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夢鹿人

夢鹿人

作者:陳秋韻
「不過這次旅行真的很不一樣。」過了幾分鐘的樣子,她語氣又柔軟下來。
「感覺很暢快,又很悲傷。好幾次快要到高潮了都莫名其妙大哭起來。像是這個人就要和你撕裂開了,明明是還在身體裏面,卻感覺極度遙不可及。你懂這種感覺吧?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放肆歡愛的場面,但的確也沒有這樣劇烈這樣戲劇的氛圍。」秦一還告訴我。
「什麼樣的夢?」
「你就是那時候對鹿開始感興趣的?」我注意到秦一一再提起的鹿。
「女人總是先沉不住氣的。」她突然有點好笑地故作老成道。但就連這樣漫不經心的話也沒見回。房間依舊沒人。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事實上,在那場旅行之前,他們的交流僅止於生活日常,因為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專業領域,便絲毫沒有義務性的學術交流需要,而且有點詭異地,他們不約而同地都只關注眼前的生活,不問過去,也不談將來,秦一不問,H君也對自己的過往絕口不提,說是住到一起,其實也不過是睡覺的時間。他們極大程度地避免精神交流,好像生怕這樣便會誰也離不開誰。然而在Abisko的四五天,他們緊緊擁抱,可能是體液製造了虛假的親密感,也可能是外部世界的極度寒冷下,密閉空間里的個體變得更脆弱,更彼此需要。有人在雪地里交換了心,有人在雪地里交換了身體。他們在Abisko兩樣都交換了。
秦一斷續地說著他們的故事,畢竟才過去一年,細節還清晰可見。
早先剛來斯德哥爾摩時,她就聽同學提過,P校後山的森林里,一年四季都是會有鹿群出沒的,但她來的這些年,還一次鹿群都沒有見過。所以和H君真正見到的時刻,秦一興奮得像個孩子。H君那天也高興極了,兩個人一身冷氣沖回公寓,想招呼更多的人過來看,鹿群早已經被四散嚇走了。那天回去的夜裡,秦一做了一連串的夢。
「對啊,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就消失的。」
「那你的事情呢,他都知道?」
「我後來也拚命回想關於他的細節。」她說。
「沒有啊,談戀愛不就是這樣?」我發自內心認為。
「你知道的,很多東西都是巧合來的,很巧,你從小到大喜歡的男孩子都是水瓶座,或者都是左撇子之類的。」我試圖接過話題。
「自從H君走後,我就不吃鹿肉了。」她說,「不過其實從來也沒有喜歡吃過。」
「真是像電影里的鏡頭啊。」我忍不住打岔。「《哈利·波特》還是《銀翼殺手》?」
過了飯點,放眼望去,清冷的餐廳里看著更冷清了。
「對啊,太不真實了,哪怕他告訴我他已經結婚了這麼真實的事情,也挺不真實的。」
我想起這事剛發生時,她給我稍微提起,也是一副「我最近碰上一件艷遇」的口吻,沒想到事情發展到現在的局面,我一下子有點再難用輕鬆的語氣調侃。
秦一不理睬我的話,繼續說道:「你知道,有一些大型食草類哺乳動物會用很激烈的方式對捕食者或人類作出反應。它們在覺察到危險時會變得神經緊張,動作敏捷,並且照例立即逃走。因為太容易緊張所以難以圈養。如果把九-九-藏-書它們關在圍欄里,它們也可能驚恐不安,不是被嚇死,就是為了逃生在圍欄上撞死……鹿就是這樣。」
「對,我想去來著。」
「我知道。」她沉默了會,又道:「但這些巧合都是有意義的吧,雖然不能被實證。」
在看到鹿群后大約一周的時候,秦一和H君住到了一起。
「對啊,好像突然一切都串聯起來。我唯一見過一次鹿群出動是因為他出現,和他一起去Abisko也似曾見到,雖然他不承認。」
