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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盡頭

路的盡頭

作者:姚瑤
難道夏果早就跑到路的盡頭去了?阿策疑惑著加快腳步朝前走去,晚風擦過竹葉的沙沙聲,晃動的樹影,被細葉剪碎的光斑都在他匆匆的腳步下簌簌向後退去,退到無路可退,一個巨大的山洞出現在阿策眼前。
可以說,這個紙盒裡裝著全世界,而他卻哪裡也沒有去過。
還有茱萸,他要把那個本不屬於他的秘密還給她。
「是那個嗎!」夏果從冰涼的石頭上跳起來,「剛剛怎麼都沒看見!」
之後的事情,阿策一輩子也不會忘掉。
腿仔很快發現阿策的特別之處,在自己赤手空拳打下來的江山裡,阿策才是真正的無冕之王,誰都要讓著他,人人都怕他,老師也不例外。
夏果挑起細長的眼睛瞥了他一下,索性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把地圖按在桌上,低頭仔細看起來,「顏色越深的地方表示山越高是不是?可你都沒去過,你怎麼知道。哪裡有河流,哪裡有小徑,哪裡有古樹林,你怎麼知道?」
「那她們就算都是好生吧……你不懂……女生的友誼很複雜的……」
「是這片竹林嗎?」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隧道怎麼可能光明呢。
「你走前頭,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走的時候不要哭,只要沒哭,以後你就不會再生病了。阿策也不想總生病吧。」
阿策在給棲潮山做比例尺的時候會想,要是把媽媽潑出去的藥渣都堆起來,是不是能有半座山高。
那眼前一黑的感覺彷彿只是一瞬,可再度睜開雙眼,他只感覺到夏果在用力拍打他的兩頰,喊著他的名字。
「厲害嘛,你應該當地理課代表。」
可每當看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人進到自家小小的沿街店鋪里,坐在收拾乾淨的小桌邊,吃一碗自己也出過一份力的魚蛋,阿策又覺得,自己明明是每個人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後來阿策覺得那個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前去阻止這一切的自己也是可怕的。如果他阻止了腿仔,或者擋住了茱萸的鏡頭,可能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不會有那些關於強|暴未遂的流言久久得不到平息,不會有塞到電影大院每戶人家信箱里的現場照片,不會有Diana一家的黯然退場。那一刻雙腳被粘滯在原地的自己,是不是也一樣,變成了孤島上的怪東西。
火車中途停靠,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有人抵達,也有人離開,阿策從錢包里摸出那張略微褪色的照片,照片上冷冰冰的臭臉和昨晚工體舞台上光芒萬丈的臭臉重合在一起,雖然唱歌的地方變了,面對的人變了,夏果並沒有變,也許,沒有人會改變。
陽光從背後的車窗打進來,像一束刺目追光落在淡藍色票根上,北京南到楉城,阿策一手枕在腦後一手舉著車票反覆端詳。
翌日一家人坐長途車去了省城,返程時買好火車票,只因時間還早便在火車站附近吃晚飯。阿策媽嗔怪阿策爸,自家就是做魚蛋的,偏要跑到這裏來吃魚蛋,阿策爸喝了一口啤酒說我這是在學習,於是吃飽喝足便錯過了檢票時間,阿策在站台上眼睜睜看著火車緩緩從眼前開走,他幾乎是哭著喊為什麼不能上車,這不是火車么?
