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生
媽止不住地笑,郭龍不知如何應答,直到搬運工從電梯里搬出了衣櫃,郭龍才找到喘息的空隙。
從酒店出來后郭龍打了一輛計程車,只是讓司機一路朝下開。黃色的計程車得令,在七彩燈光中向江邊行去。沿路的建築陌生又熟悉,讓人找不到多看兩眼的理由。到了江邊,司機再問,郭龍看見遠處一條黃燈連起來的直線,那是一座江上的大橋。
「哦,我差點忘了。」爸笑得更開心了。
「我住在哪裡啊?」
郭龍的眼睛還釘在大哥的臉上,大哥卻也抬起頭來,直視郭龍,兩人目光交鋒,分毫不讓。
「我不知道。」
「我是說,我要去日本了,今天走,你送我吧。」
兩個極端。都讓郭龍生髮出一瞬間難以遏制的噁心。一圈烹飪過度的山野肉類,圍繞著一盤雖死未僵的魚鮮,比起郭龍工作的便利店裡一排排塑料薄膜包裹的冰鮮海產,此時顯得更加可怖。獨自在冷櫃燈光下供一個個陌生人來選購,總好過在一群洋洋得意的活人當中扮演一具孤獨的屍骸。郭龍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活會與爸的葬禮以這樣的形式關聯,胸前一陣翻滾。
「嗯,這裏看著不錯。」
「這個原因啊?」
「啊?我不知道。」
「你媽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都知道呢。」爸表情平和下來,甚至有些過於懶散,郭龍明白了,他是認真的。只有在年輕時僅有的認真時刻里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走了?」
「一晃七年了啊,什麼時候搬的呢,好像是大前年春天吧,還是再前一年冬天吧。」
郭龍和爸抵達市裡的汽車站,班車早已停運。但不少同他們一樣的人還在向這裏聚集。城市的一個特點就是讓大家多了許多臨時起意的行程,終點沒想好,只要瞄上方向,下好出發的決心就好了,總不會比待在原地更差。大概是吧。郭龍找好了一個開著大眾寶來的黑車司機,11點準時出發,回縣城。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著急把爸送回去。好像一切都必須在這個夜晚里完成,一旦日光把爸的臉照亮,這份陌生的軟弱就會煙消雲散,他們彼此都將回到過去熟悉的角色。大概真的是這樣吧,郭龍點燃一支煙,看著頭頂的月亮。
「郭龍啊。」
「還有一件事跟郭龍有關,你是我兒子不準告訴郭龍。」
「叔叔。」
「你媽也在那裡,爸說的。」這是轉身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郭龍當然知道媽指的是誰。
「啊,就是那個。味道還不錯,下次你帶我去吃吧。」
「嗯,我知道了。這個都不重要。」
「重要哦。你記住哦。我死了之後你不準讓郭龍來看我。」
「小龍,我在想和你爸離婚。」
「前兩天啊,你哥帶我們去吃了個飯。說也是日本的。一個大槽子,很多盤子跟著走。」
「你搬家了啊?」
七年前郭龍在汽車站延誤一小時后仍舊獨自一人回到讀大學的城市,在那裡找到一份工作,為前往日本做著準備。媽也從郭龍離開的車站返回了爸的生活,然後在大哥家裡大鬧一通,宣稱天然氣灶不安全,看不見,太危險。她要搬出去住,住能燒蜂窩煤的地方。爸也支持她,大哥只能默許。媽就帶著爸搬進了城郊回遷小區的一棟小樓,開始了淡出大哥視野的生活。一年後,媽終於向爸提出離婚。爸打電話告訴大哥,是郭龍一年前勸媽離婚的。
「吃飯吃飯,你應該餓壞了。」嫂子為了打破僵局,給郭龍夾了一片糖藕。熱菜也上了,郭龍跟隨他們舉起筷子。所有人都說過話了,郭龍覺得自己理應說些什麼,像是爸還是太固執了,其實是他想多了這一類半責備半自我勸慰的話,來讓桌上的人都少一些壓力。活著的人都沒有什麼不對,死去的人也不會再犯錯。我們都安靜地來,平靜地走,再也不用回來了,這都很好。
