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蚊子覺得就是那個傍晚,他們交換了當時最不願被人看到的那個自己,換句話說,捏住了彼此的把柄,才能長久地結成同盟。
白皮為蚊子整理好妝容,忽然問她,二十七年,你真的還愛小雄嗎?
有一次,她甚至在咖啡廳聽到兩個實習生說起小雄,一個說他搶了自己的項目,害自己被罵,另一個附和說他翻臉如翻書,見領導就露著八顆齒笑得像牙膏廣告,見實習生立刻面若冰霜,什麼審時度勢啊損人利己啊之類的詞一個個飄進蚊子的耳朵里,蚊子端起一杯熱咖啡,假裝崴了腳潑在兩個男生的身上。
「你才瞎說!明明就有……」
「頂多是唱大戲……」
他們也收集一些別的剪報。
「幹嗎要跑!」
站在船尾,看陸地遠去,白花花的泡沫像鳳凰的尾羽,長長地掃過平靜海面。那時候的海比後來藍,那時候去火掌島的輪渡也不像後來人滿為患。
她本以為這樣就得救了,不用再對不起誰,不用權衡或欺瞞,她不接小雄電話,不回小雄留言,每天和咖啡一起享受著理想中情侶之間的樣子,會鬧會哄,會聊以後家的樣子,會看著彼此笑而不說話,就這樣撐過半個月,她打扮停當準備去咖啡家吃飯時,赫然在寢室樓下看見瘦了好幾圈鬍子拉碴的小雄。
老房子的隔音極不好,隔壁小雄家藏不住的動靜蚊子也都聽得見,她能夠想象他對著落地鏡整理襯衫領結的樣子。
「楉城也沒什麼不好啊。」蚊子暗自嘟噥,並不指望小雄認同她。
而小雄則在八月就加入了集訓班,搬去了學校宿舍,小雄不常笑,但是打包住校的那天他笑得很多,話也多。
「搭了個棚子放的那種,黑白的,結婚的,食品廠的工人都坐在那裡看呢!」
呂航生了一副好皮囊,文體活動里也活躍,籃球賽時他把喝了一半的水瓶抬手扔給蚊子,許多女生的目光也隨之一起劃了一道拋物線落在蚊子身上,那一刻蚊子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蚊子總以為他說要離開也只是說說而已,怎麼可能隨隨便便離開家呢,就算不喜歡自己的父母,可一家人總是要在一起,至少,她從沒想過自己會離開家。
「噓!」小雄豎起食指在唇前,「別亂喊,爸媽才不會信呢。」
小雄爸有些尷尬,小雄倒很自然地拿過錢來,「沒什麼好慶祝的,明天我和蚊子去火掌島玩。」
青梅竹馬,多美好的一個詞,為此他們像連株植物無法分開,為此他們即使南轅北轍也終究要站到彼此面前,蚊子知道他們很愛彼此,但愛並不是一切。
蚊子想了想,覺得還真沒有。
「才不是,你們不了解他。」那個瞬間,蚊子想起了在碼頭銷毀偷竊證據的小雄,想起了他鬱鬱寡歡的神色,還有火掌島上的電影大棚,那些過往,她無法同呂航解釋。
整天臭著一張臉的夏果專業第一考上音樂學院的報道還是蚊子媽寫的。
咖啡沒有為難她,他說尊重她,所以做君子,辭掉了咖啡館的工作,沒有再出現在蚊子的生命里,有時想到咖啡的退場,蚊子覺得自己似乎是很無恥。
日子一天一天在烈日和暴雨的交替中過去,起初蚊子還會去市立圖書館翻遍所有當地報紙,希望能夠找到有關那場露天電影的蛛絲馬跡,一次次檢索無果之後,她幾乎開始相信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說不定是海市蜃樓,小雄總說一切不合理最終都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他說得對。
下午三點左右,陽光不再那麼熾烈,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水瞬息被風吹乾,留下隱隱約約的刺痛,他們喝光身上帶的礦泉水,來到了楉城食品廠的駐島廠區附近。
那天晚上在寢室樓下分別時,她忍不住問小雄,是不是工作太拼,太在意。
可小雄就這麼輕輕鬆鬆考進了學校的考前集訓班,他把成績單放在餐桌上,小雄爸看見了主動拿給小雄媽看,「兒子多棒,今晚出去慶祝慶祝。」
那天之後小朋友們總拿放屁這件事嘲弄小雄,小雄看上去並不怎麼在意,蚊子說你不生氣嗎,小雄說我抓了螞蟻放進他們的被窩裡。
「以後偶爾翻出來看看會覺得很有意思吧。」