阿策家的魚蛋店通常經營到晚上十一點半,沿海地區的夜晚生活總是從八九點鐘才開始,一直延續到沿街住戶一家家熄燈才肯將推杯換盞的熱鬧散盡。所以阿策與夏果分別後就自己回了家,洗漱一番便鑽進被窩,因此並沒有被爸媽發現行蹤。
「兩千年前,突然發生了巨大的洪災,海水倒灌,淹沒近海陸地,楉城半島的先民們在海水的逼迫下一退再退,眼看遷徙的速度趕不上滔天巨浪淹沒大地的速度,先民們無路可退,只好日夜祈禱,祈求洪水退去。楉娘娘給族長託夢,說需將一名勇士獻給海洋,海水才會安定,將良田歸還。族長便召集族人商討,認定應將族中的木匠獻祭給憤怒的大海,因為他是母親通姦所生下的孩子。於是這個年輕的木匠折下家門口石榴樹上的嫩枝握在手中,被族人送進了大海。也有一說是他自願獻身。總之,木匠葬身大海,次日海水中升起巨石,先民們紛紛攀上去,巨石一日日升高,海水一點點退去,四十九天後,海潮徹底平復,先民們腳下的巨石也成了巍峨高山,來不及後退的海水在山中匯聚成一個小小的鹹水湖,所以才叫棲潮山。」
阿策迷茫地仰頭看他,他說砍竹子,使勁砍。
回家后阿策發起高燒,從此父母再也不提帶他出去玩,他的活動範圍也再沒能超過電影大院方圓三公里——南棟四單元102的自己家,二單元301的腿仔家,北棟二單元302的老中醫舅舅家,鳳凰木盡頭的楉城一小,小吃街里自家的魚蛋店,還有夜晚會亮起孤獨霓虹燈的楉城電影院,這些就是他在美術作業本上畫下的第一張地圖。
「夏果?」阿策有些慌張,反覆喊了幾遍夏果的名字后,隱約也聽見夏果在喊他,仔細辨認了片刻,發現那聲音不在身後,而在前方。
「嗯。」
眼看太陽要落下,夏果才有了點要放棄的意思,在路邊石頭上坐下來,把僅有的一瓶水喝光了。
翻修過的柏油路在太陽的烘烤下散發新鮮的瀝青氣味,穿過家屬區,老市場,穿過九_九_藏_書幾乎是腥臭味熏天、污水橫流的魚市,穿過雜亂無章的鐵道口,阿策就跟在健步如飛的夏果身後,來到了魚灘的海岸邊。
逃課一下午的腿仔落湯雞一樣跑回教室,隨手抓起Diana鋪在桌上的藍色格子桌布使勁擦了一把頭臉,而後隨手丟在過道上。
那是一個突然下起雨的放學后,大家激動得衝進雨里往家跑,只有阿策乖乖坐在原位等媽媽送傘來。
然而這一次,他沒有難受,也沒有不明原因的哭泣,除了折騰一下午的疲累外,他的平靜與包裹他的黑夜,和照亮前路的月光一樣,毫無波瀾。確認自己不會哭的那一刻,他猛然回過頭去,發現夏果並不在身後。
「哦……那你吃……」
Diana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憂鬱,甚至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因此後來瘋傳Diana精神崩潰、舉家搬遷,甚至驚動媒體來學校要採訪這樁「高中生強|暴同學未遂」的校園新聞時,阿策以為那通電話又是自己的幻覺。
結果這條路分明不足三百米,很快就走到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村莊,穿過不時犬吠的低矮平房,就是車來車往的大路,恰好有一班開往電影大院附近的公交,兩人便上了車。
三個月前,阿策被診斷為肌萎縮側索硬化症,醫生耐心地解釋所謂的漸凍人症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疾病,「三到六年吧,最後連呼吸都不能自主,一定要住院治療。」阿策媽只獃獃握著阿策時不時因虛弱而抽搐的雙手,兩隻溫柔的眼睛盯著醫生的嘴巴,彷彿沒有聽懂這個宣判。
老中醫說過的那陣風,終於翻山越海,吹進了他的人生。
這麼多年,他在各種各樣的社交平台上默默關注著離開電影大院的大家,他們去了不同的地方,做著截然不同的工作,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樣子,可是,阿策覺得他們並沒有真的改變過,他總覺得他們依舊住在他一筆一筆畫下的那些窗口中。
