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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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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49
「噢,對了。」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臉上的表情和她兩年前第一次進入酒吧里一模一樣,有些興奮,有些雀躍,但這高興的模樣又像覆了一層保鮮膜,與他人隔絕開來。「我爸爸說要來接我們。」
「怎樣的感覺?」楊雨萱晃著兩條長腿,心不在焉地翻著書。
「她的手機被沒收了。」女人擺弄了下絲巾,彷彿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口吻的句尾就會被掩蓋過去。
「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學校好嗎?」這句話靳遠航也對楊雨萱說過,不同的是,靳遠航第二天真的將她送到了學校門口,而不是在已經上完了兩節課的十點半在還冒著熱氣的被子上丟下名叫「打的費」的一百塊錢。一夜沒闔眼的靳遠航早上七點鐘端著熱騰騰的煎餅果子和現磨豆漿把衣服穿得好好的楊雨萱叫醒,靳遠航微笑著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彷彿是提前一秒鐘都不捨得似的。在她一邊嚼著煎餅果子里的脆餅一邊對著粉餅盒裡的鏡子描著眼線的時候,他翻著電子辭典,幫她把沒做完的英語練習冊一項項補完。三月的北京楊花漫天,他想著騎自行車雖然比打車快,但卻容易引起上呼吸道感染,那還是坐地鐵吧,他想,將削好的蘋果和幫她預先收拾好的小挎包塞進楊雨萱的手裡,又忍不住摸了摸她亂糟糟的發尾,他牽過她冰涼的手,微笑著,額頭上的幾條皺紋加深了一些,像一頭找到蜂蜜罐頭的熊。
「不和雨萱一起嗎?」
「我也這麼想。」楊雨萱面無表情地對著在台上眉飛色舞的講師說。
他牽著她的手,在學校門口的小吃街第一次見到雨萱同寢室的女生曉暮,對方笑容曖昧地和靳遠航打招呼,「這麼早就送回來了?」
「我倒是有兩張票,」他把包從桌子拿到膝蓋上,仔細翻找起來。「晚上網球比賽的票,是德約科維奇對吉內普里,還有兩小時,要不我們先去奧運公園轉轉?」
「好。」他沉吟了一下,不再說話。
「雨萱又不是沒手,把包給我拿著算怎麼回事?」對方依舊維持著不明不白的笑容,又彷彿臉上哪一塊暗了下去。
那天他沒有給她們送成早餐,她手機沒電,也沒有告訴他到底是在哪間教室。他本想去教務處查一查,但是折騰來折騰去他上班都快來不及了,他給她關機的手機里留了條簡訊,就急匆匆地走了。餓著肚子的曉暮只好將就咬兩口楊雨萱那個已經不成氣候的蘋果,她的黑框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兩圈假睫毛。
「好。」他垂下眼瞼,想伸手幫她拿傘,她卻將手抽了回去。
甚至都沒有稱呼他「叔叔」,哪怕是第一次見面時那聲做作而又俗氣的「靳老師」。完完整整的、抑揚頓挫的三個字第一次從她的豐盈的紅唇里滾落,夾在兩個人當中的座椅扶手,像是從iphone里查看的圖片那樣,用一個魔幻的手勢就放大了數倍。或許在背對著的時間里,她曾無數次地說出這個完整的名字,「那個靳遠航,你知道嗎?」、「靳遠航他簡直好笑死了!」、「靳遠航還真是煩人啊。」、「對,就是靳遠航。ID叫『Palomar』的那個。」、「是啊,靳遠航他……喜歡我。」
