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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夏多布里昂

海邊的夏多布里昂

作者:程姬
「沒有。」陳綠納悶。像被雨淋濕的狗,不,是淋濕的老貓,她想。
「講。」
那間小房子里住兩個人顯然非常局促擁擠,好在陳綠依舊早出晚歸去上課,小琪說是來玩,卻並不怎麼出門,這幾天以來的大部分時間,她除了去戰神廣場看了一眼鐵塔,去超市買吃的,其餘時間都呆在家裡,在床上抱著電腦上網,打遊戲,睡覺,吃零食。陳綠不知道她的食量現在變得如此驚人,她買了各種口味的黃油餅乾,大鐵罐子里裝滿了蛋卷,結結實實的黑巧克力,灑滿白色糖霜的奶油蛋糕,家裡一下子堆滿了她的零食,陳綠看到的她幾乎每時每刻嘴裏都在咀嚼著食物,坐過的地方地下就會落下一片餅乾和蛋糕的碎屑。
「後來我和呂克投資的生意失敗了,破產了,」安娜站起來,抽著煙草,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一切都失去了,擁有的一切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我在一個籠子里每天望著我過去住的房子。呂克自殺了,女兒去了美國,很多年了,我沒有她的任何消息,我知道她恨我。」
「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就是特別特別想吃,不然就會覺得很無聊,心裏發慌,一定要吃東西填滿才行。」小琪摸著肚皮說,「走路的時候覺得肚子上的肉都在顫抖——可是,還是想吃啊。」
陳綠知道小琪說的是那天來給她們修網路的那個棕色皮膚男孩,印巴血統,長得很帥氣,渾身的荷爾蒙,他殷勤地問陳綠要電話,約她出去吃飯,但她對年輕的,看上去蠢蠢的好皮囊男人簡直抱有成見,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呢,他甚至只會請自己吃麥當勞。
「好吧,法國文化……」她嘟嘟囔囔,又喝了一大口酒,「你知道嗎,法國人都很自私,很蠢,我更喜歡美國人。二十年前我和丈夫、女兒住在洛杉磯,我們在美國有分公司,在海邊有一幢大房子,聖莫妮卡海灘——你知道吧?不知道也沒關係。美國人沒那麼多法國人自以為是的blabla,還有那麼多稅,而且——」她又揚起眉毛,「而且他們給你三次破產的機會。」她聳聳肩,拿起酒瓶給自己咕嘟咕嘟又倒了一大杯,繼續說,「我女兒在美國,她在好萊塢當演員,演過很多電影,比如……」她想了想,抱歉地笑,「啊,我忘了。」
陳綠說累了,她躺回到床上,把雙手墊在腦袋下面。
「嗯?」
「那天啊,隔壁那個偷看的男人,您幫我教訓他。」
陳綠看著她,第一次發現白手套的眼珠子是淺灰色的。眼前的這個女人應該和媽媽差不多年紀,可能還要大幾歲,可是她和媽媽是完全不同的女人。陳綠知道她那白得耀眼的手套,出了這幢樓就會摘下來,是一種類似消毒工具的存在;她冰冷的灰色眼睛,虛妄的強硬,這裡是法國的傲慢,樓道里的瓦格納,握在手裡的高跟鞋,此刻全都替換成了眼前這張被淋濕的花臉,可是這張臉竟讓陳綠也恍惚看見自己,她知道她們是一種人,對白手套湧起的憐憫里夾雜著嘲弄,甚至也加上了給自己的一份,那是對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真相的自嘲和自憐,像被這個雨夜淋濕的薄紙,迅速地潤開了一大片水跡。400歐不是什麼大數目,喬力也剛給她匯了一筆錢,於是她點頭說,「可以。稍等,我去拿支票。」
零點了,玻璃窗上的光點又活躍起來,金色的,暈開的光和光疊著,在眼睛里留下痕迹,彷彿帶著什麼特別的力量,又因為折射的模糊而不知自己的乏力。陳綠走過去,拉上窗帘,窗帘是她特地選的橙色,陽光好的早晨,幾乎半個屋子都會灑滿一大片暖暖的金紅色,讓她覺得這一天充滿希望,無謂憂愁。
「Anne Huppert.」白手套說。
她揚了揚眉毛,「我去度假了。」
小琪說,「我爸給我打電話,發簡訊,我都沒理他,我覺得噁心,這不是狗男女嗎?我爸從小就對我特好,我媽還打過我,他每次都護著我,他怎麼會是,可以是這樣的人?說我長大了,他可以走了……是,我覺得我媽可憐……可是,可是有時候我又覺得我爸其實也可憐……」小琪的聲音漸漸結實了起來,「小綠,所以我們以後也都可能會變成一個自私的王八蛋,是不是?」
「你爸就是因為不想騙你們,所以才——」陳綠想了半天,憋出這麼句話。