其實很難說是因為成了腿仔的同夥,所以電影大院里的孩子們才對他退避三舍。有時阿策覺得自己就是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孤島,廣袤的大陸離他一厘米還是三厘米,從本質上來說,並沒有區別,孤島就是孤島。所以大家從原本的一舍退到三舍,也並沒有給他造成什麼影響。學習也不好,又沉默寡言,他早就被劃分到了壞孩子的國度里,和腿仔們並無區別。
「怎麼,你也對大美女感興趣?」
阿策總會說些發生在世界各地的冷僻故事給她聽,也拿著望遠鏡,從自家無人照料的小院里,遙望總愛坐在「楉城電影院」幾個大字旁唱歌的夏果,他從宣傳欄上悄悄撕下夏果班級的合照,剪出夏果的照片塞在錢包里。
說實話,他寧可相信腿仔會拿砍刀去魚灘港砍人,也不相信他真的對Diana做了那樣的事情。阿策知道,腿仔往阿榕的頭上澆汽水,趁著阿榕和Diana在楉城電影院的時候點火燒作業,都是他暴虐的小把戲,他沒有想到,腿仔這回做了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幫他頂鍋的事。
病程發展比想象中要快,在必須入院治療前,阿策在網上看見了夏果演唱會的售票信息。躺在錢包里那張照片上的女孩,他無論如何,也想再親眼看一看她。
從北京回楉城的高鐵,就算接連兩次提速也依然需要十個小時才能疾馳完全程。阿策躺在下鋪閉目休息,想象自己穿過高山,走過平原,越過河流,翻過丘陵,地圖上那些密集的經緯線與符號正迎面被自己一一撞破,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個名叫石榴樹的城市卻沒有一棵石榴樹,這笑話每一個楉城人從小聽到大,可眼前,這棵石榴樹是那麼篤定紮根在這裏,支脈龐大,果實飽滿,每片深綠色的葉子上都懸停著大顆水珠,在月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簡直是他見過的最美的植物。
「不是說以前的地圖繪製員都要用腳步來計算長度啊面積啊什麼的,你對棲潮山很熟咯?」
向來寡言少語的夏果有一次很認真地對阿策說,你家的魚蛋是我來楉城以後吃過的最新鮮的。
「好像是朝著月亮的方向。」
這是他第一次擅自去離家很遠的地方。縱然小如楉城,那座聳立在西面的高山對阿策來說,也是遙遠如神話一般的存在。
夏果的口氣毫不客氣,阿策覺得腦袋有些嗡嗡作響,「算去過吧,其實沒去過。」
阿策的媽媽是個溫柔的女人,她抱起阿策塞回被窩,連責怪他光腳的語氣都是軟弱的,她從不說「再不睡就別去了」這種話,她總是說「光腳發燒了就去不成了啊。」
淅淅瀝瀝的水聲沿著洞壁敲打出奇妙的節奏。「夏果你在哪?」阿策一面呼喊,一面小心翼翼踩著濕滑地面往前走。就這樣走著走著,有薄薄的光從洞頂的岩石缺口漏下,照亮他眼前一棵巨大的石榴樹,阿策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差一點沒呼吸上來。
可他的心情卻出奇平靜,就像遠遠看見的午後海面一樣平靜,他對坐在身邊的夏果說,「我還沒有真正去過海邊,很丟人吧。」
「我想拜託你一些事情。不要讓茱萸知道我看到了這些照片。以後我可能沒有辦法同她做朋友了,如果可以的話,你幫我照顧她一些,她很read.99csw.com可憐,別讓腿仔或者別人找她麻煩。謝謝你。」
Diana打來電話時,阿策努力想保持平靜,卻一度呼吸紊亂。
「不知道。」
蹲在一旁的夏果雙手托腮,絕望地看著他:「你肯定是昏過去的時候做夢了。我一直跟在你後面,走到這裏你咣一聲就倒地上了,嚇死我了,你死了我還不得涉嫌謀殺啊。」
「反正都是差生啊。」
「那……如果你看見有人做了傷害別人的事情,會戳破嗎?」
阿策很想說,可以折騰的,結果也只是笑了笑,送了夏果一杯青草汁。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一個周末,父母忽然決定帶他去省城玩一天,出發前夜他抱著破舊的地圖集一遍遍看楉城與省城之間連在一起的每條線,大半夜光著腳跳下床跑到已經熟睡的爸媽跟前嚷著要坐火車、坐火車。
根本手無縛雞之力的阿策用自己比嫩竹還細的雙臂揮起砍刀,朝翠綠的竹子一刀刀砍下去。從悶熱的午後,到日落的傍晚,老中醫就坐在一旁的石頭上,一會兒看看阿策,一會兒抬頭看看天,終於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說好了,回家吧。
