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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紅

薄紅

作者:曹暢洲
「其實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不知道是賭氣,還是為了扳回一城,C對李濁這麼說,「我從一開始就說的,我喜歡霸氣的、老一點的男生,和你一點也不像。」
「一點也不浪漫。」李濁感到很失望。
為什麼再美的女人,終究還是有睡膩的一天呢?他原本以為瞳兒會是個例外,但八九天一過,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原來觸摸到了雲,雲就會落到地上,變成沉重的灰土。弔詭的地方在於,在她是雲的時候,你只想著觸摸它,當她變成土了,精神上升華,可以靈魂發芽了,觸摸時卻再也回不到雲的觸感了。當人們都在說性|愛無法分離的時候,李濁愕然發現性|愛合一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李濁總結下來,是因為二十幾歲的女人比同年齡段的男人,性|欲要弱得多,所以往往不會有這樣的困惑。他於是問身邊結了婚的男人,結果每個人都勸他不要結婚。
李濁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想當然地覺得C一定會記得自己的聲音。
在自己這麼問自己的時候,李濁直接撥打了號碼。
即便自己將來會懷念瞳兒,重新恢復對她的喜歡,那也是將來的事。此刻,他只想獲得一些孤獨的清靜。
回房間的時候,李濁發現瞳兒已經完全睡在了自己的這一邊。沒有辦法,他只能來到另一邊,躺倒下來。
在那些李濁用來說服自己不去打電話的諸多借口裡,有一條就是: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做好了為了C而麻煩的準備。他一想起那些麻煩,心裏還是覺得有些抗拒。
李濁抬起了頭,看到那片梧桐葉終於掙扎著飄下來了。
霸氣的男生,有什麼想說的會直接打電話吧?
「是啊,小時候媽媽逼我每天要吃一個蘋果才去上學,我早上起床晚,時間不夠,就趁上廁所的時候一邊把它吃了,這個習慣就留到了現在。只要坐上馬桶,下意識地就會希望手中能夠捧著一隻蘋果。」她對他笑了笑,看來是對很多人講過這個事情。
也是,這對她來說再正常不過。
——這個天暖得一點都不像秋天。李濁想。
「你以前有想過和我做的場景嗎?」C高高在上,輕輕發問。
李濁再次點了根煙,拿起手機,翻到C的通訊錄。
這些笑容現在卻讓李濁有些傷心,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那麼燦爛地笑過。一個人怎麼可以笑得這麼開心?他一直沒明白這點,所以一直覺得C有點做作。但是李濁躺在瞳兒身邊的時候,卻忽然有些想念這純粹得幾近做作的笑來。李濁打開手機看了看C的微博,翻了幾張照片,向她發了私信。大意是現在很想和她聊天,就像那通電話那樣。
微信是李濁先刪除的。持續了一個月的曖昧關係后,C終於覺得這種關係讓自己很不自在,就對李濁說今後就只是朋友了,從她的笑容看,李濁就自動理解成,除了以後不一起睡覺,別的還是照舊。
C說的電話,是在他們上床前兩個星期左右的事情。在互相斷絕聯繫將近一年後,由於在朋友圈裡看到有人分享李濁的小說,讀完C就又聯繫了他。他們在一年前吃過一頓飯,那時C對這個機械系研一學生沒有任何好感,覺得這人太悶,話不多,面對女人還會緊張,於是大家好聚好散。李濁看出了這一點,因此儘管失望,卻也沒有死纏濫打,兩個人微信停在對方通訊錄里,不刪也不說話,各自當壁畫掛著。後來李濁一邊念書一邊在自己的公眾號里寫小說,獲得了小範圍內的傳播和認可,機緣巧合被C看見,她就去打了個招呼。兩人算是又恢復了聯繫,當然,C只不過當他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李濁的想法卻是一年來都沒變過。男人對自己尚未得到的女人,都無法當做普通朋友的。
接下去的二十分鐘里,李濁滿腦子都回蕩著中田裕二的歌聲。《薄紅》的旋律像詛咒一般在他的腦海里循環播放。
一切都太突然了。