她搖頭。想了想,又說:「不過當時知不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區別吧。」
「可以去他的專業研究室問。」
是啊,這整件事本身就和電影也沒甚差別了。
「那你肯定很開心吧。以前你不是想坐北京去莫斯科的那列火車嗎?一周那個。」
「聽起來很矯情對不對。」
「你當時會覺得害怕嗎?」我忍不住問她,其實想說的是,聽聞這話的我現在有點怕。
「我們甚至都沒有一起看過電影,你相信嗎?」秦一動了一下嘴角,像是要發出大笑。
「真的,你看,他微信還在這。」
「小時候讀村上春樹,寫相愛的男女在屋內數日不出門,不間斷地做|愛,像是要做到生命的終結,不管不顧得可怕,感覺好不可思議。」秦一又告訴我。
「做|愛,做飯,抽煙,散步,說起來,我們那段時間的生活基本上就是這樣。」秦一有點自嘲,「像是兩個偷情的人。」
先是不再在公寓出現,秦一以為他是研究室很忙,回家會有些晚,畢竟在去Abisko之前兩人關係也沒有發展到每天見面那麼黏膩。然後是給他發微信,不見回信。剛開始秦一忍不住,裝作漫不經心地發問,大抵是「好像有本書落在你那兒了」之類的理由。
「不過,在那種迷幻的地方,感覺也會變得不太真實吧。」我突然想要儘可能客觀。
「你知道,我又想說共時性了。」
「其實雖說和這裏的中國人關係不親近,但有點什麼緋聞,茶餘飯後都會小範圍傳開。畢竟生活無聊。」她解釋給我。
他們沒有看到半點極光的影子。先是到達的當晚,秦一就發了一夜的燒。然後醒來之後,也全然沒有興緻了,兩個人四五天都沒怎麼出過房門。終日在房間里吃飯,做|愛。同行的其他遊客日日出發去雪原深處,裝備繁複,準備充分,然而帶回來的也都是落空的信息。也許極光在某種意義上就像神獸一樣,也是虛妄不可苛求的。於他們來說,這更像是一場預謀來錯過景色的旅行。
「紅燒肉想必是比鹿肉好吃太多吧。」我想到她剛說的話,忍不住調侃。
秦一木然搖頭。事發這麼久,再度談起,她的知覺震驚顯然不如當時。
「對了,你知道榮格的共時性理論吧?」
「有意什麼?向H表決心嗎?」我納悶。
一切都很猝不及防。秦一不知道H君的專業和研究所,也不知道他平日里攢的哪些局,雖然想想看,那些局裡的人八九不離十也會知道幾個,但是貿然去問一句H去哪裡了,也是多少很突兀吧。
「然後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原來有家室。妻子在國內,因為簽證問題不能來瑞典,但是後read.99csw.com來也沒有再要來的打算了,他沒有說自己的打算,不過也沒有必要對我說什麼打算吧。」
我表現出不敢相信的樣子。
「銀鹿啊獨角獸啊,不同的神話動物從森林里逃竄出來。」
「會不會,一切都只是一場夢。」我小心斟酌詞語。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待這麼久的時間,久到快覺得不真實了。」秦一告訴我。
我想起來黃庭堅的詩句是:「此身天地一蘧廬,世事消磨綠鬢疏。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是的,時空之中,萬物本質上倉促虛無,詩文的另一典籍出處是,嚴重的虛無主義者莊子對顏回說,「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于淵。」他夢蝶夢鳥夢魚,人似乎可以變成時間的任意存在。
我有點瞠目結舌。
「對吧。畢竟好像不再是炮|友關係了,真正像是戀人。」
「有點。」
「我根本都不知道他是什麼專業。」
「真的,其他時間里,你都能清楚感覺到時間一點點從你身邊走過,太安靜了。」
