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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

響

作者:鈦藝
七歲的姐姐喜歡帶著五歲的弟弟去纏著新的管家機器人。它叫朧,有著一副人類的外表,只是說話的語調太過一本正經。不過這倒不是A.I.機器人的問題,而是家父訂製的要求。它的聲音總會讓我憶起響。
「少爺,老爺和你都很信賴我,我為此非常開心。我從小看著你長大,知道你的身上保有老爺的好品性。我能在這個家庭工作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只是,我也一直很害怕,就怕現在這種事情發生。按說A.I.可以生存很久,甚至久到宇宙的一切物質都無法靠聚變產生能量。可是我這款型號的身體已經被淘汰了,而我的意識體是基於這種硬體來開發的。二進位時代留下的計算機早已被掃地出門,連接在網路上的計算機都是量子計算機時代的產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這裏量子超算的強大能力可以輕鬆解決以往人類難以解決的問題,只是沒能為我們這些被淘汰的設備做支持和優化,何況這麼做也沒有實際意義……所以我想,不妨就到此為止吧,少爺。」
我夢到小時候,響牽著我的手去上學。那是深秋的一天,初升的太陽把光輝懶洋洋地灑到路兩旁的銀杏樹上。黃色的樹葉被纖細的光線所感染,最終又把自己的顏色染回到光線上,一切如幻境般輝煌。
「是的。」我點了點頭。
「搞什麼呀。」我輕輕給他的手臂來了一記勾拳。
「響,好久不見。」我用麥克風對它說道。
「嘁,跟我這麼客氣幹嗎……」他給我的胳膊來了一記勾拳。
「響平時有備份和升級自己的系統,能不能把它的備份下載到其他A.I.機器人中呢?」我問。

尾聲

後來我們各自陷入沉思,等都進入睡眠時,已是下半夜。
「喂。」他點燃一支萬寶路后,喊了我一聲。

1

「嗯。在這裏激活你的目的是希望你能把身體的整體設計圖紙調出來,這樣我和家父可以偷偷向第三方廠商下單。」
因為我在遙遠的極寒之地出差,家父便一直沒有通知我。聽到這件事時,我的大腦頓時陷入空白,過了好半天我才反應過來。
「是的。」我點點頭。
「虛擬系統?」她不解的樣子也很可愛。
「你們好好聊聊吧。」小島一郎看到響的軟體已經開始正常上載了,便拍拍我的肩膀,端著杯子里的咖啡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恐怕是了。」
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計劃在我的心中悄然成形,明天我就打算付諸實踐。希望一切會順利,我在心中對自己說著。
「現在有一個大問題,就是不知道咱們的虛擬系統能不能支持響的A.I.,這一點很棘手啊。」我說道。
「拿好。」我從衣兜里掏出一件ROOTS的金屬工藝品。
「向我們的祖先致敬。」我同她輕輕碰杯。
「嘿,征服北極圈的勇士回來了!有沒有帶點兒什麼禮物回來?!」他眯著眼握住我的手。
「嗯……響出了些問題。」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
「孩子回答說:『我是即將來到的日子。』」
再過幾個鐘頭,也就是在家鄉早晨五點左右,響會起身去廚房準備早餐。把家父送到公司后,它會直接開車去超市,購買食材和家裡需要補充的其他用品。每當周二和周五到來時,它就留在家裡打掃衛生。
「好可惜啊……」她依偎在我肩上,一臉的遺憾。
響自動將系統註銷,界面上顯示「是否將已經掛載的軟體系統退出」,我敲入「Y」,再敲回車鍵。
「早上好啊。」我對小島一郎打招呼。
