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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遊樂場

孤島遊樂場

作者:姚瑤
我和美莎共同點不多,愛吃比薩上的芝士是其中之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美莎給我切比薩,把烤翅上的皮細心剝到自己盤裡把肉遞到我手裡,又囑咐服務生飲料里少放糖。美莎喝了一口自己跟前的咖啡,連忙把杯子推給我,「你嘗嘗,很好喝。」
「你為什麼不理我?」我直截了當問她。
於是我喝了一口,覺得有點苦,又有點甜,我不明白美莎為什麼喜歡喝這種東西。
美莎死不悔改的另一個謊言,是關於我的星座。
「現在知道我是你女兒了?我不是撿來的了?」
美莎是遊樂場的夜間值班員,每日傍晚五點半,鯨魚島準時清場關門,如果你是最後一波離島的遊客,坐在回程的纜車上,一定會在落日時分與反向登島的美莎擦肩而過。
老師總是正確的,他們知道試卷上所有的標準答案,反而美莎才不可信。
就像每個小孩一樣,長大成人的路上總會遭遇許多來自父母的謊話,比如你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你長大以後會和媽媽結婚,糖吃多了牙齒里會長蟲子……而和其他小孩不一樣的是,我沒有爸爸,我媽媽的謊話又比別人多得多。
警察最後一次送美莎回家,沒有進門,也沒有同我打招呼,美莎把自己在卧室關了一天一夜,那時的我並不知道第二天她腫了雙眼是因為哭了太久。
被掛了十多次電話之後,警察從我和美莎的生活中消失得一乾二淨。
美莎想了想說,可能你們老師有點理解錯誤。
美莎見我抱著電話抽泣大概以為我落榜,隨手把紙巾盒丟進我懷裡,「沒出息,以後你就知道了,高考啊,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沒那麼重要,以後值得哭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你要知道,很多人呢都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才要拍胸脯保證。別人答應的事情不要太當真,以後你也會說到做不到,不過呢,還是盡量做到比較好。」美莎一面說一面給我夾菜。
「她是你的孩子,在她來到的時候,你要跋山涉水去尋找她。」美莎笑了笑,簡直是像看我笑話一般的笑。
船身上鍍有「野外生存救援協會DH號」,舷梯吱呀一聲放下來,美莎拉起我的手,說走吧。
那個夜晚之後,警察時不時就會出現,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飯,一起打電動,我也常常收到各種各樣的禮物,雖然每一次警察帶了禮物來都會被美莎責怪。
美莎提出要帶我去旅行的時候,我驚訝地長大了嘴巴,一塊還沒嚼爛的西瓜從嘴裏啪嘰掉在木地板上。
反正我缺的親戚太多,所以並沒有特別在意缺少爸爸這件事,可上學之後,沒有爸爸突然變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因為人人都有爸爸,這太奇怪了。於是我在班會課上舉手提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我問老師,每個人都有爸爸嗎?我也有嗎?