大哥把車緩緩開出狹窄的院子,老舊的回遷房小區,連停車位也沒有設置。兩人上到公路,勻速朝山下開去。路兩邊聚集著人群,圍著一個個破舊的大油桶。油桶底部被捅開,裏面露出猩紅的火光。人們把堆積的松枝塞進去,濃濃的藍煙就是來源於它們。
「吃日料,叔叔從日本來,我們去吃日料。」
雖然郭龍嘴上這麼說,爸卻領著他去了紙條上的地址。這是一間蜷縮在小巷裡的招待所。爸徑直上了二樓,郭龍詢問前台,爸已經在這裏住了半個月,還押著一周的房費。郭龍讓前台把房退了,前台說必須本人拿押金條來,卻看見爸提著一個不大的黑箱子又從黑洞洞的樓道里走了下來。
「這個事情,都是爸的意思,我也沒辦法。」
「嗯,我知道。」
「哦,對。搬很久了,你上次來那會兒還住在東邊。」
「我初中就抽了。」
「大學生應該多學一點。」
「快叫叔叔。」
大哥已經想好,他要撒一個謊。
郭龍在市裡呆了四天,前三天替媽搬家。第三天晚上,媽給了郭龍一張字條,上面是一個地址。隨後他才知道這個地址就在媽住的小區的斜對面。媽說爸已經跟了他很久了,讓郭龍最後一天去勸爸,把他勸回家。
「我們去吃那個吧,你媽喜歡。」
「你把醫院後面那方廢塘子買下來嘛,我過兩個月就可以過去睡那裡了。以後讓你媽也搬過去。」
「最近胃口越來越不好了啊,你怎麼樣九九藏書啊?」爸還笑著,舉著一片吃不下的三文魚,似乎一點都不為自己擔心。
車慢慢開進城區。依然陌生。只是七年時間,小縣城的面積好像又擴大了一倍以上。到處是新的大樓,新的霓虹燈,像是把舊的那些吃掉了才長出來的。大哥的車在一個嶄新的小區門口停下,兩人下車抽煙。
「爸之前其實已經把墓地選好了。」
「然後他吃閉門羹的時候,你就跟他說,其實他是我親兒子哦。」
「歡歡,你知道為什麼人們喜歡吃魚嗎?」
「我從那邊走過來的,坐你的車感覺很遠,走過來倒挺快的嘛。」爸一邊說一邊前後揮動著雙手,表示他精力旺盛,要在空氣中撫摸隱形大象。
郭龍當然知道爸說的「怎樣」具體指什麼。郭龍穿著去世的姐姐留下來的衣服念完了整個小學。即使是在那個還沒有性別認定的年代,他也被所有人認為內心裡住了一個女孩。中學,大學,每當郭龍進入到任何新的環境,媽都會小心翼翼地告訴那裡消息最為靈通的人,郭龍的內心裡住了一個女孩,你們不要欺負他。這背後,當然離不開爸的支持。
一時無話,大哥也許是在思考搬家的具體日期。大前年還是大大前年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也就不很分得清。兩支煙的工夫,嫂子和侄子也已經下來了。兩人臉上本是帶著笑容從小區漂亮的燈光下走過來的,站到門口的陰影下,看到郭龍臉色並不好,黃色的路燈光下甚至有些憔悴,他們的笑容才一下子收下去了。
坐在計程車上,郭龍開始想象如果他走上招待所那段看不清稜角的樓梯,進到爸在這裏蝸居了半個月的房間,會是怎樣的情形。爸如此快速地收拾好行裝下樓,大概也是不想郭龍看見他因為失去媽而陷入這樣的日常生活。
「嗯。」
「你覺得怎麼樣?」
大哥拉開房門,卻又在門口站住,手放在門把上摩擦了好久,門鎖開始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
爸忘記自己住哪兒了,手機也沒電了,不知道為什麼還提著一個裝滿衣服的黑箱子。爸只記得大哥家在哪裡。大哥不敢想要是早幾天搬家會發生什麼。原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爸就突然變成了終究會變成的樣子啊。
郭龍完全忘記了爸沒吃飯。
爸終於把三文魚夾進嘴裏,幾乎是咀嚼著說完上面這句話,中間有好幾個停頓,都讓大哥的心跳也跟著停了幾拍。
郭龍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又一個嚴重的錯誤。在小歡眼裡,他是從日本來的叔叔,探親的日本叔叔不止沒有帶來日本的禮物,卻還跟著他們一起去吃日料。也許一個書包對即將上小學的侄子很適合,但沒有,郭龍是來奔喪的,他什麼也沒帶,他也不想吃日料。
