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成為作家的基金經理和他的虛妄之妻
那個夢魘又回來了,如此真實而令人無力。
如何理解這一職業的可行性呢?徐也關於文學,尤其是王慕川似乎在嘗試的通俗文學的印象,都仍停留在韓寒、郭敬明、安妮寶貝的年代——她也曾是購買過《萌芽》、《新蕾》等雜誌的少女,可那也僅僅是小學時在報刊亭踮著腳付錢的少女而已了。
她知道這種不安全感意味著什麼。
「親愛的,在做什麼呀。」
「我在芝加哥一家餐廳里吃早午餐,這裏沒有wifi。」
「一開始的時候,可能需要靠你的收入來支持。」
王慕川在職業社交網站上的職位是一個基金的投資經理。在大多數人眼裡,他是一個頗為理性凜冽的男人,做盡職調查時詳細縝密,進行行業和公司分析時也有一套頗為有效的方法論,已有一些拿得出手的投資項目。因為辦事靠譜,腦子靈活,職業道路上尚未遇到什麼磕碰。從初中起,他一直在一條他自覺庸常卻在整個人群的正態分佈中已在極其右方的道路上行進著:名校初中高中,出國讀了名校本科,在美國工作了兩年,讀了MBA,現在在陸家嘴外資大基金工作。他今年三十歲,一年前和徐也結了婚。如果沒有什麼意外,他們不久后或許會到美國生個孩子,然後像許多高薪的夫妻一樣在美國購置房產,為了下一代的教育做一對經常來往于太平洋上空的跨國的鴛鴦。王慕川會在四十歲的時候成為高層甚至自己籌措基金,聖誕節全家人在某個島嶼喝藍色和黃色相間的雞尾酒。
徐也是如何感知到這種軌跡的轉變的呢?
而這一切的一切,王慕川縱使斷續聽過,也無法產生任何真正的共鳴。他出生在極度愛他的家庭,父母竭盡所能滿足他的一切需求,甚至在他沒有考慮出國時,就在思忖是否要把他送到像艾克賽特這樣的美國頂級私立高中的事。他最後沒有早早出國的原因是早戀,而這樣的原因竟也被父母原諒包容。在他就讀的外國語學校里,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學生在浴血奮戰之時,考完了SAT的他和他的朋友們在讀著薩特和北島。
「哦,一切都順利嗎?」
「我計算過,這並不會有很大的影響,無非是我們的保險可能不能按原來的方法交下去了。我們可以把房子出租,換成小一點的,還有不少存款呢,不是嗎?」
不知不覺,就這樣過了一天。徐也被飢餓拉回過神來,剛要起身去做點吃的。一個海外的電話打進來,徐也按了免提,傳來王慕川的聲音。
徐也一時語塞,她無法相信王慕川是用這種存量的眼光看待這個問題。她對他的愛慕變為一種混合著難以置信和鄙夷的失望。更讓她難過的是,王慕川在做出這個決定時僅憑著感情,而在思考關於徐也和他們的未來的時候,又理性地把所有的風險都計算好讓她承擔。
王慕川出差兩周,徐也少有地一個人度過了周末。看不見王慕川,徐也心情複雜,有一些思念,也有一些不用被迫面對他隨時會做出的荒誕抉擇的釋然。
「但是你知不知道,寫作是一件門檻很低的事呢?我看到網上很多很火的故事,不過是一些三教九流之輩寫出來的。你的教育,你的職業,在這個領域里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啊。」
她用冷水沖了把臉,眼邊的紅腫尚未完全消去。走到餐桌前,她看到王慕川留下的一張字條:
「那我們怎麼生活呢?」
一次王慕川打電話來請徐也幫他找出生證的原件,翻找中徐也發現王慕川有一台徐也從未見過的電腦和一台手機。徐也糾結了許久,忍不住嘗試了幾個她認為王慕川有可能使用的密碼,無一成功。彼時王慕川正在倫敦出差,偌大的房子里不久后就蔓延滿了徐也焦躁的情緒。她知道此read•99csw•com刻給王慕川打電話絕非上策——他如果不是在開會便是在去開會的路上,而她知道這時候打電話去會對他的事業產生不好的影響。但她也沒辦法抑制揣測:這是一台蘋果電腦,意味著不是為工作所用;手機已經用了一些時日,背後有些划痕,說明如果有任何其它關係的存在,這也是有一定歷史的關係。
雙方尷尬地沉默了幾秒,徐也深呼吸了一口氣,吐出幾個字來:「再考慮一下好嗎。」
「我害怕讓你有現在的想法。」
徐也的腦細胞瞬間爆炸后混亂成一團,所有的揣測似乎都獲得證實,她不太確定此刻是否應該大喊大叫,還是應該坐下來盤問追究一下事件的前因後果。王慕川看到她眼神的飄忽,說了一句讓徐也腦細胞再一次混亂的話:「徐也,我想成為一名作家。」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做全職的作家。」
「是的,可是好處又有什麼用呢?」