一旦心裏有了這樣的芥蒂,厭倦之情就會如暴風雨般急速降臨。
——好想聽那首歌啊。他不斷地這麼想著,頭皮發麻,汗水涔涔。
大概是從第三天開始,李濁在和她做|愛的時候已經在幻想別的女人了。他幻想這是某個晚會演出的後台,和綵排過兩次的女主持悄然勾搭;幻想這是有求於己、想要謀得更高職務https://read.99csw.com的空乘小姐,和自己進行著默契的交易;幻想這是朋友的妻子,大家一邊帶著愧疚一邊犯著錯誤。一切結束以後,在所有的幻想里,男女主角們都整理好了著裝,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出現在眾人面前,臉上掛著成年人的微笑。
李濁把避孕套打了結扔進垃圾桶里,一邊趕緊播放《薄紅》一邊想道。
她在說hello的時候一定是笑著的。李濁的腦中清晰地浮現出了那畫面,淺淺的酒窩在她圓的有些大的臉上——假如她沒有去打瘦臉針的話——描出一道可愛的弧線。
「所以我們的聲音別人都聽得見?」
這著實讓李濁驚喜了一把,畢竟這是連他自己都不曾想過的念頭。他俯下身子,笑著咬住她的嘴唇。
「好像是的。」
現實突然,她也突然。C總是做些對他來說很突然的事情,但是仔細想想這就是她,沒毛病。
「這首好聽。」瞳兒從浴室裹著浴巾出來,一邊照鏡子一邊說。
真是一種膚淺的厭倦,李濁心想,但他抵抗不了這種膚淺。
——為什麼聊心事非得躺到床上呢?幸好C當時並沒有這麼問。C的淚痕幹得很快,聊著聊著情緒恢復,兩人就接吻了。
李濁感到有些局促,生怕這會毀了春宵之美。他剛準備起身把窗都關緊,C就緊接著笑了出來:「好刺|激。」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厭倦的呢?最後一天的時候,李濁躺在床上這樣想。
那通電話打了四個小時,基本上從第二個小時開始,兩人討論的就都是關於性的問題了。
李濁這樣想著,關上了燈。
所以當C提出做朋友的時候,李濁也並沒有多麼失望。只是過了兩天,他想找C看場電影時,她卻回復說自己和朋友在南京玩。他一想到這是她曾經要和自己一起做的事,儘管不知道這所謂的朋友是男是女,和C什麼關係,但他一時間心裏很不是滋味,便把她的微信給刪除了。
「是嗎?」
——既然如此,那為何又要說出來呢?李濁心裏這麼想著,卻沒有說。
這天晚上李濁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這不是他第一次思索,但每一次都沒有答案,所以每次思索都會上癮。他甚至還直截了當地問過瞳兒(他覺得一起探討形而上的問題是兩個人精神的至高樂趣所在),然而和他預想的一樣,這種事情上所有女人的口徑都出奇的一致:
李濁想到她的上一個男朋友是開酒吧的,就大概能想象到她所謂的霸氣是什麼樣子。C說的應該是真話。
「那至少把微信加回來吧。」
那天晚上李濁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回憶自己遇過的每個女人,好像過安檢似的,檢查有沒有偶然出現愛的可能性。當C從安檢門中走過時,設備響起了刺耳的警報。李濁心一動,抓住了她纖細的臂膀。瞳兒翻了個身把腿架在李濁腿上,李濁側身躲開,背對著她蜷起身子,在姿態上做好了一切準備,把自己降落到意識的底部,回想關於C的一切。
「我喜歡霸氣的男生。」他想起C說的這句話。
也有可能是他這麼希望。
窗外有人在踢空瓶子的聲音,有重型卡車疾馳而過的聲音,有貓的聲音。李濁本來心想今晚的回憶就到此為止吧,但躺下看了看身邊的瞳兒,忽然又懷念起C來。瞳兒翻了個身,眼看就要朝著李濁抱過來,李濁立刻下了床。瞳兒的側身在整個床上延伸開來,十分舒展,像溢出的水。
提前離開也不是不可以,李濁想。不過畢竟是自己先提出的陪她過完這十天,要是自己先走了,挺不男人的。更何況仔細看看瞳兒,儘管在長久的相處后變得不再輕盈、透明,不過客觀地說,還是美麗的。此次得罪了她,以後勢必也難再與她聯繫,這種後果對於李濁來說,十分沒有必要。
也許正是從這一刻開始,C感到這個男人沒想象中那麼悶,話也不少,最關鍵的是,面對女人非但不緊張,反而還很大胆,於是產生了興趣。她說自己曾在船上和剛認識的外國人睡覺,她說自己為了一個有婦之夫而焦灼了半年,她說自己最喜歡男人一邊做一邊抓她的頭髮,總之她像是個受過酷刑的人,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她一邊說一邊笑,她做什麼都喜歡笑。