「我們見鬼了?」蚊子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埋好之後,小雄只說了一句「走吧」,就把蚊子從地上拉了起來。蚊子有點傷感,但是看小雄的樣子,覺得自己這裏的抒情長詩到了小雄那裡就是個一口酥一樣的俳句。
小雄扭頭看了蚊子一眼,看見她抓在手中的漫畫書,他說你把這些藏我家吧,你媽那麼精明,遲早把你抓現行。
島不大,也沒有公交,蚊子和小雄頂著烈日走過連綿起伏的仙人掌地,走過只剩下兩個學生的小學,看到同船上島的幾家人正在農莊里做仙人掌果醬,蚊子覺得就這樣同小雄走在一起,有一種非常安心的滿足感。
凌晨四點半,電影大院街燈未滅,除了很久之前被腿仔砸壞的那一盞。
大三那年,小雄拿到名額交換去法國,巧的是白皮也去法國繼續學化妝,蚊子一人去機場送兩人,白皮拍著小雄的肩膀說,我幫你看著這傢伙。
蚊子眼看飛機平穩上升,從自己頭頂飛過,消失在厚重雲層之中,委屈至極。到這裏她都還沒有哭。回到學校附近,她找了個咖啡廳,一杯一杯要美式喝,喝到第五杯時終於哭了出來,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既不能和小雄一起去留學,也沒本事喝酒買醉,坐在這裏喝加了冰的美式究竟算怎麼回事。
小雄身上還有濃濃酒味,蚊子反抱住他,摸到他背後脊柱上突出的骨節,就像是打開了泄洪閘,往事奔流而來,不會再有人九*九*藏*書和她一起經歷那樣的歲月與那樣的秘密,回憶打趴現在怎麼就這麼輕而易舉,蚊子招架不住,哭了起來。
「哎呀全是汗。」蚊子媽伸手推蚊子。
「嗯。」
小雄難得被激起一些好奇心,也將臉湊過去往裡偷看。
她無法搖頭,她終於明白如果要捨棄小雄,就必須切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她會喜歡上別人,會懷疑彼此是否合適,吵架的時候恨不得對方去死,可她從來沒有選擇,沒有小雄還是別人這樣的選擇,不可能是別人。
「也許是我看錯了,哪那麼容易見鬼。」小雄用手背抹了抹嘴巴,「我回去了。」
蚊子表現出了驚訝的樣子,實際上卻並不意外,無論什麼類型的女孩子總是能早早掌握捕捉他人喜不喜歡自己的技巧,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那片長滿原生仙人掌的小島,一個月只有一次機會能夠成功往返,對楉城人來說,童年裡都有一場劈開海浪帶回仙人掌果醬的冒險,這無疑是最適合安置秘密的地方。
「我去老師辦公室把小呂試卷上的答案都改錯了。」
「媽你說話真難聽。」
高二,呂航去了理科班,和蚊子的時間表有了錯位,冬天來臨時,她看見呂航給同班女孩買了一雙毛線手套做聖誕禮物,那時候聖誕節也才剛剛闖進楉城人的生活。
她怕咖啡找自己,索性關掉手機,和小雄在楓涇古鎮住了一個星期,小河流過窗下,窗里他們說話、做|愛、承諾。
白皮作為這段漫長戀愛的見證者,壓軸致祝詞,她看了看蚊子,又看了看小雄,深吸一口氣,有點緊張,她說:「我曾以為尋找愛的人是尋找某種相似,可我到現在還是孑然一身,每當我看到你們,總覺得你們是那麼不同,卻一路走向了天長地久,特別希望你們能一直相愛,不愛了也不懼怕分開。今天說分開好像不太好,就,幸福吧。」
有些話真是說得越隨便,應驗得也就越徹底,白皮總說,蚊子和小雄註定是一家人,好像根本還沒開始戀愛,就已成了老夫老妻。凡知道這段青梅竹馬愛情神話的人都羡慕不已,蚊子不知他們是不是真心,也不知天長地久是不是真有人們說的那麼好。
請大家為他們的悲劇鼓掌祝福。
十五歲的蚊子,性格和眉目一樣清淡,不壞,卻味寡,很難招人討厭,也不容易交到朋友。
小雄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蚊子的手。
蚊子不依,面朝電扇,看著樹影婆娑的窗外,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她想萬一小雄也害怕的話,他能和誰一起睡呢?