曉暮那時正認真聽課,沒注意到楊雨萱對她說話。快下課的時候卻突然轉過頭自己對楊雨萱說,「我覺得那個190對你有意思。」她用下巴指了指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的高個兒男生。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開始在「方舟」上認識的時候,你天天給我寫信。那些信經過多少雙陌生的手才從北方抵達南方,現在它們就在我的腳邊。我把靳叔叔給我的信都藏在了一個餅乾盒裡,上面壓了高中時候的作業本和一雙用和服綢緞編織的日式木屐。回來的這幾天我一直在看這些信,叔叔的字跡越來越熟悉,其實幾年前我看這些信的時候很多內容都不大明白,有些是看不清字跡,有些則是根本沒弄懂叔叔在說什麼。你總是喜歡引用些我完全不知道的典故來說你想對我說的話,我偷偷百度了他們,現在有那麼點明白了。
「到了。」黑色的帕薩特停在一家玻璃外牆的酒店前面,靳遠航不知所措地看了楊雨萱一眼。她不看他,也不說話。那位司機小姐解開後門鎖,「二樓咖啡廳。」
這節課的後半段,曉暮再也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她想讓楊雨萱從階梯教室最上面一級樓梯一直往下滾,往下滾,直到滿身是血。
「沒事,沒什麼……」靳遠航垂下眼角,伸手將擱在小桌板上的果汁拿到嘴邊,「睡著了?」他問她,將早就放涼的咖啡一口氣飲盡。
「她這幾個星期一直被她媽關在家裡,半步不準出去。」駕駛座上的女人頓了頓又說,「她媽你也見識過了吧。」
「那怎麼好意思。」毛毯喪氣地滾下山坡。
「半小時。」他把蜷縮在她高跟鞋底下的毛毯提起來,在過道上抖了抖,小心地給她蓋上。
深圳灼|熱的陽光讓還穿著薄毛衣的北京人靳遠航感覺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馬路兩旁栽種著九-九-藏-書真正的熱帶植物,而不是北京市區里那些垂頭喪氣的假花。他的眼睛不斷接收著車窗外的訊息,他想再多感受感受這個餵養她長大的城市,畢竟之後他很有可能便會在這個城市裡長住下來。他和楊雨萱還沒有討論出今後到底是住在北京呢,還是深圳。不過他也知道,雖然他更想住在北京,但是他肯定會遷就楊雨萱。他把雙肩包小心地放在膝蓋上,楊雨萱看了看他那個樣子,突然說了一句,「你還真不像北京人。」
「這算是一條。」她對照著板書往筆記本上劃了兩筆,「最主要的是給人的感覺。」
「剛剛那麼認真的表情。如果不是在看我,不管是足球也好、網球也好,還是奧運會新聞。如果是這些,我就直接回學校啦。」她佯裝著嚴肅的表情,攪動著色澤變得溫柔的咖啡。
她看起來還不到30歲,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和化了濃妝的楊雨萱差不多大。她穿著淡藍色細條紋襯衫,微卷的發尾顯得硬朗的臉部線條柔和了一些。她看見靳遠航還打了聲招呼,「你就是雨萱的男朋友?」她的眼神似乎有更深的意味,但是靳遠航一心只牽挂著有楊雨萱的將來。他對她報以微笑,「是我。」她沒再給予回應,便坐進了駕駛座。
「楊雨萱還沒和你說是吧。」司機小姐轉過頭,「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啊。一點擔當也沒有,全部推給他一個人。」
「靳遠航,你怎麼了?」楊雨萱眨了眨刷了一圈濃密睫毛的眼睛,像是為了彌補什麼似的,下巴上的梨渦陷入巧克力甜甜圈的中心。
後來她也一直沒弄明白,在光頭甩了她的那個晚上,她在寢室里一邊大哭一邊喊:「只有他對我好,只有他是真心喜歡我。」到底指的是光頭,還是靳遠航。不過這都不礙事,楊雨萱用一管dior的唇彩就收買了她給靳遠航打了個電話。至於把她推下台階,等到合適的時候再說吧,她想。
