐在四面佛像邊上的長凳上,他和他約了七點在那裡碰面,一起去吃晚飯。傍晚有溫熱的風,他聞到了自己身上椰子沐浴露的香味。他拿出手機看了一下,已經七點零五分,他準備給他發個信息問他到哪了。他不知道下一秒鐘炸彈就會爆炸。
「後來我們在微信上說了一會,她說正準備去泰國處理後事,警察打電話給她了,說駱駝身上護照錢包都在,對著照片基本確認了,還讓她做好思想準備,爆炸現場很慘。她還說,這幾天我們都先別聯繫她了,她想一個人呆會兒。」說完于珊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栗色的頭髮在日光下微微顫抖。
「你覺不覺得,那次他和王宇佳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說不清,兩個人基本沒什麼交流。」于珊低頭看著手裡握著的杯子,在手心裏慢慢轉著。
我們一起喝了幾杯,比平日更一飲而盡,身體像鳥支起翅膀般舒展起來,話題漸漸轉到了大家最近各自在忙的雜事和工作上。高岩酒量很差,臉漸漸變得緋紅,我的酒意像整個人被浸泡在溫泉水裡的溫熱感,于珊一直在說話,她升到雜誌副主編之後一直面臨能力的瓶頸和人事的擠壓。除了有酒精過敏症,從不喝酒的大路,他一個人喝著滾燙的大麥茶,唏一口哈一口,額頭上漸漸泌出了一層汗珠。微醺的高岩一直在主動地給大家斟酒倒茶,然後用雙手遞給我們。我們相互說了很多次謝謝。
用她的話說,更讓人大開眼界的還有網站給她安排的那些相親。網站會根據她的要求幫她在年費幾萬的高級會員里找合適的男人,於是她開始了和各種有錢人相親的日程。她見過比她大二十歲喪妻的鰥夫,一個人住在郊區的大別墅里,養了三條狗,但每天給自己的伙食費只有五十塊錢,和她吃飯永遠說自己沒帶錢包;見過衣著打扮比她還精細還時髦的富二代,家裡有個巨大的堪比五星級套房的衣帽間,然後發現他有一抽屜尺碼不同的女性情趣內衣和各種奇形怪狀的情趣玩具;甚至她在認識高岩的早期,還同時和一個巨帥的美國陸軍軍官談起了跨國網戀,那人天天在微信上給她發用詞灼|熱的英文情詩,于珊把那些情詩轉給我看,我們半信半疑,又弱智又僥倖地想萬一奇迹萬一浪漫愛情電影了呢,就在那個美國人說下個月要到中國來看她的時候,于珊發現了那些英文情書和帥氣照片全都是從網上拷貝來的。她氣憤地質問他,那個「美國軍官」馬上老實交代自己人在非洲,22歲,弄這個就是想到時候能騙一點錢。Sorry,那個剛果人最後在微信上對她說。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我想也許我們應該再叫一瓶。
她什麼都沒說,一邊哭一邊下了車。我沒有回頭,把車開走了。去年我聽說她得了淋巴癌去世了。
「嗯?」他目視前方。
「聽說駱駝的母親是哈薩克族,他是穆斯林嗎?」高岩放下手機問道。
「啊,沒有吧——」,我努力回憶著最後一次見到駱駝的情景,「他們不是說打算要孩子嗎?再說駱駝不是一直都不愛說話嗎,兩人在一塊兒都是王宇佳在說。」
「大路。」我努力睜開眼睛,望向他。
「算了算了,為駱駝。」她又一次舉起了酒杯。
聚會最初的悲傷氛圍依然淡淡圍繞著我們,但吃到鮮柔的鯨魚肉和金黃酥脆的天婦羅炸蝦,我們還是享受地眯起了眼睛,讚歎著美味帶來的滿足,一切都那麼美好,值得停留。在感官喚起的現世享受里,駱駝似乎成為了一個平面的符號,它被時間刻成文字,掛在牆上,作為我們的記憶里的朋友,永垂不朽。
「我就是因為他,知道了齋月是怎麼回事。」我補充。
于珊嘆了一口氣,鬆開手裡的茶杯,身體向椅背上靠過去。
「用野蠻殺戮來證明誰更文明」,高岩冷笑著說,「是不是很荒誕?」
「我喜歡曼谷,自由得像天堂,一直覺得那是上帝給人類的禁忌和肉|欲開闢的樂土。」九-九-藏-書我把手機遞還給高岩,手心裏有冷冷的汗。
