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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島歌

離島歌

作者:姚瑤
「這個給你。」夏果把一個重重的塑料袋掛在了小恭的手指頭上。
「你去哪裡?爸媽知道嗎?」
「說吧。」
而夏果沖她吐了吐舌頭,逃跑了。
只是,小恭從來沒有去看過夏果的演唱會,他接過了親媽對夏果的希望,學了醫。
夏果這麼一說,小恭本能閉上了眼睛,就在這一瞬間,他感受到夏果抓緊他手腕的那隻手,每一寸皮膚都充滿了力度,細長的手指像熱帶植物的根系,牢牢捆縛住他,他就被這麼拽著奔跑起來。
很多時候,他覺得身邊人口中的夏果,影視劇里的夏果,被人津津樂道戀情的夏果,被許多人瘋狂喜歡的夏果,並不是那個在雨水中拉著他跑進漩渦的夏果,她好像把自己藏在了人群刺耳的喧囂里。
「我知道你對門沒有人才來的。」夏果搶先開了口。
她還能在水裡唱歌,只是除了她自己之外誰都聽不見,所以也就誰都不相信。
夏果對鋼琴家的眼淚不以為意,「大概意思就是海上起風了,風向要變了,風裡有神的旨意,快收起漁網,快回家去,快升起火,火堆跳躍的人家就會得好運。」
那時小恭的中考目標是省城的理科實驗班,傳說中的高考神話班,他因此進了集訓營,過起了辛苦的住校生活。
「好玩么?」
「歌唱得很好。」
三天前,小恭正在愛德華王子島的安妮小屋前,舉起手機,準備給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友拍一張傻乎乎的遊客照,女友剛比好剪刀手,夏果的電話就霸道地截斷了拍攝畫面。
小恭說大家都覺得你酷,可我覺得你很弱。
揮霍不完的陽光,怒吼的熱帶風暴以及情緒極不穩定的海水,這一切都終結于夏果十一歲那一年的六月,父母照常出海打漁,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夏果就這樣成了孤兒。
游泳課上夏果躍進泳池,在消毒水味濃重的淡水裡像被放生的海洋生物,一口氣游上數個來回,劈開的兇猛浪花將泳池斬成兩半,男生鼓掌女生們尖叫,夏果卻依然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爬上岸甩甩頭髮走開了。
那一刻,夏果應該是想到了自己一去不返的父母,可她並沒有因此掉眼淚,反而是笑了,她笑著對鋼琴家說,很老土吧。
「胡編亂造!」小恭一把奪過女友的手機就丟到了床下。
雖然夏果說過,自己是在某個地方high著,可網上時不時冒出夏果自殺之類的消息,小恭還是會緊張一下。
夏果的臉上出現了戲謔的神情,「你沒覺得我是說瞎話?在大海里唱歌什麼的。」
他相信,夏果一定會回來,就像那個冬天一樣。
表揚也好,挑釁也好,小恭覺得夏果本身就是個漩渦,無論你向她投擲過去什麼東西,都只會悄然消失掉,永遠別指望有什麼反饋。
「我出來旅行了,你是不是開完演唱會腦袋開竅打算休息一陣子?你找個酒店住下等我回去吧。」
當那種哀傷開始出現,夏果去音樂教室的時候,就總撲一場空,空空的教室,空空的鋼琴,她用力扭動門把手,用力到綠色的漆皮剝落在腳邊,連續撲空了好幾次后,她撿起一塊石頭怒氣沖沖砸碎了一塊玻璃。
就在失重、暈眩又過癮的時候,他聽見了夏果的歌聲,沿著起伏的水流涌到耳朵里,是他聽不分明的土語,是斷斷續續的旋律,該怎麼形容呢,大概就是好聽?聽著聽著小恭忽然覺得自己的腳下再度堅硬起來,拉著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夏果說,睜眼吧。
大概就是從那天開始,夏果說什麼,小恭都信。而關於夏果,他所知道的,或許比夏果以為的要多得多,比如,那個秘密的朋友,住在南棟三單元302的鋼琴家。
「隨便你。」
