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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

茱萸

作者:姚瑤
那一天,茱萸被迫幫爺爺洗臉擦手梳頭,給他圍上圍巾,爺爺總是敬禮,怎麼說都不換動作,還衝茱萸嚷嚷,茱萸隨便拍了幾下,就掛著相機拿爺爺的毛巾去天台晾。
茱萸站起來將照片遞給阿策,阿策的臉紅到了耳朵根,茱萸什麼都明白了。
腿仔笑得倒人胃口,「別露出那副表情,你想讓我把你怎麼著我都下不去手,你就放心吧。」
茱萸常常反覆做一個夢。
站在陌生的站牌下,她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緊緊握住的相機,手指依然在不自覺地顫抖,指甲的顏色微微發紫,指尖冰涼。
茱萸也不拍人,只拍天台上能看到的一切,有些照片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一樣的屋頂一樣的天空一樣晾著的床單,不一樣的是季節,是時間。她把這些照片一張一張貼在一個用過的草稿紙訂起來的本子上,不給任何人看。
可他還是提起了。
屬於茱萸的那雙手輕微扭在一起,對於他的出現她有恍惚的欣喜,而更多的是恐懼,她怕他說出「你還記得XXX嗎」這樣的開場白,她怕他提起電影大院里任何一個名字,她怕得小臂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茱萸取出信封,從裏面抽出照片,「呀!」她輕呼一聲,那正是她拍下的那些照片!她的手心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顧不上可能會被經過的鄰里看到,她飛快翻看起那些照片。沒錯,是她的,每一張她都記得,直到最後一張,她愣住了,照片的主角是她,她躲在牆角舉著相機對準Diana和腿仔,茱萸手一抖,長長的底片跟著從信封里滑落。
她總想著要和Diana分開,可從小學到高中,她們始終是同桌,這樣的緣分也總讓Diana挽著她的胳膊,茱萸,我們上輩子說不定是雙胞胎。茱萸覺得Diana說這話時就好像從自己身上摘下一束陽光,不痛不癢地施捨給她。
茱萸用力甩掉他的大手想進單元門,腿仔卻直接抬起一條長腿攔住了她的去路,「3號那天她如果不是自己去值日,我就把你們家的事寫他幾張大字報貼在學校里,我就說你們全家都是神經病,你爺爺你媽媽你爸爸全是神經病,你也是。」
在秋去冬來的潮濕季風中,她開始有了別的煩惱,別的憎恨,別的希望消失掉的人。說不清是懼怕還是逃避,那台銀灰色的傻瓜機被束之高閣了許久,如果不是十二月的一天,爺爺吵著要拍照片,她恐怕再也不會使用它。
微妙的好心情在看到腿仔后戛然而止。這個電影大院里出了名的混球正靠在茱萸家的單元門口抽煙。茱萸想他一定是在等阿策下來吧。
隨著他提起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她也越來越緊張。她用力握住滾燙的咖啡杯,像等待審判一樣等待那個註定會被提起的名字——Diana。
自打茱萸有記憶起,兩個大人之間從未停戰,一個歇斯底里,一個青筋暴跳,小時候的茱萸會站在兩個人中間嚎啕大哭,而念初中以後的茱萸則用棉花塞上耳朵,躲在自己的房間里大聲背書,不明白這兩個彼此痛恨的人為什麼依然住在一起。
她連忙點頭,說好。
也是在初中,茱萸爸的事情不知怎麼成了一時的話題中心。雖然長大后回想大概是哪家的家長隨口說起,可當時她認定是Diana說出去的,因為這件事她只告訴給這個唯一的朋友,卻忘了芝麻點大的楉城根本沒有秘密可言。她還記得Diana聽完后折了滿滿一瓶幸運星給她,回家后茱萸就把這禮物丟進了垃圾桶,並後悔自己又給了Diana一個偽善的機會。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拉起校服外套的帽子,摳出膠捲,連同兩張嶄新的十塊錢一起衝進店門後放下就跑。
直到茱萸雙腿打軟走下公交車時,她還依然沒有完全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是高一國慶節的前一天,Diana要去火車站接翻山越海回家為她過生日的爸爸,茱萸獨自回家。