彷彿閃電擊穿腦海,蚊子驚訝地張了張嘴,她想起火掌島上和小雄一起目睹的那場黑白電影,想起劇終時的那兩行字:
「你不想,當然考不上。」
他們決定把婚禮場地定在楉城電影院,他們在大院里出生,成長,如果沒有在那裡的時光,他們大概並不會成為夫妻吧。
電話里她不無傷心地和白皮說起留學的事情,白皮說他又丟下你,你就不能扔掉他嗎。
「你看錯了。」
當天晚上蚊子堅持要跟蚊子媽一起睡,還要緊緊貼著蚊子媽的後背。
婚禮儀式上,蚊子和小雄站在台上,像兩個演員,微笑就好。
蚊子撇撇嘴,整天弔兒郎當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連老師也看不起的小雄能考上實驗班?反正她不信。
蚊子家在電影大院北棟四單元201,對門202就是小雄家,二十七年前的秋天,蚊子媽前腳從產房被推出來,小雄媽後腳打了麻藥被推進去,兩家人開玩笑說就算抱錯了孩子也沒關係,開一扇門關一扇門,橫豎都是回家。
「好神奇,我還以為只有楉城電影院可以看電影呢。」蚊子壓低嗓門兒對小雄耳語。
世界很小,總有人告訴她,小雄在華人學生會裡如魚得水,有心靠近過白皮,白皮並不搭理他,轉而約會過其他一些女生,當然,這些並不是白皮告訴她的。
雖然高中時她曾在周末獨自坐車去省城,想給小雄一個驚喜,卻在小雄學校門口的麥當勞外看到他同一個女生一起寫作業,喝一杯大可樂,她那麼生氣,卻只是轉身又跑回了長途汽車站。
蚊子閉著眼睛任憑化妝師擺弄自己小巧的臉,化妝師不是別人,是她打小最要好的女朋友白皮。
本文乃系列短篇《時光電影院》的第五個故事,希望你也喜歡蚊子和小雄,敬請期待接下來他們的故事。
毫無意外,蚊子和男生成了好朋友,蚊子叫他咖啡,好到什麼程度呢,好到蚊子的室友都以為蚊子已經換了男朋友。
「電影結束了嘛,叫人看見咱們偷看總歸不好吧。」
「去看看嘛!」
呂航和呂行是電影大院里唯一的一對兒雙胞胎,真的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蚊子一直覺得這種事情很魔幻。呂航在小學里總愛捉弄蚊子,初中分開了,大院里碰到不過彼此叫個名字,蚊子還總有百分之五十的幾率錯把大呂叫小呂。就是這樣完全不算熟悉的呂航,在新的班級里,像一棵救命稻草,迅速被蚊子一把抓住。
那是初中二年級的暑假,蚊子和小雄決定要去火掌島埋藏一盒秘密。
於是有了第二個小雄。
白皮這名字還是小雄起的,白皮姓白,生得也白,唯一的愛好就是打麻將,所以小雄叫她白皮。當然,這不代表小雄和白皮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再說,到底什麼樣的關係叫特別呢,蚊子之所以和小雄走到今天,並不是因為他們將所謂的「關係」處理得多麼妥當,而是他們都知道彼此的秘密,並且都願
九-九-藏-書守口如瓶。所以她看到小雄在學校嘻嘻哈哈的樣子覺得難過,看到小雄同別的女生打鬧覺得難過,看到小雄故意空著會寫的考卷不填滿覺得難過,她只要看著小雄就覺得難過,直到很多年後,每當小雄應酬周旋迴來說累了的時候,蚊子總是捧過他的腦袋抱在懷裡。
從前暑假在家,蚊子總把蚊子媽的化妝品胡亂抹一臉,偷偷穿衣櫃里顏色明亮的長裙,踩著高跟鞋在屋子裡晃來晃去。忽然裙擺剛好合適,高跟鞋也不再大如木舟,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偷穿媽媽衣服的小孩,她長大了。
「我今天第一次來例假,弄到褲子上,被小呂看見了,他笑話我,下午覺得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都怪怪的。」
是幻覺嗎,那場火掌島上的黑白電影。
「不重要,你知道我喜歡你就好。」
沒了呂航的高中生活似乎也不算特別艱難,同學都熟悉了,也有了目標,打瞌睡的時候就摸摸|胸口的玉墜,寫下「考去上海」四個大字貼在書桌前。小雄說累了就用冷水洗臉、用手電筒照眼睛,蚊子對自己下不去這樣的狠手,所以最終小雄考進了上海最好的大學,蚊子湊湊合合上了個二本,總歸是一起去了上海。
蚊子不高興地把那些話都和著菜頭酸一起狠狠嚼碎在嘴巴里,「幹嗎不讓我說。」
給她打咖啡的店員拿了一打面巾紙和一杯熱牛奶過來,他說你不能再這樣喝咖啡了,心臟會受不了。
那天的天氣好得彷彿靜止,簡陋的船艙里統共也就十幾個乘客,都是父母帶著孩子上島玩。小雄抱著一個鞋盒,看著越來越模糊的港口,他說要是我們以後也生個小孩,千萬不要變成討厭的父母。
為此蚊子發過脾氣,小雄從不跟她吵,他只有那麼一句話,如果你不適合上海這樣的城市,我就要適合,我們不可能再回楉城。
蚊子還是一樣一口咬定是白皮不了解小雄,可如果讓十年後的蚊子再來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答案會是,小雄是不好,我也不怎麼樣。
「我以前總覺得,電影大院也好父母也好,從出生就在我身邊的這些人,會永遠都在身邊,可是突然就要離開大院,離開楉城,真不可思議。」
小雄爸從不叫他小雄,只叫他兒子。
蚊子嘟著嘴,反正她一定會想家。
新娘和新郎都流露出了一絲尷尬,電影就到這裏戛然而止,黑掉的幕布上打出一行白字尾聲:
「你們大概是各自在媽肚子里的時候就已經早戀上了。」
小雄總說,你想想,這種事你有勇氣告訴給另一個男人嗎?