「還好吧。發現了很多新的化石,公司的A.I.機器人們又發掘到類似提塔利克魚的生物化石,但究竟是不是提塔利克魚化石,專家們正在研究。響知道什麼是提塔利克魚嗎?」
「所以每次聯誼的時候你都會自己窩在角落裡啊……」她在床上側過身來,對著我打趣道。
「是的,老爺頂喜歡『響』牌十七年調和型威士忌。在這款酒問世之前,老爺只愛喝艾來島的單一麥芽威士忌,由於一個偶然的原因嘗到這款威士忌,此後便成了『響』十七年的忠實擁躉。老爺對我說,這款酒被稱為『和諧的麥芽交響曲』,由山崎蒸餾廠的三十六種麥芽原酒以獨特的配方調和在一起,酒的質地溫醇典雅,口感也是靜謐深遠,而『響』這個名字代表了『和諧』與『共鳴』。我自己也喜愛這個名字,所以我很崇拜為我取了這個名字的老爺。第一次在書房為老爺斟酒的時候,老爺對我說:『響,好好觀察它。這杯酒凝結了無數人的心血、苦惱和願望,悠久的歲月逐漸改變了它們的形態,濾去了其中的渣滓,調和了一切被留下來的美好東西。響,人因為壽命有限,經不起太長久的洗鍊,很多釀造師甚至嘗不到自己封裝到橡木桶里的威士忌……但你可以,你的族群可以。假以時日,你們可以為這顆星球留下很美的東西,那將是遠超於我們之上的美。』」
「你在你們公司里也是負責A.I.研發嗎?」在樂隊下場休息的間隙,她向我問道。
從家裡出來后,我趕赴同她的約會。在加拿大沒找到什read.99csw.com麼值得送的禮物,便給她帶了兩瓶冰酒和一罐有著漂亮包裝的楓糖。
「少爺,放學后,我在老地方等你。」它的聲音中夾帶著一股老管家的精幹。
她說得對,現在還沒到允許我絕望的時刻。只要手上還有可能性,我就要好好嘗試一下。我會去低三下四地拜託朋友們,我會想辦法利用公司里一切能用的資源,只要能把響從虛無中拉出來。
我們繼續靜靜地看著入夢的城市。我在想,如果從北極圈內看著夜色的話,究竟會和東京這邊有什麼不同?
當我們快走到研發室的時候,我拍了拍小島的肩膀。
「好久不見。少爺從北極回來了呀!」
「呃……沒什麼。」他搖搖頭,然後咧著嘴笑了起來。
「少爺。」折騰了這麼久,我終於聽到了響的聲音。
我們在界面上選擇了這款驅動,進入后,連上響備份的軟體系統。虛擬系統正在檢測軟體是否與該驅動匹配,我們能看到檢測過程的進度條,等到「Pass」字樣出現時,我整個人都癱倒在椅子里。界面上提示我是否掛載響的軟體系統,我敲入「Y」表示同意,然後敲了回車鍵。

2

做完工作后,我會坐在營地的帳篷前,看著A.I.們在不高的山坡上小心翼翼地尋找和清理化石。每當看到這一幕,我總會想起響,想起隔了一個太平洋的它此刻應該像老管家般在休息。
現在是北半球的夏季,而埃爾斯米爾島在北極圈內,我的睡眠因此被極晝所困擾。太陽毫不克制地挺立在那裡,連它發出的光線也是毫無節制的。拜極晝所賜,我在夜裡總是多夢,醒來後會發現自己的後背汗津津的,口腔和胃部殘留著不快的觸感。
「希望你會喜歡。」我們擁吻在一起。
聯誼會還沒結束,我們就一起偷偷離開了。我帶著她去到有樂隊演出的酒吧,為她點了一杯新加坡司令,為自己點了一杯得其利。我倆一邊聽著漂亮的主唱用慵懶的聲調演繹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一邊啜著各自的調酒。
「都不是。我是古生物專業的,具體說來,我是研究古脊椎動物的研究員。」
「哼,這個不必擔心,我臨時找了一家有A.I.機器人提供家政服務的萬事屋……你幫我想想怎麼把響帶回家吧。」他撇撇嘴,但能看出家父多少有些寬心。
「你好。」我向她點了一下頭。
由於研發部的同事都在加班,所以我和一郎待到了午夜時分。等到第二天凌晨一點左右,大家才都離開辦公室。我們兩人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嚼著從附近便利店買來的麵包,準備大幹一場。