可小恭知道,大家也都沒有什麼錯,所謂正義感的準繩只有那麼一根,而人生卻有千百種。
「秘密。」
鋼琴家其實是楉城一小的鋼琴老師,他不是楉城人,甚至也不是南方人,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沒人知道他究竟從哪裡來,也沒人記得夏果和他究竟誰先來誰後到。
他說夏果,歌詞是什麼意思。
「回家去。」鋼琴家說著把傘塞進她手裡。
一個人走上神壇太難太漫長,可掉下來太快也太簡單,那些把夏果捧到最高處的一雙雙手,此刻就是把她踩到最低處的一雙雙腳。
小恭猶豫了一下,「去哪?」
據說經紀公司為了找夏果都已經報案了,你姐可真牛。女朋友每天都有一手消息,小恭有時候真想把限量包要回來然後把她趕出公寓。
這樣一個月後,學校收到了遠在北京的音樂學院的通知,夏果以第三名的成績通過了專業課考試,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但又不覺得多麼意外。
於是夏果就爬上楉城電影院的屋頂,坐在巨大的楉字旁邊,從流水般淙淙的人來人往中拎出鋼琴家的身影read•99csw.com,她看著他走過高高的鳳凰木,一路上與不同的家長或學生點頭致意,行道樹下走一百七十九步,恰好消失在南棟樓下,一刻鐘后,他會在自家平台上點一根煙。
不僅主意大,運氣也不差,進了音樂學院的夏果一路像被海上的風吹著趕路,好像每天睡醒都會有新的好事情在等著她去得到,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扶搖直上,青天攬月吧。
夏果十一歲那年來到電影大院,此前她是終日赤腳在楉城的離島上踏浪狂奔的那種野孩子。
「去考音樂學院吧,如果以後你不唱歌給更多人聽,你就白活了。」鋼琴家看著這個幾乎快要長到一米七的女生,眼睛里又有了濃霧一樣的哀傷。
當然了,被嫌棄的鋼琴系學長並沒有因此記恨夏果,他成了夏果人生中第一個男朋友,也是他發現了夏果那張被鏡頭偏愛到有恃無恐的面龐,無論是平面還是動態,那張臉上寫滿了某種高級的性感。學長畢業那年拍了一個音樂微電影,出演女主角的夏果在大學生電影節意外拿到了最佳新人獎,此後,學長出國深造,夏果開始學習怎樣做一個明星,也學會被甩與甩掉別人。
「剛在國際上拿了獎的那個導演嘛,剛帶著妻子孩子去領過獎,就被爆料婚內出軌,對象就是夏果!據說爆料人是夏果剛剛甩掉的前男友。然後又有人扒出了當年夏果考音樂學院的經歷,經同學證實,是個大叔陪她去考的,有人說這個人是大學老師,也有人說是個很厲害但很低調的音樂製作人,定居海外,反正說這個人是夏果背後金主,夏果當時就是小三兒……哇塞,猛料真多,還有自稱護士的人說夏果不止一次打胎……她在楉城讀高中就去打過……」
說話簡單,穿衣也簡單,楉城每年高溫持續二百多天,夏天極漫長,好像永遠也不會結束,夏果一黑一白兩件短袖圓領衫輪換著就能打發掉一大半日子。黑黝黝的頭髮毛糙地束在腦後,毫不吝惜露出光溜溜的額頭,高調地反射著楉城強烈的日光。
「看到煙和火的時候就要唱這個歌,會得到神明的保佑。」
事件一天天發酵,什麼家國大事天災人禍在這個娛樂圈的大丑聞面前都微弱得不值一提,而夏果真如她所說,消失了。然而「夏果」兩個字還是無處不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除了參与這樁狂歡事件之外再沒有什麼別的事可做,每天都有新料出現,每天都有新的知情人開口,夏果的整個歷史變成了一部最糟糕最難堪的上位史,好像她三十多年的人生是直播給了全世界一樣。那些紛紛砸向她的堅硬石塊,就算小恭屏蔽掉網路,就算他禁止女友在耳邊嘰嘰喳喳,就算他拚命躲開華人同學,也可以想象口水的分量。
「我帶你去考。你去考,我就帶你回離島。」
濕熱的風吹過夏果漆黑的長發,再吹到鋼琴家的指尖,把音符再吹回敞開的窗邊,夏果說你總彈這個,連我聽了都想哭,這是什麼?
