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鑰匙

鑰匙

作者:施一凡
「沒。」
後來黃鶯跟著趙峰迴了住處,脫掉暗紅色的蕾絲內褲,看到趙峰的殘腿時猶豫了一下,然後又怡怡然纏上來,如同沒有發現。她的聲音幽婉,和遊戲機廳時似乎不是同一人。
臨下車,年糕手指拂過趙峰的臉,飽滿的嘴唇觸碰了他的額頭。
老頭把三輪車推到門口,殷勤地給趙峰省了兩步路,他掏錢給何莉,磨唧了半天只找到一百四。何莉卻不願意讓掉這十塊錢,讓他拿出二百,跑了一趟樓上下,找給他五十。
握過冰水的何莉手指濕冷,觸碰到趙峰的臉頰,好像要燃起火。那次之後過了很長時間,趙峰才知道何莉是故意給同行的另一個男生看的,為引那人吃醋,又因為不想落人口實,才挑了趙峰,在他們高中生眼裡,初二的趙峰是小孩子。但趙峰不很在意,之後一遍遍往何莉家裡跑。
趙峰看著何莉問完這句話,把鞋跟踩進一個小水坑,水滴濺上她墨綠色的裙子。她往樓里走,嘟囔著我們這個年紀,很多人就得起了風濕。雨已經變小,趙峰感覺水滴像霧氣一樣沾上胳膊。他微微拉起左腿的褲腳,給何莉看那截平時都要仔細藏好的金屬桿。
何莉想把手機卡換到新手機里,卻發現卡的插槽不一樣,諾基亞的大卡根本插不到三星的小卡槽里。老闆說明天營業廳開門了,剪卡分分鐘的事情。何莉說:「我就要今天用上新的,我過生日。」
那個鑰匙,不是裝飾品。是幹什麼用的,何莉說過一次,但趙峰忽然想不起來了。
何莉不能過夜,趙峰開車送她回去,她低著頭,忽然說趙峰的車太舊,暖氣也不夠足。趙峰看著她擺弄新手機,低下頭抬著眼睛自|拍,把所有的表情紋都掩蓋掉,然後還加了趙峰的微信,把那張照片發過來,粗粗白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按啊按,像年糕一樣。
趙峰又喝了一口酒,何莉卻嘿嘿嘿地笑了起來,沒有期待答案。大排檔的桌椅排得太細密,服務員走不過來,拚命推擋道的椅子,可那個胖男人渾然不覺,趴著一動不動。何莉站起來,朝服務員伸出手,示意她可以把烤串遞過來,服務員也把胳膊伸長,何莉踮起腳尖,趙峰把啤酒放在桌上,兩手拽住她上衣兩邊的下擺。
她朝醬油走過去,艱難地捻著裙擺,還險些被絆倒摔跤。她舉起醬油,像運動員舉起獎牌的動作,腰朝後仰著,那兩個女孩中的一個想攔,被另一個用眼神阻止掉。
二哥也坐著。他有酒喝就行。魚塘已經不經營了,轉出去,以很低的價格,那筆錢喝了幾場酒,給老婆買回一條金項鏈,賭桌上輸掉一些,趙峰的口袋裡,放著一箇舊巴巴的紅包,紅包里摸上去是兩千塊,應該也是魚塘的一部分。
何莉離婚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要,錢跟兒子,都歸喬康。在此之前喬康找了很多人去做說客,甚至找到了趙峰的二哥那兒。趙峰從事發以後就沒見過何莉幾次,每次見面何莉都要堅定地說「我們很快就能突破阻礙」,搞得趙峰無以回答。二十郎當歲,那個跪在何莉家門口求著何莉的父母的人,到底是誰呢?