微博的私信消息旁九*九*藏*書忽然間多了「已讀」二字。
「我明白。」李濁說。
「你在幹嗎?」
變的是李濁自己。
——大概是睡了吧,他想。
對於C的死灰復燃,也許也是短暫的吧。李濁看著漸漸變短的煙頭這樣想道。倘若和C連續待上十天,自己立刻就會想念起瞳兒來。李濁開始認為,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慾望作祟而已,沒有強烈的感情,只有強烈的慾望,對失去之物留戀的慾望,對未得之物索取的慾望,對性的慾望。這些慾望的迴旋鏢來來回回,每經過李濁的身邊一次,就對他造成一些刮傷和痛苦。他忽然覺得這是個很新奇的發現,急於想告訴一個人,想來想去,好像還是只有C。
「你是?」
李濁從床上坐起來,把床頭燈打開調整到(自認為)不會吵醒瞳兒的亮度,然後悄悄地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看著瞳兒純真、熟睡的臉,多少又有點回到當初剛認識她時的感覺。一個女人還是在這個時候最動人,他想,而不是成天盯著手機回復客戶時。
這種厭倦是全方位的。李濁既覺得她身上的體味已經聞膩了,又覺得C這人有些膚淺,整天在考慮要打瘦臉針還是美白針,抑或是兩個都打。既嫌棄她那圓臉顯得越來越大,又對她隨時隨地都會發作的公主病無可奈何。她會突發奇想要李濁下午一起開車去南京玩兩天,一起過夜的時候非得讓李濁陪她吃完早飯並送到家裡才能去上課。有一天她突然不高興起來,原因是忽然想到李濁從沒給她過買禮物。不用多貴,只要用心的小禮物也好,但李濁一次也沒有過。後來索性直接開了個單子給李濁:「這是我喜歡的東西,以後要是我不開心或者你開心,你就買這個單子上的東西給我。」
他刷新了好幾遍私信頁面,他的消息旁邊還沒有出現「已讀」的字樣。
他當然也並不付出愛,毋寧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是愛。他覺得在做|愛結束后能聽到對方說自己喜歡在馬桶上吃蘋果就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他渴望類似的事情能夠永恆地發生。你說這是性嗎?肯定不是。那這是愛嗎?
「喂。」
送走瞳兒,李濁做了個深呼吸,望著無數送客的車輛和人來來去去,車門開開合合,每一聲車門關上的「砰」的聲音,背後都是故事吧,每一個人的背影,都代表著一種答案吧。他就這樣沉思了一會兒,不,也許是很久。初來乍到的外星人習慣地球的色彩,大概也需要這些時間。
「是啊,忽然就覺得沒有美感了。」
李濁以倒敘的方式又回到了最初的性|愛鏡頭,他意猶未盡,又回想了一遍。在她嘴唇里感受到的餘味,她坐在自己身上時骨骼輕微的碰撞,還有那不斷晃動的長發。在這個角度,李濁忽然想起,記憶里發生過這樣的對話:
這不好理解。
「不好。」
他們微信互相刪除后,李濁重新加回去過幾次,不過一次都沒有被通過驗證。驗證時所說的話也沒有得到過C的回復。於是這次他換成了微博。假如這個還不行——李濁想——自己還保留著她的電話號碼。想要直接打電話給她的念頭不是沒有過,不過每一次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借口而未能實施,今天大概也一樣。
但是對方卻並沒有作出回復。
「可是我現在不太方便……」很明顯,此時她收起了笑容。
到了大約第六天的時候,想象力不夠用了,做|愛便成了任務。李濁今年25歲,對他來說,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一天一次是這個年齡段該有的頻率。如果無法保持,瞳兒一定會有想法的吧?儘管她整日忙於自己的事業,看上去似乎對這些事情也不太在意,不過李濁心裏還是會對自己有要求。
然後俯下身來抱住李濁:「在那天,打完電話,之後。」
李濁戴上耳機,躲在被子里,背對另一張床上的胖子側躺著,在自己能正常通話的前提下,極盡所能地為他製造安靜的睡眠環境。
「你是個怕麻煩的人,而我偏偏是個很麻煩的人。所以我們是不合適的。」這是C對兩人做的總結,相當準確,雖然聽上去像是她在拒絕李濁的告白。