我差點忘了,美莎也是有媽媽的,她和我一樣,是被另一個女人一點點從地里給挖出來。
「當然喜歡。」
那就是所謂的族譜,泛黃的紙張里,每一頁都是一張面孔,有男人,也有女人,他們只有一串長長的編號,沒有名字,「就像小行星編號一樣,這些編號就是我們最準確的名字」。
才不會,就算再過二十年我也不會試圖去理解美莎,我不會去想象一個女人在寂靜深夜裡守著一方小島被漆黑海水包圍有多麼孤獨,不會感激她為了把我養大讓我有吃有喝是多麼不容易,因為我也很孤獨,我也很不容易。
於是我這樣去問美莎,你是不是和爸爸離婚了,美莎搖頭說沒有。
那一天我怒氣沖沖地對美莎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相信你的話了。」
「為什麼要和我道歉呢?」我這樣問準備出門上班的美莎。
「我媽媽說不是離婚就是死了。」
「上一次上這艘船,是和我的媽媽一起。」美莎隨手從料理台上拿起一杯現成的果汁遞給我,「一點都沒變,連這杯果汁都沒變。」
「不是吧,這就是你說的旅行啊。」
「我就看,誰讓你不管我!」
我甚至深深相信她說的,我根本就是她撿來的。
忘了什麼時候起,大家開始熱衷於討論星座,班裡的女孩子們說得神乎其神,她們說我是八月初生日,是獅子座。
美莎顯得很迷惑,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歪著腦袋說,「為什麼我要在意你的成績呢?又不是我去考試。我打死你你就能考一百分?考一百分不能讓你高興就不考。可是我覺得我的女兒呢,是那種九*九*藏*書考了第一名就會很高興的好學生,所以,你就去考第一名讓自己高興,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
於是警察問了我很多問題,美莎有沒有罵過我,有沒有打過我,有沒有不給我飯吃,身上有沒有傷,警察不斷問,我不斷搖頭,「那媽媽是怎麼虐待你的?」
哪怕美莎睡在身邊,我依然無法安然入睡,眼前總是浮現出那隻向上伸出的手,被海水泡得發白,直直伸向我,像要把我拖入無底深淵。
這些老生常談我已經聽得耳朵起繭,可警察卻很感興趣,我無聊地睡去前,透過篝火,彷彿看見美莎和警察一起去了海邊散步。
我的孩子,這樣說來,美莎也是早在我來到這世界前很多很多年就已經知道我的模樣,知道我會來,所以她才說,都是註定的。
在試卷上簽字這種事也讓她煩心,乾脆教我模仿她的簽名,無論考幾分一概不用煩她。有一回我故意考了個不及格,心想這回總要罵我了吧,結果她撿起卷子瞄了一眼就丟在一邊,「我今天輪休,吃比薩去?」
「在她到來的十個月前,你會收到一封信,發信的地址就是這艘船,信上會告訴你可以找到她的具體時間和經緯度,你只要等待那封信的到來,等待那場流星雨,去找到她,就可以了。」
於是我花了一整個晚上翻遍家中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床底的紙箱還是藏錢的抽屜,無論是相冊還是舊書頁,我相信自己總能找出關於爸爸的蛛絲馬跡,然而我沒找到一隻男人的襪子,一張男人的照片,甚至一個和美莎不一樣的字跡,我的爸爸究竟去哪了?
「所以我果然是你撿來的,所以你才不像別的媽媽在乎他們的孩子那樣在乎我,因為我只不過是你挖出來的。」
我知道,我已然接受了這個故事,並無法逆轉地成為了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教室里頓時炸鍋,大家七嘴八舌嚷嚷著哈哈哈你沒有爸爸,哈哈哈當然都有爸爸,哈哈哈沒有你爸你是哪來的……我不覺得被嘲笑也不覺得有任何可氣憤,班主任卻表現出了格外生氣的樣子,厲聲要求大家道歉,聲情並茂到我無法理解的程度。
我以為會有一船妖魔鬼怪等著生吞活剝我,結果老舊的輪船駛向遠處的烏雲與微弱月光,將鯨魚島上的寂靜也一併帶上船來,船上除了我和美莎,空無一人。
聽他這麼說,我當即破涕為笑,並找出了強手棋要警察陪我一起玩。警察沒有美莎玩得好,我從來都贏不了美莎,但是我總能贏警察。還是贏了遊戲的感覺更好。九點半我準時鑽進被窩,央求警察打開衣櫃確認裏面是否真的有怪獸。確認完畢后,我從枕頭下面拿出童話書要警察念給我聽。