「嗯。」
爸看見郭龍並沒有喝,笑了笑,自己飲完了一瓶啤酒,起身向店外走去。服務員趕忙湊到郭龍的面前,擋住了郭龍看向爸背影的目光,好像害怕郭龍也一下就消失不見。郭龍結完賬仍舊追了出去,他心裏突然認定,這是他和爸最後一次見面了。
雖然大哥這麼說了,但車還是停在一間在縣城應該規格不低的酒店門口。服務員把他們領進定好的包廂,冷盤已經備好幾碟,倒是還好沒有放酒。房間里熱空調開得太足,他們紛紛把外套脫下,郭龍白襯衫黑領帶的搭配更加刺眼,像是一個裝備精良內心空虛的入侵者。除了小歡,沒有人動筷子,大哥是要說什麼。
「嗯,我聽媽說了。」
爸回答時眼睛並沒看郭龍,不知道是早就留意到郭龍,還是一下辨認出他簡短音節背後的口音。爸的表情更像是隔著玻璃窗在觀察博物館展覽櫃里的微縮甲骨文,一筆一畫都如同在他眼中流動。
十分鐘之後,郭龍坐在了一家迴轉壽司店裡。店家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要下班了,迴轉台上卻還擺滿了生不逢時的壽司,統統半價。接待服務員的臉色寫滿了冷漠。確實,兩人提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臉上寫滿平庸的疲憊,的確像常常在這個點出現在車站旁的這家壽司店裡的那一類顧客。但郭龍想,半價也需付錢,然而半價買來的服務,卻遠少於對摺。額外付出得到的提升往往微乎其微,稍打折扣帶來的落差,卻遠出預料。
原來火化后,爸的骨灰盒被大哥帶回了家裡。沉默。只剩下小歡站起來夾菜的聲響,他筷子用得尚不熟練,手顫抖著,在桌面一點點平移。一片牛肉孤獨地在半空滑行,讓人想要幫助他安然落盤。
「啊?」
這是爸死的第十天。郭龍才從日本匆匆趕回。一切有關爸的痕迹都已經如他所願早郭龍一步消散乾淨,就像他租住的樓房陽台外的一縷青煙。火化告別儀式兩天前就已經完結,在奔忙和悲傷中掙扎一周有餘的大哥一家想必剛剛回到正常的生活軌跡。郭龍卻在這時出現了,與其說是奔喪,倒更像一次闊別多年後的探親。郭龍身穿一套黑色西裝套裝(連領帶都是黑的),和身著夾克羽絨服的三人站在一起,更顯得不合時宜。
「哦。」
郭龍突然明白,大哥仍然以為當年是他勸媽跟爸離婚的,後來媽的行為舉止變得奇怪,也都是因為他。
郭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也許應該說:「我這一趟回來主要也是看看你們。」但一身打扮和空空兩手只會讓氣氛更加九*九*藏*書尷尬。大哥的話沒有半點虛情假意,郭龍卻在為了自己的面子思慮再三。
「現在也不喜歡。」
爸抬起眼睛,用水汪汪又幾乎深邃的目光看向大哥。大哥不知道這是爸開玩笑還是積年的夙願,他只是從沒想過,這個已經老年痴獃的怪老頭,原來如此冷酷殘忍到唯獨只能保留所有關於被傷害的回憶。
「我們簡單吃點吧,你叔叔趕了一整天的路,很累了,要早點休息。」
「迴轉壽司吧?」
這時,郭龍才察覺出飢餓,此情此景有些熟悉。想了好一會兒他才想明白,那是五年前他初到日本時,半夜從關西機場走出來,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搭車,也擔心半夜機場交通昂貴,只好就低著頭一直往前走,想著機場周圍總能找見小鎮。就這麼沿著道路一直往前,陪伴的只有亮黃的路燈,和不遠處的一片漆黑,還有更遙遠處的遠燈光景。就這麼一直走上了一座海上架起的高橋。發現往前延伸著的是看不見盡頭的海上道路。餓,風,不知該去何處的孤獨。
大哥又點燃了一根煙,複述了一遍媽當年對爸說過的話。這是郭龍沒有聽過的版本,也是大哥唯一知道的版本。他因為這個版本,多年來都沒再聯繫媽和郭龍。現在郭龍知道了,他從大哥的煙盒裡抖出一支煙,拿在手裡頭尾擺弄。完全忘記了靜候在不遠處的開水壺和泡麵。
一個多月前,爸看起來還一切正常。他站在人民廣場的邊緣,遠眺著冬霧中的江面。轉過頭髮現大哥向他走來了,還抬高了手不停搖晃。絨帽被爸戴得太高向後傾倒,爸就像一個孩子。