王慕川這另一半面的靈魂一直不為徐也所熟悉。徐也只知道他大學時曾自費出版過一本詩集。徐也並不懂詩,但她熾熱地愛著王慕川,因此即便行李在超重的邊緣也一直帶著,直到換了工作后不需要經常出差,便擺了一本在床頭,王慕川加班晚歸時偶爾翻翻,望著扉頁上的他的字跡入睡。讀他過去的作品,她能夠感受到一種穿透靈魂的才氣,非常規的詞句的組合有一種獨特的美感。但她一直認為這種隱隱的才氣,在物質為王的這一代人的靈魂里,和年少時學習的鋼琴,提琴,甚至拉丁語一樣,是一種在物質財富之外的錦上添花的東西。因為王慕川是她的男人,她對王慕川詩集中透出的才氣有一種自豪感,這種自豪感和她會演奏Antonio Vivaldi的曲子並無二致。
徐也沉默了一會,說:「可是為什麼非要作為一種職業呢?」
徐也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次。錢,是啊,這似乎是問題的起源,徐也想。但她是俗鄙愛財的嗎?她發自內心地愛他,愛過,愛著,受到挑戰了,仍想去試圖理解,去窺探一下他看著的,她沒看到的那個世界。可是現在,問題已經不再是錢了,是一個持久關係中的期待失衡,是一個努力去顛覆自己規劃的極端規劃者向一個肆意卻永遠順利的人作出的妥協。最後的最後,當這個極端規劃者忘記了開始妥協的緣由時,肆意的人卻還一直記著。
徐也是一個非常需要規劃的人,每天早上要在腦海中排出今天要做的所有事項,而今天的事項分別是:早餐烤兩片吐司,熱一杯牛奶;充分理解作家這一職業的可行性。徐也心裏默念著:慕川,我在儘力了,在儘力去理解你了,在我們不去換位思考的遊戲里,我正在努力去迎合你,用我對你的愛去改變我自己。
「你寫的東西讀的人多嗎?」徐也問。
她不知該說什麼,又過了一陣子,她終於有了一個合理的問題:電腦和手機是怎麼回事?
「即便如此,你也要辭職嗎?」
徐也也在美國讀了本科,畢業后在香港的投行做了兩年,在一次多校聯合舉辦的mixer上認識了王慕川,一年後結婚。因為王慕川來了上海,也因為準備生娃安頓,她辭去香港的工作降薪在上海做了一家投行的中台。工作時間比以前少了不少。閑暇時她研究如何用琺琅鍋烹飪,偶爾重拾青少年時期學習的大提琴。圈子裡的許多人都以這樣的方式行進著可預測的人生,徐也一直以來以為他們的生活會如此進行下去。
「為什麼不能像馮唐那樣,邊工作邊寫作?」徐也問。
「你睡覺以後,或者在飛機上。」
「再過一段時間吧,手頭上的項目做完以後。」
「差不多是這樣,即便是想象的故事,那些言語間的縫隙,那些情節中read•99csw•com打動人的東西,需要真實的體悟去實現。因此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拿出一整塊的時間,去實現這種完整的浸入式的觀察。」
「我只是想做全職的作家。」
在王慕川的眼中,當下就是全部,因為無論對別人來說多麼渺遠的「未來」,需要努力和規劃才能企及的未來,在王慕川過去的經驗中,都不需要太長時間來實現。過去想做的事,所有人都為他開路,未來在他眼中,也應該是如此。
「你怎麼會有時間寫這些?」
「確實有一點,然後呢?」
「我知道你一直對我上次和你說的辭職做作家這件事有許多情緒。你可能沒法理解,或者說很擔心我這樣的決定會帶來的後果。」
這些在她記憶里有些影子的作家們,如今都已成名成家,拍出票房上億的電影。雖然這些人和她幾乎是同齡人,但她完全和他們的軌道錯開了,她不知道這十幾年,她在讀書,追求傳統的精英路線,體味屬於她的平凡而用力的生命的時候,那些和他年紀相仿的青年作家們如何成為了這些成熟的文化和資本運作者。
徐也試圖鎮定下來,可大腦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混亂了起來。她看向王慕川身後距離兩米的牆上的畫,腦中自動開始計算為了購置這套房產他們每月多達八萬元的貸款將如何償還,存款和投資產品中為未來養育兒女而儲備的資金或許得用來償還貸款,那麼在香港購置的保險呢?昂貴的保費是不是還要交下去?忽然間腦中又跳出另一句話,是徐也生性樂觀的母親一直在說的「無論什麼事總能找到好的一面」。徐也下意識地去搜索,很快就找到了那一面:好在此事無關另一個女人。
當她告訴母親自己的這個想法的時候,母親難堪地回答:「徐也,我知道你是野心勃勃的人,我也想給你最好的教育。但是你知道,去美國讀書需要很多錢。」徐也彼時正在叛逆期的頂端,即便她從理性上認識到了自己家庭的情況,在感性上仍然無法理解為什麼優秀如她不能去接受最好的教育。她日日將自己鎖在房間里,即便母親喊她吃飯也不答應,自顧自地準備SAT和托福考試。在SAT考試來臨之際,她甚至直接稱病向學校請了兩周的假。而她的母親從一開始的無法理解和不允許,到最後沒有辦法只能默許她對學校撒謊請假的行為。母女二人都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方。