不知道是什麼讓楊爸爸放心18歲的楊雨萱獨自一個人在北京上學不會被男人騙,反正肯定得給楊雨萱逼真的演技記上一筆功勞。她甚至能讓交往了半年的靳遠航相信她是天主教徒,反感一切身體接觸,她說的話還有什麼不能使人信服。為數不多的幾次在靳遠航家裡的過夜,最親密的,也只是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連擁抱都不曾有一個。他們之間最親近的一刻,就是那天靳遠航送她上學,牽著她的手沒有被甩掉。能排上第二的,大概就是在這班飛機上,他的手指觸到她發燙的頭皮。
「包拿著。」她沒有回答,從車裡把他的書包遞出來,這隻曾經儲存他為她寫的蹩腳情書、他為她準備的生日禮物、他幫她做的論文報告、他為她買的她心儀的名牌衣服,現在放著幾件胸口粘著洗不掉的紅酒漬的polo衫、電動剃鬚刀、幾雙優衣庫年終打折時候買的條紋棉襪、楊雨萱在飛機上喝剩下的礦泉水、一根有點熟過頭的香蕉、一支鋼筆、一枚鑽戒的舊書包從她的手裡傳遞到他的手中。一克拉,成色達到VVS1,價值靳遠航工作幾年裡存下來的所有積蓄。她把包遞了出去,黑貓打了個哈欠。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什麼也沒發生,愛沒有發聲。
「怎樣的香味?」他把錢包放到牛仔褲口袋裡,回過頭來看她。下午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拓在咖啡館的牆上。
她像是去旋轉門裡轉了一圈,彷彿浸過琥珀色液體的眼睛,又聚攏了讓他確認被愛著的光亮。她微笑著捏了捏他的臉,用俏皮的輕鬆語調說:「笨蛋,快去吧。」
靳遠航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這兩個女生加起來的歲數只比他大一點點,就一點點。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楊雨萱用大一時還經常穿著的那雙淡藍色的三葉草,踹了一腳他的小腿肚,「快去幫曉暮買一套麥滿分。」說著笑盈盈接過了自己的挎包,「上課前送到教室來,快點啊。」她挽過那個曉暮的胳膊,又回頭看了靳遠航一眼,「你知道在哪裡買吧?」
想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楊雨萱開始化妝。不過開始走復古風,倒是今年的事。那天他和楊雨萱逛到鼓樓,她被中戲對面的一家復古服裝店迷住了,那裡邊的試衣間是一座漆了紅油漆的電話亭。他在滿是陳舊的霉味的衣服堆里等了她半個小時,為她花了七百塊錢。一雙鞋子,還有一件交叉綁帶的胸衣。他從沒見過她穿那件胸衣,當時他在想會不會太暴露了,不過女孩子的衣服,他也不懂。反正只要她穿得漂亮他就高興。
她的表情一動不動,任由他動情地看著她,他呼出的略帶速溶咖啡酸味的氣息幾乎要將她淹沒。似乎是不相信還有半小時似的,她無意識地在手包里摸索手機,想再確認下時間,終於將冰涼的金屬殼抓到手裡后,又想起早就關了機。她泄了氣,保持著在包里握著手機的姿態,一動不動。
「我覺得這個靳大叔不靠譜。」
「靳叔叔。」
這世界上除了楊雨萱她媽,其實還有一個女人不恨她。
靳遠航將楊雨九_九_藏_書萱的挎包轉交給為了遮掩素顏戴著沒有鏡片的粗框眼鏡的女生,「麻煩你了。」
「怎麼?」
「八點半不是有專業課嗎?」
女人一字一頓地說:「我看你也有病。」她站起身,將一封信扔到透明矮桌上,「本來看你可憐,也不想把這封信給你。可是你,真的,活該。」
