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者
「她怎麼會管呢,她肯定會把我罵一頓啊。」
「死了也不會解脫。」
「你對今早的女孩也這樣想嗎?」
「她現在也就是憋著沒問。」
我一直沒有回答他,他就把手背回身後說:「我下個星期還要給她交芭蕾舞課的錢。你覺得十歲真的有必要學芭蕾舞嗎?」
趙乃夫就閉上了嘴。直到晚上,他跑過來告訴我說,那個女孩是個髮型師:「技術總監,我找到她的微博了……天哪。」
「不是這個問題,而是你感覺到,很虛無的東西。我發現你們永遠沒法接收到我的感受。」
她說的是,小孩應該自幼練習芭蕾。她在回答我們的話。
「她父母得多難受啊。我不自殺主要是因為我的父母。還有莎莎,如果沒有莎莎,我早就死了。」
「而且就算我頭髮茂密,身體也好了,那又能怎麼樣?」
「你真的會後悔這麼說的。」
他說,我控制不住。
「對啊,說明你要趕緊也跳下去,去死。」我說。
趙乃夫說:「操了啊。」
「不是這個。」趙乃夫不太高興地看著我說,「是說如果不受限制,你會幹什麼?」
「你先回答我呢?如果不受限制,你會幹什麼?」
「不會的,我之前從寧波坐過。但問題還是健康,我問過我認識的海員,他們說只能吃乾燥的蔬菜,喝蒸餾水,幾個月下來嘴裏長滿潰瘍。」
「你跟小學生比指甲?」
「我什麼都不會幹,就獃著。因為根本不會有不受限制。」
同事問他:「你頭髮是不是變少了。」
中控室有人衝出來,檢票口的人也過來了。停運了四十多分鐘,有個老頭氣急敗壞地喊:「為什麼她要這樣噁心別人!」我們找了半天拿了一個編織袋蓋住她的臉。趙乃夫就像個柱子一樣立在那兒,其他人跑前跑后,他就像個柱子立在那兒。「我有點想吐。」我跑著領警察去找領導,路過趙乃夫的時候他小聲說。
「我真的很難受,我覺得生命一點意義都沒有。你有沒有意識到,我們其實根本不需要存在,我們的地鐵沒有早晚高峰。」
「好像說了什麼蔬菜。」我說。
到十一點前後,終於快要下班了。
「你自殺說明你是九九藏書個弱智。」
「莎莎有于建紅啊。」
他說:「我想去干更有意義的事情。」
「是不是不應該?你覺得小孩子氣血天生更足嗎?」
所以,我沒什麼要向別人抱怨的話,只是感覺真的無聊透頂。
趙乃夫又露出標誌性的憂心忡忡的神色,眼睛半眯著導致下眼瞼的輪廓肌非常明顯,嘴巴半張著,弓起背,就好像自己是一條孤獨的鯨魚:「我也買不起很好的維生素片。」
「你趕緊的。」
「因為你家有兩個。一旦有兒子有女兒,他們就會平靜很多。我有時候也覺得很神奇啊,你說為什麼我們工資明明這麼低,還能有兩個孩子呢?」
「並不是。」
在關於髮型和美食的帖子中間,偶爾摻雜這樣的感慨。再就是很多轉發的段子,還有,她總是點贊一個男明星的微博。
到下午那個女孩的父母也沒過來,趙乃夫負責給那個父親打電話,他說「你們看著弄就行」。趙乃夫說:「那我們要打電話給她媽媽嗎?」那個父親說:「她在我旁邊,你們看著弄就行。」
周四的時候,開了個情況報告會。女孩跳地鐵之前的監控被放了出來,大家把監控慢放,研究她對我們喊了一句什麼話。
「我沒有見過這樣的,直接就壓扁了。天哪。你之前見過嗎?」
她躺在那兒,軌道上有一攤很濃稠的,半凝固的東西,柱子上的是半圓形,下面的顏色深,越往上顏色越淡,還有幾個點濺出來,形狀像幼兒園小孩畫壞的太陽。
我說:「你看,開花了吧。」
「不是這麼回事,于建紅好像懷孕了,而且之前她倆就關係很差。我有時候覺得,她對莎莎有一種天然的仇恨。她說,憑什麼她能去學芭蕾舞?憑什麼我小時候就什麼都沒有?我的爸爸經常打我,你從來不打莎莎。你覺得你老婆對你女兒有這個東西嗎?」
我顧不上回答他,如果有時間停下來,我可能會罵他幾句。
「那你什麼時候去拖地。」
早上七點半,別的地鐵站都是早高峰,但我們站卻只有七八個等車的人,因為這是一條郊區線路的第二站。趙乃夫跟我穿著藍色的制服,站在地面黃線外半米
九*九*藏*書的地方,嘴邊別著擴音器和耳機。如果排隊的人太多,擠起來,我們就要用擴音器喊「小心一點」。這樣的情況每周會有一兩次,往往是周五晚上和周一早晨,這裏太偏僻了,很多人買了房子之後,只回來過周末。「你什麼時候去拖地。」