但是後來有時她也覺得住在這裡是一種幸運,巴黎也有一些混亂骯髒,像城市下水道一般的街區,家附近的戰神廣場是觀賞鐵塔和巴黎的最佳視角之一——鐵塔,塞納河,榮軍院,凱旋門,盧浮宮,協和廣場在城市的中軸線上向遠方延伸,讓她沒有機會對這個初到的城市產生一點點幻滅。她在索邦大學報的法語班很快開課了,她背一個紅色的雙肩書包上學,下午有時下課很早,她看電影,看展覽,像巴黎人一樣躺在蓬皮杜廣場的地上曬太陽,鴿子咕咕咕從她身邊走過,跌落一泡白色的屎。和勒芒的寧靜相比,她更愛不同膚色不同種族的人像馬賽克一樣多彩地拼貼起了這個大都市,來來往往的人流彷彿有張永遠不衰老的臉,這裏鄙視浮夸,熱愛藝術,人人擺出一副漫不經心、互不關心的做派,她覺得這才是令她感到安全的距離。把自己一個人扔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她的初衷,離過去更遠一點,離愛的保護和被愛的疲憊更遠一點,她在這個城市一無所有,並且還未曾體會過多的失落,所以除了——她給喬力寫郵件:「一切都很好,只是每天一回到6樓的傭人房,寒酸,黯淡,拉開燈有黑色的蟑螂在爬,就像到了零點的灰姑娘被打回原形,但是呢,房間對面的公用廁所又總是很乾凈,即使是這樣會讓你覺得跌入社會底層的屋子,也還是會有讓你讚歎的瞬間。每天晚上,環繞著整座埃菲爾鐵塔的燈光會折射在家裡的落地窗戶上,每到整點,鐵塔上的燈光會飛快閃爍,家裡玻璃窗上的光影也跟著一起閃,像黑夜裡飛過一片片閃光的鴿群。這是一座發著光的城市。」她寫完了信,卻一直沒按發送鍵,最後還是把信存了草稿,草稿箱里已經有好幾封這樣的信。喬力的郵件不用回她也知道他會寫什麼——缺錢嗎?缺錢告訴我。這麼辛苦就回來吧。我很想你,回來吧,我們結婚吧。陳綠一直不願面對又無能為力的是,她是用喬力的錢出的國。他們是大學同學,在一起已經六年,她家境平平,他一直照顧她很多,喬力本想一畢業就結婚,但陳綠一直拖著,直到她決定出國,他們說好她最多兩年拿到平面設計的碩士學位就回國。她打https://read•99csw.com算春天的時候申請那間法國最好的設計學校,學費很貴,對外國學生的錄取率很低,她並沒有太大的把握,她也沒有把握是否能找到比喬力更愛她的人,又或者能令她不顧一切扔掉自己快枯死的愛情的那個人,她還不能也沒有勇氣和喬力說分手。
「沒有啊。」陳綠翻了個身說,「睡吧。」
「好,那我們去布列塔尼的聖馬洛吧,我想看看那個退潮時才能走上去的小島。」陳綠說。
「您不上去嗎?」陳綠問。
星期三。地鐵的工會罷工,地鐵班次變得少了很多,聖日耳曼大街上比平時更顯得擁擠,但是看起來人們早已習慣了這種每隔幾年就要發作一下的節奏,他們明白——自由的進步,須與權利交換才能得以實現,這是巴黎理性的一面,革命和風暴沿襲下來的生活傳統和社會哲學。高高和陳綠約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小咖啡館里見面,放學的時候天就已經完全黑了。高高即將去蒙特利爾繼續學業,「沒辦法,法國不好找工作,蒙特利爾至少還歡迎會法語的移民,也許以後我會從那裡再轉去美國。」他說。高高是個瘦小的上海男孩,他只喜歡男孩子,陳綠知道他照顧她是因為喬力的面子,他也許還暗暗喜歡過喬力,誰知道呢。「你知道,喬力很辛苦,」高高對她說,「他剛開始做建材生意很不容易,喝酒,桑拿,送禮,你是他最在乎的人,他和我說,他有時候不太確定你和他到底會怎麼樣。」陳綠笑笑,手心攥著拳頭。「我暑假會回國,」她對高高說,「你好好混,等我和喬力來加拿大看你。」高高低下頭,「那裡冬天很冷呢,零下十幾度。」他說。
風已經吹得她渾身冰涼,對面樓里的男孩們終究還是有這個階層的教養,他們走進房間,關上露台門,穿透整條大街的音樂聲像立刻被切斷了電源,保羅多麥爾大道又瞬間恢復了它的紳士派頭。安娜輕輕關上窗戶,她坐回到桌前,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捲煙紙和兩包煙草,混合好,舌頭舔過煙紙,熟練地卷好一支煙,點燃,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煙遞給陳綠。陳綠看見煙上有一圈潤濕的口紅印子,像一個流血的傷口,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無法迴避地把嘴唇放在濕潤的煙嘴上吸了一口,再把煙遞迴給安娜。

5

1

「那你媽呢?」
她們從來沒有身處過這樣的景象之中。站在墓碑旁,彷彿走到了世界盡頭,一覽無餘的灰色大海,不知去向的大風,海浪不停地敲打著墓碑下面尖利的黑色礁石,泛起白色的泡沫,如同一個巨大的時間鐘擺,為了喚醒,也為了陪伴那個在這裏沉睡的人,他像是這一整片大海和陸地,還有夜晚她們看不見的星空的主人。「是夏多布里昂的墓,從1848年到現在。他生在這裏,寫過一本自傳《墓中回憶錄》。」陳綠說。「真美啊……要是以後能這麼死就好了。」小琪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你借給她的錢呢?」