我知道你愛我,比起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你都更愛我。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就真的像言情小說里那樣,即使有壞人的阻撓,家人的干涉,即使不被朋友看好,可是你還是愛我。就像在芝麻餡的湯圓上扎了一下,你的愛源源不斷地從心裏溢出,直到整個碗里都漂浮著黑色的餡料。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大二下學期有一段時間我完全不和你聯繫了吧。我是一個人去的,他沒有陪我,沒任何人陪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些天我只在想,如果青春能重來一遍的話,我會怎麼樣。我想我可能會在高一的時候就上遍自由行論壇來找你,如果重來一遍你還愛我的話,我會提早三年來找你。這樣子,也許會好一些。
一路上她只問了楊雨萱熱不熱,要不要把冷氣開大一點以外,就沒再多說什麼了。楊雨萱也不說話,不和靳遠航說話,也不和她說話。她無意識地捏著手機,不時看一眼時間。
其實校長的女兒也沒什麼,楊雨萱的校花臉蛋和模特長腿足以使一整座教學樓里的男生都擠在窗戶上看她穿著校服裙參加800米長跑,雖然第二天因為讓穿著裙子的楊雨萱上場的體育老師就被扣了五百獎金。楊雨萱那天帶了運動褲,她和特級教師一起用的儲物櫃里放著一條備用的深藍色運動褲,但楊雨萱嫌它太丑了,從來不願意穿,而且她也想穿著裙子跑跑看。她垂著馬尾,從終點線上慢慢踱步到休息區,感覺到暴露在空氣里的兩條腿被一千雙眼睛盯視著,就愈發滿意地微笑起來。而在所有的男生眼中看來,那個微笑是在慶祝長跑第三。
其實沒必要這樣,有些話,直說就好。討厭我的話,厭倦我的話,恨我的話,直接對我說就好。
飛機停穩后,他突然握住她色彩斑斕的琉璃手鐲,狹小的氣窗透出深圳郊外透亮的天,在整個機艙乘客的喧嚷聲中,甜膩的女聲用蹩腳的英文反覆播送不要解開安全帶的警告,開機音樂從四面八方座位的縫隙里傳來,隔著兩排過道的小孩子尖聲叫著「尿尿!尿尿!」,後座的外國人打翻了果汁,輕薄的橙色液體順著深褐色的地毯蔓延到了靳遠航的腳邊,他說:「雨萱,我愛你。」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視線移回了她的臉上。
「那像深圳人嗎?」他笑著回問,想握一握她的手,可是她卻將兩隻手抱在胸前。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有她鮮嫩的紅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畏縮的感覺。」
就如同三年前她第一次踏進五道口專門騙外國人的夜店,穿著一條從模特系的女生那裡借來的亮片短裙和她唯一一雙高跟鞋,被震耳欲聾的「baby,baby,baby,oh——」的音樂嚇得心直跳。楊雨萱太高,不需要,也從未想過要高跟鞋。那是一雙帶搭扣的駝色高跟鞋,配什麼都好,可是那天她配了一條寶藍色的亮片短裙,開線的裙邊在她的大腿上來回摩挲。她撫了撫直直的長發,大方地伸出胳膊,一個熒光綠色的徽章慢慢生長在了她的手背上,像是演練了上千遍,在黑暗裡,她抬起頭,對著守門的酒保綻開一個百分百口味純正的笑容。
「原來是在看我。」
我會永遠記得你在夏天帶著我去藍色港灣的電影院里看《哈利·波特》,我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臉靠著你浸濕的背脊,一下子就會睡著了,就像在夢裡一樣。我從背後圈住你,夾雜著北方特有的金屬氣味的風纏繞在我的耳邊,就像在夢裡一樣。如果這個場景能固定在生活里,生活就只是從學校北門到藍色港灣的距離,我們永遠奔著一個童話故事去,如果生活就止步在這裏,多好。
「我不想聽這些。」靳遠航站起身,「我只想告訴雨萱,不論結果怎麼樣,我還是願意陪在她身邊。」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點也不像雨萱,她媽媽的眼睛也一點也不像雨萱。楊雨萱的眼睛是那樣沒有雜質,像北冰洋的海水。