「你打算什麼時候辭職?」
直至近一年,徐也開始越來越強地意識到,這個軌跡或許並非既定。更讓徐也感到不安的是,她無法準確描述這個軌跡將向哪兒偏移。她以為嫁給王慕川是購買了一支評級優質的債券,而此刻王慕川將做的決定讓這場婚姻更像是風險投資。不,這軌跡甚至沒有潛在的物質回報可言,無法稱得上是投資。
「我有一個微信號,因為做這個可能顯得不professional,不方便讓同事看到,所以用這個手機管理賬號以及和圈子裡的人交流。」
「而且,如果你擔心錢的話,給我一點時間,我會開始出書的。」王慕川說。
「你打算怎麼做?」
王慕川頓了一會,說:「好。那我先掛了。」
「對,這是我的想法的起源。」
徐也考出了2300的高分,託福也接近滿分。她申請了一系列提供獎學金的文理學院,和所有的常青藤大學。最終她被一所常青藤大學錄取,但是這所學校沒有辦法為她提供任何的獎學金。另一所二十余名的文理學院則承諾給她每年四萬美金的獎學金。母女倆這場一開始就不知盡頭的旅行突然到了一個要攤開一切進行抉擇的時刻。母親告訴她自己有六十多萬元的積蓄,而完整讀完四年需要一百六十萬元。徐也給她的父親打了電話,這是她第一次告訴父親自己要出國留read.99csw.com學的事情,父親沉默了許久,告訴她自己已經重新組建了家庭,那個女人剛剛懷孕。他可以盡自己力所能及為徐也提供一些幫助,但是這個數字怎麼樣也填補不了一百萬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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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沉默。王慕川把電腦蓋上,帶著手機回到書房。徐也木然地坐在沙發上,不知覺地睡去。
那種溫暖而混亂的感受再一次侵襲了她。
「上一次來芝加哥的時候,我也是在這個餐廳吃飯。這個餐廳很有趣,周圍都是黑人,只有我一個黃種人。那天我做完了工作,又是一個人吃飯,便開始肆無忌憚地觀察著旁邊的人:一個魁梧的黑人男性正在獨食,手裡的叉子對他來說似乎太小了;一對夫妻抱著兩個孩子吃嬰兒餐;服務我的黑人大姐常常用眼睛瞟我看我是否有需求。我很久沒有這種自由的感覺了。就這麼托著腮,望著周遭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卻又那麼有融入感。」
徐也不斷地儘力去掩蓋恐懼、不甘與壓力交織的記憶,但她就像是用一抔一抔的水去撲滅正在不斷地擴大的大火。她的掌心那麼小,而火焰就像在刻意證明她的無能一樣愈演愈烈。直到她感受到無法承受的熱。
對於徐也這樣的女人,通俗文學這種類型的文化的體現有些不尷不尬。她這一階級需要的是更為圖像化、直觀、概念更健康和上流的東西:比如加州酒庄的葡萄酒,北海道的滑雪場,從安縵望出去的夜色和某個人跡罕至但裝修精緻的寺廟裡的佛。如果非要讀點什麼,也應該是一些名字優雅的東西,比如帕慕克,比如馬爾克斯,比如多麗絲·萊辛,即便那些作者的作品里大多數是一些多了異域風情的狗血,但是如果非要讀,也總是得讀他們的才顯得成體統啊。
醒來時,徐也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王慕川已經走了。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徐也記得自己在沙發上睡著,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她便開始想象王慕川如何溫柔地抱起自己,然後幸福地舒展身體。而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思考行為是一再確認自己是否擺脫了昨晚那種混亂的感受。
多年之後,徐也還記得在電腦上按下「decline」鍵時自己爆發出的眼淚。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申請這些可能不給獎學金的常青藤學校了——或許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優秀。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後悔證明了自己的優秀又不得不放棄。那感覺太苦澀了。也是這次申請的經歷,讓徐也對金錢產生了巨大的敬畏。她真切地體會到了金錢可以如何改變一個人關於其人生的抉擇。更重要的是,因缺乏金錢而產生的鴻溝,無法通過努力彌合。