「比喜歡我還喜歡?」
八月初的傍晚,太陽流連不去,哪怕落在海面的日光都變成了暮氣沉沉的橘色。我和美莎並肩坐在纜車裡,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海水,眼前是落日掙扎里的鯨魚島,擦身而過的都是尋歡結束的人們。
晚上,美莎又照例讓我找銀河,找北斗星,讓我一遍遍認各種各樣的星座,「你看,那裡是仙后座,那邊是仙女座,你看銀河多清楚,你沿著銀河往東看,那幾顆星星是不是像個弓字,那個就是你的星座,英仙座。他是宙斯的兒子珀爾修斯,他是個很厲害的神。」
「為什麼不能和我玩?」九歲的我這樣問同桌。
正說話間,忽然一艘雙層輪渡衝破海上瀰漫的霧氣,緩緩靠岸。船頭懸著一盞煤氣燈,整艘船看起來像從好幾個世紀前穿越而來,有些傷痕,又顯得放心可靠。
我繼續埋頭吃東西,暗暗責怪自己竟然覺得她剛剛說的話很有道理。
「然後像你一樣,做個滿嘴謊話的媽媽?」
「游輪欸,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美莎立刻改口,「你看,我不管你,你就得自己管自己,自己找出路,歸根結底,你還是得感謝我栽培了你。」
船艙里有一面大書櫃,美莎根據字母分類飛快找出了一本厚厚的硬皮舊書,招呼我去看。
可美莎只是靜靜地托腮看我,等我發完牢騷后淡淡地說,「反正你是英仙座,獅子座什麼的,是他們不懂。」
「英仙座?」我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記得住的星座名字,其中並沒有英仙座,我半信半疑:「真的?」
一刻鐘之後,我滿臉掛著眼淚鼻涕打開門,門外站著制服筆挺的警察,他蹲下來說是你報警說媽媽虐待你嗎?https://read.99csw•com
警察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那個晚上我這樣想,警察比美莎好。
在反覆拍岸的海浪里,美莎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居然是獅子座,聽起來凶神惡煞的。」吃午飯的時候我說給美莎聽。
那段時日,我自己開心,便覺得美莎一定也是開心的,很久以後我回頭去想,才能隱約明白那段時間的美莎,應該承受了這段短暫戀愛所帶來的煩惱與重壓吧。
「你別覺得你不談戀愛就是為我好,等你年老色衰了要是後悔可別賴在我身上。」
「她才不是我媽!她說我是她撿來的!」
「你怎麼不幹脆說我是美人魚呢。」
警察又安慰了我一番拔腿要走,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開始哭鬧,無論如何不許他走。警察竟然有點手足無措,只好又坐回了餐桌邊,他抱著胳膊打量我,「你不怕我?小孩子都是很怕警察的。你媽媽從來不對你說再哭就讓警察把你抓走嗎?」
「你沒有爸爸。」
「太自私了吧。」我撇了撇嘴,默默清理那塊噁心的西瓜。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警察,我激動得不知怎麼表現才好,我去冰箱把我最喜歡的甜牛奶拿出來給他,又把零食盒子搬到他面前要他吃,警察哭笑不得地說:「小姑娘,警察叔叔工作很忙,有很多壞人要抓,如果你是鬧著玩報警可是不對的。」
哪怕在族譜里看到了美莎,也看到了美莎之後屬於我的那一頁,我依然不覺得這裏面的一張張臉和我有什麼關係,直到美莎翻過了我,下一頁赫然出現一張小姑娘笑嘻嘻的面孔,面孔下是一串與我相差一個數字的編碼,我愣住了。
「老師當然也會錯,誰都會出錯。」美莎自我陶醉地噴著香水。
美莎緊接著又說了一句,「早晚我們都是要分開的,你從來都不屬於我,我負責把你帶到你自己的人生面前,你早就可以獨立生活了,都是我的功勞呢。」
我不僅沒有爸爸,我也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沒有七大姑八大姨,沒有兄弟姐妹,我只有美莎。
我疑惑于這種毫無道理的逆反究竟是從身體的哪個地方野蠻鑽出,可我還是去了。