四十分鐘前,她躲在樓梯轉角,偷偷將鏡頭伸出牆根,拍下了腿仔企圖強|暴Diana的全過程——腿仔幾乎是狠狠將Dianaread.99csw.com按在貼滿白瓷磚的牆上,撲上去就要親,Diana沒有尖叫,但拼盡全力在掙扎,只是面對腿仔,一個女生的掙扎不過徒勞,Diana穿在身上的新裙子很快被扯開,粉色的內衣是茱萸在商場里一眼就看中的那件。她的思緒一下就飄向了同Diana一起逛街買內衣的那天,她停在這件內衣面前看了一會兒,Diana走過來說這個好看,我們一人買一件吧?結果當然只有Diana買回了家,可茱萸總覺得是她搶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從那天起,她每到天台,總不自覺往旁邊看看,彷彿有點期待再次遇見阿策,又生怕他真的再次出現。大概過了半個月,她在天台晾衣服的時候阿策不知何時出現在欄杆另一邊。
夢裡她的面前總有一扇門,打開后眼前永遠是電影大院的黃昏。南北兩棟家屬樓,Diana家的院子有煙冒出來,阿策的媽媽出門倒藥渣,夏果大喇喇把內衣晾在陽台,窄窄的馬路鮮有車過,一切都不曾改變,唯獨楉城電影院不見了。那裡土壤焦黑,長出一棵巨大的石榴樹,墜滿紅紅的石榴。她走過去,仰頭想要摘一顆下來,才發現那圓鼓鼓的果實是躺在床上的爺爺,穿新裙子的Diana,揮鍋鏟的茱萸媽,以及所有她曾幻想過消失於世上的人。
只有在粘貼照片的時候,她才能不那麼討厭將爺爺甩給自己的媽,然而媽在家的時候,情況也只是更糟糕。
不過阿策居然成了她高中生活的一部分,真是讓人驚訝。這大概是唯一能讓她高興一點的部分。每次同阿策在天台聊天時,她都能短暫忘掉生活中其他令人厭惡的部分。
「前台有人找。」
其實她根本沒想好洗出來的膠捲要怎麼辦,她甚至無法光明磊落取走那些亂七八糟的照片。不加急的話五天才能洗出來,茱萸以為自己要過上一周睡不著的日子,卻沒想到三天後,她放回家打開郵箱,看見來自照相館的信封袋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心裏一萬個垂頭喪氣面上也要有手握一萬個真理的樣子,她把疲憊目光調整到滿電模式,像一陣鋒利的氣流轉過牆角,卻看見阿策掛著軟綿綿的笑容坐在候客區。
「是啊,別再提了。」茱萸認真點頭,放下心來。
「泰坦尼克號要上映!是可以買票看的!我們去看吧,不用求阿榕!」話剛出口茱萸就後悔了,這聽起來實在太像是約會了。
茱萸愣了一下,Diana事件尚未平息的那一個多月里,她算真正見識過人言可畏的力量,這樣一想,眼前的魚蛋忽然也吃不下了。
在她從未感到過快樂的少女時代,Diana是她唯一的朋友。
一個星期後,她從小吃街盡頭的照相館取回新洗的一批照片,路過阿策家的魚蛋店,見阿策弓著背正用紗布給魚糜濾水,旁邊的大鍋里熱湯滾滾,她毫不猶豫走進了店裡。
隨後在一堂班會課上,Diana讀了自己的一篇周記,關於班級里的流言蜚語,關於這些惡意的揣測帶給茱萸的困擾,並要求全班向茱萸道歉。
阿榕就是楉城電影院放映師傅的兒子,比他們小上三四歲,原來成天粘在Diana屁股後面,從來不拿正眼看茱萸。
「既然來北京了,就想來看看你。因為Diana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去見阿榕,何況還跟著腿仔欺負過他。謝謝你當年同我做朋友,今天也沒有不認我。」
茱萸嚇了一跳,阿策也愣了,他的身上隨著晚風被吹來淡淡的中藥味,那一瞬間茱萸有些貪戀那種潔凈的味道,一時忘記面前這個男孩可是腿仔的同夥。
哦對了,拍完爺爺的照片一周后,爺爺就去世了,媽媽一滴眼淚也沒掉,可茱萸卻嚎啕大哭。
阿策搖搖頭,喝掉杯子里的咖啡,抹了抹嘴巴站起來,「我回去了。那個,茱萸……」
這些難聽的話竟然沒讓茱萸條件反射似的渾身發抖,她轉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明天值日的同學有事,Diana替她,誰告訴你是3號。」
考上大學后,她便開始做那個關於九_九_藏_書楉城電影院的夢,只是她再沒有同任何人聯繫過,那是她急於逃離的過往,雖然她從不肯承認。
到底什麼才是恨呢?