「好巧啊。」何莉撫摸著鑰匙,表情說不上是在笑。
趙峰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厭倦,意識到初戀那些乏味陳舊的情感早就消耗掉,十五六歲到二十五六歲,都非常愚蠢。
趙峰下意識想轉身往哪裡走,但具體去哪也不知道,何莉拉住他的胳膊,挺起胸膛看著喬康,一字一頓說道:「離婚。我有喜歡的人了。」
冬天的六點不應該再開機器,天太晚了。徒弟央求著,要他磨出一塊球拍。他怕拒絕掉的話,不能繼續受到擁戴了。而且徒弟說:「何況您的技術這麼好,不會有事的。」
何莉的電話就是第二天來的。趙峰正做著筆錄,警察問:「你們找茬,怎麼又傷成這樣?」趙峰賠著笑臉掏煙遞過去,卻發現煙早在打架時候就被壓斷了。
趙峰也把手機號給了何莉,然後虛構了一個很迫切要交的車險,帶著逃脫一門考試的心情走進車裡。同時決定過半個月再給何莉打電話,響兩聲就掛,忘了打就算了。
趙峰已經到了車邊,回頭支吾了一聲,就屈膝鑽進了車裡。
何莉的脖頸上還是掛著銀質的鑰匙,她看著那兩個濃妝的女孩,似乎不知道要朝誰發作。
這些理由何莉心裏也是認同的吧。她看著他把葯喝下去,還是鄰居打電話到醫院,他才被救回來,之後不到半read.99csw.com年,何莉就相親嫁給當中學老師的喬康。喬康是底下縣城來的,在很不怎麼樣的一個學校讀完師範,來揚州的第一年,就稀里糊塗被人介紹了何莉。
「瞎過罷了。」
可是考試沒那麼容易就缺席,就在趙峰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下起雨來。幾個軟塌塌的水滴打在電動車的皮墊子上,然後雨滴就越發綿密,帶上不管不顧的勢頭,好像要把什麼都淹沒掉。
「你離婚了嗎?」
「我知道,喬康。」
鬧出這樣的事情,何莉自然也不可能再在學校上班了。喬康為了挽留她,盤下一間網吧掛在她名下,讓她之後繼續有事情做。
過了半小時,二哥還在上躥下跳,趙峰好容易給他塞了根話筒,讓他唱了會兒歌。來了個健壯的高個子,抓著二哥的腳踝,把他拽到地上,二哥的門牙磕了大理石地面,哀嚎著哭了出來,滴落的口水在彩燈下面反了光。那人戳著他的鼻子,說你橫啊,你不是橫嗎,老東西。
趙峰從頭到尾都沒有找到機會說出自己的意願來,事實上被何莉這樣一搞,他越來越不清楚自己的意願是什麼。
何莉似乎對這一切感到尷尬,久久沒說話,站在門口,好像僵硬掉。就在趙峰自己都要不好意思的時候,何莉彎腰,幫他把褲腳放了下來。
「他答應給我買一個智能手機當生日禮物,最後為了自己方便,買了個平板電腦。」何莉枕著趙峰的胳膊,短髮扎著趙峰的手臂,銀白色的鑰匙垂在一側,「說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哈,平板電腦。」
這樣的感覺轉瞬即逝,何莉剛拿住烤串,忽然一拍腦袋,說兒子補習班下課了,我得回去做飯。
黃鶯不在,宿舍里只有兩個剛睡醒的女孩,化了濃妝,鐵架床上還掛著帶亮片的裙子,腳上穿的卻是賓館里的塑料藍拖鞋。
「袋子沾水但沒有破啊!誰知道會滲透進去呢!」
然後就是褲管被一股奇怪的吸力拽住,他想要叫出聲,但覺得這樣不太體面,張嘴又閉上。等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醫院,打了麻藥,感覺不到疼痛的左腿。
「回來了,南京有什麼去頭呢。」
等趙峰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不堪入耳的罵聲,二哥甩了那個小姐一個耳光,然後站到吧台上,臉通紅,眼睛半睜著,手掄了一個又一個半圈,指著那個小姐罵,罵完了又要下來打。服務生打圓場讓那個小姐道個歉算了,小姐卻甩開服務生的胳膊,出門打電話,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你的立領襯衫小了。」何莉說,「你的皮鞋也髒了。」