「也許就是那樣,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聽到這裏,小琪有點惆悵地說。
「嘭!」
「我們在巴黎了。」
「小綠,我們周末去海邊玩吧,很久沒去過海邊了,好想去啊。」小琪說。一股淡淡的水蜜桃甜香在黑暗的房間里慢慢瀰漫開來。
床抖了一下,小琪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低低的尖叫聲,啊啊啊——她輕輕拍打著床鋪的邊沿,整張床微微顫抖起來。
陳綠看著她依然細瘦頎長的四肢,無話可說。
陳綠從床上坐了起來,她靠在牆上,雙手環抱著屈起的雙腿,她聽到小琪也在上面坐了起來,和自己一樣,靠在牆上。
電梯重重地頓了一下,一樓到了。白手套嘩啦啦拉開門,再見,她頭也不回地說。陳綠聽到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硬硬的撞擊聲,大門被咔噠關上。
「上個星期我媽打電話給我,說我爸什麼都沒要就走了,他和那女的準備移民加拿大。他們好了一年多了,你知道是怎麼好上的嗎,我爺爺胰腺癌住院,我爸常常去陪床,邊上一床是個晚期腸癌的男人,陪床的是他老婆,然後我爸和那女的好了,哈哈,後來那男的去世了,我爸和我媽說要離婚……他說他一輩子就沒怎麼為自己活過,他一直在演一個永遠都正確的人,我媽又那麼強勢,現在他不想再演了,哪怕都錯了也不想演了。」
當然,她只遇到了一個在家樓下門廊外站著抽煙的瘦高女人,背影隱隱綽綽,細雨在路燈下逆光里狂舞。陳綠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那個女人轉過身。是白手套。
「請問您的名字?」陳綠沒讓白手套進屋。她把支票本摁在門上寫完數字,簽上名字。
「那,你吃點兒?」
「為什麼?」
她們陷入沉默。
「您下去嗎?」白手套在電梯里摁著按鈕,遠遠問陳綠。
安娜突然停下了她的故事,一陣隱約的電子音樂聲從窗戶縫裡冒冒失失地鑽進來,強勁而細弱的節奏挑逗著屋子裡沉悶的空氣,她和陳綠對視了一眼,彼此交換了疑惑的眼神,這是一條入夜就十分安靜的大街,陳綠從來沒聽到過任何噪音。安娜站起來,走到窗前,打開了落地窗戶,寒冷的夜色和一股音樂聲浪直直地衝進了屋子裡。「來看。」她臉紅紅地轉過身朝陳綠招手。陳綠走過去,馬路對面那幢大樓里,五樓的公寓正燈火通明的開著派對,看得出來那是一大套漂亮的房子,有十九世紀的裝飾紋,擺滿鮮花的長長露台,幾個十幾歲的少年在露台上喝酒聊天,跟著音樂搖擺身體,電子音樂騷動不安的節奏和他們的笑聲放肆地飄蕩在寂靜的大街上。這是一個人人彬彬有禮,處處如古典主義油畫的街區,和全世界所有的少年一樣,他們打開大門,故意製造喧嘩和噪音,像少年的神一般破壞著這個老氣橫秋和假正經的世界。她們竟然憤怒不起來。「年輕真好,」安娜喃喃地說,「今天是周末,上帝也會原諒這些年輕人的,是吧,綠。」她轉頭微笑地看著陳綠說。
陳綠的頭皮麻了一下,她睜大眼睛,問道,「什麼時候?」

7

「這屋子裡有蟑螂,這樣會把它們都招出來的。」陳綠想起那些一開燈就看見亂爬的黑色甲蟲,眉頭擰成一團。「還有,你是有暴食症了還是懷孕了?」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來了,謝謝啦,」陳綠三步並作兩步跑進電梯九*九*藏*書,「早上好。」她笑著向白手套問好。白手套側過身往後退了一點,面無表情地拉上電梯的柵欄門,老破的電梯開始緩緩往下降,纜繩依舊發出嘰嘰呀呀令人不安的摩擦聲。陳綠納悶,搬來一個月,這個一直撲克牌臉的鄰居今天居然主動和她講話,還等她一起坐電梯下去。
陳綠其實很累,下午找房子,轉了三個區看了四間小公寓都沒滿意的,但她還是請她進來了,她也想喝一點兒,說起來安娜還是這間屋子的第一個客人,房間里發出了安靜的迴響。她找出兩個紅酒杯,洗乾淨,然後切了點Brie乳酪,放在小碟子里。屋子裡只有一張椅子,她讓安娜坐著,自己坐在床上,只能一直手裡拿著酒杯了。
晚上陳綠被一陣床鋪的輕微抖動驚醒,她聽到上面傳來輕輕合上電腦的聲音,然後小琪從上鋪躡手躡腳爬下來,在窗帘縫隙里透過的一點微光里,陳綠看見她在桌子上抽了幾張紙巾,走到窗戶邊,把手伸進睡裙裏面,低頭在大腿之間擦拭著什麼,然後她扔掉紙巾,在窗前站著,一動不動。那兩條紙巾的白色拋物線,在黑夜裡彷彿沿著一個長長慢鏡頭的軌跡掉落在了垃圾桶里。秘密,常常在黑夜裡才會顯現。陳綠閉上眼睛,輕輕呼吸,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小琪爬上上鋪的聲音,床架子的顫動隨著她的躺下而慢慢平息下來。