「我後來便開始經常地寫,經常地去觀察,我意識到我可能在這方面有特殊的才能,但是我缺乏素材和經歷。我是一個學得很快的人——每次讀一本書,我都能很快地理解它的結構,語言風格和情節特點。雖然我的工作要求我如此理性並有效率地去做計算和分析,我仍然能保有那種學習能力。可是寫作的終極美感,來自於經歷過,或者哪怕聽過某種經歷。」
徐也抬起頭,看著王慕川的眼睛。王慕川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溫柔,但卻似乎看透了她。她剛剛進行的計算,她下意識地產生的對物質生活的被剝奪的可能性的恐慌,她對這整個事件的不理解。
「還可以。我只是突然有了一種心情,想分享一些感受給你。」
「你是認真的嗎?」十秒的沉默后,徐也問。「是的。」
她害怕生活質量下降,害怕無法實現她正在實現的、讓未來的孩子不再有經濟上的憂懼的生活的理想。這幾乎是徐也用整個二十至三十歲的生命去開始的一個目標。
正是因為對金九*九*藏*書錢的敬畏,即便是在充滿了人文情懷的文理學院,徐也有些另類地經營起了自己追求未來利益最大化的道路。她很快就搞清楚了進投行是本科畢業生最賺錢的可選道路這一事實。但殘酷的現實是,她的學校不是主要投行的目標學校。因此,除了保持4.0的成績,她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和校友社交上。大二及大三時,她每個周末都坐三個小時的彼得潘巴士去紐約和校友喝一杯十五分鐘的咖啡。她幾乎從不進行休閑性的旅遊。衣物也購置得極少。在她充斥著廉價品牌的衣物的衣櫥中,有三件她咬牙買下的theory商務休閑套裙及正裝——這是她見校友及面試的行頭。在同學們的社交網路上充斥著沙灘雪山和埃菲爾鐵塔時,徐也的Facebook首頁的最後一次更新還停留在她大一那年。
時間果然是良藥,每一次睡醒,不好的記憶和恐懼感就忘卻一些,需要做的思考就清晰一些。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的?我怎麼不知道?」徐也問。
後來的故事你都知道了。徐也遇見了前途明朗的王慕川,讓她以為自己在事業上稍稍歇息一下也沒有什麼關係。直到「我想成為作家」這個決定從王慕川的口中說出。
「不多。有的時候可能只有幾十個人閱讀。」
王慕川繼續說道:「在回去的航班上,我無法入睡,腦子裡都是一個逐漸成型的故事——一個看似平靜的餐廳里的特工傳遞信息的故事。我把它寫了下來,突然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這個體悟,思考,腦中的細節和線索幻化成情節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王慕川回家時,看到徐也散亂的頭髮和紅腫的眼眶,關切地上前詢問,徐也看著他,隨後看向餐桌上的手機和電腦。王慕川迅速就明白了,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對她說:「你還是發現了。」
「手機是怎麼回事呢?」
電腦桌面上有十幾個文件夾,徐也打開了其中一個,裏面是一篇古代武俠小說分章節的描寫。每篇標題的後面是最後修改的時間,最早的一篇是一年以前開始動筆的。
王慕川和徐也前小半段人生截然不同的被愛和愛的經歷,竟讓他們見面時互相吸引。王慕川愛上了徐也似乎總是在用力的樣子,徐也為王慕川時刻帶著的「容易」氣質所著迷。可在一些致命的地方,他們又是如此相似:他們是最有資格和最習慣於自私的一類人。對於這一類人,愛和共情是兩個不同的功能,愛與情慾、仰慕、性、依賴有關。共情更多的是在社會環境里需要獲得被認可時才能被激發出的情感——它是需要努力的啊。在親密關係里,因為假設對方可以被無限傷害,誰也不去主動共情。是的,我愛你,但我不一定要去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這不是我愛你的方式,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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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也不必去想的,只需要挽著王慕川的手臂,找一個周末去影院時淡淡地想一想就好。可是現在,她不得不去想了。更糟糕的是,她只能想到這些人,而她知道,這些鳳毛麟角的人,以及那些狗血卻成功的大城小鎮撕逼的劇情,是一個龐大的冰山中的頂峰。洋麵之下,有無數的未能成名,沒有靈氣而不自知的孜孜不倦的同樣被歸為「作家」這一職業的人們。