「他會說離婚對孩子的成長不好。」何莉說,「他其實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包括自己的小孩。但他要維持,他就喜歡維持,昨天他花了一整天把油煙機拆下來,洗完又裝上去,結果裝反了。他覺得自己很偉大。」
趙峰覺得腦袋被一些很軟的東西充斥住,地板凹進去又凸出來,他以很慢的速度朝那個男人衝過去,把他推開,和他打了起來。後來趙峰才知道他是退伍軍人,那個小姐看著這幕一直笑,就好像半邊臉腫起來的不是她一樣。
何莉兩手抓住外套的領口,把它拉過頭頂,罩住了自己,如同披了紗麗一樣。
趙峰迴到車裡的時候已經濕透,褲管濕漉漉地下墜,不時貼到一起,何莉似乎對這一切覺得感動:「那個電瓶很舊了,淋雨也沒事。」她連續說了兩遍,抿著嘴朝趙峰笑。
趙峰下意識接道:「生日快樂,想要什麼禮物?」
最後還是雇了四五個混混看著,趙峰陪那幫人喝了白酒,假肢的連接處腫出拳頭高。二哥抱著趙峰的肩膀哭,說對不起這個弟弟,晚上他們去了KTV,說是為趙峰去的,更陶醉的其實是二哥。
後半夜的時候,黃鶯把趙峰推醒。趙峰看見自己的手機攤在桌上,裏面是何莉發來的那張自|拍。
喬康站在原地,把左手的袋子放在地上,反覆擺弄著剛拿出包裝盒的MP3:「拆開的話,肯定一下就會知道是進水的,也不會給退了。」
「我過生日。」
何莉笑了起來,兩顆門牙微微朝前翹:「我結婚了,兒子上初中。」
「你有沒有結婚?」
之後她又看著趙峰的腿哭起來,說你這樣該怎麼辦,怎麼會弄成這樣的呢,趙峰想把她一拳打倒在地,當然不能這麼做,於是去牆角抽起了煙。
那家店在運河的邊上,何莉喝了點啤酒就醉了,她加了好九-九-藏-書多次檸檬水,白色的塑料桌子蔓延到高處,看不到頭,好像一條小溪。
何莉堅持要一場婚禮,來的人坐不滿一桌,她還是租了婚紗來穿,網吧的網管也被邀請過來,懵懵懂懂坐著,和趙峰一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
那天晚上,趙峰的印象是何莉穿得很少,只有一件春秋天穿的西裝小外套,罩在羊絨衫的外面,羊絨衫裏面也沒有秋衣,直接就是內衣,暗紅色的蕾絲,和黃鶯那套一模一樣的。
「對,喬康我認識,他是很本分的人。」
趙峰站直了跺跺腳:「弄好了就回車裡去,冷死了。」
當晚趙峰夢見何莉年輕的時候,那個何莉蹦跳著,把一隻鴿子扔進江里,然後央求趙峰陪她打牌。牌桌上的另一邊,四十三歲的何莉坐著,說你的暖氣太冷了。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非常偉大。他們根本吃不出好魚和壞魚,等喝了啤酒了,就又要拚命找證據說別人不尊重他們。」
十月不再下雨,何莉把吃剩的洋蔥和蒜瓣插在土裡,長出了蔥頭和蒜苗。她的丈夫每周要跑三次步,距離越來越長,晚上兩人就並排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偶爾因為兒子的學習問題吵兩句嘴。何莉和趙峰又見了幾次面,何莉不知道為什麼要見,但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趙峰得知她在梅嶺中學工作,管實驗室的器材。趙峰帶何莉吃了老鵝和昂刺魚,又約好去南通看海。
二哥打架的那家KTV,就在半條街開外的地方。不知道黃鶯在不在裏面呢?
在機床廠已經做得有起色了,甚至帶了兩三個徒弟,十六七的小孩子管他叫師傅,遞來的煙是揚州不好買的,幾個人鞍前馬後,早上給他打水,他就也被架到了師傅的位置上,走路的時候也帶著深深的權威感。