「也試圖問過一個女生,是通常在中國人聚餐群里活躍的一個。我問他H君的消息,但是她好像完全都沒有聽說過H這個人。」
我懂。慾望是潛意識,也是真相。「不過只有自己那樣做了才覺得是真實吧?」
「算吧。他知道我前些年有過抑鬱症,你知道我之前去南歐旅行,回來曬不到太陽抑鬱了一段,當時男朋友勸我不要讀博之類的事情,不過後來慢慢病情就轉好了,當然也不是全然因為他,但我想和他的出現有關係吧。」她想了想又說道,「而且,之前和男朋友打電話也沒有特別避諱他。」
「不會本來就很常見嗎?像日本奈良那樣的。」
「可能最純粹的炮|友關係就應該這樣吧。」她收住了這個笑。問我鹿肉味道如何,吃的方面我們都不算專家,只好不予置評。
「窮極無聊?」
她點頭。
不過秦一告訴我,他們交往這件事其他鄰居並不知情,也就是說,P校的中國人小圈子並不知情。說起來,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人知道秦一有一個國內相戀多年的戀人,她自己是不在意所謂的輿論是什麼風向,那麼看來這樣有意無意的保密就是H的意思了。
我抬頭正對著秦一的眼睛,搖了搖頭。「不是。」
「都人走茶涼了,還不轟烈啊?」我質疑。
「充其量就是部洪尚秀的電影吧。不聲不響地,悶著難過。」
除了紅燒肉,H君還幫她消磨掉大把孤單的時間,他燒得一手好菜,很樂於把這些菜做給大傢伙吃,往往也會把秦一叫上,但這些聚餐她一次都沒有去過,漸漸地他就只做給秦一一個人吃了,那些熱鬧的飯局也不清自散。H君還從國內帶來一整個行李箱的煙,秦一煙癮不算大,但他那裡正好有她喜歡的藍莓味七星爆珠,沒事的時候便會去蹭上幾根。
秦一說,H君的出現一點都不戲劇,她碩士畢業后決定轉博,搬到博士新公寓的第一天,他們就遇上了。走廊上,秦一雙手拿滿東西,他住在秦一斜對門,打開門幫她把東西搬進去,然後突然說:「給你做紅燒肉吃吧。」
她又說:「鹿是群居動物,但並沒有分明的read•99csw•com等級界限,所以在本能上並沒有準備把任何占支配地位的領袖牢記在心,更不要說會把人記在心上。」
他們所住的公寓在山上,周遭環繞森林,外人看來,也挺美,秦一每日搭乘接駁車盤旋至山下課室,據她說,在山下上課的幾個小時是她在斯德哥爾摩唯一能避免感覺時間流逝的時刻。
不過在Abisko的幾天,她都一反往常地避諱了。秦一不回男朋友的微信,也不接電話。好像是既然已經委身做了H君在北極之地的愛人,就無法再分身去應對國內的那一位愛人了。直到回到斯德哥爾摩她才聯絡男友,以生了一場病為由。
「你是說預感?我看更像是預謀吧?」秦一冷言。
「然後你做了什麼,去找了他?」
我一時想不出理由反駁。
「不是的,景點常有馴養的,但野生的鹿群,學校森林也就只是偶爾見到,兩三隻最多了。」
秦一告訴我,她現在已經想不起來,H君走後的那個冬天,學校後山的樹林里是否還見到過鹿。剛來這所學校的時候,鹿是偶爾能夠見到的,零星一兩隻,竄躍在樹林里,剛開始還覺著新奇,總是拍了照片放上朋友圈,時間一久,鹿與別的生物也無甚差別。不過直到遇見H,鹿都還是不得多見的,畢竟在這偌大又寂靜的斯德哥爾摩冬天,所有動態的生物都是世界的饋贈。
「也許吧。」秦一示意侍應生買單。
「可能就是有急事回國了吧。」
「至少是稍微轟轟烈烈排山倒海一點吧,也絲毫沒有啊。」她聽起來很不甘。
「所以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其實很難分清?你想說的是這個?」
「四十多天吧。我什麼都沒有做。」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秦一講故事的這一部分,此前只知道她有一個愛人離開,從未料想過這個愛人可能不曾存在。
