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
我站在門口那塊地毯上,正對面是一面穿衣鏡。在門和鏡子之間,是白瓷磚、空牆面、鞋櫃、一把放著購物袋和幾件臟衣服的木頭椅子。她女兒端著一杯水,看我還站在門口,招呼我,「坐。」
我猜想又要像往常一樣面對一次徒勞的交涉,於是把車鑰匙和行駛證放進書包里,準備事情結束以後去租書店借兩本書回來打發時間。但那天卻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來看車的人顯然比我們更加謹慎。大概因為選擇買二手車的人生活都不富裕,獲取每一件物品對他們而言都不容易,所以這些人早已在艱難時世中學會了精打細算,確定每一分錢都必須花得物超所值。我和媽媽經常會面對他們細緻的盤問卻答不上來。所以我爸的那輛汽車經過了數十個買家的檢閱,現在依舊停在我家對面的露天停車場上。現在,經過了一整個冬天的風雪,那輛雪佛蘭看起來相當沒精打采。髒兮兮的擋風玻璃像一層懷舊濾鏡,隔著玻璃看,生活好像回到一副沒指望的往年光景。這讓它更不怎麼討人喜歡了。
我知道,所以我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再抬頭的時候,我看見她疲倦、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凝視著前方。
「一個小女孩處理這種事不安全……我剛才在對面都看到了。」她指了指街對面,然後轉過頭來,皺著眉,看著那輛雪佛蘭。她看著那輛車的表情像看一個災難現場,「多少錢?」
「曲阿姨是住這裏嗎?」我以為我敲錯了門。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錢我下次再來拿。」我把車鑰匙還給曲家靜,拿上身份證,去找媽媽,去辦理那個社保手續,領取喪葬費,或別的什麼,總之,生命的清算。我還對她說,「明天你有時間嗎?我們可以聊得久一點。」
比如,對一個陌生人兜售我爸那輛老雪佛蘭。
「無論如何,現在我得走了。」我沒有接,只是把證件放回書包里,然後站起身來。
他們中的一個表示不滿,抱怨著讓他們「白跑一趟」,另一個則卻顯出不耐煩的樣子,拉著矮子走了。現在露天停車場就剩下我和這個陌生女人了。她移開了放在我後頸上的手,這意味著我們的臨時同盟關係結束了。現在我又是一個人了。我得說點什麼,我想,所以我說了「謝謝」。
這就是我遇見曲家靜之前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記得那一天的許多細節,我穿著一件我爸的天藍色毛衣,一雙碼數偏大的皮鞋,我腳上的腈綸襪子一直往下滑。除此之外,我也記得她。我記得她穿著一件相當老氣的米色風衣,臉頰上的點點曬斑,明顯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圍著一雙仍然十分明亮的眼睛。我甚至還記得我們之間的大部分談話。這段記憶混在那段夢遊般的日子里顯得如此清晰,彷彿一張大光圈照片里的定焦區域。讓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因為那段時間,我的家人——主要是媽媽,姐姐和我——都感到生活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那種空洞,非要說得具體點,就像是我們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個盛放爸爸的棺材坑。起先我們轉過頭不去看它,然後我們看著它,假裝它不存在。我們都在想方設法填補各自的那份空洞。我九_九_藏_書媽媽每天往外跑,我姐姐突然學起了德語。對我而言,是在短短几個月里,被迫加速成長。
「我們應該談一談,」她坐在我對面,身體向前傾,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時而黯淡無光、時而突然明亮的眼睛。「這麼說吧,其實,我和你爸爸很熟。」