茱萸從照相館的紙袋裡掏出阿策要的照片給他,阿策的眼睛亮了一下,「茱萸你拍得真好。」
茱萸爸曾是楉城攝影協會的成員,拍得一般卻愛拍,他不拍人,就愛拍大海,所以相冊里也沒留下幾張家人的照片。倒是有那麼一張,他抱著茱萸,茱萸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照片里那個小嬰兒,也不認識那個笑起來有點木訥的男人。
比如剛剛升入高一,茱萸爸的事情又很快在班裡流傳起來,衍生出了家人謀殺、精神病之類諸多版本,像一股暗流環繞茱萸,看不見摸不著卻存在,以至於茱萸同Diana一起走進教室前總要做上許久心理建設。Diana彷彿明白她的痛苦,會握住她的手拉她走到位子上。
從開始的小心翼翼,到漸漸習以為常,茱萸不再恐懼隨時可能來拆穿她的那隻手,也不再惴惴Diana會突然回到學校。她從沒想過去看這個唯一的朋友,她只想永遠不再見她。
終於,Diana的名字出現了,茱萸岔開話題,「要不我送你去火車站吧。」
「那時候大院里數你成績最好,現在果然有模有樣。」
那捲樂凱洗出來的時候,阿策的照片分外顯眼。茱萸很難否認他竟然是個好看的男生,細細的眉眼和淺淺的酒窩都清秀極了,凝固下來的陽光給他有點自然卷的頭髮描上一層妥帖的光芒,他的神情有些恍惚,有些怯懦,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許久。
一樣,我看的就是一樣。茱萸伸手將額前掉下的碎發別在耳後。
他說上次的照片能給我一張么?
簡直不可想象,她要和男生約會了,雖然就是在家門口,但全楉城的人都好像擠在了這裏,茱萸淹沒其中,倒也還算自然。
這樣隱秘而溫吞的關係持續到高二下學期。某個傍晚,阿策來扎完針,若有所思地看著楉城電影院的招牌在漸暗的天色里亮起沒什麼必要的霓虹燈。
於是茱萸就等來了那樣一個機會。
「Diana三號去學校值日的時候你別跟去。」腿仔劈頭就砸碎了她的期待。
恍惚間茱萸意識到,阿策恐怕是第一個專門對她笑過的男生吧。其他對她笑的男生都只是為了塞一封情書或者一盒巧克力在她手裡,求她轉交給Diana。她看不起這些沒勇氣的男生,更痛恨他們對自己的蔑視,無論是情書還是巧克力她統統用洗菜水衝進了下水道。
新年還沒到來,電影大院里的家家戶戶已經在窗外晾起香腸、掛上臘肉,茱萸忍不住舉起相機,漫無目的拍了幾張。
後來她常常去,挑人不多的時候,吃完魚蛋也幫阿策看看題。她問阿策為什麼總吃中藥,阿策說他也不知道,讓他吃就吃咯。
「我現在過去。」
其實她本可以當即就將那張照片拿來給他,可她卻並沒有這樣做。
楉城一年有大半時間都在下雨,即使隆冬也會悶出沉沉的雷,每每同Diana手牽手走在鳳凰木下的回家路時,她便不自覺要幻想空中忽然劈下一道雷來,Diana一聲尖叫化為灰燼。
《泰坦尼克號》到底演了什麼,茱萸不知道,她滿腦子都是夏果面無表情的臉,在船裂開的那一刻,她幻想夏果也變成一具躺在魚灘上的屍體。
所以浪費糧食是不行的,爺爺會數她剩下的米粒,剩幾粒就打幾下手背。洗洗涮涮的水一定要留著沖廁所才算物盡其用。老師要求買新版字典,爺爺堅持要她帶有毛主席語錄的發霉老字典去學校,在掏出字典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整個臉都燒得通紅,可同桌的Diana卻說,哇,好酷。這話在茱萸聽來真是十足的虛偽。
她以最快速度抄小路跑出學校後門,眼看來了一輛公交便不假思索沖了上去,就這樣站在了這塊陌生的站牌下。
茱萸總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周遭的肯定,可Diana什麼都不需要做就能獲得那些誇張的讚美。Diana時時刻刻掛在臉上的微笑總讓她想一把撕扯下來,而後九_九_藏_書像過期的掛歷紙一樣揉成一團丟進紙簍。
他說昨天在工體看了夏果的演唱會,「看到她在舞台上光芒萬丈的樣子,覺得真不可思議。」