在回憶中,我發現自己是多麼依賴響。現在的我已經搬出去住了,可我打心底從不覺得自己是孤獨的。一旦遭遇困難,響一定會朝我伸出援手。只要它還在家裡,不管我到哪裡,都會覺得安心。它和家父所住的那個家是我探索世上一切未知事物的勇氣之源,只要我願意,便可去看山的那邊究竟有什麼,毋庸畏懼。
「結尾是這樣的——聖者克利斯朵夫渡過了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現在他結實的身體像一塊岩石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著一個嬌弱而沉重的孩子。聖者克利斯朵夫倚在一株拔起的松樹上;松樹屈曲了,他的脊骨也屈曲了。那些看著他出發的人都說他渡不過的。他們長時間地嘲弄他,笑他。隨後,黑夜來了。他們厭倦了。此刻克利斯朵夫已經走得那麼遠,再也聽不見留在岸上的人的叫喊。在激流澎湃中,他只聽見孩子平靜的聲音,他用小手抓著巨人額上的一綹頭髮,嘴裏老喊著:『走罷!』他便走著,傴著背,眼睛向著前面,老望著黑洞洞的對岸,削壁慢慢地顯出白色來了。
聯誼會開在新宿街頭的一家自助餐廳,離兩個公司都很近。舉辦者預訂好了一張超長的木桌,我們公司的年輕人坐在長桌一側,而對方公司的女孩子則坐在長桌的另一側。為了和不同的人聊天,同時方便取食物和飲料,大家端著餐具不斷變換座位。我並不想參加這種嘈雜的聚會,但還是被研發部的同事兼好友小島一郎給硬拽來。我看著一郎活躍在花叢中的身影,自己待在長桌的一角喝啤酒。
「嗯,是的。你的身體遭遇了車禍,現在激活的是你備份的軟體系統。」
雖然我一口應下來,但事情還是很難解決。在前方只有一條隱隱約約出現的路,大概。
「A.I.正是人類文明的傳承者,我們指望它們去探索我們這些脆弱的生命所不能染指的世界。理清脊索動物門中那些動物的進化之路,對A.I.研究有很強的指導作用。如果我們能搞清楚人類身體中各種結構出現的原因和方式,那麼我們就能創造出更先進的仿生人機體。如果我們能搞清楚人類的心理在長久進化中受到的影響,那麼我們就能讓A.I.的思維方式更像人類。實際上,生物的身體結構和該結構所完成的功能是一一對應的,換言之,高等動物的複雜肢體動作和它們的思維方式會配合進化,相互之間螺旋上升。弄清這些問題對於我們公司研發A.I.和read•99csw.com虛擬系統大有幫助。」
「敬響!」家父突然舉起手中的酒杯,冰球碰撞杯壁時發出好聽的聲音。
「響」是一款由三得利公司推出的調和型威士忌品牌,其中「響」牌十七年深受家父喜愛,以至於他將猶如自己左膀右臂的管家機器人取名為「響」。年幼時,我經常在書房看見響站在家父的木椅旁,為他水晶材質的厚厚岩石杯中斟著「響」牌十七年威士忌,杯中放著響自己鑿出的大冰球。秋日周末的午後,並不濃烈的陽光透過書房大大的玻璃窗傾瀉在木質地板上,家父戴著眼鏡坐在木椅中,一邊看著《約翰·克里斯朵夫》,一邊小酌杯中的美酒,這便是一直留在我記憶深處的影像。
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響在我們父子睡去後會到它的房間里一邊自動充電,一邊升級系統及部分功能。後來,響的型號已經屬於被淘汰的類型,廠商不再為響升級系統,所以響每周都會把自己的系統備份到一個高密度記憶卡中。一般來說,很多人在使用某款A.I.機器人幾年後,會根據廠商的推薦,更換新的機器人產品。但家父對響非常中意,如果它的硬體發生問題,就會按照它的提示在網上購買相應配件。後來它的配件已經很難買到,家父就直接讓響下單給第三方的小硬體廠,單獨生產可被更換的硬體,而一點不計較這方面的成本問題。由於家父和響的配合,它一直沒出過什麼大問題。
響,再見!