十年後,魚蛋店還是舊日門臉,阿策盛湯給放學后的初中生們,不免追索一下自己的青春,那些就是他的青春了吧。
夏果也常來吃魚蛋,通常都是晚上十一點以後,阿策想她恐怕是電影大院里最早擁有夜生活的小孩吧。
「那就是往西?」
腿仔從茱萸那裡要來了Diana的值日時間,說他有個計劃,要阿策守在樓梯的角落放風。他以為腿仔頂多又是言語上羞辱Diana兩句,往她身上放毛毛蟲,或者撕掉她的作業本,他做夢也沒想到腿仔在扯住Diana胳膊的瞬間變成了他從未認識過的一頭怪獸。
那些照片像一顆沉沉的炸彈睡在阿策床底的紙盒裡,大院里的一切好像在那一天之後徹底改變了。
「真是噩夢啊。」關於老中醫舅舅,阿策這樣同夏果說過。
車次,箭頭,摻入了四個*的身份證號,他閉上眼睛,無盡黑暗裡也能看見一張細節豐|滿的車票。這是他有生以來拿在手中的第一張火車票,檢票員在票面上打一個孔,他就能夠飛奔過那條在地圖上縱貫南北的鐵路線。
「什麼山洞?」
下車的人不多,阿策走到出站口,攔了一輛出租,卸下書包,平靜地說,「去人民醫院。」
於是從出生第七日開始喝下肚的中藥,從此再沒中斷過。
「古怪。」夏果替阿策找到了一個精準的形容詞。
「可你都沒有見過,你知道自己畫下來的這些線條都是什麼樣子嗎?」夏果似乎並非一定要得到什麼答案,她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用修長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著,忽然,乾淨的指尖停在一小片空白上,那是棲潮山陰面的一小塊區域,用鉛筆圈起不太肯定的虛線,夏果抬起頭望著阿策:「這是哪裡?」
十一假期,Diana生日,那時候的Diana之於電影大院,大概就像現在的夏果之於所有人,她是人人都會記得生日的那個明星。阿策知道Diana每次生日都要開派對,活到三十歲,阿策也不知道生日派對究竟是怎樣的。
「嗯。」
阿策不知是覺得夏果說得有理,還是單純只因為那是夏果說的,所以他寫了一張紙條放進茱萸拍下的照片里,連同底片一起,從Diana家的院牆外扔了進去。
阿策愣愣地望著劈開竹林的那條路,九歲夜晚的記憶彷彿一記悶棍重重砸在頭頂。他不由自主往那條路走去,夏果追在後面說了些什麼他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楚。一步,兩步,踩過竹葉間漏下來的光斑,一個,兩個,他在絕對的寂靜中企圖重新感受到那個夜晚異常難過的心情,那種胸腔里過分悲傷的酸澀,也許多年以後的今天,他能夠找到理由。
老中醫沒有回答,當即回家熬了葯,在阿策抽搐緩和的間隙生生灌下去,整整灌了三周。三周之後老中醫給阿策把脈,這才說可以換方子了。
「人哪有那麼脆弱,我在離島的時候,也有好幾次差點被浪捲走,總以為自己要死了,不是也沒死。」
魚灘港來來往往的船隻,楉娘娘廟的小小古迹,地圖上的符號在眼前一一得到對應,阿策覺得又熟悉又陌生。他蹲在海邊,風吹起海浪,漫過他剛刷白的球鞋,他伸手鞠一捧海水湊到嘴邊,用舌尖舔了舔,是鹹的。
這條路彷彿沒有盡頭,阿策邊走邊哭,哭到渾身虛脫,一屁股癱坐在竹葉間漏下的月光里,老中醫緩緩走過來,將他背在身上,掉頭回去。而他太累了,趴在老中醫背後很快便睡著了。
四人間的車廂很安靜,火車並沒有書上說的那種「況且況且」的行進聲,車廂外也沒有陌生人與陌生人的寒暄,既沒有香煙也沒有泡麵味,但阿策已經很滿足了。
那是初中的時候,被夏果這樣一說,阿策有點不好意思,手忙腳亂地收起那些大部分都是空白的作業本,一不小心,就從本子的夾頁里掉出一張紙來。
毫無意外的,第二天他發起高燒,燒成肺炎,拖拖拉拉一個月才見好。其間腿仔來看過他兩次,給了他一個電子寵物打發時間,因為嫌棄阿策家令人窒息的中藥味,https://read.99csw.com所以每回都待不上兩分鐘就逃走了。