「我睡不著。」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那是一個穿過馬路就完全不同的世界,陳綠像在遠遠看一部電影。她拘謹的,處處正確的,努力做一個好學生的青春,沒有彈性,硬邦邦的身體。此時她看到安娜身後,玻璃窗上閃爍著的埃菲爾鐵塔的燈光,美麗而迷幻,可是,這隻是折射過來的影子,那並不是榮光本身,她甚至可以說,那是假的。
「小綠,你還記得我們班上那個日本埃及的混血姑娘Yukie嗎?」夜裡,小琪的聲音從上鋪的床上飄下來,房間里一片黑暗,只有小琪筆記本的屏幕閃著幽幽的光。
陳綠沒想到的是,一個小時以後白手套會來敲她的門。「我沒打擾您吧。」她站在門外問。頭髮和外套上都是水跡,幾縷頭髮濕漉漉地掛在額頭上,古銅色的粉底像乾涸的泥漿般糊在臉上。
不,安娜最後並沒有告訴過她破產,丈夫自殺,被女兒無視那些事,她們坐在小屋裡,很快喝完了酒,抽完了煙草,她們傻乎乎地笑著,像兩個從家裡偷了糖果嘴角泛著甜味兒的女孩。那些只是陳綠後來一個人再想起安娜時的想象和編撰,她覺得安娜的故事應該不外乎如此,或者比她想象的還要難過,那條長長的黑暗通道,芳香的煙草也燃燒不到盡頭。
寫作課考試的那一天,巴黎的第二個月過了一半,小琪突然打電話給陳綠說要從勒芒來巴黎玩。她是陳綠在勒芒的那四個月里最親近的朋友,一個長手長腳,頭髮有點自來鬈,學工科的北京姑娘,那時她們的房東都不準帶人來家裡,所以幾乎每個周末她們都會沿著河邊的小路一起散步,在小城的廣場里發獃。陳綠在小琪來之前把堆在上鋪床上的雜物收拾乾淨,也趁機扔掉了一些無用的東西,前幾天她終於在15區的一個漂亮的小區里找到了一間既乾淨又安靜的小公寓,下個月就可以離開這裏,搬過去了。
「對了,您不想問我這筆錢這麼急,是拿去做什麼嗎?」她走之前突然問。
「後來……後來那天晚上喝完酒她就走了,之後我就一直沒再見過安娜,有十幾天了吧,她又消失了。你來之前的一天,我的房東把她的房門撬開了,我才知道我和她原來是一個房東。房東說她失蹤了,已經欠了好幾個月的房租,電話也停機了,她早就沒有工作了,除了報警不可能找到這個人。房間里什麼都沒有,一點痕迹都沒留下,打掃得乾乾淨淨,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這就是陳綠。
和白手套電梯偶遇的第二天,隔壁搬來了一個新房客。一個大塊頭白人男人,說很難聽懂的法語,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毛衣,敲門問她有沒有煙,眼珠子看著她滴溜溜轉。陳綠搖頭關門,她並不想和這裏的鄰居們有任何交際來往,更何況這個男人令她感覺不安,早晨她開門,看見廁所的門敞著,男人像一頭熊一樣坐在馬桶上,四目相對,男人挑釁地看著她,她心裏罵了一句髒話,重重地關上門。
「350歐,啊不,400歐……可以嗎?」她的高傲蕩然無存。
嘿嘿。陳綠又敲了敲床板。「你在看文字的還是視頻的?喜歡看歐美的還是日本的?」
「嗯——之前這裡有個女鄰居叫安娜,我給她取了個代號叫白手套。」
在故事的最後,如果你仍想追問,如果一定要對每個人的命運有個交代的話——陳綠後來並沒有考上那所全法最好的設計學校,她申請了一所巴黎的公立大學,讀了一年藝術史之後退學,回國和喬力結婚。小琪回到勒芒之後,和一個廣州女孩相愛,她的暴食症不治而愈,和陳綠漸漸失去聯繫。高高在蒙特利爾定居,成為一名計算機工程師,去年回到北京創業,成立了一家網路安全公司。安娜,陳綠希望她那時去了美國,見到女兒;或者死後,有人把她的骨灰撒向大海。巴黎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但是對於一生來說,其實也沒有那麼重要。
晚上十點,安娜拿著一瓶紅酒敲開陳綠家門。「買了瓶不錯的Medoc,您願意和我一起喝一杯嗎?」那是借她錢后的第三天,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衣,肩上搭著一件灰色的條紋針織衫,抹了大紅色的唇膏,看起來狀態不錯,口氣里依然還有一股子白手套女士不容別人拒絕的勁兒。
陳綠的腦袋微微發漲,空氣里有煙草暖暖的香味,她來不及細想安娜說的這句話,就彷彿置身在一片嶄新的,鏡面般蔚藍的大海前,那麼誠實,那麼平靜。
過了一會兒,陳綠聽到頭頂上響起悉悉索索塑料袋裡摸索的聲音,然後是糖紙被剝開的聲音,咔哧咔哧水果硬糖被用力咬碎的聲音。
白手套一臉茫然,「什麼?」
安娜得意地笑。「您真是好人,您是學生嗎?為什麼來法國呢?」她問。
安娜捏著支票,如釋重負,連著說了好幾聲謝謝。她和陳綠行貼面禮,道過晚安。
「聽著,小女孩,」白手套沉著臉,轉過頭看著陳綠說,「第一,找個東西把你門上那個不用的鑰匙孔封上;第二,如果發現他再偷看,你就直接報警,不用害怕,記住,這裡是法國。」陳綠連忙點頭,「嗯,謝謝您,謝謝。」白手套如行施懲戒完畢的女王,她鄙夷地看了那男人一眼九_九_藏_書,然後走過去把落在旁邊的另一隻高跟鞋撿起來,扶牆穿好,拂了拂大衣,整理好頭髮,轉身走進電梯下樓。在纜繩的聲音慢慢沉到樓底之前,陳綠終於緩了過來。