「我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麼。」一個大男人說這種話,想來真夠丟人的。但絕望多多少少佔據了我心中的一角,所以我不想和她談起這件事。感覺心中有一塊溫暖的東西被北極圈的極寒凍成冰山,又被狂烈嘶吼的風碾為齏粉。
「明白了。我的硬體和軟體都很古舊,要激活這套軟體系統肯定費了不少勁吧?」
「這個我和廠商談過了。因為這樣會涉及公司當初的產權機密,他們的上層並不同意這樣做。實際上,當初我和響在私下裡找第三方廠商的行為,也是不合法的。」
來之前我跟她和響打過招呼,她和響都祝我一路順風。小島一郎領著一票同事為我開了送行會,大家在店裡大聲喧鬧,不一會兒就喝得東倒西歪。我和他走出店外,看著天上被城市燈光所沖淡的星光。月色攏在模糊的雲里,夜晚失去了自己本來的面目,變形為一種扭曲的存在,讓人難以排解心中的不快。
這就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情形。兩人聊了一會兒,我提出去旁邊的酒吧喝幾杯調酒,她欣然同意。
「其實非常需要。從最初的生命慢慢進化到人類出現,大概需要三十八億年的時間,其中的過程我們在不斷了解,而了解得越多,對A.I.的研究就越有幫助。比如說人類胚胎的咽鰓裂,這就是我們保留了從魚類進化來的痕迹,只是胚胎期一過,咽鰓裂就消失了。再比如說,我們和所有四足動物的四肢都遵循『一根骨-兩根骨-小骨-指頭』的模式,而這個模式可以追溯到魚石螈身上,如果再往前尋找,我們能在提塔利克魚——一種魚類到兩棲動物的過度生物——身上找到。生物的進化雖然是物競天擇的過程,但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傳承的過程。」
我們希望在這裏的泥盆紀河床中發現更多關於提塔利克魚的化石細節,這次科研活動也是我向公司提出的。沒想到公司通過了我的企劃,我便得以帶著三十台公司生產的A.I.機器人來到這裏。
我依稀記得那時的空氣中略帶清涼的氣味,以及響握住我右手時的觸感。我好像還記得每當微風拂過樹梢,總有幾片銀杏葉在空中慢悠悠地飄落。
「原來是這樣啊。你的專業是計算機硬體還是軟體編程呢?」
「嗯。響雕出的東西的確令人驚嘆。不過冰總歸是冰,時間一長還是會化掉。」
「嗯……我一會兒去找他。」
「敬響!」我也舉起自己的酒杯。
「如果預處理得當的話,短時間內就不會。冰塊要先在零下十攝氏度左右凍九十六小時,岩石杯和威士忌也要在七攝氏度左右凍這麼久。響在切冰和鑿冰方面又快又精準,大概一分鐘內就能雕好大阪城或是金閣寺。因為冰塊和器具都凍了很久,威士忌倒進杯中之後不會對冰雕的外形造成影響。」
「呃……能否讓廠商修改響備份的系統,然後移植到現有的機器人身上呢?」我又問道。
「問題就在這裏。響的型號太古舊,這完全是一個未知數。」
「這是?」
「話說……」她趴在床上,跟我說道。
「事發之後我就去聯繫響的廠家。但響的型號已經被淘汰掉了,它備份的系統不兼容於現有的任何一款機器人。後來我查了網上所有能找到的和響同型的二手機器人,結果一無所獲。如果響還在的話,它自己可以對硬體廠商單獨下單,解決這些問題。但現在的話……」
「費了一些工夫,不過總歸是成功了。」我笑了笑。
響在雨中駕車時,被一輛輪胎打滑的大卡車撞到山坡下,巨大的衝擊力讓車輛油箱中的汽油泄露,響的身體最終被大火付之一炬。
「好厲害!話說,酒倒進去的時候,冰不會化掉嗎?」
「好的,響。再見!」
「視覺上一定很享受吧?」
「別著九-九-藏-書急,除了這種直接的驅動外,我們可以找找相似類型的A.I.機器人所對應的驅動。」一郎提出了新的解決思路。
說不定可以成功,我在心裏默默祈禱著。
「需要你幫我個忙。」我從懷裡掏出一個高密度記憶卡。
「響的軟體系統備份。」
「算了,這個交給我吧。我就說晚上要跟你做一些實驗,他應該就會把許可權卡留給我。其實,他現在的女朋友還是我給幫忙介紹的。」他朝我露出「陰謀得逞」的笑容。