那年公社正逐步改回鄉鎮,戶口管理混亂鬆懈,一個突然多出來的兒子,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關注。畢竟,媽沒有再生育,也就沒有違法計劃生育的政策。郭龍就在七歲那年成了爸媽的兒子。郭龍本來不叫郭龍,他原本叫什麼名字自己卻也忘記了,倒不是因為年紀小,那個時候七歲的小孩已經懂得很多事了。只是因為在他七歲之前,他一直和一個據說是他外婆的老奶奶一起生活,從來沒有人用名字稱呼過他,他都要疑心自己七歲以前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名字。
「沒事你不用告訴我的,按他的意思就好。」
「爸爸走之前我又回去了一次。」
「我還你一個娃!」
大哥站起身來,這是道別的信號。郭龍在他的眼窩裡一無所獲,那裡只有郭龍理解不了的情緒。上樓前在前台取房卡時郭龍問了,他的房間只訂了一晚。
「哦。」
「鑰匙掛在門把上,你鎖門拿下來。」大哥扔下半截煙頭離開陽台,下樓去了。
「是爸,他希望媽以後,也能去那兒,挨在一起。」
「有點複雜。他們確實是你媽生的,但跟我沒關係。」也是芥末太辣,爸睜大了眼睛,提拉鼻翼,后縮下巴,深吸一口氣后呼了出來。然後伸手找郭龍要紙巾,郭龍沒有反應,他推開郭龍,抽出紙巾,打出一個大大的噴嚏。
「嗯。可惜了。」
「哦?她怎麼知道的?反正爸決定的事情,你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大哥去到賓館時,郭龍已經退房走了。前台說夜裡兩點退的房,客人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轉身就消失在了黑夜中不見了蹤跡。大哥長舒一口氣,爸交給他的最後任務也已經完成。
郭龍站在江上二十米處,墨色的江風迎面。車輛經過時,斜拉橋的橋面有規律地震顫著,發出輕雷一樣的低鳴。走到大橋的正中,兩邊的燈光終於變成了遠處的光景。這座橋郭龍七年前遠遠眺望過,倒是沒有什麼改變。
「你大哥和姐姐呢。其實都不是我的小孩。」
郭龍當然記得大哥口中的醫院和水塘。他幾乎看到青綠色的湖水瞬間注滿了眼前空空蕩蕩的泡麵碗,兩個小人一前一後在水中起伏追逐,那自然是小時候的郭龍和大哥。那時他們還住在改叫中心小學的公社小學,雖然名字里有個中心,小學卻建在鄉政府所在的小集鎮的末端,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通上自來水。即使後來有了自來水,郭龍和大哥也沒考慮過晚上站在每天白天要上體育課的操場上互相潑水淋浴。那時,大哥已經十五歲,正在考慮中師還是中專。每天大哥從中學放學回來,都要帶著郭龍去水塘洗澡。
「這裏的刺身很不錯,你也吃幾片,看看和日本的差距大不大。」氣氛其實尷尬,說完這句話本也沒指望回應的大哥兀自笑起來。笑聲延綿,郭龍聽來突然化作一道道曲折的閃電,劈開了本就洶湧的太平洋,才讓這些海物一件件皮開肉綻陳屍身前。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大哥走後,好似十架觀光電梯一起下沉,卻沒有什麼被懸挂起來。房門的鳴叫被拉長回蕩,他感覺酒店的房間不覺間變得如同曠野,走到同樣空空蕩蕩的走廊,再下到小城裡同樣空空蕩蕩的高級酒店客廳,再走到小城入了夜仍舊車水馬龍但空空蕩蕩的大街,他像一條被精細拆解的黑魚,四分五裂,無處可去,只能溶解進夜色里。
爸的反常讓大哥覺出幾分異樣,褶皺爬上了額頭。
餓,風,孤獨,幾乎是那些夜晚的速寫。郭龍在那些夜晚下了決心要走得很遠,遠到永遠不能被人拉回到這裏。但現在,郭龍自己回來了,那裡卻消失得一點蹤跡都沒有。那些當年嘲笑過自https://read.99csw.com己,欺辱過自己的人,郭龍都已經忘記了他們的名字,面容還在記憶里,但在這裏卻絕尋不到了。除了大哥,他不再認識這裏的任何人。