「那會你就知道他有家室嗎?」我問。
「不過,本來也沒想會成為特別嚴肅的關係吧。」
「就是這樣的,除了聖誕這種節日,斯德哥爾摩永遠都這麼冷清。」她告訴我。
「不過也可能是拉雪橇的狗隊吧。只是體形看起來很輕盈,我感覺更像鹿。回來后告訴H,他也說應該是狗,這個景點不養馴鹿,又說是我發燒不清醒。他不大懂為什麼我對群鹿這個意象如此著迷。我說我也不大懂。」
「其實也只是晚上睡覺的時候過去。我房間空調不太好,他床又大。」大家都是成年人,我知道她只是陳述事實,並沒有要申辯的意思。
「呵。」她笑了。
「啊?」
「哈哈。」
秦一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你不是喜歡文學嗎?黃庭堅寫過一首詩,裡邊用了一個典故,典故的故事叫《焦鹿夢》。講一個人在郊外射獵了一隻鹿,唯恐別人與他爭搶,把鹿藏了起來,但後來忘了藏鹿的所在,就說這是一場夢。有人聽後去找到了鹿,但別的人告訴這個人,『你大概是夢見砍柴的人打死一隻鹿吧?難道真有那個砍柴的人嗎?現在你真的得到了一隻鹿,恐怕你做的夢是真的吧?』」
「你看,國人早在榮格之前就想說共時性這回事了吧。」這一次我們都笑了。
「但還是難過的吧?」
我突然感覺有點後背發涼read.99csw.com,手上的叉獃滯地戳著盤子里的剩菜,變冷的鹿肉味道變得有點噁心起來。
她點頭,又泛起笑來,「不過說真的也很浪漫。」
「對啊。」
「又或者,H君在那時就已經預感到了之後的別離?」我猜想。
「你是不相信我?」她突然有點激動。
「我們搭火車去的。二十幾個小時。」
我和秦一坐在冷清的餐廳里,已經到了飯點,人還是零星幾個。
「有一次甚至見到了一群,六七隻吧,在湖邊逡巡,還沒怎麼看真切就四散了。」
他們冬末春初的時候去了北極圈內一個叫Abisko的小鎮,說是去看極光。
在Abisko,H君的熱情和精力被過分誇張地揮灑了。他其實已經不再年少,三十多歲的人像是突然回到少年時代。說起來他們兩個人都不再年少,秦一也是二十六七歲的人,卻像是失去理智一般地,藉著這一場遙遠的旅行,把在斯德哥爾摩不倫不類的,被憋藏的慾望都趁機一瀉千里。
過了會,秦一想起來,「有一天夜裡,還發著燒,他不在屋裡,我起床去廚房拿東西,窗外有積雪,不全黑,遠遠地好像是看到一群鹿。」
「他微信還在我好友列表裡,他沒有刪我,他藍莓味的七星我這裏還有半條。甚至去公寓物業也問了,他根本都沒有辦理過退宿。」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給對方講那麼多話。」秦一說,「從小到大的,從遠到近的,都講完了。像是來日再沒有機會要講,像是真正地在談戀愛。」
「聽起來是。」
「對啊,年少無知,在北歐坐完冬天這一趟,再也不會想坐長途火車了。」
「不過說起來,上個冬天,就H君走後,學校里像是一隻鹿都沒有再見到了。」
秦一在瑞典已經呆了將近四年,她有一個交往七年的男友在國內,兩人沒提分手,國內的男朋友一次也沒有要來瑞典,就這樣不溫不火地好著。她告訴我,與其說自己是來念書,不如說像是被流放,是對他們這段長久安穩關係的無端蓄意考驗。她念的博士專業也是艱澀不堪的城市學研究,終日裹挾著的是大量沒有接觸過的蕪雜學術信息,很少有一些從前學過的知識。很多需要考據研究的案例都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起初還算新鮮,那些陌生的字元彷彿來自維京神話,從而奇異地稀釋掉一些學術研究的枯燥,時間久了,也更多隻感覺無力煩躁,這種語言帶來的本質隔膜只會讓她對這個國家更不耐煩,學不好的瑞典語,代表著在這片土地上始終會格格不入,而生性冷僻的她又不熱衷和國人抱團,一來二去,碩士兩年就變成了獨處的兩年。