「你來決定吧。雖然我希望……」她沒有說下去,試探著把錢往我這邊推了一些,「就當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秘密。」
「我一會兒要去辦你爸的社保手續。中午回來。」媽媽站在門口,穿上高跟鞋,「啪」地關上了門。
「十萬……」她點了點頭,繞著車走了半圈,我聽到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也許我能把它買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就看著那輛車,想著各自的心事,然後她抬起手來繫上衣紐扣,等到系好了她對我說,「我要把它買下來。」
就這樣我站在了她家門外,隔著門,我能聽見門內有人說話的聲音。我輕輕敲了敲門,但沒有人回應。於是我再次敲門,並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哦,哦,好,你先坐一下。」她坐下又起身,似乎有點沒頭緒,這時她轉頭看到了她的女兒,「琪琪,快出門,你要遲到了。」
我一邊回頭往街上走,一邊翻找口袋找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卻發現怎麼也找不到了。可能是下車時掉了。她說過她住在水電局家屬樓。而我依稀記得那幢樓,只好去碰碰運氣。就好像我和那個陌生女人(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有某種神秘的聯繫似的。
「有朋友說要買了,他在來的路上了。」女人看了一眼手錶,走到了我旁邊,左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大概十分鐘。」
「你是說?」
我感覺事情似乎正在走向失控,他們可能根本就是來搶車的。我把鑰匙緊緊攥在手裡,往後退了退。我們就那麼僵持著,可能過了幾十秒,也可能過了幾分鐘。人在很多時候是感覺不到時間存在的——幼弱之時、睡眠之時、瀕死之時,或者如我那天,被恐懼的激|情控制之時。
這事我幹得十分業餘。十六歲那一年,我瘦得像只營養不良的老鼠,因為自卑的緣故,說話聲音總是很小。而且,對車的事一無所知。我知道的僅僅是我爸特別愛惜這輛車。如果我是一家之主,我大概會留下它,不把它賣給任何人。但我媽媽也說得沒錯,「你姐姐要上大學,你也要讀書,以後更要謹慎用錢。」
「認識你很高興,你有點像他。」她說這話的時候,又一次笑得像個十六歲的小女孩。我本想說「我還希望我能有點像你」,但我沒有說,那麼說就有點過了,但那是實話。那是那年春天最難忘的一天。我父親的情人教會了我秘密的愛:人一旦懂得秘密中蘊含的生機,就再也不會被死亡的恐懼所吞噬了。
正值四月,沙柳街上飛絮漫天,最後,這些白色的小絨球飛進了窗戶,降落在我家陽台——那些我爸留下的遺物上。它們半是凝定半是搖動的樣子,像跳舞的幽靈。小守護者——我樂意這麼想。而我姐姐說,義大利人管這種空氣漂浮物叫「塵菌」。她從沒去過義大利,但她從電影里了解了許多這類事。我對此將信將疑——一個人不可read.99csw.com能瞎到分不清柳絮和細菌。
於是我就這麼走進了她家裡,我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煙灰缸、打火機、眼鏡盒、兩個水杯、還有一塊磨損得很舊的男式手錶,指針早已不走了。我看著那塊表,想起我家也有隻款式相同的手錶。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然閃過我的大腦。這時她從卧室出來了。
「我把你的電話弄丟了。但我媽媽這會兒急著用身份證……我用完很快給您送來。」
「我叫曲家靜,我想知道,你爸爸提起過這個名字嗎?」
我們從銀行出來,沿著沙柳街往停車場走。漫天飛舞的柳絮就像下雪。此時此刻車鑰匙還在我手裡,但很快就要移交給另一個人了。走路的時候,我感受著那枚鐵片的形狀和溫度。你以為你能擁有一件事物,但它會突然掙脫你去往別處。那就是我走路時所想的事。我們總是在事物快要消失的時候才感覺它的存在。
「什麼?」
「媽,有人找。」女孩彎下腰,打開門,把我讓了進去。