「她和高一級的那個土耳其男孩子好上了,喏,那個男的你也看見過,流里流氣的,而且……好像很窮,大家都覺得他配不上她,可是他們好了以後,Yukie就越來越遲到,現在幾乎已經不來上課了……我聽說她懷孕了,可能會回日本。」
那個下午,陳綠和小琪慢慢走下小島。厚厚的雲層突然散開,太陽露出來,在海面上鋪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風依然很大,但是有了一些暖意。她們躺在小路一邊厚厚的枯草上,用手遮著照在臉上眩目的日光,小琪輕輕哼起了那首她們很喜歡的《Yesterday》,陳綠慢慢跟上她的節奏,一起低低地唱著。在路邊走過的一個法國小男孩停下腳步,看著她們,聽她們唱完,然後問牽著他的手的媽媽,「媽媽,她們是日本人嗎?」陳綠躺著,仰起臉看著她們的倒影,笑著向他們揮手,用中文大聲說,「你好啊——」
「沒事,過陣子就好了,」陳綠抬起頭,看著頭頂上的床板說,「你別老待家裡,多出去走走。」
陳綠想起了喬力,她覺得溫暖和安全。小琪呢,在想什麼,她不知道。
「所以我才開始不停地吃,要一直吃一直吃,吃得胃很飽很飽才有滿足感,但是有時候飽到實在受不了,感覺已經到這兒了,嗓子里要滿出來了,我就去廁所里摳喉嚨吐出來……我懷疑我是不是有病了……」
「哦——」陳綠朝白手套笑了笑,「那我先上去了,晚安。」她把鑰匙插|進大門的鎖孔,又想起來,轉過身對白手套說,「那天的事,謝謝您。」

4

「啊——沒什麼沒什麼。」白手套擺了擺手,把頭轉了過去,似乎再和陳綠多說一句都嫌麻煩。
寒假的時候,陳綠一個人從勒芒搬來巴黎。高高,她在巴黎唯一認識的人先幫她找的房子:一間位於16區保羅多麥爾大道漂亮大樓頂層的——傭人房。「你到法國才幾個月,巴黎不比外省,你一個人住又剛到,所以一定要找個治安好的地方住,房間是不大,但是房租也不貴啊,你現在又不賺錢。」高高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跟她講,她只好點頭。來之前她看過地圖,16區是巴黎的傳統富人區,寬闊寧靜的林蔭大道,古老華麗的奧斯曼式建築,出門走兩百米就看到埃菲爾鐵塔和夏約宮,可是她住的這個地方卻讓她覺得屈辱,暗金色扶手,旋轉樓梯,十九世紀裝飾風格——大樓正門裡的一切和她沒有半點關係,住在頂層的人進出走的是後面的小鐵門,四面漏風的電梯從一樓直通樓頂,樓道昏暗破舊,廁所是公用的,像七八十年代中國的筒子樓。陳綠的小房間在廁所斜對面,只有十二三平米大,一個狹長的長方形里,一張高低鋪單人床,一個小小的淋浴房,一張小桌子,一個小衣櫃,一角的廚房,打開落地窗戶,是一個落滿積水和垃圾的骯髒小窗檯。晚上陳綠收拾好行李,癱坐在床上,雖然是小城市工薪家庭長大的,但爹媽、喬力都當自己是寶貝,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了,她決定等穩定一點,過兩個月問喬力再要點錢,就搬家離開這裏。看著局促簡陋的房間,她甚至忍不住刻薄起來,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如果是古代,大概只配擁有死了草席一裹扔出去的命吧。
「她才19歲吧……」陳綠想起Yukie那雙長長睫毛下棕色的眼睛,她感慨起來,「女人啊,為什麼要長子宮呢……你說,女人最終的命運就是成為一名母親嗎?Yukie和我說過,她從小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和埃及裔的媽媽生活在日本,雖然她媽媽是大學教授,但是成長的過程中應該也會遇到很多問題吧,她說她以前在日本有個前男友是個在彈子房工作的小混混,可能和這樣的男的在一起,她才有安全感吧。」
陳綠記得那是2007年春天剛剛開始的時候,她和小琪穿過聖馬洛古城,坐在港口邊的長椅上遇到一個孤獨的英國水手,他們閑聊了一會兒,然後她和小琪沿著退潮后才顯露出來的堤道走上Grand Bé小島。空氣潮濕而寒冷,像那時節大海的全部味道,小島的高處連接著遠方灰白色的天空,海浪的聲音越來越大,她們慢慢走著,直到看見那個在海崖邊緊緊貼著大海的墳墓,上面只有一個灰色的,空無一字的石頭十字架。
安娜咬了咬嘴唇,「我會很快還給您的,晚安。」她說。