我沒辦法,我一個人去了醫院,卻沒法一個人回家。對不起,叔叔。抱歉,叔叔。我現在除了對不起和抱歉,也沒有更多的話可以和你說了。
「那看來你是真喜歡他?」
靜止的臉蛋突然在他面前生動起來,她微笑著的眼睛像在流動的琥珀色的蜂蜜瀑布里蘸過一下。她的聲音是現場收錄的爵士樂唱片里斷斷續續說笑著的女聲,在漸漸輕下去的鋼琴聲和觥籌交錯的杯盞聲當中逐漸清晰起來。她就在他耳旁,在他的鼻息觸及得到的地方,她九*九*藏*書說:「這裡有人坐嗎?」彩色的玻璃耳環配合著下巴的弧度轉了一圈。靳遠航盯著她的灼|熱目光一下都不能轉移,直到她啜了一口咖啡后,熟練地往裡面加了三包糖,他還是沒法把包裝好的自己原封不動地向她拆開。
她分別和三個留著小鬍子、年齡不明的男人玩了骰子,喝了十幾杯tequila。她掛著天然的腮紅和假正經的笑容又和一個突然把她劫走,戴著閃光耳釘的光頭在廁所門口聊了半個小時,她說她大一一開學就被初戀男友甩了,對方誇張地驚叫著,「怎麼會?像你這樣的美女誰不要!」她盯著他光頭上暴起的青筋在醉意中相信了他說的是真的,又繼續對他訴說那位應該千刀萬剮的初戀男友。「他睡了我,一個月後又去勾搭了我閨蜜。我是再也不想和這種人渣有交集了。」他伸出戴了三四條鉚釘皮質手鏈的胳膊攬住她的腰,用他連續一個禮拜泡夜店而充血過度的眼睛望著她彷彿浸過金黃色威士忌般濕潤的眼睛,「你叫什麼?」他緩緩低下略微發青的頭頂,「雨萱,楊雨萱。」「嗯,真是個好名字。」他吮吸著她剛補過的唇彩。十分鐘后,他用粗糙的手撫摸著她的內衣搭扣,像是認識了十年那麼久,「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學校好嗎?」
「這個……」他盯著她的咖啡。
「不是說好我們自己去嗎?」他又彎下身將她退到膝蓋的毯子拉到肩膀。
追楊雨萱的男生不是沒有,高一剛開學一個月就有一個以北大為目標的高三學長放棄課間背公式和單詞的時間,給她從窗口送吃的喝的,楊雨萱沒有拒絕,每次都笑笑著收下,然後轉手就送給班裡的女生,用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北京腔說著「煩人」。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很嚮往北京,她有一個住在北京的舅舅,是他們全家人里腿最長的,有一米八五。後來楊雨萱越長越高,也越來越美,她覺得只有北京的長腿舅舅才配得上她。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學長想考北大的關係,還是因為他是最標準的廣東人長相,一個禮拜后那個學長在楊雨萱家門口以「跟蹤狂」為由被勞教所的人帶走了,後來據說那個學長連高考都沒去參加。再後來還有個不知情的高一轉校生,寫了情書給楊雨萱,她隨手就丟給了同桌的女生,最後那封過分肉麻的情書和寫情書的男生被整個年級嘲笑了遍。那個男生在下次月考中也因為「作弊」被處以嚴重警告處分。最後還有一個不怕死的,他的外貌是那種經常到chickflick里做客的男生,而內在卻是主旋律片里的男一號。他彈著吉他,在校慶的舞台上當著楊校長的面跟楊雨萱告的白,不知道誰給他的勇氣,讓他以為自己能突破那傳說中「跟楊雨萱告白必死」的無聊魔咒。在所有女生企圖殺死楊雨萱的目光當中,她面無表情地一動不動,彷彿在台上被男生深情呼喚的名字屬於另一個人。那時正好是六月底,到了九月份的新學期那男生就再沒來過學校。按照老師的說法是「轉學」。
「她很會罵人。」
「嗯,倒是有專業課。」
還沒等靳遠航深思,陸老師不耐煩地對他開了腔。「你也活該。」說完她親自下車為靳遠航開了車門,「快下車。我等會還有課。」