「我媽喜歡說你媽壞話,還喜歡跟人說謊話,好討厭哦。」
開學前,他們坐在楉城電影院前的台階上分耳機聽音樂,隨身聽是小雄爸買給小雄的獎勵,聽完一首歌,小雄把它留給了蚊子。那時候的少年人多少還有些矜持與羞澀,面對分別,也只有眼淚和我會打電話給這樣的口頭保證。工作以後的蚊子常在咖啡廳改方案時看到穿著校服約會的中學生情侶,擁抱親吻宛如成年人,再想想自己,看了那麼多大胆的漫畫,卻一直愛得那麼含蓄。
「我突然想起來,那個電影究竟是從哪裡放的呢?」
「瞎說什麼?」
「是不是馬戲團啊!」蚊子兩眼放光。
很多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小雄究竟算是何時開始的,可萬事萬物總要有一個開始,所以她決定將五年級那個傍晚作為開始。
在漸漸落下的巨大殘陽和往複拍岸的海浪里,小雄的聲音異常平靜。
那個五年級的傍晚,蚊子入睡前想起了這樁往事,想起小雄說我討厭他們時的神情,忽然對小雄生出了苦澀澀的可憐。
關係越來越好之後,呂航問她和小雄還有聯繫嗎。
「只有徹底腐爛掉,才是秘密。」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是很幸福嗎,為什麼是悲劇呢?」
蚊子連忙抹掉眼淚翻包掏錢,男生搖頭說送你的。
小雄聳聳肩,我要掙錢去留學呀。
偶爾同小雄聊電話的時候會提起呂航,小雄從不接話,也不提自己的同學,他們總是反覆聊起過去種種,鞏固著成長讓他們從了解對方的一舉一動到一無所知。
這個盒子平時收在小雄的床頭櫃里,其實就算擺在明面上,小雄媽也不會多看一眼。
蚊子只覺得白皮的手很靈巧,在自己臉上飛速忙碌,利落又溫柔,她深吸一口氣,說白皮,那些人一定是因為你的這雙手愛上你的。
「我討厭電影大院里的人,我想離開這裏。」
周末蚊子跑到樓上找白皮,白皮拿她的臉練手,各種廉價化妝品一層層塗在蚊子臉上,蚊子時不時哈哈地笑。化完妝白皮把自己的連衣裙套在蚊子身上,還慷慨給出了自己喜歡的白色高跟鞋,雖然只有兩公分,蚊子拒絕,白皮說職高的女生都這樣打扮,怕什麼,反正是周末。
「他沒有丟下我啊,他會回來,他說以後留在上海。」蚊子辯解。
「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有多喜歡他,你又不是嫁不出去!」
「你自己喜歡一個人就知道了。」
「不知道第一個駕船把仙人掌果實賣到陸地上來的人是誰,如果那個人沒有離開火掌島,村子里的人也只有死路一條吧。」
小雄剪下那則報道,遞給蚊子,他說我也要考。
狼狽地搬過兩次家后,小雄堅持貸款買下房產。第二隻蝴蝶犬一直健康地活著。27歲生日這天,蚊子發現自己懷孕了,回家后小雄給她戴上戒指,流暢得一塌糊塗。
如果不是和呂航分在同一個班,蚊子大概會非常寂寞吧。
兩個人蹲在樹下用樹枝挖了個不算太深的坑,可真要把那一盒秘密埋下去,蚊九_九_藏_書子有些捨不得,就在她猶猶豫豫的時候,小雄一把抓過盒子按在坑底,不由分說就掩上了乾燥的泥土。
因為房間挨著,所以晚上兩人總是推開窗,有時趴在窗台上一同做作業,有時就獃獃望著楉城電影院前的小廣場發獃,回南天里分吃西瓜,也常鄭重寫下自己的秘密放進盒子里。
我是為了他們的錢,才讓他們來愛我這雙手,白皮笑嘻嘻地說,我這雙手簡直太值錢了。
小恭,小雄同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日報社組織內部電影觀看時,蚊子媽都會帶上蚊子和小雄,他總能看到小恭和放映師傅家的阿榕一起趴在放映窗口,他們總是又鬧又笑,小雄疑惑他們到底是有多少值得高興的事兒。