似乎是為了確定她的回答,李濁拿開了她的手,朝著面膜中將將露出的嘴唇精準地親吻下去。女人沒有反抗,也沒有伸出舌頭,只是說了九*九*藏*書一句:
「因為我有男朋友了啊。」
「啊!」她發出了久違的、短促的聲音,「啊,啊……哦,HELLO!」
她很驚訝,但這次的驚訝並沒有增進對李濁的好感:「因為我不想啊。」
李濁沉默了很久,說:「嗯,好的,再見。」
不過只要這個號碼沒有撥出,李濁就總能留著一些希望。
「這地方是不是隔音不太好?」她抱著李濁大汗淋漓的身體問。
——薄紅,真是好名字啊,薄薄的紅,美。這歌詞到底說的是什麼呢?他努力地聯想著夕陽、血和飄落的櫻花。由此還想到第一次目睹女孩子來例假時的樣子,當時覺得自己好像殺了人。這固然不是美的東西,不過和之前一切的意象結合在一起,在那種模糊的指代中,李濁就感受到了意外的美感。
「再見。」
「你說你要在這裏待多久來著?」完事以後,他問她。
瞳兒翻了個身子,那一刻的呼吸打破了素來的均勻,卻似乎並沒有醒。
C有男友在意料之中,她不願恢復和自己的聯繫在意料之中,在李濁的意識里,這都是正常的事情,不然她為什麼不回私信、不加回微信?她一定已經對自己沒有留戀了。而且李濁自己也不是很在意這個,因為即便那時C要求李濁立刻答應做她男朋友,他依然無法做出決定,這說明李濁對C的情感還是像他的名字一樣,一片渾濁,並沒有一道清晰果斷的光芒。
他覺得C有一種特別之處,在性以外,她的靈魂里還有什麼東西,在深深吸引著他。十分純粹的、如她自己的笑容般突然和美好的東西。那種東西使他即使在最厭倦的時候,還是對C的離開感到心碎。那時他刪除C的微信,正是出於這樣的原因。他留戀C,並不僅僅是慾望那麼簡單。
逗號是振動的頻率。
「好。」李濁說。
兩人就這樣一連聽了四首歌,瞳兒先是摸了會李濁的大腿,後來可能實在忍不住了,便把手機從李濁手中奪過來,同樣放到電視柜上,她把音樂關閉,直勾勾地看著李濁,浴巾越來越松。
「歌名也好聽,叫《薄紅》,薄薄的一層紅,這兩個字。」
「當然,你呢?」
況且很多時候也是氣氛使然,並不由他的意志掌控。
「嗯。」C沒有說下去。那句「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喜歡你的」怎麼也沒能說出口。雖然李濁當然懂,但他也只是沉默。戀愛對他來說是件太困難的事情,這個道理對於C來說,不太好理解。
一旦熟悉就立刻感到厭倦,這大概是一種病吧。
這不好理解。
然後李濁慢慢地駛離機場邊緣,沿著寬敞的機場大道,以一種很穩健的節奏加速。不知何時開始,他感覺車輛好像變得輕盈,輪胎駛離了地面,空中彷彿自有一條看不見的道路,讓他開往銀河。他就這樣坐在駕駛艙里,穿著戰鬥服,忍耐著肺癌之苦,違背所有親人的心意,投入到偉大的戰爭中去了。
勝過在瞳兒的體內發射|精華的剎那。
她回答什麼問題好像都很快,就跟回復客戶似的。
那天做完后,李濁摟著C繼續播放那部放到一半的電影。那是一部幾個月前上映的奇幻愛情電影,因為等到有空的時候片子已經下映了,就只好去網上付費觀看,當然,這些事的主語都是C。她是那種所有無良製片人心裏想象的觀眾,有明星,有虐愛,有狗血,就會哭的那種。當女主角在飛船上得了肺癌還堅持要去銀河戰鬥,父親在視頻對話中勸她回家時,深情的獨白讓C直接掉下了眼淚。接著C告訴李濁,她的母親也得了肺癌,手術前的十幾天她和父親還帶著母親出國遊玩,就是覺得人生即便如此也要快樂。後來母親住院她依然每天在外面玩,不是喝酒就是旅遊,然後發朋友圈,讓所有人都以為她生活滋潤。她也確實滋潤,因為看她依然這樣逍遙母親會高興,這是母親親口說的,說千萬不要為了她而難過,不要為了她而影響自己該有的生活,她會過意不去的。
於是她坐到李濁身邊,陪他一起聆聽。李濁一看瞳兒把手機放在了電視柜上,就知道一會又是在劫難逃,不過音樂的魅力使他還不願那麼快繳械。
「你有什麼很特別的小習慣嗎?任何方面的都行。」打開了床頭燈后,李濁躺回床上,一邊玩手機九_九_藏_書,一邊問身邊的瞳兒。純白色的被套在橘黃的燈光下顯出一種異樣的顏色。
——還是美麗的。
「在馬桶上吃蘋果?」李濁翻了個身看向她。
「為什麼?」