那個女人二十七八歲,站在車頭的位置,頭髮是深粉紅色,個子不高,很瘦,下巴有點后縮,脖子往前勾,駝背看起來比一般上班族要厲害。
我希望我能和那個女孩一樣好運一下就死。但不管怎麼說,他們要加班了是一定的。
我已經膩煩聽到他提這個詞了。
趙乃夫看著手機:「她說的每句話都是我想的。」
「其實不光是你,大概大家都這樣想。就算有一天我也自殺了,你們也不會有一點反省自己的。」
我看著他也不回答,他就唉聲嘆氣地抽著煙上去透氣了。
事情就是這時候發生的。
「我吃不下飯,也不太想抽煙。」
我們從會議室往外走。一路上趙乃夫都沒有說什麼話。他進了廁所,很久沒有出來,後來我也進去,發現他把紙巾撕成一截一截,還把其中一些打成了結。那天晚上我們吃的是茄丁面,天太熱了我們都吃得非常少。趙乃夫似乎陷入了一種持久的,不知所謂的沮喪。
「天哪,我們都愛吃旺旺小小酥。而且每次吃到最後一個都會傷感無比。」趙乃夫從我的肩膀上方看著手機喊道,「天哪這是一個徵兆嗎?」
活著是怎麼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其實已經把那段視頻從監控室拷貝出來,去網上找人讀唇,看她當時說了什麼。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趙乃夫背著手站在那個女人跨過的黃線邊上,試著也把腳跨出去好幾次,然後又趕忙縮回來。
耳機里的人大喊:「什麼情況!我操!」「剎車,剎車了嗎?」。
「你還買得起維生素片呢。」
「沒有。」
「我不想回家。」趙乃夫說。
「你不要嘲諷我,我不信你沒有想過,每個人都想過。你知道我會做什麼,我會出海。我會把我喜歡的所有小說都帶上,當一個海員。」
「那是假髮嗎?如果是真發那太麻煩了。這種顏色要九-九-藏-書漂好幾遍,她的頭髮會變得很容易斷。」趙乃夫皺著眉頭,「我現在頭髮就很容易斷,又細又軟,這種稜線,你指甲上也有嗎?」他朝我伸出手,我不想給他看,就朝旁邊的地鐵門挪了半步,離他遠了一些。
「我以為你會跟我一樣,對生活多一點思考。」趙乃夫後來還是來跟我說話了,「畢竟只有咱倆是正規本科。」
「我最近不怎麼吃維生素了,因為沒有意義。」
「你別笑了。你從來不會真實感受到我的處境。」
「見過,在呼家樓那會兒,碰到兩次了。」
「我家只有莎莎,而且她肯定已經睡覺了。我最近睡前都要喝大量的酒。」
當所有人各司其職,我從廁所拎了濕漉漉的拖把出來,另一隻手提著個桶,把這兩樣東西給趙乃夫說:「你不舒服嗎?那你先透透氣,一會兒去擦地吧。」
「什麼?」
「你為什麼跟個娘們一樣。」
趙乃夫看著我:「你對生活缺乏想象,而且缺乏同理心。」
「她當時朝我們喊的是什麼呢?」趙乃夫問。
「不用再過幾年。」
電話掛掉之後他說:「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冷漠。」
「你特別得都快開花了。」
我把手機拿過來,一條條看。「沒有一個能夠駐紮的地方。我感到孤立無依。」「我每晚都要很使勁地想睡著。」「很多話吞回肚子里,也沒法對任何人說。」
「你趕緊,這個地球上每個人都說自己快要死了,然後長命百歲,你趕緊。」
「你就是這樣想的。你們都一樣,從來不會感受任何人的處境。」趙乃夫說的時候似乎快要哭出來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租個爛房子,暖氣永遠不足,身體一天比一天差,父母每天都在嫌我沒有出息,莎莎算是唯一美好點的了,但現在她開始知道跟我要錢。再過幾年她就會開始問我為什麼只能站在地鐵站里拿每個月這點錢。」
之後兩三天趙乃夫很沮喪,沒怎麼跟我說話。
就在這時候她朝前跨了一步,不是朝趙乃夫,而是朝車軌。她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們一下,趙乃夫愣在原地一動不動,我的餘光看見他的中指摳住拇指的指甲,我跑了起來但沒有來得及九_九_藏_書,車根本沒有減速,就好像沒有撞上任何東西。似乎有一聲很悶的,肉拍上案板的那種聲音,但那應該只是我覺得自己聽到的。其實到底有沒有真是無暇顧及。