前些天我的北京舅舅來看我的時候,我出去買水的空當,他自說自話翻了我的病歷,他是北京的一家大醫院內科醫生。我完全忘了那件事,那個時候叔叔正好在向我求婚,我不是讓你給我三天時間嗎?正好是第二天,舅舅來看我,他臨走前還給我了點零花錢讓我好好買點吃的補補身體,我沒多想,他也沒和我多說。第二天我媽就爆發了,我一下就想到了我舅舅來看我的那天病歷卡躺在鍵盤上的一幕。我爸從今往後一句話也不會和我說了。
「他是還沒上次『五角星』里的光頭靠譜,人家還知道讓我打車回來。現在上班高峰,他卻讓我擠地鐵。」楊雨萱偷偷看了一眼隔壁排其他系的男生。
楊雨萱笑笑沒有回答,過了好久好久之後喃喃自語般地說:「是吧。」
他將手指伸進她的頭髮,濕滑的髮絲穿過指縫,如同早餐時,將攪拌勺探進拿鐵綿軟的泡沫里。他看著她的側臉,她暗紅色的嘴唇和線條舒展的下巴,她被隱形帶勒出紅印的肩膀,她在冷氣里閑逛的胳膊和胳膊上滲進白|嫩肌膚里的貓紋身,她裹在粉白豎條紋的緊身抹胸里的腰肢,她敞開的蛇紋手包里的一盒皇家船長。他想象著她用不褪色的紅唇咬著過濾嘴,將煙頭吸得半明半昧,煙圈不斷從齒縫裡飄出來,一圈圈擴大,穿過鬆了棉線的氣球、穿過斷了尾巴的風箏、穿過一架空中客車A319,變成雲朵,最後套住長了半張臉的月亮。他看看她,再看看拓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他想吻她。他的手指隨著飛機穿過氣流里的顛簸,逐漸深入,觸到她熱烘烘的頭皮,一下子又條件反射般地彈開,她被他弄得有點癢,熬不住睜開了眼睛,她拿描了濃黑眼九九藏書線的眼睛看他,他背著光,顯得臉上的表情更加怪異。
他笨拙地站起來,為她拉開椅子。她發現他站起來之後比她高一個頭也不止,要抬起頭才能看清他藏在眼鏡下羞澀的神情。
「嗯。」她背過臉,從鼻子里答應了一聲。「還要多久?」
雨萱
良久后,傳來一聲輕細,又沉悶的「嗯」。
「沒什麼……」這回換他泄了氣。
「雨萱。」他喊她。
她不耐煩地打掉他的手,「是啊。但是,反正我們也是打車。不如叫爸爸來接我們。」
「她罵你什麼了?」
「猥瑣的感覺?」
靳叔叔:
「到底怎麼回事,雨萱?」他柔聲問她。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的見面。他在深色牛仔褲的褲縫上反覆搓著發燙的手心,他甚至不敢看咖啡店的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怕看見了自己的樣子就愈發沒勇氣走進店裡。站在枝椏稀疏的幼年楊樹的陰影下,他反覆思索自己為數不多的幾個優勢,「至少我年紀比她大。」他想至多也就當是見一見90后小朋友,就像在公司裏面試新員工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已經在網上聊了那麼久的天,夜深人靜的電話粥也煲了好幾通,「她先說見面的。」那麼即使她後悔了,調轉過頭,也不至於太難堪。他想著,反覆用這樣的想法麻痹自己,也不能將心中翻滾的沸水吹涼。幾乎是無意識地走進店裡,挑了個最隱蔽的位置,脫下雙肩包擺在矮桌上,大半個身體被遮住。他把頭埋在服務生遞來的菜單里,腦子裡卻想著那張存在手機里的照片。咖啡的名字慢慢糊開,變成一顆顆壓扁的咖啡豆,排著隊滾出了餐牌。
她馬上對他笑了一下,一秒鐘用來喘息的時間也沒有,像是演練了上千遍,「我也是。」
「沒給你買麥當勞?」
他的心抵著方格圓桌的邊緣,馬克杯里的咖啡也在突突地跳動。一塊剛剛剝去包裝袋的簇新餐巾被突然潑上了甜蜜的醬汁,他幾乎要將這認成告白的話。「我也是。嗯……就是,一看就知道是你。」他小心地笑了下,「不過,我有照片。」說著,搖了搖手機。