何莉胖了一點,和以前一樣白皙,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橢圓形的麵糰,也像街頭隨處可見的中年婦女,她塌塌的鼻子兩側垂落下去,法令紋有點像某種犬科動物。
一路無話地到了地方,趙峰下車給何莉開車門,覺得自己也被何莉傳染,演起了什麼奇怪的戲。何莉注意到他一瘸一拐的樣子,問:「你腿怎麼了?」
他們十幾年沒有見面,當年是很熱烈的戀人。那會兒的何莉二十多歲,有點駝背,走路的時候脖子往前勾,像匹急著吃到草的馬一樣。看到何莉,趙峰覺得右腿膝蓋的連接處抽搐了幾下,微妙地疼痛起來。
二哥一直拉著小姐的手說啊說的,人家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又覺得不舒服了。
「跑上去了啊。」何莉怪不好意思的。她站在旁邊,低頭看趙峰的頭頂,趙峰確信自己頭髮生得很好,烏黑濃密。
趙峰兩手抄進袖口,邁著八字步,走在前面。何莉抱著手機盒子,夜風從羊絨衫的縫隙里把她一下子吹透。她叫:「趙峰。」
何莉打開了車門,率先邁步下了車,不知道誰家傍晚時燒了秸稈,煙悶悶地飄著。何莉走了兩步,因為寒冷聳起肩,等在原地,看著趙峰。
二哥在鎮上找的酒樓,何莉一開始是不願意的,還想在市裡辦,後來自己也覺得不怎麼好,過來的時候一副屈尊的樣子。
喬康一開始還在罵罵咧咧,然後變成哀嚎,最後就哭了,從頭到尾,都是嬰兒跪趴的姿勢。趙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回到車上,才發現手掌在地上的時候刮破,右側褲子的膝蓋處也有了個指甲蓋大小的洞。
趙峰看著何莉的腰,三圈贅肉在腰部鋪開來,顯得滯重而令人感到安全。96年的時候他們坐在街心花園,何莉的襯衫有點透,趙峰能看見她腹部凹陷的形狀,何莉彎著腰,白色胸衣貼合不上乳|房的線條,她給趙峰讀一本詩集,讀到結尾的時候哽咽起來。
他朝地上灑了一杯酒,就心安理得又喝了起來。
然後就是喬康的反駁,一聲聲從鼻子里噴出的「哼」。
趙峰邁著不太直的步子,朝那家KTV走去,兩邊穿旗袍的女孩子們喊著歡迎光臨,他穿過包間,直接走到後面的宿捨去。
她沒有朝車裡看,趙峰卻忙把車窗搖上,甚至把身體往下縮了縮,免得何莉看見自己,那兩條魚的尾巴從塑料袋裡鑽出來,在後座上啪啪地甩著,肯定把座位弄濕了。如果水有腥味的話,回去要拆下墊子來洗。
趙峰看著何莉去對門的超市,買了一把剪刀,拔出趙峰的智能手機卡,把兩張卡對齊了,一剪子下去,剪掉一條邊。她舌尖read.99csw.com抵住上唇,眉頭皺著,微微側著頭好像在擺弄火箭。老闆關上了店門,湊在一旁觀察。
他們都沒有說話,鑰匙隨著何莉的呼吸晃啊晃的。
晚上回家的時候,渾身隱隱作痛,肋骨和腋下也有了不明的淤青。黃鶯什麼也沒有問,大半夜跑了好幾條街,幫他把跌打損傷膏買好。
何莉上了車,趙峰幫何莉把電動車推到屋檐下面,淋了一身的雨。
露天燒烤攤上,何莉對趙峰的破相很是大驚小怪了一陣,買了碘酒紗布,還有防止破傷風的東西,趙峰從後視鏡看,發現臉頰抹上碘酒就像沾了屎一樣。
趙峰只好為何莉打了架,兩人在地上翻滾的時候,喬康摸到他的腿,有片刻的呆愣,他趁機一拳揍在喬康的鼻子上,然後就看喬康像拜佛一樣的姿勢,跪趴著捂住臉,叫起來。何莉在一旁,滿臉通紅,趙峰怎麼看,都覺得她是亢奮而愉悅的。
何莉抬頭笑了一下,朝趙峰點頭。
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能不能給我買個智能手機?」
「我不會離婚。」
他身後,哽咽的聲音傳過來。趙峰像是很遲鈍,慢慢地回頭,看見何莉穿著婚紗,提起裙擺,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如同受到莫大的傷害一樣。
銀白色的鑰匙很少見,兩個精巧如梳齒一樣的凸起,呈九十度角張開著,即使作為裝飾品來說,也很體面。