如秦一所言,從北極圈回來后,H君就消失了。
我們都笑說,她自從去了斯德哥爾摩,整個人都不好了。秦一性格本來就鬱鬱寡歡。在我們為數不多的遠程交談里,我聽到她的留學生活和我聽到的這座城市,都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凜冬。據說飛機飛到斯德哥爾摩上空,空氣里就開始飄散性冷淡的氣息。我一直很好奇,人在極北的地方,心裏如何升騰起慾望和熱情。大抵戀愛這種事在所有城市都一樣,在這座城市唯一的差別,是把它不由分說地冷凍住了。
read.99csw.com我們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抖機靈逗樂了。
鹿作為奇珍的象徵,最初由一人偶然得到,卻迅速輪轉他人之手,又多次以夢的形式呈現,而連最終得到鹿的人都不知是否在做夢。H君是否真的存在,以怎樣的形式存在,恐怕連秦一自己也無從得知,更沒有辦法給我證實。
P校的中國人說少也不少,就這樣遇上了,就像是冬天呼出的一口熱氣,有種奇異的存在感。H是畢業留校的助理講師,說起P校甚至斯德哥爾摩的中國同學,對誰誰誰都有些了解,看起來像是個喜歡攢局的人。秦一心裏正納悶怎麼來的——這兩年都沒聽說過這號人,但自己的確也不是好交友的人物,只是不明就裡地,兩個人就熟悉起來了。
道德感這件事我們倆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過,不知道他們自己有沒有。
「我想,可能所有的事物從一開始便註定會在另外的時空中失卻,以未可知的存在形式,我們作為孤單的人類個體,能夠真實感知的也只有彼此交合的點狀的現在,什麼是線性或者平面的完整人生呢?可能根本不存在吧。」我忍不住長篇闊論慨然。
他們偶爾在結冰的森林里散步,也就是那會兒秦一總是頻繁見到鹿。
此刻我們坐在一間旅行攻略上推薦的餐廳,我叫了一份馴鹿肉——和所有來斯德哥爾摩的遊客一樣,此地特色又盛行的食物。而秦一隻點了一份沙拉。
「我也想過。但當時任何合理的理由都會變成風聲鶴唳。現在想想,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但也都無意義了。」
「我也說不上來是不是有意的吧。」她說。
「你們這樣失聯了多久?」我用了「失聯」這個證據確鑿的詞。
「什麼樣才是嚴肅的關係呢?」我問她。
「說起來也不過是很短的一個冬天。」她喝了一口水,對我說,「卻像是夢一樣」,又像告訴她自己。
「極光呢?怎麼樣?」
聽起來如此薄情,我已經分不清她是在說H君還是在說鹿群。
「說起來,在北極圈,每天都只能吃鹿肉,餐館只供應鹿肉和鹿肉丸,不同種類的鹿,相似的做法。」我聽得咋舌。
我接過來手機,看到一個模糊的頭像。點進去朋友圈也只是寥寥轉發的幾篇文章——秦一在用這些虛擬數據來給我描述一個她消失的愛人。
正逢我去北歐旅行,順道去斯德哥爾摩看望秦一,臨行前我們通過一次電話,我大概知道彼時她剛失去一段戀情,情緒狀況不太好。
「畢竟消失得也太無聲無息了。」
我想象那畫面,兩個戀愛中的人做任何無聊的事都會顯得意義非凡,更何況是一起搭著雪國列車,車窗外如同冷酷仙境。哪怕數小時如一刻都是大雪和高樹,這件事本身聽起來也很浪漫了。
服務員把我點的鹿肉端了上來。肉質看上去敦實多汁,肉汁從孔隙里艱難地流出來,看起來烹飪很粗略,味道有些難以言喻。秦一應該是見慣了我這種遊客常有的大驚小怪的驚奇表情,指點我如何蘸著醬汁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