更小的時候,他們隨蚊子爸媽一起來過,參觀農人的仙人掌作坊,親手做一罐緋紅果醬,小雄媽硬塞錢給蚊子媽,被拒絕之後說了句麻煩你們家了,就什麼都沒有問小雄,好不好玩,開不開心,想不想再去,統統都沒有問。
「當然有啊,我們每周都要通電話。」
蚊子也不例外,和呂航逃了晚自習去新開的冰飲店吃冰激凌球,一起去市立圖書館做功課時蚊子把耳機塞一隻給他,當然更多的是淡而無味的兩點一線,她覺得呂航喜歡自己,卻不敢問自己喜不喜歡呂航,如果喜歡,是不是意味著背叛?
蚊子有時會去小雄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他下班,幾次都是等得躺在沙發上睡過去,睡到小雄結束加班或者開會,叫醒她,隨便吃點東西就送她回了學校。
小雄去了省城,白皮念了職高學美容美髮,蚊子忐忑地走進高一教室,前桌男生回頭說居然一個班啊,她才發現是呂航。
如果認真回憶,他們好像誰也沒有提起過喜歡這樣的字眼,卻一直這樣並肩走在一起。
請大家為他們的悲劇鼓掌祝福。
「誰要跟你生小孩。」蚊子從小雄手裡搶過盒子,轉身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那個傍晚,蚊子放了學沒有直接回家,找了借口去魚灘港附近的老街還漫畫書。之所以選擇這麼遠的盜版小書店,自然是為了提防蚊子媽覺察出蛛絲馬跡。在楉城日報社上班的蚊子媽曾專門寫報道批判毒害青少年的日本少女漫畫,什麼情|色文化荼毒啦,價值觀扭曲啦,萬一被她發現自己天天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男學長與小學妹的青春故事……蚊子簡直不敢去想。
那一年,沒有被寄予期望的小雄考進了省城的實驗班,蚊子則勉強考上楉城一中,好賴是保住了蚊子媽要的面子。
中途蚊子開過一次手機,告訴咖啡要分手,而後又迅速關了機。
廠區宿舍外面晾滿了剛洗完的衣物,男人女人的貼身內衣也都毫不避嫌地迎風招展,四下都是靜悄悄的,這些駐紮在火掌島負責採收仙人掌果的工人們,一離家就是一個月,「他們不想家嗎?」
一歲兩歲十歲二十歲二十七歲,究竟哪一歲,就看到了今天這個結局呢,蚊子睜開眼打量鏡中的自己,不知白皮眼裡自己是心事重重還是一身輕鬆。
蚊子說你們都不了解小雄時,白皮曾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覺。
「哪有那麼容易考上。」
小雄走上前用力把她摟進懷裡,他說我不相信你會同我分開,我們是不可能分開的。
火車上,送行的蚊子爸媽已經睡著,蚊子和小雄坐在卧鋪車廂狹窄的走道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晚。
後來,蚊子和小雄養過一隻蝴蝶犬,不知要怎麼愛才好,可還是沒能擋住撞死它的計程車,蚊子哭了半個月,看著空空的狗窩,剛屯的狗罐頭,沒穿過幾次的衣服,哭到懷疑自己要得抑鬱症,小雄只好又帶了一隻蝴蝶犬回家,蚊子還是愛它,可那種愛,蚊子知道不一樣。
蚊子扯住小雄的袖口,儘管不情不願,小雄還是被蚊子拉扯到了大棚旁邊。
所有這些,蚊子從未向小雄提起,她只是很悲哀地發現,他們的愛情是那麼長久卻又那麼千瘡百孔,她甚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一直沒有放棄彼此,她也很想知道這個秘密的答案。
蚊子問他收集這些是因為對素未謀面的哥哥有感情嗎,小雄則反問蚊子,你覺得大呂和小呂那對雙胞胎到底有多少感情呢?