女友說你為什麼不去網上幫你姐澄清?
在鋼琴家之前,只有Diana聽過這支完整的歌謠。夏果記得那個傍晚,她從Diana家的小院外走過,聞到火的味道,院牆裡冉冉升起的濃煙里飛出了翩躚的蝴蝶,夏果好奇地爬上牆頭,看見Diana正蹲在牆角燒東西,那是離島人的本能啊,她就扒著牆頭唱起了那首歌謠。Diana仰頭看見她,沒說話,也沒吃驚,就靜靜蹲在原地,聽她唱完,最後說了一句,「夏果,如果你以後不唱歌給更多的人聽,你就白活了。」
「你剛剛不見了,你跑去哪裡了?」
「是德彪西,不是德國人的月光,是法國人的月光,是同大海一起流動一起靜止的月光。」
「永遠保持著距離,永遠觸碰不到彼此,大海和月亮,一定都很悲傷吧。」
夏果越來越出名的這十年裡,楉城也不斷顛覆著自己原有的樣貌與節奏。小恭一家最先搬出了電影大院,因為夏果在楉城地段最好的海濱置了別墅,把小恭送進大學,又送出國門。
「哈?」
「什麼?」
鋼琴家重新打開琴蓋,點了一根煙放在一邊,修長有力的雙手輕輕搭在黑白琴鍵上,「開始吧。」
就是在那個笑容之後的冬天,楉城一年裡最冷的那個星期,海洋里的寒流也帶來天空里的冷空氣,那些沉沉悶悶落下的雨水好像在半空中就會凍結成冰,不會落地,也不會被烏雲收回,小恭就是在這樣下著雨的冬夜,接到夏果的電話。
後來的新生音樂會,班導師要夏果唱這首民謠,搭檔鋼琴系的學長,夏果聽學長彈了兩遍之後說,我想自己彈。她的鋼琴自然彈得沒有那麼好,可有時候能被記住的可能並不是好不好,而是夠不夠動人,夏果read•99csw•com足夠動人,她穿著黑色弔帶裙光著腳彈琴唱歌的視頻被發到視頻網站,迅速紅遍了網路。
「快回去吧,傘給你,別再光著腳淋著雨亂跑,要學會把自己藏起來。」
「這是該對金主說的話么?」
小恭的腦袋「嗡」一聲清醒過來,他一屁股從被窩裡坐起來,「出什麼事了?死了?病了?被謀殺了?」
小恭不知阿榕是不是也能感覺到,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大家也不敢提起。Diana,小恭記得阿榕說過,這個電影大院里最好看也最悲慘的姑娘曾經說夏果才是真的好看。
那是個飄著零星小雨的氤氳傍晚,夏果抓著他肉肉的胳膊,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然後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回家。
你還知道什麼。
對別人來說,理由並不重要,因為結果就在眼前,夏果確實沒有做對什麼。
鋼琴家卻沒有再回來。
也許是本能,小恭覺得自己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夏果的電話通常都沒什麼好事兒。
「大海很美,是因為危險。」
「那你閉上眼睛,跟著我跑,不許睜眼。」
「錢。這麼多年你親媽給我的錢都在這了。」
終於,她在升入高三的初秋,逃了晚自習,蹲在他家門口等他。外面噼里啪啦下著大雨,為了不讓自己無聊,她就小聲唱歌給自己聽,死活等到他拎著黑色的雨傘捏著幾封挂號信出現在面前。
可是這一次,她說她要消失一陣子。就像那一次,她說她要離開一陣子。
「關你什麼事。」
Diana被強|暴未遂的照片自然也塞進了鋼琴家的信箱里,他為這個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感到惋惜,不過此刻他更好奇的是大院里個子最高也最孤僻的女孩。
「更嚴重。」
是的,沒有道理,就是紅了,演出邀約與簽約騷擾不斷,有人要給她出唱片,有人要帶她參加選秀。
「Diana也說過這樣的話。」夏果無所謂地聳聳肩,「說得容易,要怎麼考,姨媽每天都嘮叨著讓我一定要學醫,要麼就考師範,考音樂學院非把他們嚇死,難不成你覺得我還能當明星啊。」
這兩個好看的姑娘,現在又在哪裡呢?