這幢大樓的頂層一共有十幾間傭人房,但只住了六七戶,平時總是很安靜。兩個東南亞裔的中年女人,可能是菲佣;一個白人老頭,總是一身油漆工工作服;兩個高大的年輕東歐姑娘,花枝招展,搞不清什麼路數,當然,還有她——每次陳綠聽到樓道里先是一陣急急的高跟鞋腳步聲,然後是廁所門「呯」一聲被重重關上的聲音,不用說,那一定是白手套女士。陳綠還驚訝過,早晨樓道里常會響起隱約的歌劇唱段,《鄉村騎士》,《尼伯龍根指環》……她曾疑惑地尋找這聲音的來源,最後循著音線走到了白手套的家門口。隔著薄薄的門板,瑪利亞卡拉斯的女高音在幽深的走廊里彷彿沒有出路的詠嘆,百轉千回,陳綠有時會站在走廊靜靜地聽一會兒,像巴黎街頭和地鐵里遇到的那些賣藝人,那些急匆匆穿梭腳步里優美的,具有職業水準的音樂,常常聽得她眼角濕潤。
「小綠,你睡著了嗎?」小琪的聲音突然幽幽地飄下來。
陳綠和高高擁抱告別,從擁擠的地鐵里出來已經快九點了。下著細雨,像往常的每天一樣,戰神廣場上依然到處都是興奮的遊人,她加快了腳步,去附近快關門的超市裡買了麵包和酸奶,出來時雨下得大了些,她索性把大衣的帽子套在頭上,提著食物在沒什麼人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起來,沉悶的心情漸漸消融在這冷冰冰毛茸茸的小雨里,如果生活是一部歌舞片的話,此時她應該唱著《雨中曲》,甩著塑料袋跳起舞來,旋轉,跳躍,然後遇上男主角,一起跳起踢踏舞。
「沒了唄,不過好像也不覺得奇怪或者生氣。」陳綠想起來衣櫃里還有那隻沒還給安娜的白手套和那盒要送給她的巧克力。
還有,那晚安娜走之後,她桌子上一直放著的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舊木梳就再也找不到了。
「女人有時會被自己的虛榮摧毀,虛榮來自於恐懼,而恐懼是因為害怕愛read•99csw•com的失去——但不幸的是,最後仍將失去全部的愛。」安娜似乎答非所問。
在咆哮的海浪面前,她們不再說話,頭髮不停地掠過她們的臉頰和眼睛,像遠處海鳥舒展開的翅膀。遼闊是有意義的,如果說孤獨和驕傲有一個最好的註解,就是此刻,在死亡面前,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一個時刻,這一刻有如黃金,當潮水再一次湧上小島的時候,來時的那條小路將消失不見。時間像浪潮一樣無法擺脫地球的引力,一點一點自我更新,切割,她們將會經歷不同的相遇和分離,是這大海里的一滴水,再也無法真正重逢。
「Tchin-Tchin,」她們輕輕碰了碰杯,安娜仰頭一口喝完說,「我在找工作,但是您也知道,現在工作很難找,經濟不景氣。」
「顏色真漂亮。」陳綠指了指她的手說。白手套立刻蹺起右手看著,彷彿女王檢視她的珍寶箱,「謝謝,是Yves Saint Laurent的。」她說。
「我討厭做女的。」
「我想問您,能不能借我一點錢,只是一點點……」她直直地盯著陳綠的眼睛說。「我遇到點麻煩,急需要一點錢,」她在臉上擠出一點笑意,眼角的皺紋湧上來,「本來一個朋友說可以借我,但是我剛才等了他一個多小時,他卻告訴我不行了……」
「晚上好。」陳綠吃驚地看著她。一個多星期以來,她每天都會拿著那隻洗乾淨的手套和在Printemps買的巧克力,去敲白手套家的門,卻一直沒有任何動靜,早晨的樓道里也沒有響起過歌劇的聲音。那件事之後沒幾天,隔壁的男人就搬走了,她用橡皮膠把鎖孔封住了,也變得對門外的聲音敏感得像一隻警醒的狗。

2

6

「前男友……聽起來可真神氣啊,」小琪嘟囔著,「對了,那個印度人約你出去了嗎?」小琪把腦袋從上鋪探出來問她。
「您喜歡聽歌劇?」陳綠問。
小琪說得很用力,「嗯,討厭,女人沒有力量,太軟弱,有太多借口可以讓自己放棄自己。沒記錯的話,是《包法利夫人》里的話吧,『她想去巴黎,她也想死』。」
走廊的角落裡有一隻遺落的白手套,她走過去撿起來,上面有被鞋踩髒的腳印。想狠狠踹那個男人一腳,她卻再看他一眼都嫌臟。她回到房間,重重地關上門,聽到那男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像一隻獵食中被同類打敗的動物。這裏真是不能再住了。陳綠聞到了下水道的氣味,老鼠和螻蟻比鄰而居。她打開窗戶,寒風瞬間穿透了她的身體,她把浴巾披在身上,漸漸平靜下來。窗外是寂靜而空蕩蕩的大街,對面的大樓里有一些房間亮著溫暖的燈火,人影在窗前閃過,彷彿深海里發光的魚群,她抬起頭,暗藍色的天空里有白色雲層淡淡的影子,月亮在高處瞪著她,六便士呢。
「那,後來呢?」小琪問。
「她——她那種高級知識分子,她說那就離唄,就當我爸死了。吵了半輩子,現在終於清凈了。」