小雄的爸媽從不吵架,202總是靜悄悄如同空屋,小雄爸媽在造出小雄之後就徹底分了房睡。小雄媽堅信小雄還是那個小雄,逼他學奧數學航模學樂器,結果一樣也學不出所以然,小雄媽徹底放棄小雄的時候一個人哭了一整晚,小雄只是若無其事地推開窗借蚊子的作業來抄。
「幹嘛隨便替我做決定。」
住在一起后,蚊子好奇地翻過小雄手機,發現他和某個部門女主管聊天調侃偶爾開開葷笑話,似乎也共同從某個項目里賺了不少灰色收入。
「欸?什麼意思?」
看電影的人們就齊刷刷鼓起掌來,小雄忽然抓起蚊子的手扭頭就跑。
等到再一個初秋,小雄破天荒坐長途車回來,和蚊子一起過了18歲的生日。他利用周末和假期去旅行社打零工,攢下一筆錢來買了一個小小的玉墜,穿上紅繩給蚊子,蚊子掛在脖子上,笑著哭起來。
十歲的小雄沒能再長大,尋常放學,他在楉城一小門口被一輛剎車失靈的小貨車撞飛在半空中,馬路對面的小雄爸傻了。
回家踢掉鞋子就立刻從冰箱里拿出冰好的薯箍湯,和小雄一人分一碗,「太幸福了!媽,島上居然在放電影哦。」
小雄從她手裡抽回課本,用力扔進水裡,「我討厭他們。」
「你不讓你爸送,我好像看見他都快哭了。」
咖啡帶蚊子回家吃了一頓飯,在夜晚https://read.99csw.com的長樂路上很認真地要蚊子同他在一起,也許是懸鈴木下的夜路太美好,也許是雨後人心柔軟,也許是被時差和距離折磨得次次視頻都要和小雄吵架摔耳麥,蚊子竟然說了好。
小雄蓋好盒蓋,口氣並不鄭重,隨便得像說天氣還行、湯挺好喝,可蚊子卻覺得這是小雄說過的最鄭重的一句話。
蚊子媽常做些好吃的讓蚊子帶去給小雄,蚊子知道小雄爸去過幾次,給小雄送錢送衣服,小雄媽則一次也沒有去過學校。
從此,這對戀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還了三本,借了三本,從書店出來時忽然看見小雄朝一個廢棄的小碼頭走去。魚灘港有許多新碼頭,也有許多老碼頭,漁船商船出發再回來,蚊子覺得那是楉城的另一個世界,和電影大院里的生活沒有任何關係。
廠區並沒有特別圍起來,蚊子好奇地東張西望,小雄雙手插兜吹著口哨百無聊賴,轉到廠區背面,忽然看見一個簡易大棚,披著紅白相間的塑料布,裏面有模模糊糊的音響穿過厚重覆蓋物滲透出來,連地面也跟著低音一起共鳴震顫。
「又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喜歡回家。」
蚊子覺得這些大人真是不可理喻,既過分又殘忍。
「我晚上要校稿,你們自己去吧。」小雄媽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隨手從錢包里抽出一百塊錢,「買點參考書什麼的。」
在小雄之前,202里已經有一個十歲大的小雄,電影大院里的大人們總是在教育自家小孩時說「你看人家小雄」,「人家小雄」小小年紀就拿全國奧數獎牌,參加省航模隊比賽,還做了市電視台的小主持人,因著小雄媽在楉城日報社上班的關係,報紙上經常有小雄的報道。直到蚊子都長到了十歲,蚊子媽還總翻白眼說做人就是不能太嘚瑟,不能太顯露,看看我們主任。
每當推開窗戶探出大半個身子伸手要敲隔壁玻璃時,忽然想起旁邊的小雄正在學校用功複習,蚊子就難免失落地收回手來。
意外的是,蚊子沒想到自己會因為咖啡動搖,用白皮的話說,咖啡大概就是最適合蚊子的那種男朋友,一樣的清心寡欲,一樣的胸無大志,畢竟願意陪女朋友去電影院看青春言情片還能看紅了眼圈的男生全滬上都拎不出幾個來。
他們去附近找水龍頭洗手,坐在樹下吃麵包喝果汁,餘下的整個午後就在島上閑晃打發時間。
蚊子剛要辯駁,小雄直接把一口菜頭酸塞進蚊子嘴巴里,給蚊子使了個眼色。
再踏上陽光明媚的小島,挨著海潮拍岸的懸崖看盡一面大海,海風吹亂衣衫與頭髮,似乎還吹下了零星雨滴,陽光像是一面砸碎在海上的玻璃,碎了一汪洋璀璨琉璃的玻璃碴子。
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李代桃僵,不是所有缺失都可亡羊補牢。