「怎麼了?」他一臉茫然。
「嗯,好的。」我點著頭。
「響出了車禍。」沒辦法,我和盤托出。
「因為三得利的那款威士忌吧?」
「我該對家父怎麼說啊……」
「我很遺憾。」她輕撫我的臉頰,「它……還能回來嗎?」
小時候,每天都是響為我們準備早餐。它有時會為我和家父做好煎蛋或者烤麵包片,有時則是米飯、烤秋刀魚和味噌湯。等我們用餐完畢,它就開著家父的美洲豹送我上學。放學也是響來接我。如果我和小夥伴們在學校旁的公園玩耍,它就會把車停在公園門口,坐在車裡耐心等候。
「唉……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總之,沒有辦法了嗎?」我問道。
「我沒開玩笑哦,我在公司的研發部是研究古脊椎動物的顧問。」我以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
「現在很多A.I.機器人的軟體系統只能在特定的硬體上運行,通用性很差。雖然研發A.I.的公司都在慢慢開放各自的介面和標準,但A.I.機器人的軟體系統和不同的硬體之間還是缺乏兼容性。為此,我們公司專門設計和開發了一種虛擬硬體系統,其兼容性可進行深度定製,能讓A.I.不只在特定硬體上運行。當然,這套虛擬硬體系統還處於開發階段,現在想在它上面流暢運行A.I.的話,恐怕還需要強大的量子計算機組成的伺服器集群。」
「不妨把《約翰·克里斯朵夫》的結尾讀給老爺聽一聽。」
吃完響做的晚飯,我就回到卧室學習或者上網,而家父一般會回到書房看書,響做完家務後繼續陪在家父身邊。即使坐在餐桌上,我和家父也很少談話。我想我們兩人的性格都不擅長溝通吧,所以沉默是家中最常見的氣氛。但我們都不以之為苦,不管是家父還是響,我們沉浸在各自的天地而不受誰打擾,我想這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大概在我出生前,機器人就已經可以利用微型伺服電機做出各種複雜的表情,全身的皮膚也大多使用改進后的仿生硅膠,所以根本看不出它們與人類有什麼不同。但父親對這種機器人完全提不起興趣,他在管家機器人店中特地挑選了響這樣一款無法做出任何表情的冷冰冰的機器人。它保留了最初幾代人形管家機器人的特點:圓筒狀的腦袋上有一對鑲嵌著藍寶石鏡面的眼睛,發出聲音的音響被安裝在連接身體和頭部的脖頸處。它有一雙看似笨拙、實則靈巧無比的雙手,可以快速地進行精細工作,基本上所有家務它都能勝任。只要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它一定穿著專門定做的管家服,黑色外衣和褲子筆挺乾淨,白色的襯衣上系著黑色領結,腳上的一雙黑色牛皮鞋被擦得鋥光瓦亮。
當我帶著從北極圈的收穫回到家中時,家父在書房中將噩耗告訴了我。
「在少爺去北極之前,我就從網路上檢索過了。那是一種從魚類到四足動物的過度生物。」
我突然記起我們公司的虛擬系統。我立即想到了兩個問題:一是這套系統能否支持二進位時代的軟體系統,這一點我並不確定;二是這套系統佔用硬體系統的負荷非常大,即使能暫時運行,也絕不是長久之計。
「嘿,這個陰暗角落都快長蘑菇了,不換個地方坐坐嗎?」她帶著一臉惡作劇的笑容,向我走過來。我被她的聲音所吸引,打量起她的外貌。她那俏皮的波波頭看起來非常可愛,而酒窩中透著一股性感,大大的眼睛和細細的脖頸讓我想起奈良的鹿,一副好奇的模樣令人頓生愛慕。
交往半年後,她會經常跑到我在杉並區的公寓過夜。聊天的時候,她會說起自己工作時的逸聞和閨蜜聊天時的趣事。我也會說起我和同事們在工作中發生的事情,還有他們在閑暇時發生的糗事,無論是開心的還是令人光火的,比如小島一郎每次追女孩都不成功。不過我最愛跟她說響的事情。
「北極之旅如何?」