腿仔滿意地收回腿,茱萸則覺得自己好像沒了雙腿一樣是飄著回到305的。那天她沒有去天台,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她的心在持久的狂跳中交錯著害怕與激動。第二天她當然要去,腿仔這個混蛋真當年級第一名是傻瓜嗎。
希望他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掉,總該算是恨吧。
茱萸奇怪的表情似乎讓阿策有些迷惑,不知所措間他對她笑了笑,是後來她常常看見的那種軟綿綿的笑容。笑過他就抱著收好的被罩轉身進了屋,茱萸則愣了好久,那真的是一個小流氓該有的笑容嗎。
茱萸愣住了,「怎麼是你。」
電影落幕,她站起來,轉身準備離開時,看到自己坐的椅背角落細弱地刻著一棵小樹苗。
她知道自己拍到了極其重要的東西,大概能夠稱之為證據吧。這樣想著她已經不知不覺走過了兩條街,站在一個小小的照相館前。
就在她對著隔壁老中醫晾起來的純白被罩按快門時,忽然一雙修長的手收起散開的被罩,阿策的臉伴隨著咔嚓一聲快門釋放被收進了茱萸的底片。
茱萸淡淡一笑,這個長相幾乎沒有變化的男孩依然喜歡著夏果吧。而她當年所憎恨的人,還依然還恨著嗎。
本文乃系列短篇《時光電影院》的第二個故事,敬請期待接下來他們的故事。
每天放學,她一步步走上北棟三單元的樓梯,都幻想著305的家中空無一人,她走進去,電話鈴響起,媽用嘶啞的嗓音對她說,爺爺在醫院,去世了。
很多時候茱萸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她有太多太多幻想,這些幻想都與消失有關。
「我晚上的車回楉城,喝杯咖啡吧。」
她深吸一口氣,剛站起來手機卻忽然響了,她抓起來看,原來是那個始終同她不對付的姑娘在有領導的工作大群里嚷嚷:「流行色人呢,誰知道茱萸姐去哪了?我這有好多東西要她走流程呢!」
「那也是腿仔讓你當小跟班你就當咯?」
那時候就是那個樣子吧,長得好看成績也好的女生自然就應當做朋友,住得近,坐同桌,一起參加各種活動,總被放在一起談論,甚至比較。
阿策說話的樣子就好像昨天才見過茱萸一般,十多年未見,難道第一句話不應該是好久不見嗎,茱萸這樣想。
如果自己得不到,那麼就讓Diana失去吧。如果自己的身邊沒有了Diana的存在,一定會活得更開心自在吧。如果沒有媽媽,沒有爺爺,乾脆就當個孤兒好像也不錯。甚至颱風過境全城斷電的時候她希望整個楉城只剩下自己。書里不是都說人生是公平的嗎,沒有人會一直擁有,也沒有人會始終失去。總該有自己如願以償的時候吧,只要耐心等待。
雖然同在電影大院住了十五年,他們從來沒有叫過一次對方的名字。有些人你始終知道他的存在,也始終不會真的認識他,曾經的茱萸和阿策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可現在,她竟然坐在他的面前,吃有他出過一份力的手打魚蛋。
「差不多吧。反正我也不可能成為什麼有用的人。」阿策說著咳嗽了兩聲,一副認命的樣子。
「我知道是你。」
因為照料爺爺的關係,茱萸放了學必須馬上回家,不能和同學在校門口吃髒兮兮的小吃,不能一起寫作業,連春遊也不能參加。也許是為了表達對女兒的歉意,茱萸媽給茱萸的零花錢倒不算小氣,可她並沒有地方能花出去,於是便攢起來,攢夠錢就去買一卷樂凱膠捲,塞進原本屬於茱萸爸的相機里拍著玩。
只是在學校里他們依然裝作不相識,倒不是茱萸不肯同他打招呼,而是阿策總在看到茱萸之後低下頭匆匆走開,茱萸質問過他,他說你是好學生,大家該說些難聽的話了,人言可畏。阿策還難得用了成語。
十分鐘后,他們坐在寫字樓下的咖啡廳,桌上放了兩杯咖啡兩雙手,陽光斜斜地籠過來,把冬日午後read•99csw.com烘烤出熱辣辣的假象。
也是從那時起,她發現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味,是一種混合著枯葉與泥土的腐敗味,她一天比一天厭惡這氣味,一天比一天不想回家。