何莉上了車,趙峰搓著手開了暖氣,問:「不早了,送你回去?」
趙峰幾乎把手裡的煙扔出去:「沒,沒的。」
趙峰看何莉和老頭砍價,然後幫忙把電視搬下去,他聽何莉和老頭爭論著機箱和屏幕誰應該朝里,在下樓的時候,聽見電線垂在自己身後,一蹦一跳。
他們一起去鎮上的遊戲機城玩老虎機,吐出一點幣,黃鶯都會像中了彩票般尖叫起來。何莉不會進遊戲機廳,除非發現兒子在這裏,她穿著墨綠的裙子站在老虎機邊上,發出黃鶯這樣的尖叫聲,想象這幅畫面的時候,趙峰羞恥得蜷縮起腳趾。
「去你媽的吧!」朝著拿起塑料袋,悶頭往前走的背影,何莉大聲喊道。她從趙峰的車子前面過,外八字得厲害,顯出一股蠻橫的勢頭來。
塑料袋終於掉落在地上,趙峰迴身去摸後座,然後把手放在鼻子邊上嗅,手上滑滑膩膩,是剛摸過魚鱗的觸感,何莉塌著背,走到樓里,慢慢隱進黑暗。趙峰覺得臉頰的溫度慢慢降下去,不再想找何莉。
這之後趙峰見到過一次喬康。二哥魚塘第一批魚長起來,他心血來潮,想給何莉送兩條過去,到了樓下,才意識到應該打個電話。在掏手機的時候,他看見何莉和喬康一人提著一個超市購物袋,朝樓門口走過來。喬康禿了,額角的絨毛像春天的柳絮一樣小小的一團,他駝著背以致肚子微微腆出來,臉頰和何莉一樣,蒼白而飽滿,趙峰不由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胸背寬闊,頭髮濃密,皮膚很黑,兩頰的毛孔因為長期喝酒而微微舒張開,呈現出暗紅色。
趙峰依然不上班,最近的營生是倒賣一批據說是特供的醬油。他找每個在機關和事業單位的老同學吃飯,試圖說服他們買下醬油,再把它當福利發下去。他給了何莉一箱八瓶裝的,讓他嘗嘗看。「真的不一樣,嘗嘗就知道了」。廚房很滿,何莉把包裝精緻的醬油留在卧室里原本放電視的柜子上,醬油密封得好,味道散不出來。包裝盒上畫著青花瓷的圖案,單看盒子的話,還會以為那裡面是酒。
電視是三十二寸的,買時花了快六千,現在一點毛病沒有,卻只能賣一百五。電視太重了,老頭說他去年下地,腿上沾了濕氣,不受力,這東西他扛不動。他叫何莉想辦法。何莉想弄個箱子,墊上泡沫墊,把電視扛走,老頭沒有這些東西,他說我就一根粗繩子,一輛三輪車。
「上次把你的花瓶摔在地上,你看你那摳縮的樣,現在輪到別人的東西了,就說大話,不要臉。」喬康臉上帶著惡意的笑容,嘴唇像兩片紙一樣抖動,「見不得別人好,自己什麼都不是。」
在完成例行的激|情行為之後,他看著何莉從廚房的窗戶探出頭,叫那個收家電的老頭上來。她一手護著頭髮,免得蹭到油煙機罩子,另一手朝樓下招啊招。
何莉兩個電話趙峰都沒接到,回過去好像不合時宜。趙峰忽然記起何莉給他讀詩集的那一次,有個清潔工一直站在遠處望著他們,那眼神分明是感覺他們很九_九_藏_書好笑。
趙峰醒的時候是凌晨兩三點,黃鶯穿著珊瑚絨的睡衣,正背對著他,把妝卸掉。
「我那幾年老打聽你,都快以為永遠見不到了。」趙峰發現何莉在看他,下意識去翻T恤衫的領口,莫名的剖白導致了一陣尷尬的沉默,趙峰感覺到後背的衣服貼著脊柱。
何莉的鼻尖反射著白熾燈的光,微微發亮,趙峰記得上面有細密汗珠的樣子。
用力握了太久的剪刀,何莉手指有點發抖,她舒了口氣,把剪刀扔在裂了縫的玻璃櫃檯上,隨後捏著那磁條磨損到看不清花紋的SIM卡,插到三星手機里開了機。趙峰半蹲下來,把手機遞給何莉,指指戳戳教她搞初始設置,他從鏡子里看到,自己半圓的眼袋上,皺紋如同一個龜殼。
「那個,挺好看呢。」趙峰指著鑰匙說。
遠處的樓房都矮了,變成覆蓋爬山虎的兩層小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變年輕,從一個殼裡蛻出來,不再滯重,腰肢輕盈。
醬油的味道蔓延開來的時候,趙峰終於想起那串鑰匙的用途來。但他又不明白,如果辭職的話,幹嗎不把鑰匙也歸還給學校呢?