是夢么?阿策撓了撓頭站起來,堅持要往前走,看一看到底有沒有那個山洞。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阿策一頭扎進潮濕的山洞,既然沒有別的出路,夏果一定是因為好奇跑進了這洞里來吧。
「你到底有什麼病,怎麼大人們全都一副你明天就要掛掉的樣子。」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會以氣化的姿態回到空中再重新落回地面,在這不息的循環中,面前的海洋里,也一定有媽媽的眼淚吧。
眼前的一切就像他從那些獵奇讀物里讀到的孤島故事,在遠離大陸的海島上,人會變成怪物,會做出可怕的事情。
「棲潮山。」
阿策媽怕他冷著,怕他熱著,怕他累著,懷抱著脆弱的恐懼度日,生怕哪一天,就吹來了老中醫說的那陣風。哪怕這膽小的母親時刻將孩子看在身邊,幼童成長路上的每一種傳染病阿策全都沒落下,更別提時不時的感冒發燒,偶爾低燒上一個月,上著課都會昏睡過去。若是掐指頭算下來,一年裡不生病的日子加起來,連一個月也未必能撐滿。
阿策卻不行,他是沒有辦法離開的,他就和那些發生過的事情一起永遠留在原地。
原來,這就是路的盡頭。
「我去找你,路的盡頭是山洞,我進去,有棵很大的石榴樹,我就眼前一黑……」每當要解釋清楚什麼的時候,阿策都會更加語無倫次。
阿策忍不住想要去摸一下這棵看起來相當古老的大樹,卻在伸出手去的瞬間雙腿一軟,一頭栽倒在地上。
坐回公交車繼續往棲潮山去的路上,阿策主動給夏果講起棲潮山的來歷。
楉城對別的小夥伴來說可能是棲潮山上的春日泉水,是搭船去火掌島帶回仙人掌果醬的冒險,是魚灘邊的老市場里吃烏魚蛋燒,是寒暑假坐火車去遠方的城市旅行,可對阿策來說,楉城就是他從未離開過的電影大院,是做不完的魚蛋,還有喝不完的中藥。
那是一條漆黑的林間路,月光穿過密集的枝葉在氤氳的泥土上投下交疊的光斑,阿策從未覺得月光這樣明亮過,也從未發現夜晚並非一片漆黑。
於是,他將九歲生日那天的事情說給夏果,「我憑著記憶大概判斷了一下方位,可能是在這個位置,我找不到什麼資料,也許就是個很普通的地方吧,你們都知道我舅舅比較……比較……」
他雙手撐地坐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剛剛走過的小路上,他迷惑地問夏果:「你怎麼把我從山洞里弄出來的?」
到現在為止,他全部的願望就是能夠坐一次火車,小時候他也確實有過一次機會。
他不僅畫下了每一條小徑、每一盞街燈、每一棵行道樹,他還在南北兩棟樓的每一個窗口寫下了那些他並不真正熟悉的名字:Diana——人人都喜歡,雙胞胎——形影不離的,阿榕——楉城電影院放映師傅家的怪小孩,小恭和夏果分享同一個小房間……那些常年擺在某個陽台上的破敗花盆,玻璃上褪了色的舊窗花,南棟樓下被腿仔砸壞的一盞燈,他將一切都畫了下來,畫完之後把這一頁從作業本中撕下,還被美術老師罰站了一堂課。
「不是的……就是……覺得她們很不一樣……」
「有書,有數據,有精確的演算法……總之就是可以知道。」阿策很努力地想解釋。
夏果問什麼,阿策就答什麼,關於他虛弱的身體,關於真實的山海與地圖裡被縮寫的山海,直到月亮初升,他們一眼瞥見了不遠處那條落滿清暉的小路。
放了學,如果不用跟著腿仔瞎晃悠,阿策就會直接來魚蛋店,幫著洗魚糜,或者熬魚蛋湯,累了就坐在昏暗店面的角落做一會兒作業。阿策一直都知道,這間幾平米的小店面,不僅是父母的一輩子,也將是自己的一輩子。
就這樣,阿策成了腿仔的跟班兒,慢慢的,這似乎成了他在別人眼中的唯一身份。而他的作用,不過就是腿仔幹壞事的時候在一旁干看著或者放風,久而久之,阿策覺得腿仔也並不是真的需要自己幫他頂鍋,他可能只是需要一個「跟班兒」。
海水的味道,阿策很久很久以後才真的嘗到。甚至作為楉城人,連真正的海也是九歲那年才看見。阿策覺得自己就是課本里的井底之蛙,也是童話故事中被囚禁于高塔的公主。
夏果帶來了阿策的地圖,下車后,兩個人就一路磕磕絆絆摸索到那塊被虛線框起的空白區域。頂著滿頭大汗站在漫山遍野的竹林里,他們仰頭看天,都覺得有點暈眩。
「也許是。」