他說:「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麼,你會後悔的。」
「沒有。」
「但這也只是一部分,她沒有正經戀愛,因為沒有男的能接受自己老婆家庭背景是這樣的。她跟自己手底下一個髮型師好了,但那個人一直在出軌。她知道,但沒有戳穿,只是在校內小號上發泄。」
領導說也許可以找個唇語專家——但有必要嗎?沒有,她的家人根本不在意。
說著這些瑣碎事的時候我們又站到了那天的地方。我看著那條黃線。
「在船上看書會頭暈。」
所以她說完這個就跳下去了。
「如果你在國貿站上班,據說一個月下來嗓子就壞掉了。」
「我挺想回家,六個人在家裡等我。」
「不是這個意思。但我想,我媽居然要找關係,託人,還花錢,然後我才能有個編製,理直氣壯站在這兒。」
「你想被調到有早晚高峰的站嗎?」
「我們也很好奇。」趙乃夫說。
「我覺得很難受。她就這麼跳下去了。這讓我感覺到一種命運感的東西,你說,她的家人是什麼樣的呢?」
「那至少免掉很多麻煩對不對。比如事故報告可以少寫一章,家屬預后之類的。」
粉紅頭髮的女人朝我們喊了一句什麼話,我只能聽到前面和後面幾個字。好像是「黃瓜,兒童」還是什麼類似的。我問:「你說什麼?」車進站的聲音轟隆隆的,所以根本就聽不清楚,趙乃夫也朝她喊:「你說什麼?」同時朝她過去。我沒朝她走,如果真是重要的事情她會過來的。
「你的處境有任何值錢的么?」
我在餐盤的間隙里看過去,發現他的頭髮的確更稀疏了一些。他抱著腦袋坐著,正好跟我對視,我就轉過了臉。
他抽完一根煙,把煙屁股摁在出站口的鐵樁上。我說如果你真的注意身體,為什麼還抽煙?
「我不知道她怎麼回事。」
趙乃夫抱著腦袋蹲在地上。
「你真噁心,沒有車你就嚇得跟什麼一樣。」
「不讀那麼多書,也許我就不會那麼難受了。read.99csw.com」他說。
而一分鐘之後,中控室的人肯定又要張大嘴巴了,因為他們會看見一個穿藍色制服的人跨過黃線朝車頭走去。
「別這樣對我。別這樣對我。」
趙乃夫就又抱著腦袋蹲回了地上:「那肯定是一種解脫了。」
「芭蕾班居然還要去俄羅斯學習。」我聽到他跟別的同事抱怨說,「而且至少一名家長陪同。我快要被壓垮了。」
末班車從站台的那頭過來,前燈開著光線很亮,等它過去,我們就可以下班了。趙乃夫半張著嘴站在原地,憂愁的,孤獨的。
失重的感覺很短暫,膝蓋那兒似乎被什麼東西別住了。趙乃夫的驚叫聽起來真是愚蠢多餘。
「讓于建紅出。」
「對,你最特別了。」
趙乃夫喋喋不休。
「我最近閱讀哲學。」他說,「加繆文集的第一句就是,世界上只有一件嚴肅的東西,就是人到底要不要自殺。」
「誰知道呢。」
趙乃夫又在整理頭髮,他一米九高,只要不坐下來,誰都看不到他的頭頂,但他每天都要說好幾遍生髮水、壓力導致脫髮或者換髮型遮掩髮際線之類的事情。耳機里刺啦刺啦的聲音,是中控室的人在大口大口吸酸辣粉和麵條。趙乃夫的膚色在白熾燈底下呈現暗淡的黃綠:「我不知道為什麼又拉肚。我從來不吃涼的東西啊。」他拉扯著腋下的衣服,我們的制服最大號對他來說也太小了,從背後看衣服就像是衣服在將他捆住,「維生素攝入太少,是不是會有免疫力的問題?」
「你沒有什麼感受嗎?」
然後他就蹲在了地上,抱著腦袋說:「你說的是對的。」
他看著廣告牌上的一個空茫的點問我:「怎麼就給活成這樣了呢。」
「我知道她為什麼自殺了。」散會的時候,趙乃夫神神秘秘,「我通過她微博域名,找到了她的校內賬號,她2014年就嘗試過自殺,因為她所有賺的錢都寄回家裡,她父母拿她的錢給她弟弟。她有一個無底洞的惡魔一樣的家庭。」
「莎莎的指甲上沒有。而且她的指甲粉紅色,我的卻發白,我今天早上看了。她說女人跟男人不一樣。」
「下午過來你不就知道了嗎?」
趙乃夫問我:「為什麼你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