「跟著什麼呢?」趙峰沒有問出口來。
趙峰不知道要說什麼,搖晃著走兩步,把塑料胸花摘下來,放在髒兮兮的床墊上。
終於,她發現了靠在牆角的,是她熟悉的青花瓷包裝。那是趙峰強烈推銷過的,「嘗起來就不一樣的醬油。」
何莉沒過來,就站在原地,愣愣看著,她的扭捏讓趙峰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先打了招呼。
那之後趙峰越來越頻繁地見黃鶯,那個叫了退伍軍人來挑事的小姐。她和退伍軍人分手的時候被打得不成樣子,眼睛腫得看不見東西,剛好趙峰的顴骨處還剩最後一點淤青,兩人看到對方的臉,心照不宣笑起來。
「那再買一個行了吧?」
當天晚上,黃鶯帶走了留在這裏的東西,住到了KTV的小姐妹那兒去。
何莉的頭髮盤壞了,跟化妝師吵起來。趙峰穿著西裝,看著服務員端菜。
何莉撓了撓頭頂,趙峰發現她一撮頭髮凝結起來,果然還是沾上了廚房的油煙。
「我當然不是故意的!你自己齷齪就這樣猜測人!」何莉的聲音隔著車窗飄進來。
三輪車消失在拐角的時候,喬康腋下夾了一份報紙,撫摸著自己的禿腦袋,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二哥根本沒聽清楚趙峰的話,說:「不能走,不能走。你大喜的日子,哪裡能走,給大哥敬一杯。」
「前幾年的時候,弄斷了腿。都穿著假肢出來。」趙峰說。
趙峰感覺到有一團氣卡在胸口偏下一點的位置,喉結鬆動,什麼也說不出口。喬康只愣了一秒鐘,看看何莉,又看看趙峰,就掄圓了胳膊,一個耳光,扇在了何莉的臉上。
何莉從廠里下崗之後,在梅嶺中學的工作,不消說也是託了喬康的福才有的。
何莉繼續笑著,看著趙峰。
隔壁的音響店裡傳來激昂的歌聲,節奏感傳染給樹上的蟬,空氣里雨水的味道好像更加濃烈,變成幕布一樣的東西,包裹住垂落下來。
他說他要出去透透氣,雙手插在口袋裡,漫無目的地走啊走。
「有個金主,要包養我了。」黃鶯說這話的時候,抽著長長的女士煙。趙峰總結過人說謊時候的兩個特點,一是會把事實說得極度概括,二是手頭要找個事情做。但他沒戳穿黃鶯,簡簡單單說了恭喜。
買電視的老頭上來了,灰白黃夾雜的鬍子翹得老高,挽著褲腳四下張望,觸碰每一件電器,嘟嘟囔囔估價,好像能把何莉家搬空。
趙峰請周圍幾戶吃飯,去市裡最好的酒樓點江鮮給他們,鰣魚的尾巴沒有張開,眼珠也泛白了,為了掩蓋不新鮮,又做得過咸。他們敏銳地吃出問題來,一個個扔了筷子,好像受到莫大的侮辱一樣。
何莉似乎剛哭過。趙峰不明就裡,但一口答應下來:「當然可以,這有什麼不可以?你生日嘛。」
趙峰打開了車頂燈,從駕駛座的手摳里摸出一包煙,想了半天又沒點上。
她一直不怎麼高,牙齒不齊,一張開嘴就看起來傻乎乎的,十六七歲的何莉跑起來三步上籃,水泥籃球架子,橘紅色的籃筐髒兮兮的,早就沒了籃網。二十二歲的何莉蹬著破鳳凰自行車上下班,從綵衣街的攤販中穿行而過,花四角錢給趙峰買鹵兔頭,二十四歲的何莉爬到三層樓高的樹上,聽著趙峰的驚叫,夠一隻並不好看的燕子風箏,賣風箏的老頭穿著解放布鞋,在https://read.99csw.com一旁看著,踮著腳。四十三歲的何莉推著電動車,看著趙峰車窗上的雨。
之後一個多月,趙峰疲於奔命,沒想起何莉這號人。二哥承包的魚塘被周圍村民禍害,七八成的魚苗都被趁著天剛黑時撈掉,再放魚苗下去,又有人投毒。去質問村民時,大家都是笑嘻嘻的模樣,說這誰曉得呢,反正我們不曉得。
那是七月一個快要下雨的傍晚,何莉推著電動車,停在一棵很粗的槐樹邊上。趙峰倚靠槐樹上抽煙,肩膀上落了黃黃白白的槐花。
那個人朝著門大喊:「你們不答應,我就把這個喝了。」
在南京的那一次也是。