「是嗎。」她低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然後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我說我媽還等著我呢,她說的事情讓我有些無措和不安。我說我沒有想到事情是這樣的——我猜一切秘密的存在都有些背叛的意味。所以當時的我可能還有一點憤怒。我把書包打開,把十萬塊錢取出來放在茶几上。我故作平靜,並且說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賣車的事。我說我媽媽可能不願意這樣處理這輛車。
這時他抬手越過我的腦袋拉開了我的書包,並把裏面的行駛證拿了出來。
她關上門,回來坐下,有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聽著樓梯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站了起來,去找車鑰匙和證件。我腦子很亂——我想象我爸爸曾經坐在這兒的場景,然後喝果汁,那些冰涼的液體就好像冷掉的、迴流到身體里的眼淚。
「你爸就這樣,什麼都不扔。什麼破石頭爛鐵,全都當寶貝。現在好,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在陽台上收拾東西,我媽準備出門前仍不忘嘮叨我幾句。
「之前一段時間,他常來我這兒。我前幾年離婚了,獨自帶著女兒生活。我不確定你能不能理解這件事。你還小。但我在你這麼大時已經認識你爸了。那時候我們都才十六七歲,一天到晚都在聊未來。時間真是快呀,一眨各自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她低下頭,露出小女孩才有的那種微笑。「你可能覺得我跟你說這些很莫名其妙。如果不是因為……」
「總之,我無法控制想和你說點什麼的衝動——就只是說說他。說什麼都行。請別誤會我。可能我實在不知道我能夠跟誰說起他。但如果不能說起,就好像根本無法確認他的存在。」她那雙明亮的眼睛慢慢變紅了,她因為失態而向我表示抱歉。「天哪,我簡直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後來,我走到樓下的時候,媽媽打來電話,她說辦社保結算手續需要我爸的身份證原件,複印件不行——聽起來她好像完全忘了上午有賣車這檔子事了。她最近總是這樣。我說車已經賣了而且身份證也被對方拿去辦過戶手續了,而我媽媽好像沒聽見或沒明白我的意思(她似乎在和那邊的辦事員說話,起了什麼爭執)。總之,我媽的意思是,無論如九_九_藏_書何,我得立刻把身份證給她送過去。
後來街對面那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出現了。事實上,我並沒有看見她穿過街道向我走來,但是我卻清晰地擁有這幻想中的記憶。我記得她是從車尾出現的,然後她繞到了車的一側,靠近駕駛座的一側,然後來到我們倆中間。
「我就住在水電局家屬樓。離這兒不遠。」
「我不知道,他不太說以前的事。」
「方便的話,您留個電話給我,方便我回頭問你取身份證。」
我沒有拒絕。我們走入漩渦般的黑色樓道。一前一後穿過黑暗的牆面和牆上光怪陸離的翻飛的小紙片,來到來世般明亮的室外。午後的院子異常安靜,那輛老雪佛蘭停在漫天柳絮中,它看起來老態龍鍾,疲憊極了,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安身的歸宿。在它周圍,成千上萬的死去的柳樹種子隨風飄揚,於是我覺得那輛車,也是一枚死去的巨大的種子,在懷想,在悲悼,也在等候,在期待。
我們坐進車裡。她坐在駕駛座,我坐在副駕駛座。
先是兩個社會青年——那時候,任何一座城市都會有很多這樣的社會閑散人設。他們穿紅著綠,一看就知道沒什麼固定工作,整日混跡在小酒吧、遊戲廳、檯球室,是那種你走在路上他們會輕佻大胆地朝你吹口哨的那種——我媽媽稱之為「混混」的青年來試車。那個時候的我挺怕這種人,因為無法理解他們,他們總以作惡為樂。有一次我在學校門口還被這樣的人敲詐過身上的零錢。