「我以前就住對面,三樓那間,比這還大的房子,我們有七個房間,傭人,派對,香檳,電影明星來買我們的珠寶。」安娜看著對面的房子,突然幽幽地說,嘴裏哈出一口長長的寒冷的白氣。她的臉因為葡萄酒已經泛紅,密密的金色汗毛,褪了色的口紅,陳綠吃驚地看著她。同情這廉價的東西,她實在不想再拿出來自|慰了。事實上,她已經開始有點喜歡安娜了,這是一個有力量的女人,但從直覺上,她又甚至不能確定安娜說的這些是真是假還是誇張,她只知道安娜一定遇到了很大的變故,她對自己不放手,和她一樣不願淹沒在平庸卑微的人流里,她們希望自己盡量能變得或者看上去更好一點——安娜努力維持著自己的體面,而她知道自己會想一切辦法儘快離開這裏,要去爭取自己想要但未知的生活,這是她們在這華麗街道的破舊樓道里僅有的一點交匯。她坐在她的房間里,用她借給她的錢買了一瓶好酒一起分享——但無用的,自憐的情緒,失敗者的往昔不值一提,除了沉淪,依然一無所獲。陳綠在酒精的微醺下,卻更加清醒地意識到,她們都很孤獨,她們卻無法靠近。
小琪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我想他們了……」
陳綠搖了搖頭,「除非您想告訴我。」
「晚上好。」白手套朝她點了點頭,是那種熟人間的點頭。她看起來有些不安,或者說心不在焉,臉上抹的粉底已經變得斑駁,粉底是那種有錢人曬太陽之後的時髦古銅色,可是因為被雨淋濕了臉,露出了她粉底下面真正的蒼白膚色,那是一張掛著沖刷的水跡,黑一道白一道的臉,狼狽,滑稽,但白手套居然不知道或者不在意這一切,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手指里夾著的那支煙上。
「我在等人。」她說。
陳綠擺手,「不急不急,」她端起酒杯說,「這酒不錯。」其實她喝不出什麼好壞,她只是想讓安娜不要太尷尬。
陳綠撕下支票,遞給她,「好了,安娜。」
「你看你看,今天給你做了白菜蘑菇紅燒肉便當,還加了一個荷包蛋。」小琪放下手裡在啃的蘋果,招手叫陳綠過去,她喜滋滋地打開便當飯盒的蓋子,蔬菜和油亮的肉鋪在米飯上面,在滿滿的便當盒裡排得整整齊齊,一個金黃色焦了邊的荷包蛋放在最上面。小琪來了以後,晚上都會做好飯等陳綠回家一起吃,順便幫她準備第二天中午的便當,讓陳綠可以不再吃學校里冷冰冰的三明治。「哇,我娶你吧,」陳綠蓋上便當盒蓋子笑著說,可是她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不知道我最討厭吃白菜嗎。」
「嗯。」

3

「那個……」白手套又把頭轉開。
電梯狹小到她們倆都得微微側著身才能完全站下。她抬眼望去,白手套站得筆直,眼角嘴角有細密的皺紋,一如既往的高級大衣,同色系的高跟鞋和小肩包,只是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令陳綠意外的是,她今天居然沒戴白手套,十個手指上塗著鮮艷的大紅色指甲油,在這灰暗的電梯里簡直放光。
「好久沒見到您了。」
「不用上課嗎?」陳綠去火車站接她的時候問。小琪搖頭,「我請了病假,不想去,煩。」「你怎麼怪怪的?」陳綠看她。「哪有,你才怪怪的。」小琪拍拍她的頭。她們倆能成為好朋友,陳綠有時覺得奇怪,她不覺得她們倆有很多共同點,但是竟然很好相處九-九-藏-書。小琪比陳綠小兩歲,據她自己說長這麼大從來沒談過戀愛,所以常常會說一些很暈乎的話,是那種典型大城市好家庭出來的小女孩,而陳綠呢,一直現實清醒,步步為營,不然就什麼也沒有,她那在小城裡當工人的父母除了希望她有個好工作和喬力結婚生子外別無所求。小琪其實也長得不難看,只是穿著有些樸素,也許是眼鏡常常從鼻子上滑落的緣故,她額頭上有很深的抬頭紋,時隱時現在稀稀拉拉的劉海下面。她伸出兩條細長胳膊的時候,會讓陳綠想起某種長長葉子的綠色植物,沒有花莖,卻會纏繞依偎。
說是大門,其實只是這幢大樓的一扇狹小後門。
2017年2月的一天,在飛往洛杉磯的夜航班機上,陳綠在電影《將來的事》里看到了她曾經去過的Grand Bé小島。電影開場的第一個鏡頭就是伊莎貝爾于佩爾扮演的女主角一家人站在夏多布里昂的墓前,是冬天,幾乎一模一樣的陰沉天色和咆哮海浪,她還清晰地記得那一刻,那一刻從某種程度上說改變了她的一些東西,海風不停地吹亂她的頭髮,她彷彿站在生和死兩個世界的邊界線上,堅實的土地只是一個小島,而大海那邊彷彿才是永恆。她在電腦上按下了暫停鍵,仔細地看著那個畫面,沒錯,夏多布里昂在海邊孤零零的墓,還是那個簡陋的十字架,那個驕傲地,孤獨地投奔怒海的靈魂,只是他的墓地四周已經被圈上了緊緊的圍欄,看上去就像一個標準的旅遊景點。陳綠笑了,如果大海的呼嘯能喚醒沉睡的夏多布里昂,他一定會很生氣吧,可是即使是他,也不能逃脫被囚禁被圍困的命運,從死亡到出生,像他自己寫的,「當我離開搖籃,世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陳綠轉過頭,看著在身邊熟睡的女兒,她粉紅色的小臉大部分都埋在毛毯下面,長長的眼睫毛彷彿一隻安靜小鳥身上垂落的羽毛。她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可是,還是忍不住想去死一死啊。」