「我不管你,你不是也主意大得很嗎。好啦,周末帶你去露營。」美莎把口紅丟進手包里,「我去上班了,你好好吃飯。」
七八歲上下,我把健康教育課本攤開在美莎面前,企圖戳穿我是撿來的這個謊言,她還是一口咬定,你啊就是我從鯨魚島的沙灘上撿來的。
警察竟然沒有不耐煩,他認真聽我講完,然後結論般地說,你媽媽對你很好,和同桌口徑一致。而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去上夜班了。每天都上夜班,我每天都是自己在家。」
不待我答應,美莎就自己先起來,我只好趿拉著拖鞋緊跟她走出憋悶的小門房,四面海風呼嘯,身上的汗瞬間被吹乾,困意也被吹去了一半,只是看著各種遊樂設施影影綽綽地站在孤島上,再加上海豹如孩童哭鬧的聲響,讓我一秒鐘也不肯多呆。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吧?」
那張本該換來一場晴天霹靂的考卷此刻變得無足輕重,我扭頭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路人和明亮的街燈,我不會因為考了一百分就讓美莎高興,也不會因為不及格就享受不到這樣的美妙夜晚,我又轉回頭來看美莎,盯著她的眼睛,以我這個年紀所能表現出的全部嚴肅問她,「我究竟要考多少分你才會在意我的成績呢?」
念高中的時候,我有了第一個男朋友,他說你們女孩子不是都有一個特別討厭的同性對象嗎,班裡的女生你最討厭誰。
我就又去問美莎,爸爸是不是死了,美莎還是搖頭說沒有,「你只要知道你沒爸爸就行了。」
因為每次露營我都要累個半死,如果是在海邊,美莎就會把我扔下水去游泳,如果是在山裡,她就要我爬樹,我會用指南針,會用那些班裡男孩子都認不齊全的野外生存工具,會搭帳篷,會生火,要不是法律不允許,美莎大概會帶我打獵,哦不,她才不會跟我一起做這些事呢,她只會躺在樹蔭下眯著眼睛指揮我做這做那。
好像是被流放一樣,與人群背離的方向,與人群顛倒的時差,我這樣想著,低頭去看腳下的海水,忽然水裡好像有一隻朝上伸出來的手,我抓住美莎的手腕叫道你看!人手!
似乎就是在我問了那個問題之後,警察來的次數慢慢變少,直至再也沒有出現過。https://read.99csw.com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將警察的消失歸咎於自己。
「你當然是我女兒啊,是撿來的女兒。」
可惜那一年我十歲而不是十七歲,所以我並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氣趕走警察,又花了多少時間吞食掉全部的傷心與難過。十七歲的我,因為高考志願和男朋友填下了天南地北兩所大學而哭了一整晚,哭的時候想起那一年的美莎與警察,可十歲的我,只會和美莎冷戰,怪他讓警察人間蒸發。
由於太投入考慮爸爸的問題,我甚至忘記了對夜晚的恐懼。
警察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憐憫,老師的臉上也常常出現這種憐憫,其實我並不明白為什麼,「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不好喝。」
於是我又開始追問美莎,我是不是孤兒,你不是我媽媽,對不對?
這次分明有人高馬大的警察在,美莎不僅不讓警察幫我,玩紙牌的時候還不停嗔怪警察故意讓我,害我輸光了半個月的零花錢。
美莎喜歡露營,也喜歡看星星,或者說她非常喜歡在露營的時候看星星。其實我並不喜歡她安排的這一切,然而這卻是美莎唯一希望我同她一起做的事情,所以每一次我都裝作很高興的樣子陪她去。
後來我想,我之所以一個親人也沒有,大概都是被美莎氣死的吧。
你看,這是美莎的又一個謊言。
鯨魚島是美莎工作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近岸人造島嶼,填島時填成了鯨魚了輪廓,有一條跨海索道與陸地的海水浴場相連,整個小島就是個遊樂場,還有一個不大的海洋動物表演館,算是我們這座濱海小城的旅遊招牌。