「你爸爸經常跟我說起你和你姐姐。我看過你們的照片,也在街上看見過你們,所以今天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最近你好像瘦多了。」
正值正午時分,春天的風和陽光都很浩大,空曠的街道上沒有一絲陰影,街邊的柳樹隨著大風搖曳如水草,一切都有些失真。我從車裡下來,背上的書包沉甸甸的,彷彿背著許多說不清的失落。有另一個我正注視著此刻走回家的自己。幾個月來,我一直混沌、模糊的感覺第一次開始變得清晰。我走著。我走過只有一個拄拐老人在等車的公交站台、走過超市門口的流行音樂、居委會門前的灰柱子、衛兵般站立的垃圾桶、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杆,也走過窸窣作響的綠化帶,走過許多樹,走過兩三對行人的對話,體會時光如何一去不返。
「沒什麼事的話,我得走了。」我說。
我說不出話來,因為她說的正是我想做卻沒能做到的。
另一個好消息是我們決定搬家了。在人生中最後幾年,我爸在新世界商場三樓開了一家「古玩奇石店」,賣些翡翠、水晶、怪石擺件,還有他從各處搜羅的老物件。這幢三層樓曾是八十年代本市最時髦最高級的商場,但這些年,周圍陸續建起幾幢高層,那些名字一個比一個氣派——置業廣場、銀河百貨、鳳凰商廈。而這幢代表「舊世界」的新世界商場則變成了商業區中的貧民窟,無人問津。只有那些記得這幢樓的風光歲月的老傢伙出於懷舊的目的偶爾來這裏走一圈。這店鋪在老爸死後閑置了幾個月,終於被低價轉讓了出去。然後媽媽用那些錢給郊區的新房子置辦了新傢具——那麼多「老古董」,最終只夠換一套新傢具而已。
「抱歉,這是我們家的車,」她說,並read.99csw.com望向我,我看到那是一張並不年輕的臉,約莫四十多歲了。因為不曾化妝,能夠看到白皙的皮膚上布滿曬斑,眼睛一圈的細紋尤其明顯,使得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大眼睛有一絲悲哀的感覺。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個年輕人,聲音雖然柔和但不卑不亢,「我們現在不打算賣了。」
「別介意,之前這車的車主是我爸,他突發心臟病死了。」
「十萬,最低十萬。」
車上的兩個人商量了片刻,總算從車上下來了。
「這輛車。」
這麼一來,我別無選擇,只好回頭去找那位女士。
曲家靜,我當然知道,不過是我媽提起的——在他們吵架的時候。有一回媽媽指責爸爸說他忘不了他的初戀情人,叫什麼來著,對,就是這個名字,曲家靜。但我記得我爸爸當時什麼也沒有說。所以我現在是不是應當打個招呼,說點什麼?比如「久仰大名」之類的?
「人嘛,總會遇上些意外的。」她說。
她掏出紙和筆,寫了一串數字,然後在數字後面寫了個「曲」字。
「你剛才怎麼知道……」
「本來我沒打算說,但既然你來這裏了,也許也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屋裡有一些你爸爸的東西。都是些小東西,他落在這兒的。襪子,手錶,打火機什麼的……」她環視了一圈房子,眼神漸漸變得空洞。好像每吐出的一個詞都搶走她身體里的一些力量。
「等一會兒,就一小會兒。」她按住我的手,起身從冰箱里拿了一罐果汁,遞給我,繼續堅持以成年人的方式和我交談。「其實我在今天之前也沒想買車。但,我想到這多少算是他的遺物——可能還是最重要的。然後我發覺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懷念他。」
起初我以為能在幾分鐘內就決定買車這樣的大事,她一定非常有錢。但接下來在銀行里,我看見她從包里翻出幾張定期存摺,每張存摺里大概都有一兩萬塊。她把那些存摺(大多還未到期)全部取了出來,最後又在自動取款機里取了幾千塊,總之,她忙活了半天,這才終於湊滿十萬塊。這時,我又不覺得她十分有錢了。
但這多少算是一個好消息。在外人眼裡,我們一家子好像差不多從陰影中走出來了。
這一次門立刻開了。開門的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神情卻老成持重。「你找誰?」她說。