「沒有歌詞。」
「楉城的傳說?」
小恭瞟了一眼夏果手裡的傘,說我知道是誰的傘。
夏果唱第二遍的時候,鋼琴家已經能夠將整首歌流暢彈下來。
回來后的夏果,再也沒有光著腳到處亂跑,也不再爬到那些匪夷所思的高處大聲唱歌,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她每天塞著耳機看書,做題,沒變的還是一張不會笑的臭臉,看誰都是愛答不理的樣子。
大一軍訓,在一眾濃眉大眼的姑娘中間,細細長長的夏果被教官點出來唱歌。軍訓的地方在北京郊區,能看見山巒之間的烽火台,烽火台上並沒有狼煙,夏果卻唱了離島上的歌謠,那些無人聽懂的歌詞唱哭了很多人,夏果在學校小小出了名。
在對同伴分類異常貧乏的那個年紀,說起夏果,大家只會說,「那個離島妹啊,她沒朋友。」要麼有朋友,要麼沒朋友,人大概就分為這樣兩類,卻並沒有人認真追究過,究竟是朋友不要夏果,還是夏果不要朋友。
當然,並沒有人將鋼琴家的離去同夏果的消失聯繫在一起,畢竟春暖花開的時候,夏果照常胳膊下面夾著課本去學校,楉城一小則收到了鋼琴家的辭職信,Diana家的房子又換了新的租客,人來人往,新顏換舊人,再正常不過。
「不管是不是胡編亂造,這次插足人家大導演家庭的事情反正是真的,現在大家三觀都這麼正,你姐危險咯,看看那些前車之鑒。可是你姐也太想不開了吧,以她這種一線地位,這種事一旦曝光她就完蛋了,值得么?」
「那要怎麼唱?」
夏果把小恭送回宿舍樓下,小恭在進去前回頭問了一句,「是和鋼琴家一起么?」
就是在他抽煙的時候,鋼琴家忽然聽到頭頂上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縹緲,窅深,他疑惑地仰起頭,發現身後高高的門檐上晃著一雙光溜溜的長腿,順著長腿往上看,就是15歲的夏果,順著夏果的目光看過去,是Diana家的院牆。
雖然沒有如願去做醫生或者老師,但好像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小小楉城裡的媒體隔三差五追到學校或者家中採訪,姨媽便也沒有再追究夏果的自作主張,只是在夏果真正拿到錄取通知書開始收拾行李的那一刻,她嘆了口氣說,你和我姐一樣,主意大得很。
拿到錢三天後,女友早上醒過來,例行打開手機,一聲尖叫差點震穿小恭的耳膜,「我的天我的天,你姐出大事了!」
夏果說來,果然就來,每一次都是在夜晚降臨時突然造訪,再突然離開,沒什麼規律,全看心情。鋼琴家教會她識譜,教會她發聲,教會她彈簡單的旋律,教read.99csw.com會她怎樣使用自己如神的賞賜一般的嗓音。她呢,則在休息的時候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背對夜晚的熱風,給他講離島上的一切,她講的時候,鋼琴家就一邊聽,一邊緩緩地彈一首曲子。
和空氣一樣灼|熱的小雨迅疾地砸在臉上,雨水間隙吹起的熱風也有了響亮的呼嘯,小恭的步頻漸漸跟不上夏果的長腿飛快,就在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摔下去的瞬間,他覺得自己腳下的堅實地面忽然不存在了,是柔軟的,流動的,身體也像失重一般緩慢下來,雨聲變得黏稠,變成了「咕嘟咕嘟」一樣遲緩黏滯的水聲,鈍重的水流瞬間將他包裹起來,小恭覺得自己好像奔跑在水中,雖然他並沒有跑在水中,但他就是這麼覺得的。