餓,風,不知該去何處的孤獨。郭龍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就是在這座橋下,江水完全淹沒的某個地方,他在這裏念完了初中和高中。那會兒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著這三種存在。比自己大三歲的大哥,永遠不在同一所學校,只能象徵性地關照他。作為一個不一樣的男生,只有郭龍自己知道那幾年是怎麼過來的。他常常跑到學校副樓后的一個天台,在那裡度過一整夜也不願意回宿捨去睡。
一長串沉默,顫抖著的隊伍終究潰散,反過來搶佔塑鋼椅。一片嘈雜中,郭龍聽到了媽說給他的最後一句話。隨後漫長的等待時間就淹沒在了一片汪洋當中。
「也沒在外面吃點東西啊?」
「嗯,那就好,我也覺得。」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住家裡好了。」郭龍指的當然是大哥家,沒有用「你們」。害怕氣氛變得更尷尬。
郭龍摸了一下侄子的頭髮,竟然有一點扎手。算起來,這應該算是他第一次見郭龍,上次聽說他的消息時似乎還在努力學走路和說話,現在也要上小學了吧。郭龍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哦,在來的路上他似乎也短暫睡過去過。從省城前來的大巴上,高速路平緩無彎,郭龍夢見他和大哥,還有侄子,並排站在江面上,風呼呼從背後吹過,他們上臂纏著的黑紗風箏一樣臌脹,像要掙脫飄走。夢裡的侄子好像是二十多歲的年紀,長了一張熟悉的臉孔,郭龍和大哥卻看不清面容。
「這個地方非常討厭你不覺得嗎?」
七年前的最後一小時,班車延誤,郭龍坐在融合了破爛與嶄新兩種特徵的長途汽車站候車室。大哥半小時前就走了,他塞給郭龍一瓶礦泉水說領導有急事找。此時與郭龍坐在一起的是媽,她不是跟大哥一起來送郭龍的。她遠遠看到大哥走了,才慢慢走過來坐到郭龍身邊。此時,距離計劃發車的時間還有不到十分鐘。著急的旅客們早早在檢票口排起了隊。一排綠色的塑鋼椅只坐了母子兩人。
「畢竟,你是他兒子啊。他聽你的。」
大哥的本田轎車打著雙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郭龍鑽進副駕座,車裡暖氣很足,車子應該發動好一會兒了,內外溫差讓郭龍打了個哆嗦。郭龍把鑰匙遞給大哥,他看也沒看,打開手套箱胡亂塞了進去。
「爸。」
「但是呢,我反正把他們看得出來和你一樣。」爸回過頭,幾乎是笑眯眯地看著郭龍。
郭龍當然不懼怕魚蝦蟹貝,他在日本每天的工作,與其說是與人打交道,不如說更多是跟它們打交道。當然,這些大哥一家並不知道,此刻也並不重要。郭龍只是定神看著這一大盤可謂豐盛精美的刺身,被好幾盤純粹的中式(川式)大菜包圍。這些菜肴一道道紅潤油亮,精工細作,完全褪去了鮮野的氣息,讓人幾乎看不出它們是肉類。
「等等他們,馬上下來了。」
「在熏香腸。」
現在,倒算是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了。
「你看,小龍骨子裡是個女孩子來著,他才知道媽需要什麼。我的女兒死了,才有了小龍。大兒子就歸你,這個女兒換來的小兒子,你以後就讓我跟他過吧。」
「既然回來了,就不要想爸的事了,反正都過去了是不是。」
說完這句不知所謂的話,爸把飯糰一下塞進嘴裏,動作乾脆又充滿莽勁,讓他像是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郭龍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個老年男人似乎在向他從不曾寵愛過的兒子進行勸慰,試圖向他解釋,你看,你也不是那麼不幸,我不喜歡你並不是因為你不是親生的,他們其實也不是。我不喜歡你只是單純不喜歡你,和別人無關,你不用多想。郭龍替爸腦補的所有話語,都像是裝了彈簧頭的長矛,刺在郭龍的心頭又彈開了。