昨天她在電話里告訴了我這件事,掛了電話我馬上上網搜這起爆炸事件的新聞,現場的照片一片狼藉,被炸裂的各種建築物碎片,有人趴在滿地的鮮血里,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有22名死者,其中有兩個倒霉的中國人,我沒辦法相信其中一個是我認識的駱駝,腦袋嗡嗡作響。震驚之後,我感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憤怒,這個世界居然他媽的這麼不靠譜。為什麼這麼好的人只是坐了四小時的飛機,就再也見不到了。為什麼他只有30歲,沒幹過什麼壞事,但現在我說一遍他的名字就覺得時間會停滯下來。我轉過頭去看著大路,大路和駱駝很熟,有陣子他們常常聯網下棋。此刻他看著窗外,眼鏡片上反射著模糊的光,脖子側面有幾道深深的頸紋,像樹榦的年輪。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昨天知道駱駝的事之後,我們倆坐在沙發上發獃,直到屋子裡完全暗下來也沒有說什麼,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我在電腦上又看了一遍《海街日記》,睡前大路來敲門說晚安,我提醒他別忘了一早去社區中心補辦社保卡。然而現在我卻有點恍惚,我突然想大路如果有一天也像駱駝一樣突然離開,然後我呢,是傷心到沉默無語,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向別人哭訴——張大路這個人不存在了,他的名字變成了灰色,所有對應的號碼賬號都沒有了任何意義,這怎麼可能呢。這絕不可能。
于珊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于珊回憶著,搖搖頭。
大路扶著桌子的邊緣,身體微微向前傾,看起來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想離婚,想給王宇佳一筆錢做補償,還差點兒,不過王宇佳還不知道他想離婚這件事。我問他是不是想好了,他說想了很久了,想換一個活法。我說行,但現在手頭沒有,都交給組織了嘛,下個月月初有筆劇本費進來,大概有30萬吧,我轉給他」,大路看看我,又補了一句,「他讓我誰都別告訴,包括你和于珊。」
「後來我發誓要變得有錢。畢業后我去了一家金融公司,從此飛黃騰達。我買了一輛賓士敞篷跑車,新的,不是二手的,我從洛杉磯開到舊金山,約她出來吃飯。我約在一家米其林法國餐館,她來了,精心打扮,但看得出來她還是一個窮學生,沒找到工作,只好繼續在一個三流大學讀沒有前途的博士。吃飯的時候我只敘舊,她以為我想重修舊好,吃完飯我請她上車兜風,我開著敞篷跑車沿著海邊一直開,然後我在車上問她,還記得兩百美元的事嗎,她突然哭了。我就把車靠邊停下,說你下車。」
現在想起來彷彿空氣里都是他那滿身的煙草味。
「也許,也許他就是想一個人出去走走呢?他最近和你說過什麼嗎?」
「他想幹嘛?」于珊皺著眉頭。
「我不明白,同性戀很丟人嗎?」高岩反駁。
「好吧。」高岩挑了挑眉,朝我和大路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完。
「為什麼離婚?」我和于珊幾乎同時問。
「可是這也是一種愛吧,愛的形態有很多種,期待中和小說里那種的完美愛情像雞蛋一樣容易破碎,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嗎?每個人都有私慾,都有背過身去的另一面,你怎麼和一個本來和你沒關係的人毫無保留地相處一輩子,你不遮點掩點怎麼過得去。再說了,不是所有人來到這世界,進入婚姻都是為了享樂或者繁殖後代。做|愛真有這麼重要嗎?肉體和靈魂,本來就是分裂對立的,不然人類就不會那麼痛苦了。我和大路之間很平衡,我們接受這種精神大於肉體的關係,互相給予對方空間,如果哪天這個平衡被破壞或者失衡了,也不會勉強對方,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吧。」我一口氣說完,不知道是說給於珊還是自己聽。
「嗯。」于珊點頭。
服務生給我們端來了冰涼的清酒,盛在一個藍色透明的圓形酒器里,還有精緻的生魚片拼盤,肥糯的海膽飯,被粉色透明魚籽覆蓋的壽司。遠處傳來窗外懸挂的風鈴聲,是破碎而又動聽的聲音。我給於珊和自己在小小的白色骨瓷杯里倒上清酒,兩人碰了一下,一口喝完。
「唉——」大路囁喏著嘆了一口氣。
「嗯。」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