隨著那一聲乾脆的關門聲,我哇的哭了起來,越哭越委屈,越哭越生氣,我認定美莎一定不是我親媽。一氣之下,我抓起電話撥了110,哭著嚷道:「我媽虐待我!我媽不是我親媽!我是撿來的!她虐待我!」
像一團深黑迷霧的島上只有門房一處燈盞,一張床,一台小電視,幾本書,一點零食,一個保溫杯,美莎的一半人生就是這裏了。我在白天來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夜幕降臨,一切都與白晝迥然不同,海水越是喧嘩,屋裡就越顯安靜。
對於早戀這件事,她非但不阻攔,還總鼓勵我多換兩個男朋友。每一次她自然而然地說起我的男朋友時,我總覺得她的眼裡藏著什麼大陰謀。
同桌吞吞吐吐地說,我媽說,不要和單親家庭的孩子玩。
「我是從雪山的冰塊里被鑿出來的,是南水瓶座流星雨把我帶來的。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的孩子會落在什麼地方,無論那個地方再遙遠,再危險,只要知道他在那裡,就一定要去把他挖出來,所以,我們的族人,全都是野外生存的高手哦。」
翌日清晨,美莎下班回來,見到警察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事情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警察走的時候我問他還會不會來陪我玩,美莎又給了我一個很用力的白眼,可警察卻笑著說當然會。
「你就是在這裏出生的。」
「你只知道那些從媽媽肚子里跑出來的孩子,卻不知道還有很多很多的孩子都是以別的方式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有的是從一顆小小的種子被種出來,有的是在硨磲里一點一點磨成型,有來自星星的孩子,也有來自海洋的孩子,小白眼狼,你要知道,我只是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橋樑,其他父母也是一樣,所以究竟用什麼方式到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陪伴你長大,送你離開家,你也將陪伴另一個小姑娘長大,再送她離開家。」
沒錯,從三年級開始,保姆就不再來了。我會把中午的剩飯熱了當晚飯,也會用熱水器和洗衣機,最可惡的並不是美莎說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吃飯睡覺,而是當我告訴她我覺得衣櫃里有怪獸的時候,她說怪獸就喜歡躲在衣櫃里,你不惹他就沒事了。
「因為……因為……你爸媽離婚了……」
「是永別啊,小白眼狼,在知道族群的秘密並要長久離開出生地的時候,我們就再也不會和媽媽見面了。」
當同桌每每說好羡慕你啊,你媽媽都不管你時,我根本高興不起來。我知道美莎之所以不管我,完全是因為不在乎我,不在乎我應該穿什麼,吃什麼,要不要去英語老師家補習,是不是該學幾樣特長,我不用費盡心思去騙零花錢,也不會因為做錯任何事情而不敢回家。我甚至羡慕那些動輒離家出走的小孩,我絕不可能離家出走,因為我在家九*九*藏*書和離家差不多。
警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他說我從小不聽話我媽就打我,一邊打還一邊說要警察把我抓走,所以我發誓長大以後要做警察,把我媽媽那樣的大人都抓走。
「那你告訴我,爸爸在哪。」
「你怎麼會知道?」
我本該對此表現出萬分驚訝或懷疑,可在美莎說完這一切后,我只覺得周身擰巴著的血液平和循環起來,恐懼消散,疑慮全無,我似乎聽懂小海豹在說你回來了,我看見月光下的海面劃過漂亮的魚尾,水珠變成鑽石,頭頂有人面鳥一閃而過。
十七年前的某個夜晚,英仙座周期性爆發流星雨,隨著流星雨降落到地球上的,是和我一樣,等待被媽媽們挖出來的孩子。有的落在深山,有的落在鬧市,而我恰好落在這個孤獨的人造島嶼上。流星雨過後,美莎在漲潮又退潮的海灘上挖了整整半個月,才挖出靜靜睡在砂石中的我。媽媽們照顧自己的孩子,直到他要離開家的那一天,從離開的那一刻起,他就時刻準備著與自己的孩子相逢,所以媽媽們要在此之前將族群延續的秘密口耳相傳。