「你還記得醫院背後的那個水塘嗎?」大哥低下頭,揉了揉鼻子。時間已經很晚了,郭龍的一碗泡麵即將吃完。
「嗯。」
房間里的傢具聽大哥說前兩天都被其他親戚弄走了。只剩下一個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破煤爐,放在廚房的邊角,沒人願意碰。除此之外,空空蕩蕩,只剩下這四個煙頭。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外面還是只有零星燈光,看來這一片真是很郊區了。
「喔?」
「媽應該不會同意。」
「哥……」
「沒什麼,我覺得也無所謂了。」
「你媽不在我不進去。」
「你看媽,就乾脆不回來。當然,我不是說你不應該回來。」
「你知道大家為什麼喜歡吃魚嗎?」這是爸那天晚上的最後一個問題。
大哥感到莫名其妙,大冬天的爸把他帶進了一間迴轉壽司店。這間店開得了有些年月了,裝修顯得陳舊。沒有顧客,傳送帶上也沒什麼壽司。大哥想起來好幾年前曾經帶爸媽來這裏吃過,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你媽媽喜歡吃這裏的東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啊。」爸脫下帽子,還是笑著。
大哥停頓了一下,故意表現得風輕雲淡:「爸還在書房。」
沒有人攔他。連眼神也沒有。郭龍離開后大哥嘆了一口氣,也向包廂門口走去。他向服務員要了一瓶啤酒,想了一下,又改成了九-九-藏-書三瓶。小歡幾乎已經要爬到桌面上,包廂的大圓桌對他來說有些太過寬闊,同這個家裡所有他未知的往事一樣。
大哥安靜地陪伴爸吃飯,但爸的心思似乎也不在食物上。清理掉兩個彩色的圓碟后,他就歪著頭兩眼發直地看著傳送帶上偶爾路過的壽司發獃。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老爸如此迅速地衰老了呢?爸出神的間隙大哥拚命地回想,幾年前已經不知道了。但大哥記得,那是一個早晨,爸提著一個黑箱子出現在自己家門口。那兩天大哥正在準備搬家,他是在上樓取東西時發現面對門站著的爸的。
大哥不知道,五年前。動身前往日本前夕,郭龍回來過一次。不過不是這裏,是去市裡,媽的新家。一套嶄新的電梯小區房。
郭龍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見到爸媽時的情景。那年他剛滿七歲。被爸抱在胸口,步行翻過一個個仍舊插著紅旗的山頭。郭龍還記得那時爸的白汗衫有些發臭,那些紅旗也蒙上了灰,還有些破洞。他們一路走到了即將改成鄉的公社。爸在公社小學當老師,也住在公社小學。那是第一次他窺見了這樣的生活,連牆也被熏黑的房間里,幾乎沒有一個可以供人立足的地方。雜亂布滿這不大空間的物什里,卻沒有一件可以稱得上傢具。十二歲的大哥第一次跳躍著出現在他的面前,像是野人一般,臉上塗滿了鍋灰。
「沒有,一直都這樣,我明白的。」
「其實是爸要埋在那裡,他說弄好之後,你可以去看看他。當然你能勸媽以後也過去他就最開心了。」
「我跟你說個事。其實跟你也沒有太多關係,也不是,要說關係,也有一些。」
爸拒絕跨進大哥新家的家門,大哥只好把他送回他和媽一起選定的出租屋。屋裡積了不少灰塵,竟像是好久沒人居住了。爸好像被人看見羞愧一般,趕忙把大哥推出門外,拒絕自己的兒子進家門。大哥天天踩點,監視了爸一個月,發現爸又變得和往常一樣,買菜做飯,幾乎從不走出方圓五百米的回遷區域。大哥也就心安理得接受了爸變成一個怪老頭的事實。
「走,吃飯。」
「嗯,我也猜到了。這一排的燈都是統一裝的白色的,你媽喜歡黃色的燈。」
「你爸就想搬下來和你哥住。」
「學什麼?」