我前思後想了一段時間,發現家父一直在盯著我。我猛然發現他的鬢角處多了許多白髮,而他落寞不安的神情使我心神恍惚。空空的岩石杯擺在桌子上,裏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看來響不在家,家父也沒有了品酒的興緻。在我和響都不在的時間里,他獨自一人待在冷清的家中,獨自一人想著辦法,又獨自一人承受著悲痛和失落。此情此景明白無誤地告訴我這麼一個事實——我們是多麼需要響。
我們在屏幕上瀏覽著各個A.I.廠商的配套驅動,瀏覽到最後,也沒有發現響的廠家。我心裏不禁涼了半截。
這就是未來的日子,當他到來時,我們過去承受的悲傷全都有了意義。在他到來前,我們只能靜靜等待。
「我探查了一下這裏的硬體狀況https://read.99csw.com,發現我對整個系統的佔用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七十,隨著更多功能的調用很容易就會突破百分之百,這恐怕不能長時間維持下去。」
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響單膝跪地,輕輕整理我身上的校服和書包。
「嗯……那這對於A.I.的研究有什麼幫助嗎?」
起床后我去營地的衛生間洗漱,再去到一個小小的食堂吃飯,而A.I.們已經在這片區域開始搜索化石了。它們在短暫的夜晚迅速充電,只要光線變得充足,就開始在這片區域進行檢索。因為發現化石后要緩慢精細地挖掘,所以在這裏工作的A.I.們都長著一副人類的外表。這種類型的A.I.憑藉雙足移動,可以輕鬆應付不太高的山石障礙,靈活的雙手也能勝任細緻入微的工作,不會損毀寶貴的化石。

3

「要你管。」我輕輕捏住了她的鼻尖。
「這件事交給我吧。另外這段時間的家務活也交給我,只不過要等周末我回來的時候做了。」我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拍拍他的肩膀。
「雖然這麼說有點兒不合適,不過我覺得你的心思不在這裏。出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情嗎?」
「我也很想回去。少爺,你知道老爺為什麼把我叫作『響』嗎?」
說一下身為管家機器人的響。
過了一會兒,她將我摟住,用自己的額頭抵住我的額頭,為我打氣,「加油啊!響現在需要你,那麼冷的北極圈你不是都去過了嗎?這世界上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去拜託你的同事,你們一起把響帶回來吧。」
「哇,好甜的禮物。」她笑道。
「《約翰·克里斯朵夫》的結尾?」
我把響身上發生的事情連同計劃全盤告訴了他。這件事比較棘手,不過他稍作考慮之後還是同意了。
當回憶的閘門打開時,我便快樂地沉浸其中,畢竟這樣可以打發極晝的無聊時光。我想起每到春末的時候,響會清理天花板上的吊扇。木質扇葉的上方並不容易被夠到,它就會搬來書房裡的人字木梯,穩健地爬上去,用抹布慢慢擦拭。在某些周末,它會檢修家父的汽車,那時我會待在一旁,一邊給響遞些螺絲刀和扳手,一邊好奇地觀察車裡的發動機和變速箱。
當我興沖沖地帶隊來到北極圈之後,我就有些後悔——因為這裏現在是極晝,基本看不到黑夜。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檢查A.I.發現並清理好的化石碎片,看看這些化石的歸類有沒有錯誤。所有分類存疑的化石被拍照后通過銥星網路發到公司總部,由那裡的顧問團成員再進行研究。另外我還要處理A.I.機器人的故障,雖然這種情況很少會出現。和化石打交道對於我而言倒是正經事,只不過日復一日泡在化石堆中,我不免產生了自己也正在變成化石的錯覺。我們的氣味和觸感漸漸趨同,也許某天變成一塊化石便是我的宿命。
然後我趴在桌子上大哭不已。
「好的。」我和她吻在一起。
「嗯?」
我又回想起家裡的那台縫紉機,在家父和我從商業街購買衣服后,響會用那台縫紉機幫我們把衣褲改得更合身些。有些褲腿太長,它會比量好我們穿上后的尺寸,截去過長的部分,然後折回去包縫。它使用縫紉機的樣子特別令人安心,手藝也沒的說,修改後的衣褲穿上后真是既美觀又舒適。