「好啊。」敷著面膜的瞳兒一邊在手機上打字一邊說。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李濁在等待酒店電梯的時候,腦海里一直在回味剛才的那幾句簡短對話,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瞳兒是北京人,開一家賣面膜和化妝品的淘寶店,經營狀況良好,手機里阿里旺旺的提示音幾乎沒有停過。雙手無法離開手機一分鐘以上,簡直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器官。幸好在做|愛的時候她暫時放下了這器官,還算是保持了最基礎的情調。
「你知道嗎?」快到機場時,瞳兒忽然說,「我查了一下,『薄紅』的意思,不過是淺紅色而已。」
這是李濁這個晚上心裏最高興的時刻。
「為什麼不方便?」
李濁回想到這裏,剛剛使用完畢的下體就又膨脹起來。李濁摸了摸自己,像在安慰自己失戀的兄弟。
第二天早上,李濁送瞳兒去機場。一路上她像平時一樣操作著手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對昨晚的事情絲毫不提。也不知道是她真的沒發覺,還是刻意沒有說。李濁一邊放著音樂,一邊專心開車,他希望能快點到機場。
「我想和你說會話。」
——和一個女人待在一起最多連續十天,我便會開始產生厭倦感。
這是李濁最近剛為自己總結出的規律,這個數字精準可靠,沒有例外。
——最後一天了。明天她就要回北京了。
在C提出做朋友之前,李濁已經對她產生了厭倦。
後面幾句話因為她的抽泣而說得很模糊,李濁暫停了電影,把她抱在懷裡,她便哭得更大聲了。李濁覺得這故事很狗血,不像真的,而且五分鐘前她還在為了電影里一條不會大便的狗而咯咯直笑。
那天李濁坐在床邊,用手機里的軟體播放著自己喜歡的音樂。從那些音樂出發,尋找風格相似的歌曲,在關聯歌手的所有專輯里探索欣賞,時間便會如雨後的風一樣格外清新地過去。李濁獨自一人的時候就常常會這麼做,暫時對女人失去原先的激|情后,這更成為了他生活中的救命稻草。
瞳兒像是知道李濁出去了一陣又回來了似的,轉身又抱了過來。李濁這次沒有躲開,敞開手臂讓她枕在自己的肩上。他思考了好久他出去的那段時間瞳兒有沒有醒來,甚至在想以出去買煙為借口的話會不會有什麼破綻。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某種程度上背叛了瞳兒,又覺得根本沒有那麼嚴重。他輕輕拍著瞳兒的後背,像是在緩解自己的愧疚,也像是在悼念C的離去。第二天一早就要離開瞳兒,這本該是件高興的事,但他此刻卻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覺便流下眼淚來。這個被慾望和天真不斷折磨的可憐人在並不寒冷的秋夜裡,終於把性和愛這兩件具體的事情上升到了命題的程度。他還不知道最終的答案是什麼,不過他才25歲,這不是一個適合知道答案的年紀。
「最終結婚還是要找個對我好的。」
「我喜歡在馬桶上吃蘋果。」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答。
他想起那天晚上進行最終談話時的情景。李濁早早地等在她的寢室區門口,坐在車裡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夜色里所有人都只有個輪廓,有的修長,有的相對臃腫一些,當C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時,他一度希望是自己認錯了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C的腦袋從來就這麼大,還是和自己在一起之後變得這麼大的。總之,那個比例現在看來有些失衡,失去美感。而當初迷戀她的時候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他不需要一個會使他感到不高興的人。
這種疼痛很膚淺,是每個被拋棄之人所共同的平庸之痛,不值一提,卻難以忍受。
接著想到一旦結婚,就要和同一個女人睡五十年。李濁覺得這簡直是人間煉獄。
但是李濁畢竟是個膚淺的人,在那通電話之後,心裏的隱痛遲遲沒有消失。