阿策並不打算逞英雄,他習慣了別人將自己當做空氣。然而腿仔卻徑直朝他走來,丟了一瓶冰鎮可樂給他,「喝了這個,當我小弟怎麼樣。我有多少錢就給你花多少錢,以後大院里誰也不敢負你,唯一的要求就是給我頂著點事兒就行,反正老師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阿策媽坐在魚蛋店後面收拾早市上剛買來的鮮魚時總要一個人哭上一會兒。阿策爸看見了便罵她,「眼淚都沾到魚肉上去了,叫人看見多不衛生!」阿策媽抽著鼻子回嘴,「本來就是海魚,鹹水里泡出來的,眼淚也是鹹的水,和海水一樣的。」
又是一個夏果來吃打烊前https://read.99csw.com最後一碗魚蛋的夜晚,雨下了一整天,窄窄的小吃街因為排不掉的雨水變得骯髒泥濘,客人比晴日里少去一半,各家小店的燈箱或霓虹燈閃爍得有些詭異。阿策忍不住問夏果,「Diana和茱萸是很好的朋友吧。」
阿策終究還是讓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秘密爛在了自己的人生里。
「竹林里的風是最舒服的風,對不對。」
「去找找看吧,感覺挺有意思的。」
這一刻,阿策想起山洞里那棵美麗的石榴樹。
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上飛奔著逃跑的茱萸,茱萸跳上迎面駛來的公交,他就鑽進出租,茱萸下車,他也下車,他看見茱萸竟然走進了大伯家開的照相館,他便等茱萸離開后沖了進去,翻出茱萸留下的膠捲,滿臉通紅對驚訝的大伯說:「教教我,我要洗出來。」
「你今天問題怎麼這麼多啊。」
再回學校上課時,似乎沒有人察覺到他缺席了多久,反正寫在黑板上的值日欄里、貼在牆上的年級前一百名成績表裡、老師們的嘴巴里,永遠也沒有他的名字,沒有人會提醒大家他的存在。
「會死嗎?」阿策媽的聲音細弱而顫抖,彷彿連問這個問題的勇氣也是從別處借來的。
「你和腿仔那個小混球不也很不一樣……」
那個晚上,尚且年輕的父母究竟做了怎樣的決定阿策無從得知,只是從那天後,他的人生中再無「要求」。父母不要他寫作業,他交不交作業老師也並不在意;連Diana和茱萸這樣的模範生遲到了,老師也毫不留情地罰站,而阿策遲到,老師就讓他進來坐;偶爾和別的同學鬧了矛盾,即使阿策有錯,老師也只會懲罰對方,漸漸地,原本喜歡叫他「病秧子」「孬種」的傢伙們也都不再搭理他。
當天晚上,他在大伯的暗房裡洗出那捲觸目驚心的底片,因為知道上面是什麼,所以他把大伯也關在了暗房外。
除了阿策,誰也不知道她會在深夜十一點半,甩著兩條長腿邁進阿策家準備打烊的店鋪,吃一碗滾燙的魚蛋,像大人們喝啤酒一樣把一小杯青草汁一飲而盡。有時候她會找阿策要他新畫的地圖來看,只是再也沒有興起任何探險之心。
捏著車票,阿策陷入了某種既不是醒著也沒有睡著的狀態,他想起有人說過,人在死前的瞬間會像放電影一樣將自己一生的記憶都頃刻回放,連喝水系鞋帶這樣的小動作也不會被漏掉。
老中醫搖頭,「這孩子,是樹梢那片葉子的命,說不定什麼時候,風一吹,就會掉下來。」
就在去往學校的路上,阿策還決定不要同夏果去,可遠遠看見夏果背靠站牌抱著雙臂冷著臉站在那裡,他就很自然地走了過去,同夏果一起坐上去往棲潮山的公交。
老中醫將熟睡的阿策還給翹首盼望他們歸來的爸媽時,輕輕搖了搖頭,阿策媽便又哭了。
「那就去啊。」夏果一把將阿策從座位上抓起來,扯開嗓子喊:「師傅停車!我們下車!」
拒絕了大概會被這個大塊頭用玻璃可樂瓶砸腦門吧,阿策想,更重要的,這個人居然對自己提出了「要求」。
「這是哪裡?」
去往醫院的路上,計程車經過了棲潮山腳下,經過了漫長的海岸線,把高鐵站的汽笛聲遠遠拋在身後,阿策忽然想起高中畢業那一天,年輕的語文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一首詩: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凄苦是你汽笛的聲音/令人記起了很多事情/為什麼我不該揮手舞手巾呢?/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親/去吧,但願你一路平安/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十小時的車程,阿策迷迷糊糊想起了那些腐爛在身體里的片段,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又是幻覺,他已經無從分辨。