後來她聽說了茱萸家的事情,這個大院里成績最好、整天同Diana形影不離的乖乖女,據說她的爸爸意外淹死在海里,屍體很快就被衝上海灘,夏果曾有過剎那的羡慕,都說淹死在海里的人終將被海浪沖回陸地,為什麼自己的父母卻沒有。
「去哪裡了?」
「答不答應?」
每當她在水裡唱起島上的歌謠,水流就回以小小的漩渦,一串小漩渦將她環繞其中,可這仍然除了她自己之外誰都看不見,所以依然誰都不相信。
他跟夏果鬧了一路嚷嚷著死不回家,無論夏果怎麼問,他都不肯說出原因。
大概這個世界上確實有無緣無故的好運,但絕沒有無緣無故的災難,在電影行業里混日子的阿榕對小恭說過,如果有錢壓不下來的緋聞,那就是純粹的仇恨。小恭想,大概是夏果太純粹的愛,招來了這樣純粹的恨。
女朋友扶著行李箱,小恭晃晃悠悠踩上去,卸下排氣口的百葉窗,手剛伸進去就摸到了鼓鼓的一包東西,「發財了。」
「哦。」
半路闖進電影大院的夏果是個十足的異類,單從外表上就和楉城本土的孩子不一樣。也許因為海島上強烈的光合作用,她像一株養分充足的野生植物,渾身上下散發出旺盛的生命力。夏果哪裡都是細細長長的,從手腳到五官,好像風一吹她就會變成柔軟飄搖的線條迎風招展,招搖著招搖著就會變成虛線漸漸散開,這是小恭親眼所見,在起風的天氣里甩開一雙長腿橫衝直撞奔跑的夏果總是跑著跑著憑空消失。
「睜眼會怎麼樣?」
夏果並不是沒有朋友,夏果有個很不一般的朋友,這個秘密只有小恭知道。
女朋友想了想,沒有說話。
夏果更喜歡后一種假設,就像長大后被深深喜歡的戀人背叛,她也依然希望他好好活在某處,自己得不得到不要緊。因此她也很容易忘記,對另一些人來說,寧願對方死掉也不願對方走掉。
又是為了男人么?
女友依然好奇夏果的去向,「你居然這麼聽話,真的不找她?還是你根本就知道她在哪裡?」
長大后的小恭再回想起這件事,總覺得裏面有些私奔的意味,至少也有夏果沒能付出的愛情吧,只是他錯過了問她的機會,就再也沒機會問起。
小恭這樣想著,還是拿夏果的錢給女友買了個限量款的包,給自己預訂了一個開飛機的課程,女友揶揄他就願意像個敗家子似的花姐的錢,他說你不懂,我花得越厲害,夏果才會越高興。
「我現在把一筆錢放在你公寓門口那個排氣口裡,隨便你什麼時候回來記得拿一下,錢是給你花的,被別人拿走了我不管。還有,我接下來會消失一陣子,別管媒體怎麼報道,也別找我,你知道我肯定在哪兒High著呢就行。」
「如果她做了這樣的選擇,那就是她覺得值得。」小恭說完又繼續躺下,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覺得自己的解釋真是蒼白,誰能向一個人去解釋另一個人呢。
如果說這對姐弟到底有哪裡比較相似,可能就是在勤快戀愛方面了。
「你和Diana不是朋友吧,為什麼盯著她家看?」
小恭反問她,我告訴你夏果就是想愛就愛一定要愛你就能原諒她嗎,我告訴你那些黑歷史都是杜撰你會信嗎?