我能感到她的手的份量,從我的肩上移至後頸處,我感到她溫熱的指腹輕而有節奏地抬起又放下。一下,一下,又一下……說來不可思議,她三言兩語就打發走了那兩個人,甚至在他們出言不遜時依舊保持著禮貌。
我有些歉意,我應該早些告訴她的。但是她已經從我手裡接過那幾張紙,並且用另一隻手握了握我的手。
「什麼時候都行,車是你的了。不過你得去車管所辦了過戶手續才行。」
我打聽了一次就找到了水電局家屬樓,外面那扇鐵門比我想象中還要破舊、寒磣,放棄了任何戒備似的向內敞開著。保安室門窗緊鎖,積滿灰塵,好像從來沒人值班的樣子。四面是幾幢磚灰色的老樓,圍出方方正正的院子。那輛車就停在院子東南角,一棵乾枯的老柳樹前。車靠近的那幢樓是三單元,單元號用紅油漆刷在門椽上。我推開那扇木頭門,樓道內的牆壁斑駁、發黑
九九藏書,像潰爛開來的傷口,反而是牆上小廣告的反光照亮了樓梯的空間。我走進去,發現一樓的房間開成了一間小賣部,我問那位看店的老太太知不知道這裡有一位姓曲的「阿姨」,看她一臉茫然我只好又形容了一下她的樣子,老太太似乎有點耳背,說話時聲音很大,她說知道,「剛才還買了東西!就住這樓上,三樓!三樓!」但僅僅五分鐘后她又打來了電話,「有人要試車,車鑰匙和行駛證在電視櫃右邊的抽屜里,你替媽媽去停車場處理一下。」她匆匆忙忙地說。
老爸去世近半年,媽媽開始漸漸試著故作輕鬆地提起他——比如買蜂蜜時,「你爸就喜歡吃甜的,雖然滿嘴牙都被蟲蛀了」;再比如要是別人說起媽媽瘦了,「瘦是瘦了,但我老公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顯得我骨架更大!」那語氣會讓聽到的人嚇一跳。好像他每天還在和她說話似的。
媽媽開始積極地投入新生活,她規劃著搬家、賣車。如果能辦到的話,我懷疑她甚至會讓自己換一份工作。要不是她當老師已經二十多年了,除了教書根本不會做別的什麼。
陽台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青綠色和灰白色礦石——大多是我爸收來的翡翠山料。窗台上則是他捨不得拿去店裡的「寶貝」:兩尊銅菩薩像、一對金絲楠木鎮紙(分別刻著「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一個滿是鐵鏽的鼎形小香爐,一個雙耳陶瓶、一個魚紋的玉壺春瓶……總之,他的私人收藏,但實話說,並不值什麼錢。
她把那一摞摞現金放進我的書包里的時候我看見她的黃金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而不是像我印象中的一般中年女人那樣戴在無名指。我遞給她車鑰匙,打開書包,找出行駛證、我爸的身份證還有死亡證明。抬頭的時候我看到她懸停在空中的手,突然往回一收。
「有一點吧……」
「我什麼時候能把車開走?」
「嗯,你不用謝我。」她看著我,又看著我爸的車。「你是自己來賣車?」
「還早呢。」但她女兒並不打算走。
「人早晚都有那麼一天的。」她說。
這時我表示我拿了東西就走。但她並沒有去找身份證,而是拿起水壺給我倒了一杯水,並堅持讓女兒立即出門。她的女兒似乎不大情願,但還是穿上外套走了。
「好,」她回過神來,「好。」
走在門口的時候,她堅持送我下樓。「我得把車開回去,如果你確定不願意賣給我的話。但你也可以隨時來找我。」
遇到這麼兩個人來試車,我心生警惕了。我猜我當時看起來應該相當緊張。我起初騙他們說車沒油了只能看看外觀。他們中的一個說油錶盤顯示有油,他們中的另一個則走過來抓著我的胳膊,幾乎是威脅我把鑰匙給他。在我看來他們的行為情同搶劫,所以我沒給,雖然我很怕,但我知道車鑰匙不同於零錢。於是我們就此僵持著。我偷偷朝露天停車場靠街道的一側望去,街對面是一排商店,有三兩個步履匆忙的行人,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似乎百無聊賴,正看向這邊。我估摸著如果我呼救的話聲音能否傳到商店那邊?是否會有好心人願意「多管閑事」?
「是你啊。」她壓抑著自己的吃驚。
「哦,哦,是嗎。」對於這麼嚴肅的開場白,我有點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