像是來不及整理成冊的編年史,有一搭沒一搭地碾碎在鞋盒裡,最後一個被裝進去的也是一個小小的豆腐塊新聞,楉城實驗中學的小恭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省城的實驗班,相當於一腳踩進了名校大門。
黑白片看起來總有一點遙遠的滑稽感,朋友說,「我曾以為尋找愛的人是尋找某種相似,可我到現在還是孑然一身,每當我看到你們,總覺得你們是那麼不同,卻一路走向了天長地久,特別希望你們能一直相愛,不愛了也不懼怕分開。今天說分開好像不太好,就,幸福吧。」
他們走過一片又一片仙人掌地,估摸著走到了島中央的位置,也許是日光照耀強烈,也許是四面海風都吹向當中,所以這裏的仙人掌格外壯碩,守護仙人掌的一棵大樹顯得很孤單。
白皮總說蚊子頭腦簡單,而咖啡就是那種不需要用頭腦去揣測的男朋友,和咖啡在一起的時候,蚊子就像泡熱水澡一樣舒服。
「我們也會嗎?」
小雄說我的行李都放在了在楓涇,跟我走嗎。
不習慣,整個初三蚊子都過得不習慣。其他集訓班的住校生周末都會回家,可小雄除了過年之外,一次也沒有回來過。她頭一次感覺到自己和小雄可能不會一直都在一起,她是從未想過父母也好,小雄也好,大院里的某某與某某,都是會不斷同她分開的。
但小雄卻堅持他們開始得要更早一些,早在念幼兒園的時候,有一次上活動課,蚊子不好意思舉手要阿姨帶自己去廁所,於是拉在了褲子上,小雄一直幫蚊子隱瞞到放學,別的小朋友說好臭好臭,小雄就說是自己放屁。
哦,他要留學,可她卻第一次聽說。她意識到,他早已將人生計劃周詳,他甚至不需要自己的配合。
小雄沒有食言,畢業之後回到上海,有一份光鮮的工作。蚊子去了財經類雜誌社做了記者。小雄常常出差,忙起工作來什麼也顧不上,蚊子連班都不用坐,閑得發慌,練出一手好菜。
從此,這對戀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蚊子這麼一說,白皮不吭聲了,其實蚊子並不需要任何人幫她出任何主意,她只是需要有個人聽自己說一說。
「不知道。」
「少胡扯,文化團從來沒去島上放過露天電影,我還能不知道嗎?而且今天一大早食品廠的專用輪渡就把工人都接回來開一個很重要的改制大會,我們派了記者去呢……哎我跟你說這些幹嗎……你們不會是偷偷去了什麼錄像廳根本沒去火掌島吧……」在晾衣服的蚊子媽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
「是是是,說起來,你還認識比我和小雄在一起更久的情侶嗎,我都算不清我們到底在一起多久了。」
原來小雄就沒打算多年以後再和蚊子舊地重遊,挖出當年埋下的過往,至少九-九-藏-書漫畫書里的故事都是這麼發展的。
蚊子笑了,點頭,她說你如果問小雄,他也會是一樣的答案。
就是這樣雞零狗碎的所謂秘密,還摻雜著一些剪報。因為媽媽們的工作關係,所以家裡的舊報紙一期不少堆在一年也不打開一次的壁櫥里,關於曾經的小雄,小雄從不主動向父母打聽,他從累期的報紙上找出有報道,和自己很像的臉,和自己一樣的名字,卻並不是自己的那個人,得了很多獎,和明星同台演出,去哪裡拔得頭籌,總之,在小雄看來都是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都是你乾的?」蚊子覺得不可思議,班級里忽然開始丟起東西,字典、課本、鋼筆、計算器、班費,她驚訝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十年後的蚊子回憶從前,覺得初三的暑假像一條楚河漢界,被丟在身後的日子過得那麼慢,慢得像一根吸不到頭的麵條,而之後的日子卻像快放的錄像帶,嗖一下就沒了。
蚊子媽總說,人又不是東西,怎麼可能生個完美的替代品。
就是這樣的小島,竟然一直有人居住,十幾戶人的村莊就這樣存在了成百上千年。
蚊子覺得小雄特別喜歡危言聳聽,「既然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也可以再活好幾百年,上了陸地,賣了仙人掌,還是會死啊。」