何莉在門裡哭著,但他們家誰都不出門。何莉已經在工廠工作,他卻什麼出路都沒有,他有兩個哥哥,家裡的老房子也快塌了。他還比何莉小。
啪嗒啪嗒,魚尾巴擊打著塑料袋的聲音好像越來越響了。同樣的聲音,跟何莉去釣魚的時候也聽過,那次何莉學電影里的外國女人,在頭上綁了紅底白點的髮帶,兩條腿朝前伸著,塑料涼鞋的底部沾著一點土。大哥在下游捲起了褲腳撈魚,不時因為太冷了而倒吸一口氣。那是趙峰跟何莉的第一次見面,何莉是趙峰大哥的高中同學。趙峰以為她不會注意到自己的,但臨近結束的時候,何莉卻走過來問趙峰要不要吃冰。
「我好像總是稀里糊塗,跟著什麼東西走啊。」
何莉微笑著就像有五十個人在看她表演與初戀相逢:「你買車了,混得不錯呢。」
何莉看不見趙峰此刻所想,氣喘吁吁站在原地,一攤醬油慢慢擴散開來,被水泥地吸收掉,還有一部分粘在了何莉婚紗的裙擺上。
何莉就把自己的電話留給了趙峰,座機和手機各一個,因為家裡裝了鋁合金窗戶,信號不太好。
「你個瘸子,也沒什麼前途。」黃鶯的刻薄也很蒼白,反而讓趙峰看出一絲靈動來。
何莉不答話,看著斜前面,趙峰也看過去,是一家門臉不到兩米的小賓館,用紅色燈管拼成招牌上的字。
「你現在有沒有相好的?」
趙峰追上去,把外套罩在何莉的肩膀上。
何莉的短頭髮枯乾,翹起來,隨著主人說話而微微顫動:「他們說你去南京了。」
那陣子喝酒多,嗆辣的味道到嘴邊,忍住咳嗽的衝動咽下去,然後看什麼都覺得模糊,喝著喝著就睡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好像就在這個奇怪的婚禮上。
鑰匙是開實驗室的電子顯微鏡儲藏箱用的。
趙峰見到何莉的時候,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她掛在胸口的那把鑰匙。
見何莉又持續了四五次,他一次次聽何莉重複梅嶺中學是揚州最好的初中,自己在實驗室很重要,握有電子顯微鏡的儲藏箱鑰匙。也一次次看何莉向別人做自我介紹,故意只說自己在梅嶺中學上班,而把工作性質省略掉。兩人的約會變成去超市買打折的食品,到處找地方吃飯,趙峰沒有讓何莉去自己的住處,但自己去了何莉家裡,在喬康不在家的時候。
「你沒什麼變化。」何莉說著客套話,表情很矜持。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讓趙峰沒有辦法回答,只好又點起一根煙。
何莉像一隻行動迅猛的老虎,跟喬康,跟所有人鬥智斗勇,她經過繁瑣的流程,把網吧轉移到了自己名下,她打電話向趙峰炫耀自己如何鑽了空子,怎麼在喬康沒有出場的情況下拿到一張過戶憑證。「我都是為你這麼做的,為了我們倆的將來。」
之後的兩個小時,何莉和趙峰四處找沒關門的手機店,從四望亭一路找到蔣家橋。在一家標牌掉了一半的小手機店裡,他們把快要睡覺的老闆叫起來,買了三星S4。老闆套著棉大衣,邊哈出白氣,邊翻箱倒櫃找出包裝盒和充電線。
二哥前些年沒做過什麼正經營生,下崗以後打了七八年的牌,看過一陣子舞廳,遇到這種事情,二哥一開始就坐在家裡哭,什麼招都想不出來,哭完了,就拿了裝載機上的鐵釺子要找人拚命去,嫂子在一旁拍著腿罵著,說魚塘的事情,我最早就是不同意的。
電話里,何莉問你這兩天忙什麼呢,又到東邊去了嗎,趙峰發出任何音節,嘴巴都和被火燒了一樣。何莉也總是微微張著嘴,仰著頭,好像對什麼感到困惑。
第三次,何莉的電話來,趙峰正在一家熱氣騰騰的火鍋店裡,看著二哥半睜半閉的眼睛,還有喝到通紅的面孔。
「你的腿,你的腿是怎麼斷掉的?」
「那……改天聚。」又一陣沉默后,趙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