直到一大盤刺身上桌。初眼看過去下踩雪地,紅綠掩映,簇似繁花,東星斑魚頭與杉龍蝦頭首尾相顧,浮夸卻也稚拙。但細看去時,魚片層疊碼放,紋理絲絲接環,如河川洪荒漫流,蝦貝一類也像是濃霧團成,化身泛著光澤的雲翳。
「你還拿了他這麼多錢啊?」
郭龍和大哥的上一次見面是在七年前。郭龍大學畢業,回家提走戶口。大哥剛結婚,在重新修建起來的縣城買好新房,一套糧食局集資建起來的大三居。媽和爸也把遺留在農村的一切收拾停當,準備搬來和大哥一起住。郭龍就是在這樣的氣氛里回到一座從未呆過的嶄新縣城,一周之後,也像一個透明人一樣離開,一片影子也沒有留在那裡。
郭龍坐著計程車在小城裡轉了好久才找到晚飯時的那家酒店。一切都相似非常,讓人難以記憶。他提著泡麵薯條啤酒刷開房門,發現大哥在房間里等著他。房間里煙霧繚繞,頭頂的煙霧報警器卻全無反應。
那一天,是媽跑回娘家的第七天。郭龍到家之後就和大哥一起,再次被爸鎖在了這個廢棄倉庫一般的家。爸從小學一路跑到公社,用力搖動黑色手搖電話機的搖桿,讓接線員連接通了媽娘家公社的電話,讓公社在廣播里一遍一遍叫媽的名字,媽這才緋紅著臉跑來公社接電話。這半個小時,全公社都知道新嫁給隔壁公社郭家的女孩兒跑回了娘家。
「這麼晚才回來啊,打你電話也關機。」
爸把一袋劣質芥末整個擠進醬油,用筷子攪散后,把一個飯糰翻來覆去蘸滿。他手法熟練,大概經常吃這個,不知道自己一個人還是和媽一起。
「今晚的房費可要算一整晚啊。」前台嗑著瓜子,幾乎是斜著眼睛看著爸和郭龍。
「吃什麼呢?小歡?你想吃什麼?」哦,原來侄子叫小歡。
郭龍把礦泉水倒進水壺,接上電。水逐漸沸騰又冷卻的聲音像是一列火車開過。郭龍也想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對大哥如此冷淡。大概是對爸的情感在他死後就自然而然繼承到了大哥身上。也許大哥對媽的看法也完全轉移到了郭龍身上。
郭龍從媽家裡出來,遠遠就看到了路燈下的爸。他就站在小區門口強光燈最顯眼的地方,身上像是籠上一層白黃色的紗,正在朝里張望,像是猜測這個入住率尚不高的小區,哪一盞燈屬於媽。郭龍疑心爸每天都守在這裏,自己前幾天怎麼沒看到呢?郭龍身在暗處,他看了爸好久,爸也像數燈籠一樣遙望一個個透著燈光的窗口好像陷入了沉思。郭龍呼出一口氣,破開凝固住的夜色,向爸走去。
「嗯。」
這會兒已經快晚上八點了。媽做的煎魚還在肚子里洄遊。但郭龍知道,爸應該沒吃飯。
「嗯。」
爸笑得更開心了,像是被自己懲罰,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伴著芥末幾乎要擠出幾滴眼淚來。
「沒事,以後都給你。」
「沒什麼胃口。」
實在是無話,郭龍悲從中來。一個人從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已經是一件很慘的事。自己要叫爸read.99csw.com的人,一直以來還把自己當做一件工具。從兩人見面的第一天就是如此。自己真是一把順手的扳手,能擰緊爸媽夫妻關係的螺釘。用得順手了,心裏就只有螺釘沒有扳手,用得不順手了,更是要拿扳手來出氣。現在扳手不再好用,就要毫無意外地被拋棄了。如果眼前這個老人有天會老年痴獃的話,第一個忘掉的一定是自己,郭龍嘴角禁不住要泛起微笑。
「嗯。好。」
「沒電了。」
「所以爸想你勸勸她。」
啊,大概是老年痴獃了吧。大哥有些同情爸。也許現在的他只記得和媽一起呆過的地方,幾年前和現在也沒有區別,媽在和不在也沒有區別。這些地點和事情只是爸現在的存在方式,證明了爸的存在。大哥和爸坐進最角落裡的兩個位置,店裡安靜到能聽見傳送帶機械的輕微低鳴。
「你們慢慢吃,我想起來有點事要出去,晚點電話聯繫。」郭龍突然起身走向衣架,取下外衣,倒退著離開房間,沖三個人都點了點頭,嘴角還帶著克制的微笑。即便借口如此生硬,也要用鎮定的神態讓大哥明白一定不要阻攔。
「小龍啊。」爸很少不帶姓叫郭龍,實際上,只有媽才叫他小龍。
「我正常。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啊,一個人這麼遠跑下來。」