他想,還好這一點是真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一根水草,還好這一點是真的。
「陸老師。」楊雨萱將藏在墨鏡里的眼睛對著司機小姐,「沒輪到你說我。」
靳遠航沒辦法只能先下車。
在靳遠航心裏,一直到上個月他在微博上對她取消關注的前一天,楊雨萱仍舊是他心中最接近他的夢想的女人。也不是女人,楊雨萱在他心裏一直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從伊甸園裡跑出來的,天使。靳遠航原本什麼也不信,他對《財經日報》和《體壇周報》的興趣是對陌生女人的三倍,他對三分熟的牛眼肉和對摻了冰塊的馬天尼的熱愛是從男同事那裡拷來的AV影片的兩倍,但那時什麼也阻止不了他,當愛情在實驗室的試管里一點點發酵,他為她加入了天主教。雖然他統共只去過三次教堂,其中一次是和楊雨萱一起去的。他堅持著看完了三分之一《聖經》,唯一能讓他確定的信仰便是楊雨萱。
女人盯著靳遠航微微有點稀疏的頭頂,「高中時我當了楊雨萱三年班主任,跟她爸其實早就這麼回事了,她媽不能拿我怎麼樣,就成天罵楊雨萱。她媽覺得是楊雨萱那時候成天鬧早戀的事,所以我才會和她爸接觸多了。其實早就那麼回事了,跟小孩子沒關係。可是她媽不這麼想。」
「不是一起去見雨萱的父母嗎?」靳遠航雖然用的是第三人稱,但其實他是對著楊雨萱說的。
對他來說,黑色車門阻隔了兩個世界,有楊雨萱的世界和沒有楊雨萱的世界。包拿著,他們最後的對白,沒有指向誰,也沒有將誰包容在內。他在深圳的小旅館里,給公司老闆打電話,說他要請假三個月,如果不行的話,那他只有辭職了。老闆也知道一點,那枚鑽戒是托他老婆買的,他聽著他電話里沙啞的聲音,只說了一句「報表還是要按時交」,便掛了電話。實際上只有一個月,靳遠航在深圳漫無目的地遊盪了一個月。和深大附中校門口的自行車攤攤主聊了好幾個下午、在Smoothie Factory也吃了好幾回冰涼的西米露做早餐、人仰馬翻的「大梅沙」每次都會將他的牛仔褲打濕半截。這些,都是曾經有她的地方。
「不用。」楊雨萱撫了下頭髮,「反正也不礙事。」
「摩卡。」他看著分辨不出男女的服務生,又說,「算了,還是兩杯貓屎吧。」說完他再也不想抬頭看任何人,他含糊地點頭,眼睛盯著雙肩包的logo不放。等服務生收走菜單,他迅速地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手機,查看完時間后,進入照片夾,就只有一張照片孤零零地躺在裏面。照片上的楊雨萱也沒有看任何人,她微微側過臉,眼睛放在邊框之外。黑色的長髮夾在耳後,露出弧度好看的下巴線條。修細的眉毛配著嬰兒般的淺褐色瞳仁,她有一個溫潤的https://read•99csw•com鼻子和一張微翹的嘴。照片里,她的嘴角彷彿笑了一下。他呼了口氣,將手機握在潮濕的手心裏,看著磨砂玻璃之外被揉搓得變形的世界,等她。
「一看就知道。在這間咖啡館里的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是你。」她洋溢著笑容。
他們又聊了一會從網上延續到網下的話題,靳遠航越說越多,她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提醒他是不是該走了。她沒有帶包,去拿靠在馬賽克瓷磚上的彩虹傘,正準備起身。「咦,這裡有貓屎咖啡啊?」她注意到吧台上用粉筆寫在小黑板上的「今日供應」,還用黃色和藍色的粉筆在角落裡畫了一隻耳朵尖尖、模樣嬌俏的貓。她回過頭來看他,「下次我們來喝喝看吧?」
他像是沒聽見似的,只是低垂著頭,聲音沙啞,「她媽媽罵我唯一一句不髒的話,應該是『你這個殺人犯』。」