那一次,夏果消失了兩個半月,回來的時候,天氣回暖,她隻身一人走下從離島返程的輪渡,站在日落時分的魚灘港,好像又長高了一些。
那天晚上,小恭接完電話,為了逃避宿管老師的眼睛,趴在地上一路爬出寢室樓,而後裹著毯子飛快跑到了宿舍區的後門,果然見夏果撐著屬於鋼琴家的那把黑傘站在IC卡電話旁,冷得直哆嗦的小恭連忙鑽進了夏果的傘下。
夏果手腳發麻地站起來,她說你帶我回離島,我可以在大海里唱歌給你聽。
「什麼東西?」
然而她是夏果啊,所以小恭的女朋友從來不介意被比較。
鋼琴家本想問更多問題,然而下一個節目他又要上台,只好匆匆滅了煙頭,仰頭對高高在上的夏九九藏書果說,「下次完整唱一遍,我想試著整理一下譜子。」
「為什麼不教我唱歌了。」
「歌詞呢?」
「你那不會是什麼黑錢吧……喂喂?」
「快點滾回來。」
我什麼都知道,是不是要說敢多嘴就弄死我,放心,我才懶得管你呢。說完小恭以為自己看花眼了,夏果那是什麼表情,居然笑了,小恭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半年過去了,除了偶爾有夏果早先參演的一些片子放出來之外,鮮少看到她的名字。那位導演照常拍片,新偶像一天換一個霸屏,人們有時候很記仇,但同時又很健忘,他們選擇了忘記夏果,同時選擇了記住她是個可恥的小三。
夏果對楉城市區的第一印象,便是六月滂沱大雨里被打落滿地的鳳凰花,火紅的鋪出一條路來,把地面變成了鏡子一般,她跟在姨媽身後,小心翼翼地踩在鮮紅花瓣上,生怕用力過猛腳下就會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夏果一把推他進了宿舍樓,什麼也沒說。
恍惚十幾年前那個寒潮來襲的夜晚,小恭裹著毛毯被叫到宿舍傳達室接電話,夏果說我在宿舍區後門,你出來。
夏果給鋼琴家唱歌的那天,是個雷雨交加的晚上,她咣當一聲推開楉城一小的音樂教室大門時,鋼琴家正合上鋼琴蓋準備回家,冷不丁看到被雨水澆透了的夏果,像見了海里爬上來的女妖。
小恭話還沒說完,夏果就掛斷了電話,再打過去已經關機。小恭二話沒說拖著女友就去買返程的船票,他知道關於錢和消失的事情,夏果絕對不是開玩笑。
有好幾次,小恭都想問她,她如此不知疲倦地要站在最高最明亮的舞台上,要持久地霸佔大銀幕小銀幕,是不是想要鋼琴家能夠再看到她。就像他知道那時候的她總坐在楉城電影院的屋頂,希望他能看見。
小恭一度覺得夏果是騙他,但有時又覺得她是認真的,因為夏果從不笑,更不開玩笑,也不說沒用的廢話,她說得最多的三個詞是,「嗯」「不是」和「滾」。
更嚴重?還有什麼比生老病死更嚴重?