美莎一面化妝一面無奈地說,「你是不是天天晚上都在看電視劇,腦袋裡故事可真多。」
因此我無數個夜晚都是與假想中的怪獸對峙著度過,在心驚膽戰中睡去,在美莎的開鎖聲中醒來。而今天,我滿腦子只有爸爸,沒有怪獸,接連幾天我都在思考爸爸這個問題,以至於沒有注意同桌對我的疏遠。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原本要好的同桌几乎一天也不和我說一句話,放學不等我一起回家,周末也沒找我一起去鯨魚島看海獅表演,因為美莎工作的原因,我總能帶著同桌去看免費表演。
「小白眼狼,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來到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媽媽都註定只會去尋找自己的孩子。因為是你,我才會在這裏挖上十五個夜晚的砂土,不是因為我挖了這麼久恰好挖到你。」
美莎拉著我跳下棧道,踩上粗糲的海灘,我覺得自己就要被深夜的大海吞噬,沒想到冷不丁聽到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躺在床上自在說出這些話來的美莎,完全不像是那個和我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美莎,我媽媽美莎是絕不可能說出讓我跟她去島上過夜這種話的。
「也是啦,什麼樣的年紀就會喜歡什麼樣的東西,想做什麼樣的事情。」美莎說完兀自喝起咖啡,抓起一張面巾紙略顯嫌棄地給我擦嘴巴。
「真傷心啊,小白眼狼。」
那一刻我還不知情,不知道十七歲這個即將離開家的夏天,這個我以為是好生活剛剛開始的夏天,可能是我一生中最輕鬆的一個夏天,就像拋物線的頂點,此後的每一天都可能是下坡路。我每天吃西瓜喝冰鎮牛奶,掛美莎的賬帶朋友們去鯨魚島一遍遍刷跳樓機海盜船大擺錘,脫掉校服穿絕不超過膝蓋的短裙和男朋友去海邊約會看電影,閑在家裡就對著飛速旋轉的電扇葉片大聲唱歌,享受天然混響,忘乎所以的我並不知道,這個完美得像樣板間的夏天過後,人生才剛剛開始,美莎說得對,值得哭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走開。」我撂下電話,把紙巾盒丟還給美莎。
「少自作多情。好好談你自己的戀愛去。」
「他們說每個人都有爸爸!」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警察都沒有來,見我很失望,美莎居然主動問我,你很喜歡那個警察嗎?
「千真萬確。我還能騙你不成?」
我不假思索地說,美莎。
「只喝一口沒關係的。」
十七歲的夏天在茫茫的海面上結束,我離開海邊的家去北方,從此再也沒有見過美莎。我從此揭下單親家庭的標籤,但我也不是孤兒,我是在美莎陪伴下長大的,我將用我餘生的每一天等待我的星星從夜空墜落。
「睡不著就起來吧。」美莎忽然開口,我以為她早已睡著。
我衝到窗邊貼著玻璃看她一陣風似的從樓下走過,直到咔嗒咔嗒的高跟鞋聲徹底消失,心想,你就是在騙我。
「不好喝?」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隻淹沒在水下的慘白橡膠手套,鯨魚島的夜晚,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
美莎的話我不完全明白,我能夠理解的那部分是警察可能不會來了。然而,周末一大早,美莎提著帳篷背著包拉著我來到樓下時,警察打開車門,沖我招手說上車,這回輪到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高考分數下來時,我抱著電話哭了起來,只想寫一份大字九*九*藏*書報貼滿校園,昭告天下,有美莎這樣一個媽,我還能考上遠在北方很不錯的大學,簡直太不容易。
我搖搖頭,抓著警察的手把他拉進來,生怕他扭頭走掉。