暫時離開了瞳兒,使他心情舒暢了不少。他呼吸著季節的空氣,像剛回到人間。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瞳兒並沒有做錯什麼,甚至一切都很好,不吵不鬧、不強人所難、在情緒上頭的時候會主動勾引自己,但一切結束后又不會纏著自己。她的容顏read•99csw.com和身體——以客觀的角度分析——在這十天內也沒有發生變化。
幻想這些事的時候,李濁恢復了往日的快樂,下體的硬度也以自己能感覺到的程度明顯增強。
「喂?」C周圍的環境很安靜,不是在夜店裡。
他順便還想起另一首名為「赤橙」的歌曲,想起最近聽說的一種叫做「苦綠」的顏色。他一邊趴在瞳兒身上一邊想象著那是些怎樣的顏色,那種由文字造就的微妙畫面此刻被他放大到了極致,他恨不得立刻加速運動,結束這場戰鬥,又覺得實在會過意不去。《薄紅》那洗腦般的旋律越來越響,像撓著房門的貓。瞳兒的耳垂已經發熱流汗,李濁估算了一下時間,雙眼一閉,做了最後的衝刺。
「嗯,只是日文中一個普通名詞。」
感情發生質變就是因為那通電話。那天李濁一人報了個團去九寨溝旅遊,當地的住宿條件難稱舒適,氣候冰涼,房間老舊,還得兩個人拼房,不然就得補房差費。和李濁拼房的是一個30歲左右的胖子,兩個人聊了幾句話,彼此發現並不投機,禮貌性地說了句晚安后就各自入睡了。李濁躺在硬板床上,覺得自己這個處境有點可憐,就問C能不能打電話聊天。這是少有的幾件李濁讓C感到突如其來驚訝的事情之一,不過C在驚訝過後居然同意了,這也出乎李濁的所料。
她一邊上下振動,一邊上下點頭,好像點頭是振動的副作用。
「29號走,」她說,「得回北京,親自去談進貨。」
她還是喜歡李濁的。那一個月里,她就暗示過好幾次李濁要不要做她男朋友,雖然他們之間的實質已經差不多是那麼回事了,不過她還是想要個名分。那些暗示全都被李濁糊弄過去了,C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你上一次和男人睡覺是什麼時候?」李濁第一次開口這麼問的時候,C在電話那頭短促地「啊」了一下,他大概可以想象她張大了嘴巴還帶著點笑,眼裡放著好奇光芒的樣子。
李濁自己的意願,從不想要得罪任何一個女人,也不想和任何一個斷定「我們的關係僅限於今晚」,甚至連「我只是想要從你這兒得到性」這樣的話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確實沒有這樣的想法。
剛認識瞳兒的時候,她是如同夢中情人般的存在。照片上的她五官清秀,發質明亮,好像天上的雲朵,有一種不喧賓奪主的、靜靜的好看。最為難得的是,這張照片與她本人一模一樣,見到她時好像仙女下凡。正是因為這樣,當李濁第一次和她睡覺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從天而降,籠罩著隔音良好的豪華酒店房間。
他躺回床上,在關燈之前最後看了瞳兒一眼,她的鼻子非常細巧,像顆光滑的草莓。最後一個晚上,人們總是能發現臨別之人的好。
「李濁。」他簡潔明了地說。
李濁抱著她,同情和性|欲對半開。這對他來說已經很紳士了。眼淚暫時止住后,他們躺到床上,聊了半小時心事。
「現在說這個好嗎?」她還是有點兒猶疑。
李濁用手機支付買了一包白色萬寶路,站在街口趕緊抽了一根。他看著身邊的梧桐,好像在計算那片搖搖欲墜的葉子何時才會落下,然後又像是想要打發時間似的,再次刷新微博的私信。C依然沒有回復。李濁這才確定,她並沒有斟酌,也不是打字慢,只是不想回復。
混亂無序的記憶片段里,李濁首先想起的是他第一次和C在床上的情形。胸墊的厚度超過他的想象,但他還是非常投入地享受其中,因為他本來就不是特別嗜好大胸的人。儘管C的胸部確實小得出人意料,可是她有結實而富有彈性的小腿,有嬌小可人的身形,有甜美的臉和微笑,有李濁自己長達一年對此刻的幻想和嚮往,他們熱烈地結合,縱情地歡笑。門外走廊上傳來別的客人清晰的腳步聲。
那單子李濁現在手機里還有:「光明牌中房子牛奶、XXX牌手作花、紅寶石甜點店裡的鮮奶卷……」說實話,還真是不貴的小東西,但當時李濁的心裏是不高興的。
「還有十天,」李濁算了下她離開上海的日期,「我和你一起過好不好?」
李濁想要點根煙,卻發現煙盒早就空了,於是他只在睡衣外披了件衛衣外套,帶著手機就拔下門卡下了樓。
「等我幾分鐘,把面膜揭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