排到跟前的時候,阿策推開茱萸拿錢的手,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手忙腳亂地拿錢,茱萸忽然好奇那些錢里會不會有腿仔分給他的保護費,剛想玩笑一下卻看見錢包里掉出一張裁剪得不那麼規整的照片。茱萸蹲下身撿起照片,翻過來一看,夏果一張睥睨萬物的臭臉赫然在目,那是從班級合照中剪下來的。
「其實也很想去看看那些外國電影,可是阿榕應該很討厭我吧。」
「嗯?」
半個月前,同事們嚷嚷說明年的流行色叫淡山茱萸粉,茱萸升職勢不可擋,就是從那時起,她一天也沒有順過,接二連三同客戶吵架,流失合同,今天不知又是誰家撕上門來。
可在學校里,她卻愛說起自己的爺爺,帶著難掩的驕傲,一遍遍說起爺爺的崢嶸歲月,每說一次,茱萸都會加入新的細節,她說起爺爺的嚴格爺爺的厲害爺爺的好,這個脫離了一把老骨頭和腐肉的爺爺,彷彿才是她真正的爺爺,才是她愛的爺爺。
等她再回過神,膠捲已經走到了最後一張,路過了三個男生叫喊著往腿仔這邊跑,腿仔鬆開披頭散髮的Diana,還不忘朝她吐一口口水,在他拔腿就跑的時候,茱萸也飛快地轉身跑開。
工作后也是,組裡時時威脅她地位的那個姑娘,茱萸總在她握著機票說「我去出差」時,幻想她的飛機空中爆炸。
而阿策好像並不在意,很認真地點點頭笑了,茱萸的心裏瞬間像拉開一罐可樂,冒出綿密的泡沫,一個個爆破掉的時候酥酥痒痒。
她偏過頭,看他站在路邊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看他鑽進去,再看計程車混入滾滾車流消失在這個偌大城市面目模糊的路口,連解釋的機會也沒有留給自己。她想說不是我散播出去的,可轉念一想,又有什麼不同呢。
每天,半癱在床上的爺爺都要捲起袖子給茱萸看乾癟小臂上長長的刀疤,再撩起上衣給她看側腰上的槍傷,陳年傷疤的展覽每天進行十余遍。茱萸給他喂飯的時候要講,給他擦臉的時候要講,看他喝水吃藥的時候也要講,若是茱萸膽敢流露出一點不耐煩,爺爺就會勃然大怒,說沒有我們當年豁出命打江山,你能住上這樣的房子,過這樣的日子?
她慌忙撿起底片,刷一下拉到最後一張,小小的方寸里正是她偷|拍的樣子,就在她自己拍下的這卷底片上。
四月的楉城已經熱得像盛夏,空氣中海水的咸腥味漸漸濃烈。就是這樣的天氣,茱萸換上一條淺綠色連衣裙,偷偷塗了一點媽媽的陳年口紅,覺得顏色太沉又用衛生紙擦薄了一些。
殘缺。英語課上剛畢業的年輕老師教大家如何記憶family這個詞,她說這是「father and mother I love you」的意思。她的自我感動瀰漫整個班級,可茱萸只想到了殘缺,這才是家的同義詞。
這是茱萸最討厭的事情。雖然照鏡子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彷彿眼睛要比Diana大一些,下巴好像也比Diana尖一些,看久了好像比Diana耐看,可所有人都說Diana是電影大院里最好看的姑娘,無論何時,只要走在Diana身邊,她覺得自己永遠都像靠反射太陽光才能被人看見的月亮。
電影大院的兩棟家屬樓嚴格說起來都是三層小樓,因為三層是個小躍層,四層的一半是房間,另一半是天台,這樣人人羡慕的房子一水住著老紅軍,茱萸就是同爺爺還有媽媽住在這樣的北棟三單元305。
茱萸媽永遠都在和爺爺爭吵,爭吵的話題從沒離開過茱萸爸。茱萸兩歲時,他的屍體被發現在魚灘。事發前一天,他同茱萸媽慣性吵架,隨後抓起魚竿去釣魚,次日就變成了一具泡發的屍首,上了《楉城晚報》的頭條。爺爺將一切怪到茱萸媽頭上,認定自己老實的兒子是受不了茱萸媽這個悍婦才投海自盡,葬禮上兩家人幾https://read.99csw•com乎打起來還摔碎了茱萸爸的遺像,那晚過後爺爺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那是她十五年人生中最為恐怖的一刻,令她恐懼的不僅僅是這張照片的來歷,更是一種隨時可能的拆穿。她慌慌張張把手裡的東西一把塞進書包,悶頭就跑上樓去。