電影大院里的大人們都不了解他,但又很熟悉他。因為每到學校里舉辦各色文藝匯演時,他總坐在鋼琴邊擔綱伴奏,大院里凡是有孩子的家長,都聽過他流水般淙淙的彈奏聲。合唱、獨唱、舞蹈,需要的時候他就在微弱的追光里專註彈琴,不需要的時候他就去安全出口外抽一根煙。
「我在你公寓門口。」
一年裡她恨不能有六百天都在工作,沒完沒了的通告,沒完沒了的航班,她幾乎很難回楉城。有那麼兩三年,她匆匆吃個年夜飯睡一晚便又去開工,錢已經成了愛最簡便的表達方式,對親人對他人,都一樣。
天空在她的童年記憶里永遠隔著一層粼粼的水波,一猛子扎進海水裡可以憋氣好久,抓到海膽便用海邊鋒利的石頭撬開,仰頭就吸進喉嚨里,那種滑溜溜的新鮮滋味離島之外再也沒有嘗到過。
本文乃系列短篇《時光電影院》的第三個故事,希望你也喜歡夏果,敬請期待接下來他們的故事。
她倒是偶爾會去看小恭,從上海,到英國,再到加拿大,在異國他鄉請他和當時的女朋友吃飯,吃飯的時候還會同服務生開玩笑,說我是這個男人的女朋友,他現在要和那個女人好,你不覺得他很白痴嗎,明明是我比較好看對不對。
夏果唱完第三遍,雨停了,路燈照著濕漉漉的地面,鋼琴家說你這麼晚回家沒關係嗎,夏果說沒人管我,抓起隨手扔在地上的書包拔腿就走了。
野到什麼程度呢,簡直是像魚一樣長大,泡在海水裡的時間比腳踩陸地的時候要多得多,瘦瘦長長的四肢靈活到沒有骨頭,與波浪嚴絲合縫起伏搖擺。
與其他藝人不同,夏果從不遮掩任何一段戀愛,幾乎把每一段戀愛都高調談到大家以為她要結婚生子做賢妻良母,可是每一段都沒能長久,每一段都成了拋頭顱灑狗血的八點檔,爭議從沒斷過,但小恭知道,這樣的爭議傷不到她分毫,因為誰都不能說愛一個人或不愛一個人有錯。
沒過兩天,夏果又出現在音樂教室,鋼琴家並沒有顯得意外,他流暢地彈了一段旋律,說這次換你跟我唱。
夏果皺著眉頭,用一個「啦」字哼完了整個曲子,鋼琴家問她好不好聽,她點頭,說好聽,鋼琴家說還來嗎,夏果說來。
半個月後一個霧蒙蒙的清晨,姨媽搭每天只有兩班的船上島來,匆匆給她收拾了行李,就把她帶回了電影大院。
小恭為此不知道跟阿榕抱怨過多少次,每次抱怨起來都以氣到哭收尾。他甚至認定夏果才是爸媽親生的,賭氣離家出走,所謂的出走,也就是纏著阿榕去阿榕爸爸工作的楉城電影院放映間,結果吃晚飯的點一到就被夏果給揪了read.99csw.com出來。
「答應再說。」
但又有一些剎那,她覺得自己比茱萸幸運,因為她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父母此刻正在別處好好生活著,只是沒有辦法回來。
「哈?」
她總能爬到一些奇怪的高處,比如家屬樓的屋檐,鳳凰木的枝幹,電影院對面籃球場的籃球架,坐在那些無人打擾的高處,她就會大聲唱歌,唱得好聽,也唱得觸目驚心,一度連姨媽也連哄帶騙拉她去給精神科的醫生看。
「有什麼陰謀?」
「知道這錢還能有你的份?白痴。你聽著,明天下午你給家裡打個電話,說我下學期開學前肯定回來,讓他們別報警別瞎找,鬧得滿城風雨太丟臉了,如果他們不聽話,我就不回來了,你就這麼說。行了,回去吧。」
夏果每次都伸手給他腦袋狠狠來一下,「我就是因為每次碰到的都是你這種人,才一直愛得那麼失敗!滾!」
畢業后的夏果,一年比一年好運,一年比一年有錢,一年比一年耀眼,樸質又生動的臉被知名導演看中,拍了一部在國際上獲獎的大片,各種獎項拿到手軟,演唱會的規格也越來越高,每年一次雷打不動的工體現場,那麼多人願意舞著熒光棒陪她跨年。每當參加電視節目,有人問她成功經驗,她都會撓著頭說,就是運氣好。