吃完比薩,美莎帶我去夜市打電玩,夾了一個奇醜的娃娃,打了一堆粗糙的殭屍,美莎打電子鼓的樣子有那麼一點酷。打車回家后,美莎背著睡眼朦朧的我上樓。在美莎背上我喃喃問她,「我想和你一起去島上,我不想自己在家……」
從此以後,美莎的身邊再沒有過男人出現。
我的心,就像一瓶滾燙的開水嘩啦一聲傾倒在冰塊上,在異常強烈的碰撞中融化成一汪溫泉,我說美莎你別說了,說得跟永別似的,真討厭。
美莎低頭看了看,輕描淡寫地說是橡膠手套啦。
我討厭她的工作,就像討厭那些漫長而無聊的夜晚。
「當然。」
我拚命搖頭,「我不是鬧著玩的!」
在我還無法自顧周全的那些夜晚,美莎雇了一個保姆,她比美莎老很多,不像美莎那麼愛穿裙子愛打扮,也不像美莎那麼討厭看電視,更不像美莎那麼刻薄,她對我很好,她總在我發脾氣的時候安慰我說,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你媽媽有多不容易,你總會理解她的。
警察也打過電話,我接起來之後都會哭著問他什麼時候來,美莎每一次都從我手裡搶下電話掛得乾脆利落。
單親家庭,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逐漸長大,這四個字的存在感也逐漸增強,單親意味著某種特殊,某種殘缺,讓對方的好意與惡意都顯得雕飾。我曾以為這四個字將伴隨我一生,卻絕不曾想到它會在十七歲的那個初秋離我而去。
每當為此覺得委屈的時候,我便要相信美莎說的,我果然是她撿來的,所以她才不像別的媽媽那樣什麼都要管。
「今晚跟我去島上吧。」
「他答應我會來的。」
即使如此,美莎還是堅持她的謊言,你是我撿來的,你沒有爸爸。
「我不想做大多數,我為什麼就不能是那個少數,我考上了。」
「老師怎麼可能會錯?」
「現在還不能帶你去。」美莎輕輕答我,輕輕開門,輕輕把我放在床上。
雖然我總說美莎是個滿嘴謊話的媽媽,可現在我知道,她說過的每一句「謊言」都是真相,她從未欺哄過我,哪怕我只不過是懵懂幼童,她早就把生活的一切原封不動放在我面前的盤子里,沒有任何裝點,也沒有糖。
美莎太讓人生氣,她從不去開家長會,不是睡過了就是坦言不想去,她總振振有詞地說學習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去開會有什麼用,你們這些小孩子,有哪一個是聽大人話的?去了也白去。
美莎卻說:「你不是獅子座,你是英仙座。」
「可你就是沒有啊,我總不能給你變一個出來,或者騙你吧。」美莎伸手捏了捏我汗津津的臉蛋,叮囑我好好吃飯早點睡覺,就鎖上門離開了。
「媽媽在家嗎?」
同桌又說,可能你爸爸死了。
長大后,我三番五次表達希望她去談戀愛的願望,可她都會把白眼翻上天要我少管閑事。
那會兒我哪裡看得懂鄰人的眼色,更聽不懂那些暗暗滋生的流言蜚語,我只傻傻地問美莎,警察是我爸爸嗎?
這樣溫柔的時刻不太多,所以每次和美莎賭氣的時候我就把這些為數不多的記憶拿出來複習,好安慰自己美莎並不是那麼不在乎我。
「她說衣櫃里有怪獸。我晚上很害怕。她還說我是英仙座,大家都說根本沒有這個星座。她要我自己做飯洗衣服……」我開始曆數美莎的罪行。
「擦掉。」美莎伸了個懶腰,伸手把床頭的電扇扳向自己痛快吹了起來。
念高中的時候,我曾想誘使美莎對我說實話,我幾乎是聲淚俱下表達自己是如何理解美莎,表白自己並不在意究竟誰是自己的爸爸,只想知道真相。
「美人魚有什麼好,美人魚連媽媽都沒有。」
拍著胸脯的美莎,果然又一次騙了我,直到初中,大學剛畢業的地理老師很認真地講解了黃道十二星座,我才知道,遙遠的英仙座根本就不在有資格守護雅典娜的十二宮裡。
我抹著眼淚搖頭,美莎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她說遇到麻煩的時候指望別人是沒用的,如果一定要指望,就找警察吧。」
所以美莎說要帶我去旅行,還要帶我去鯨魚島過夜,我非但不覺得受寵若驚,反而內心全是抗拒,我說不清楚這種排斥的感覺,是瞬息之間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都在反抗美莎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