「真話都難聽。」
小雄這樣一說,蚊子再一回憶,差點丟掉手裡的勺子跳腳尖叫。
「嗯!」蚊子有點臉紅,畢竟別人都看四大名著自己成天抱著少女漫畫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
她受不了課間沒有人說話、放學只能自己坐公交回家這種事,哪怕有人處處與自己作對也好過在人群里形單影隻。
至少在那一刻,蚊子想起了小雄媽,她不知小雄是不是也一樣。
「因為是我和你的秘密。」
「每個人都會分開的。」
「明天能登島嗎?」蚊子雙手托腮,考慮自己是不是也該好好學習一下。
「我們每次去楉城電影院看電影,都能看到阿榕爸爸在放映間放電影,放映間有兩個窗口,窗口有光打到幕布上,電影才會放出來對不對。」
「島上的大棚里,沒有人在放,也沒有那樣的光。」
她翻過那些形同虛設的簡易路障,看見小雄走到碼頭邊,卸下書包,口朝下嘩啦啦倒出一堆東西來,再用腳一樣一樣踢進大海,連一點水花也沒有濺起。蚊子連忙跑過去,從他腳下搶出最後一件待銷毀的贓物,是班長的語文課本。
於是那晚他們潛回咖啡店,一起做了兩杯百利甜牛奶,開投影看了整夜電影。清晨蚊子走在冷冰冰的校園裡,不知是不是百利甜牛奶也會上頭,她給小雄留言說我們分手吧。
就像所有名正言順的情侶,擺脫了早戀這種刺耳的字眼,看電影吃飯短途旅行牽手親吻住同一個房間都是那麼自然。只是,蚊子似乎閑得只剩下約會這一件正經事,可小雄卻很忙,大一下學期就找到了金融機構實習,攢了一筆實習工資買了人生第一隻股票,其他金融系的學生還在理論里打轉,小雄已經賺出了一小桶金。
有時蚊子覺得自己更喜歡觸手可及的呂航,可每當複習起被埋藏在火掌島上的秘密,她又覺得還是小雄更重要,她捨不得那些秘密,捨不得小雄。
偶爾因為不得已的原因需要摘下玉墜時,蚊子覺得自己會立刻走背運,丟東西,生病,考不好,或許是心理作用,玉墜是從此再沒離身。
牛奶工騎著破舊的自行車挨家挨戶送牛奶,大院里曾人丁興旺炊煙裊裊,如今只剩寥寥十余戶人家,確定是要拆遷了。牛奶工會不會因此寂寞呢,蚊子想。蚊子面對的那扇窗上貼著一雙喜字,透過喜字,是早已關張的楉城電影院,也是今天婚禮儀式的場地。
「我去碼頭看了時刻表,明天一早發船。」
火掌島四面峭壁,像一顆突兀的牙齒冒出海面,唯一能夠登島的地方是北面峭壁上的一個小小平台,每月只有水位最高的一天船隻才能停靠,還要沿著山崖鑿出的石級才能爬上島去。
是黑白電影,正演到結婚的場景,新娘著白紗,新郎黑衫筆挺,兩人站在台上,既沒哭也沒傻樂,都掛著沉著微笑,彷彿對前塵後事十拿九穩,反而握著話筒準備發言的好友顯得更加激動緊張。
而大院里最好看的姑娘Diana,因為腿仔強|暴未遂事件也被化名寫進新聞,並連續刊登了好幾期有關青少年犯罪的專題。
蚊子說她討厭老媽總愛說人是非,也討厭爸媽總為了芝麻綠豆的破事兒拌嘴,小雄說,我希望我爸媽離婚。
比如大院里最模範的好學生茱萸,人人都傳說她爸離奇溺斃,蚊子和小雄就翻出了自己出生前的那期楉城日報,警方稱是酗酒意外溺亡。
高高興興和白皮出門去魚灘,鳳凰木濃濃的綠蔭下撞見呂航,於是三人同行,吃了沙茶麵,看了日落。回來以後,白皮說呂航比小雄好。
小雄走在前面,蚊子跟在後面,朗朗的風吹過耳邊的碎發,陽光都好像有了形狀。
回程的船,風從側窗灌進來,把蚊子一身疲憊吹得軟塌塌,海浪一點一點搖晃,就把她晃睡著了。黃昏時分,渡船到港,小雄推醒蚊子,蚊子已然迫不及待想回家。
太陽落下后,他們坐車回家,蚊子如饑似渴地看完漫畫就打開卧室的一扇窗,把書遞給隔壁窗口等著的小雄,此前她一直是把書藏在窗檯外面落滿灰塵的破花盆裡。
「我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跟他這麼好,那傢伙,大家都挺討厭他的,總是陰陽怪氣。」
蚊子小心翼翼將門帘扒開一條縫,光線被隔絕在外,眼前昏暗如夜晚,人們一動不動坐在一排排長凳上,面向一塊不算太大的幕布,原來是在放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