楊雨萱說靳遠航是她的初戀,靳遠航也說楊雨萱是他的初戀。雖然在別人眼裡不論哪一方的託詞都聽起來像假的,但的確是真的,在他們兩個的心裏也都是真的。18歲的楊雨萱和31歲的靳遠航,分別在17歲和30歲的那年夏天在一個名叫「方舟」的自由行論壇上認識彼此。那時的楊雨萱羡慕走得遠、看得多的人。雖然一年之後她便更羡慕有全套蘋果產品的人,但在那時的她還是被靳遠航幾個加了精華的帖子吸引了,她在他柬埔寨行的帖子下留了自己的hotmail郵箱,說想要一套吳哥窟的照片。一來二去,除了上班和一年一次的旅行以外無所事事的靳遠航便和楊雨萱在MSN上聊了起來,知道了她只有17歲,深圳人,正在上高三。知道了她的星座血型,喜歡吃的腸粉口味,最愛的電影是《兩小無猜》,最愛的男星是喬治·克魯尼。最後還知道了她因為家教嚴,從來沒有談過朋友,「所以,叔叔要不要得第一?」在這之前,她至少和三個高中男生說過這樣的話,但最後都因為她是校長的女兒而沒有一個男生敢接過話頭。
旋轉門裡面,還是他們初識時的景象,那是一間地中海風情的咖啡館,她披散著剛洗的頭髮,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第一次見到靳遠航,視野里只有一片凌亂的頭髮還有深藍色的寬厚肩膀,他把臉藏在雙肩包後面,頭埋得很低,幾乎被手機屏幕吸了進去。然而他是真的被深深吸了進去,被那張不記錄時間、不蘊藏真理、不顯示未來的純真臉龐深深吸引,在今後長達七年零五個月的時間里,他毫無悔意地將身體里每一滴做好準備得不到回應的愛榨乾。
我真的愛過你。
這種篤定一切的來源,除了那麼多年積淀的寂寞以外,最重要的還是有一次因為楊雨萱去酒吧去得太頻繁而鬧得不開心,好些天彼此沒理睬對方。直到兩個星期後的一天晚上,曉暮突然打電話給他,告訴他雨萱在寢室里大哭,邊哭邊說,她最愛的還是你。靳遠航以為所謂的「最愛」是指,比起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以外,最愛的是他。曉暮要是知道了,估計又會得意上好幾天。掛掉電話后他馬上打開電腦登錄到網上銀行的頁面,查詢他一年的定期什麼時候能取出來。第二天又給獨居的爸爸打了個電話,響了三遍沒人接,心想還是等定期吧,誰也不知道老頭子每天一個人在家裡想些什麼。如果那天靳爸爸沒說那句大實話,也許他會更早向楊雨萱求婚,結果也許會不同,也許會更糟。
「美式好苦。」她撇著嘴,又讓服務員給她拿兩罐奶來。
靳遠航抬起頭,看著眼前圍著花卉絲巾的女人,她戴著一副紫紅色的細框眼鏡,嘴唇微微上翹。和她媽媽比起來,像是在不熟悉的餐廳吃飯的時候,抬起頭喝下香檳杯里最後一口芬芳的時候,偶然瞥見的在其他客人的桌上笑靨如花的陌生女人。「她不接我電話,簡訊一條也沒回。」
「那還不至於,我是說『畏縮』。感覺他很怕你。」
「我知道孩子不是你的,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女人端起涼了的紅茶抿了一口。「可是其他人沒辦法,她爸媽都是天主教徒,我也不知道一家子中國人為什麼都是天主教徒。」
「什麼?」
「……北門那裡好像有一家。」
「靳叔叔?」她穿著正紅色的水玉弔帶裙,栗色的及肩長發濕漉漉的。在陽光下。沒有化妝的白皙的臉上每一根絨毛都閃閃發光。她對著應聲抬頭的靳遠航綻開一個18歲的笑容。
「這有什麼好不好意思,反正我爸爸也不一定會親自來。」她像是要強調什麼似的,後半句話轉過臉來看著他說,「你知道,我家有司機的嘛。」
「是的,你先下車。」
「連車也沒?」曉暮說話的語調和她的表情完全相反,「我看你可以把他甩了。」
「可是她不在。」靳遠航的手摩挲著身旁的座椅的絨布軟墊,眼睛盯著小旅館里繪有深藍色污漬的墨綠色地毯。
「不過,畫只貓也太奇怪了吧。」她看著他結賬的背影,「像是在提醒人們這樣珍貴的香味原本是和污穢混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