在阿策剛出生的三個月里,他喝下去的中藥比母乳還多。阿策媽愁容滿面地問老中醫,「會落下病根么?」
「連瓶水都不知道帶,果然是個沒出過門的傢伙。」夏果把空瓶塞回背包里,「無論是在野外,還是在海上,只要有水,就有活著的希望,知不知道水有多重要。」
更意外的是,他莫名其妙和茱萸做了兩年的朋友,Diana說得對,茱萸是可憐的,只是有時他很想知道,自己和茱萸,到底誰更可憐。
陽光穿過布滿灰塵的車窗,在夏果的側臉上投下骯髒的光斑,阿策覺得夏果格外好看,是和Diana不太一樣的那種好看。他有些慶幸腿仔還沒有察覺夏果的好看。
小巴啟動的那一刻,阿策回頭往棲潮山的方向看去,那裡,真的沒有那個住著石榴古樹的山洞么?真的,是幻覺么?
「當然會啊,難道要讓跟你無關的事情爛死在你肚子里嗎。」
楉城是這高鐵線上的小站,火車只停靠三分鐘,阿策沒有什麼行李,背起包便下了車,空氣從北京要把人榨出鼻血的乾燥瞬間回到了永遠晾不幹的濕嗒嗒。
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與符號里有電影大院,有他念過的學校,有最東面的魚灘地區,也有最西面的棲潮山,有大大小小的離島,比如夏果的故鄉,再比如一個月里只能憑運氣成功靠岸一次的火掌島。自然也有完整的楉城地圖,山脊、大陸架、森林都用彩鉛深淺不一地著了色,黑色九_九_藏_書水筆標出了洋流與風向。還有許多地圖來自於他看過的電視節目與童話書,其中最有成就感的一張是《鏡花緣傳奇》,他悉心畫下三個男人航海冒險途中遭遇的每一個怪異的島嶼以及島上的怪物。
似乎是一句讚美,阿策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
後面那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情,對阿策來說,或許更像是一場幻覺。那些照片一夜之間塞滿楉城大院每一戶的信箱,被丟在高中每一個班級的門口,電話里聽起來好像明天又會掛著暖洋洋的微笑出現在大家面前的Diana再也沒有在電影大院里露過面。
而躲在牆角舉起相機偷|拍的茱萸,也讓他迷惑不已。
阿策不太相信,他猜測要死掉的那個瞬間大概就和要睡著的瞬間差不多,比如此時此刻,在睡眠邊緣,他試圖回憶過往的人生,沒錯,對他來說那應當就是他全部的人生了。可他忽然什麼也想不起來,唯獨浮現出了三張臉,分別屬於舅舅、夏果和茱萸。
和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離開了高中三年,離開了電影大院,甚至離開楉城,離開這片在地圖上雖不起眼、但又有些突兀的半島,他們就可以離開留在身後的這一切,包括髮生過的好事與壞事。
當他已經髒了的球鞋踩上第一塊光斑時,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難過,此後每走一步,這種難過就愈加濃烈,終於,寂靜路上,只有阿策的啜泣聲傳到老中醫的耳朵里。
「傳說還真是無一例外的殘忍。」夏果聳了聳肩。
那時候楉城的公交系統粗暴而混亂,招手即停,也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回店裡幫忙的時候,夏果照例很晚跑來吃魚蛋,說我可再也不敢折騰你了,嚇死人。
司機一腳剎車踩下去,夏果拖著阿策跳下公交,不知是否跳得太突然,阿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夏果略顯嫌棄地斜睨他一眼,從隨身的背包里摸出一瓶礦泉水來給他。
長大后的阿策在老中醫那裡看過自己喝進肚子里的那些葯,有蝎子尾巴,有蜈蚣,有水飛硃砂,所以給大院兒里的小惡霸腿仔當了跟班小弟后,腿仔總是在尋釁時一巴掌拍在阿策瘦弱的肩膀上,說我這小弟,從小吃蝎子吃毒藥長大的,你們來惹他一個試試?