如果還有時間,她就和小恭爬當地的制高點,塔也好,樓也好,只有在這樣的時候,夏果會咧開嘴笑一笑。
「哈什麼哈?我在魁北克,在你公寓門口,你在哪兒?」
遠遠看著他的時候,夏果好像也能聽見《月光》。她希望他能看見自己在看他。
大一那年,夏果就已經不再需要姨媽給自己一分錢,大二的時候她每個月給家裡匯錢,等到大三,她連小恭的學費都承擔下來,畢業那年,夏果正式簽下賣身契,出了第一張專輯,辦了第一次粉絲見面會,暢銷了第一本寫|真集,參演了第一部電視劇,賺的第一桶金分了一半給小恭他爸,幫他實現了開公司的心愿。
夏果便踩在自己身上滴下來的一攤水渦里開了口,她每唱一個音符,鋼琴家就跟著敲下一個琴鍵,夏果唱完的時候,鋼琴家才發現自己掉了眼淚。
夏果翻了個白眼,撇撇嘴說,「白痴,因為是親媽。」
「這麼高,怎麼上去的?」
起初小恭總是這樣追問,而夏果總是聳聳肩說,「漩渦」。
有人嘲笑她是不會說話的土著人,她就像沒聽見一樣看也不會看那人一眼。
夏果伸手在他腦袋上狠狠鑿了一下,「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不能給你買好吃的了,你自己去買,和阿榕他們偷偷喝個酒也行,男人嘛,口袋裡總要有點錢,不然誰跟你玩。」
小恭知道,大家都對夏果避而不談。
「不知道,反正我們島上都是這樣的。」
是聽話吧,小時候,夏果要他別睜眼,他就別睜眼,夏果要他相信她,他就相信她,所以夏果說別找她,他就真的不找她。
漸漸的,鋼琴家看夏果的眼神,也從最初的欣喜,變成了某種哀傷。
在千百種人生當中,消失以後的夏果又選擇了哪一種呢。
夏果撐著黑傘走到自家樓下時,正碰上小恭垂頭喪氣地扛著他的灰色格子傘,高三和初三的兩個人時刻都有一種難兄難弟的感覺。
會把厚厚一袋鈔票和三張現金卡塞在樓道排氣口這種地方的人,除了夏果再也沒有第二個。
「啊,貝多芬。」
只是這個問題,他依然沒有機會問出口,因為夏果太忙了。
「明明是我媽媽,為什麼對你這麼好,對我這麼差勁!」小恭本以為自己特別有理,說出口卻臉紅了。
小恭就聽話地睜開眼,回頭看看,不過跑出了一百米,可是卻像跑過了整個半島一樣,啊,漩渦,這就是夏果消失的漩渦吧。
忘了最初是誰,提起電影大院終於搬走了最後一個釘子戶,拆遷就要開始。說搬走也許不恰當,始終堅持沒有離開電影大院的老中醫因為太老了,所以去世了。於是大家不知怎麼組了個群,吵吵鬧鬧地說要在拆遷前搞個聚會。
夏果的姨媽,也就是小恭的親媽,對夏果自然談不上壞,比如有時候她會狠狠揍小恭,卻從不揍夏果;小恭考得好不好都是要挨一頓數落,夏果哪怕帶回一書包不及格的考卷也會被溫柔安慰;小恭的一切索取幾乎都會被一票否決,而夏果就算搖頭說不要也會被各種好東西塞個滿懷……
「每一個我甩過的女生都恨不得我死,每一個背叛過我的女生我一輩子也不甘心,你好好當你的明星,別欠那麼多感情債了不行么。」
夏果聳聳肩,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餘下的演出時間,她就坐在這個高高的地方,跟著電影院里傳來的各種歌聲一起唱,她竟然沒有討厭鋼琴家,他在說起Diana的時候,是那麼自然。
「再也回不來。」
「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