「被你抓到過。」
大哥對爸的話一點也不感到奇怪。爸把郭龍領回家的第一天,大哥就從爸的眼神里猜出來郭龍其實是他的親兒子。與其說這是一個驚人的事實,不如說這是一個對誰都沒有意義的事實。爸似乎一直都不想要這個親兒子,郭龍更不可能希望這個男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你好像以前很不喜歡吃嘛。」
「喜歡的東西啊,還是伸手去抓,不然一下就過去啦。」
「你有抽煙啊?」
「本來是不應該讓他們住這裏的,但是媽她一定要用煤炭爐。」
爸不停地從迴轉台上取下吃食,自顧自地吃,好似忘記了一旁筷子也沒拿只顧飲茶的郭龍。整家店安靜到讓人局促,郭龍的手指輪流在茶杯邊緣打轉,也敲不散心裏沒有來由的不安。
「醫院的房子拆掉了,鄉政府打算把水塘填了和醫院的空地一起修房子,其實水塘也早就幹了。」
餐廳剩餘不多的服務員顯然注意到這邊的對話,像是一出狗血的家庭電視劇,讓無所事事打著哈欠的人露出微笑。郭龍一時間感到無法自處,是的,如爸所說,郭龍有了兩個同病相憐的兄姐,姐姐的意外病死還直接讓他進入到這個家庭。如果是十幾年前,郭龍知道自己不是孤獨的逆流者,可能會感到欣慰,但現在,他只體會到巨大的惡意,憎惡這條改變一切的河流。
媽新家的燈光,是白色的。
「走吧。」
滿臉橫肉的車站工作人員宣布班車延誤,排隊的人群還是不願意離去,卻開始輕微震動著。震動慢慢變得強烈,成為了不安的晃動,像是要拋掉混入隊伍里的髒東西。媽原本只是想來向郭龍宣告自己的計劃。也好送走被怠慢的兒子。但現在延遲出發,兩人只有多坐一會兒。
「也不是。反正是在想。」
道路雖然狹窄卻幾乎沒有別的車輛。嫂子和侄子都在家等著,但大哥開得很慢,和來時一樣。那會兒郭龍二十個多個小時沒合眼,一上他的車,就昏昏沉沉睡了一路。現在郭龍的注意力倒是都集中在窗外,這裏應該是小縣城的北郊,他從沒來過。道路兩旁路燈昏暗,需要很努力才能看清破舊建築們的輪廓,反倒房屋裡電視機里新聞聯播的聲音,莫名清晰地傳入耳中。郭龍還是希望能對這裏留下一些印象,每離開一個不會回來的地方,總是會更感傷一些。
「我餓了,你不是說去吃飯?」
郭龍終於把泡麵碗放到了一邊,碗裏面兩個小人嬉鬧的聲響還不時躍過再生紙做成的碗壁傳入他耳中。郭龍抬起眼睛注視著大哥,想看穿他是不是也聽到了這些清脆的聲響,只是故作遲鈍,把迴音都掩埋進他眼角不易察覺的皺紋里。
「爸,我們吃飯去吧。」我心裏有些亂,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和我一樣的人。
「他其實也是我兒子,親生的哦。」爸伸出右手食指,在身前輕微晃動好像要證明什麼。
「後來走了,爸還是說要一個人住這裏,問他原因嘛又不說。」
郭龍跟著媽走進了這套房子。裝修的氣味尚未散盡,房間里還沒擺上傢具。媽走到房間盡頭拉開窗戶,回頭看自己愣在原地的兒子。來時她告訴郭龍這一趟也是想拜託他幫忙搬下傢具,郭龍顯然沒太明白媽的意思。
「我把那裡買下來了。」
「不用,他們會換鎖。」
「不用還給房東嗎?」
「我已經在這家酒店訂了房間,這是我們這裏最……」
「啊,房子還行吧?拿你爸退休金買的。」
「你這麼遠回來,受這個委屈,心裏肯定不舒服。」
「你去日本之後好好生活吧,想怎樣就怎樣,沒有人能再煩你了。」爸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了一瓶啤酒,倒了一杯,推到郭龍跟前,他大概認為這是送別的酒吧。
郭龍還站在原地往外看,四周瀰漫著淡藍色的煙。六點多了,這一片的居民卻都沒有開燈,一個個窗口都黑洞洞的。郭龍身後的房間沒開燈,也黑洞洞的,他不想進去。煙又抽完了三根,都扔在大哥扔煙頭的地方。
「媽的房子在另一面,這裏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