阿策住在南棟的4單元102,很偶爾的,他會到茱萸家隔壁找老中醫舅舅扎個針。其實茱萸一直不知道阿策究竟有什麼病,畢竟他是腿仔的小跟班兒,敬而遠之是上策,對茱萸這樣的優等生來說,連去小吃街吃碗魚蛋也會刻意避開阿策家的店。
她不想回電影大院,或者說,不敢回。
茱萸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抓起工卡套在僵硬的脖子上,踩著八公分高跟鞋,鏗鏘有力地往前台走去。
「那些照片,Diana的。可我知道你不是壞人。」阿策說完背起雙肩背頭也不回就走出了咖啡廳,留下茱萸一人坐在原地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她獨自在魚灘邊坐了很久,買了一瓶汽水,吹著十月依然溫暖的海風,盯著遠處的漁船,遲遲不肯回家。
當晚她發起高燒,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病好后戰戰兢兢回學校,卻發現那些照片在她收到后的第二天,就被放在了每一個班級的門口,也塞進了電影大院的每一個信箱,但沒有人提及茱萸,反而都圍在她身邊詢問Diana的情況。
看來他們都沒有看到那張有自己的照片,難道有人同自己一樣討厭著Diana?
茱萸收緊喉嚨里的小曲,加快腳步想從腿仔旁邊走過,卻被腿仔一把拽住了胳膊,她嚇得連尖叫都忘了,可內心卻居然湧起那麼一絲的期待。
他又說,「電影院放映師傅家的阿榕,現在好像真的在做電影。」
可這一回茱萸忽然想到,在別人的幻想里,自己是不是也從這個世界上以無數方式消失過無數回了呢?
坐在教室里,她總幻想班主任推開門叫她出去,一面握住自己的手,一面沉重地說,茱萸,你媽出了交通事故,搶救無效。
當老師通知Diana轉學,媽也說Diana搬家了,她心想,真的消失了,卻沒有預想中那麼快樂。
那不太整齊的「對不起」是那麼刺耳,茱萸用力握住顫抖的雙手深深埋下頭。
床上的屎尿雖不用她收拾,可茱萸媽總要半夜才下班,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天台,使勁呼吸楉城空氣里好聞的草木味。
茱萸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眼中的厭惡。
獨自坐車,車上給一個吵鬧的孩子讓座,下車路過擁擠的小吃街,再穿過籃球場,步子不快也不慢,從從容容向電影大院的方向走,不覺哼起了最近常看的電視劇插曲。
大家就像中了Diana的魔咒一樣,在這件事之後對Diana一呼百應,大家相信她,追隨她,開心分享她時不時帶來的外國零食,班會課上總讓她講自己老爸在南洋修路架橋的軼事,茱萸爺爺的故事沒有人再感興趣。
內線電話將午休的茱萸吵醒時,她正又一次站在石榴樹下,仰望那些被懸挂起來的憎恨……
「茱萸你不是真的生病吧,你們是好朋友,你是在照顧她吧?」
你每天都要來天台嗎,看不膩嗎,有什麼不一樣嗎,這些屋頂,這些鳳凰木。
阿策的媽媽給茱萸端來一碗魚蛋,待媽媽去後面收拾鮮魚,阿策便在茱萸對面坐下。
「什麼?」
「我很喜歡看大家的朋友圈,誰在做什麼我全都知道,就好像自己也離開楉城那個小地方過得特別豐富一樣。」
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上過天台,也沒有再碰過相機,甚至不再去小吃街,大院里偶爾遇到阿策也都匆匆繞開,阿策則服從了她的疏遠,只是從QQ空間到校內再到朋友圈,十幾年裡阿策始終在給她點贊,或者說,給電影大院里的所有人點贊。奇怪的是,縱然她的心事無疾而終,她卻從未幻想過阿策的消失。
活得那麼幸福的Diana怎麼可能理解自己的不幸?有一個好爸爸的Diana怎麼可能明白自己因為那個死掉的爸過著怎樣的日子?她以為她能騙過所有人嗎?所以到底是怎樣就成了好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