「嗯,因為我喜歡法國文化。」陳綠給了她一個法國人最愛聽的標準答案。
「好了好了,想聽我和你講個故事嗎?」
「……嗯,有時候喜歡……我母親以前是歌劇演員,在里昂,不過她一輩子沒演過什麼主角,總是演和女主角唱對台戲的大反派,邪惡王后什麼的。」安娜的眼神變得茫然起來,「我小時候,她希望我像她一樣,考上巴黎國立音樂學院,唱女中音,進歌劇院,但是我和她關係一直很不好,每天吵架,我只能說,她瘋了——她活著的時候,我特別討厭歌劇,討厭古典音樂,我寧願輟學在餐館做女招待也不想唱歌——後來我認識了呂克,我丈夫,他是個商人,我就和他一起做珠寶生意,那時我們做得很成功,在美國有分公司——」
一個人不得不和另一個人找點話說的時候,想辦法說些獎誇對方的話總是沒錯的,特別是對一個女人。陳綠記得剛搬來這裏第二天的早晨,她從公用廁所里出來,一個優雅的中年女人從昏暗樓道里的另一頭款款走來,一頭金髮,墨綠色大衣,像瘦版的希拉里,最打眼的,是她的手上戴著一副突兀的白手套。陳綠吃驚這裏還有這等人物,忙微笑著準備向新鄰居問好,女人卻目不斜視地從她面前走過,在經過廁所的一瞬,伸出她白得耀眼的右手,「呯」一聲重重地拉上了剛才陳綠沒關好的廁所門,揚長而去。陳綠訕訕地站在樓道里,那隻手劃出的雪白弧線彷彿打在了她的臉上,後來她偶爾在樓道里再遇到這個女人,她也總是戴著那副不無古怪的白手套,趾高氣揚。白手套——陳綠在心裏這麼叫她。
小琪沉默了。「啊,你看到了?你說呢?」
「我爸媽離婚了。」小琪說。
「我有時候會想起她,覺得人生也許一個不小心,就會變得像她一樣,狼狽,又極力掩飾自己的狼狽,」陳綠說,「有的人在冒險中自毀了,有的人在安全線里保全一生。」
「喂喂,你剛才下床在幹嘛?」陳綠在她哭出來之前,使勁敲了敲頭頂的床板。
「記得啊,又漂亮又聰明,教養也特好,那時候老師們都很喜歡她。」陳綠躺在床上說。
門上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在門上,然後一陣男人女人喧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陳綠做完功課,正準備換衣服洗澡,嚇一跳抱著浴巾就跑過去打開門。隔壁那個男人蹲在地上,抱著腦袋縮成一團,白手套光腳踩在地上,細瘦的胳膊上青筋凸現,她右手舉著一隻黑色的高跟鞋正往男人身上劈頭蓋腦狠狠砸過去,男人的脖子上已經在流血。「混蛋,居然敢偷看!死變態!」白手套邊打邊罵。那男人卻原來是個大軟蛋,不堪一擊,只顧抱著腦袋,嘴裏發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如果下次再被我看見,就等著警察讓您直接滾回您的國家吧,聽到嗎,這裡是法國。」她握著高跟鞋指著那男人,彷彿手裡拿著的是一把槍。陳綠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
陳綠愣著,她猶豫地問,「多少?」
她們之間的關係因為這張支票而變得顯然不同,說錢和尊重沒任何關係,那是騙人。住在這裏一個多月,陳綠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貧窮近乎是一種恥辱。錢能決定很多關係,比如以前住在這個屋子裡的傭人;比如白手套安娜,住在這裏,四處借錢,仍努力把自己和貧困隔離開;還有她自己,在用喬力的錢想辦法讓自己從喬力身邊逃開,陳綠為自己的言不由衷感到羞愧。她和安娜有什麼區別呢,她們都是說謊者,不斷對自己施以安慰,並且深信這個謊言——我不屬於這裏,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比他們都高貴,高貴是個多麼閃閃發亮又自以為是的詞,但陳綠又深知自己和安娜的不同,她不在乎指甲油和外套的牌子,她的虛榮來自於對更好自己的期待和索取,她需要乾淨通透的住房,需要匹配她夢想的專業環境和人群,需要一個在這個發光城市裡發光的自己,她始終覺得錢不過是一種生活的驅動和手段,正因為那並不是生命的最終目標,不是衡量一個人真正價值的標籤價碼,才不值得自己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賺取那一點點微小价值,她選擇拿自己的另一些東西和命運去交換,以替代卑微的薪水,奔波的生活,不值一提的勞作,但是繞不過去的是,一切仍然都早已暗中標價。
「晚安。」陳綠只好又說了一遍。她開了門,走進去的一瞬扭頭看見白手套在雨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明天吧,明天一早就把手套和巧克力送到白手套手裡,了結了這件事,不欠別人的情分。
「有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