丈夫成為作家是一件什麼不光彩的事情嗎?不是的。作家是充滿正當性甚至帶有美感的職業。會進行大量的閱讀,對人和事物進行體察,即便從功利的角度看,也不能排除任何王慕川最後成名成家的可能。
「因此你覺得,需要全職做一名作家。」
「你的意思是,想象出來的東西不如真實的好。」
「好,你說。」
「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麼慕川,你有沒有想過我呢?我們的家庭和未來?」
九_九_藏_書「我其實並不需要多少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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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溫鍋里有egg benedict和hash brown。我估計你醒來時還有三分熱度,熱一下再吃。」
「我可能會辭職。」
王慕川到餐桌旁坐了下來,打開電腦,密碼竟是「woaixutuzi」。徐兔子是王慕川對徐也的愛稱。徐也瞬間感到溫暖了一下,但很快又回歸混亂。
徐也憂懼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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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王慕川回復了上司試圖挽留的郵件,打開他喜歡的編輯器,開始了一部新的小說:
「整理一些昨天沒做完的工作,你在哪兒?怎麼是電話打過來了。」
徐也打開一個文學論壇,「玄幻」「總裁」等主題充斥其中,徐也覺得她有些無法理解那些神魔和少女與總裁的故事是如何打動人的。她實在是太久沒有去有意地花時間在那些想象力的結果上了,無論是俗的還是雅的。
徐也並非是極度虛榮的女人,她對於物質的追求來源於一種對大學生涯中產生的巨大的落差感的補償。她的父親是一名雜誌社的編輯,母親是一名中學老師。父母在她上初中時離婚,她跟了她的母親。每個月她的父親會有一天到學校接她並一起吃晚飯,每年的十二個晚上就是她能對父親理解感知產生感情的所有時間。徐也讀高中的時候,出國讀本科的潮流漸起。本來以徐也家庭的情況,她不應該過多地思忖出國這條道路。此外,她的成績優秀,即便參加高考,也很大概率可以上全國前幾名的大學。但是和一位成功申請到美國大學獎學金的學姐的交流中,她對美國教育的嚮往就像魔鬼一樣讓她夜不能寐。她把所有的午休時間都花在在學校的電腦房搜集美國大學的資料。
王慕川的另一面靈魂在徐也面前鋪展開來,讓她覺得自己似乎不怎麼認識這個男人。她睡得很沉——這或許是她一直沒有察覺的原因。王慕川早出晚歸,常常在她醒來的時候便已離去。她只知道他們每次纏綿之後,王慕川在她閉眼之前是確確實實地在她身邊躺著的。但是後面是如何衍生出這許多個小時,演變出眼前這些文檔,她不得而知。
但是對徐也來說,她無法接受生活乘載著那麼大的不確定性,她不斷地想起《月亮與六便士》裏面那個才華橫溢的斯特里克蘭德,拋下妻子浪跡天涯,將人生變為一次自私而自由的旅途。那個女人在敘述中好像是一個淺陋的無法使之丈夫最大化其才氣的存在,可是徐也此刻無比深刻地了解這種帶有男權主義的敘事是多麼的不公。對王慕川的愛調動了她所有的激|情乃至母性,讓她開始對經營家庭產生如此大的興趣,甚至降薪改變自己原本追求的更高的職業目標也在所不惜。而此刻王慕川一直隱瞞著自己有可能開始的另一事業,在人與人的鏈接過分緊密的今天,她不擔心王慕川遠走高飛到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島,但是她知道,如果王慕川的心沉迷於追求靈感和寫作的激|情,那麼無論人在何處都沒有什麼關係——他們終將越走越遠,精神上的,認知上的,追求上的遠。
半晌,她擦掉自己下意識流出的眼淚,讚美自己將感情控制住了。她拿起手機,給做律師的朋友發了微信:「在嗎?」
有著這樣的努力,加上徐也本身就十分優越的資質,她如願以償地進了一家bulge bracket成員。在拿到第一筆工資,拿出其中一部分給母親匯去三萬元人民幣后,徐也那根綳了四年的弦才終於鬆了一些。她長嘆一口氣,感恩那個關於金錢的夢魘似乎要稍稍離她遠去了。
掛了電話,徐也趴在桌上,默默地看著桌上和王慕川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