老中醫在棲潮山附近放下車,帶著阿策不知繞了多少小路來到一片野竹林。老中醫從隨身的布兜里摸出一柄細細長長的砍刀遞給他,說砍吧。
本文乃系列短篇《時光電影院》的第四個故事,希望你也喜歡阿策,敬請期待接下來他們的故事。
「不知道?」
茱萸也是一樣吧。
於是夏果在前,阿策在後,穿梭在密集的竹林間,衝破偶爾呼嘯略過的林間風,往西走了很遠很遠,依然沒有看到什麼像樣的小路。夏果裸|露的雙腿被交錯的植被划傷了好幾處,至於毒蚊叮咬的紅腫鼓包更是數也數不過來。
路的盡頭是什麼呢,九歲的阿策獃獃望著眼前被密林簇擁的山路,密林之上是聳立兩側的山峰,山峰之上是深藍夜空,阿策握緊因疲勞而顫抖的雙手,深吸一口氣,走上了那條小路。
那是他少年時期第二次獨自「出遠門」。
周六下午是學校給初三學生安排的自習時間,自願參加,在最大的階梯教室里,由老師們輪流值班。阿策每周都去,這樣才能應付掉那些困難的作業。雖然並沒有人強求他交作業,可他還是覺得如果連作業都不交,乾脆連學校也不用來,雖然這份堅持也沒有什麼意義。
阿策又羞愧又吃驚地聽夏果念叨,詫異於她平常究竟是怎樣壓抑住了身體里這麼多廢話。
腿仔總是這樣欺負Diana,無論是在楉城一小,還是在電影大院,大家都說,要是哪天Diana出了什麼事,不用問別人,直接找腿仔。
「我有病啊自己去,當然是我跟你去。」夏果白了阿策一眼,而後把那張地圖按摺痕複原,隨手就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就周六下午吧。」
在阿策的床下有一個破舊的紙盒,裏面一張疊一張盛滿了大小不一邊緣不齊的紙張,每一張都畫著一幅地圖,有的是用鉛筆,有的是用圓珠筆,有的則是用那時人手一支的英雄鋼筆,還有一些是用舅舅給他的蘸水羽毛筆。
「往哪個方向走呢?」
Diana房間的燈再也沒有亮起過,腿仔也不見了,唯獨茱萸每天如常上學放學,路上遇見了阿策照舊繞道走,全然沒有覺察到阿策的尷尬。
阿策出生第七日,臉上忽然露出謎一般的苦笑,全身肌肉痙攣,嘴唇絳紫,牙關緊閉,小小拳頭緊攥,阿策爸驚慌失措,踉蹌跑過電影院前的大片空地,去北棟找正在家裡研究藥方的舅舅來,老中醫說,這是七日風。
夏果彎腰撿起,發現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她饒有興緻地端在眼前看了起來,「你畫的?」
如果沒有那件事,他從沒想過自己的人生能夠和這個有點陰沉的優等生發生什麼交集。
九歲生日當天,阿策坐在老中醫的自行車上,走了很長一段路。路上他遠遠看見魚灘,波光粼粼的海面和黃澄澄的沙灘讓他眼睛發熱,他喊著「是大海!是大海!」,可老中醫卻沒有放慢車速,在轉過一個急彎后,大海就這樣消失了。
「你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