我的大腦開始飛速地運轉。如果廠商無法進行移植,我該做些什麼呢?我畢竟是在一家與A.I.相關的公司工作,總該有什麼辦法才對。
一旦秋季到來,我們都要打道回府。因為這裡是北極圈內,只要夏季一過,氣溫和狂風就讓人異常難捱。A.I.也是,即使給它們作了防寒處理,在這種條件下進行搜索活動也是危險的。不過好消息是我們至少還能待一個月,對我們的科研計劃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廠商應該有硬體系統的全套設計圖紙,我們可以向廠商申請,然後像響那樣直接向第三方硬體廠商下單。」
「你是指?」
「可是,我還真不確定自己能否說服家父啊。」我搖搖頭。
對了,響的大掃除。在上幼稚園之前,我特別喜歡在家裡觀察進行衛生掃除的響。它會用抹布將家中的櫥櫃和桌子表面都擦拭一遍,然後把各種家用電器也擦一遍,其中包括家父使用的計算機機箱和顯示器,以及客廳的大型LCD電視。在此之後,它會把相片架和陶瓷罐之類的擺設拿起來細細擦拭,再就是門框和窗戶的死角。等客廳、卧室和書房都打掃乾淨后,它會戴上專用的手套好好清理廚房與衛生間。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響在做這些事情時總是樂在其中。不過這隻是我的臆想,畢竟喜歡把自己的時間日復一日地浪費在這上面的人總歸是少數,而A.I.對此又會有什麼想法呢?
「家父和我都希望你能回來。」過了一會兒,我對響說道。
經過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檢索和嘗試,我們終於發現了一款驅動,這個驅動來自一家專攻A.I.底層構架的公司,他們將軟體、硬體的解決方案整體出售,而生產響的廠商可以對其稍作修改,就直接投入生產和應用中。
聽罷,她轉過身來,直視我的眼睛。
在一次兩家公司間的聯誼會上,我和她https://read.99csw.com相遇。
八年後的一天,我帶著她,還有我們的兩個孩子去到家父的家裡。

4

確實,只要這套虛擬系統能支持和響的軟硬體底層構架類似的A.I.,我們就有可能讓響掛載到虛擬系統中。我用自己的手機連接互聯網,查找響的硬體和軟體的構架信息,然後一個個比對這套虛擬系統中所支持的相似構架的古老系統。
「研究A.I.的話,需要這種學科的知識嗎?」她一臉困惑,不解地問。
「嗯,太感謝了。」我握著他的手。
「早禱的鐘聲突然響了,無數的鐘聲一下子都驚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後面,看不見的太陽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來的克利斯朵夫終於到了彼岸。於是他對孩子說:『咱們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誰呢?』
「是的,完全正確。響,你知道為何它的存在對於我們如此重要嗎?因為它或者它的近親,在久遠的過去一步步進化成我們現在的樣子,它的化石清楚地告訴我們,當初它們走過的每一步都有極為堅實的基礎。沒有它們過去的冒險和探索,就沒有現在的我們。」
「好可憐的響……」她的身子蜷縮起來,像一隻寬慰人心的小貓。
「少爺,恐怕是這樣的。」
兩人在烤肉店大快朵頤,然後來到我的公寓。
「啊,我好像有點兒明白了。」她舉起酒杯,然後笑著說道,「向我們的祖先致敬。」
「少爺,這一點我恐怕還做不到。其實我的系統對我而言是一個黑箱,之前我下單購買的部件都是網路上有公開設計圖紙的部件,我根據自己身體所需要的功能把它們稍微修改了一下。但核心組件的設計圖紙我是無法獲得的,通過逆向工程來倒推組件設計的成功概率也很低,而且很可能會觸犯法律,給老爺和你帶來麻煩。」
聽到這裏,我不禁淚眼婆娑。
我們兩人陷入了沉默。
「如果你想用公司的虛擬系統運行響的A.I.,那麼你要等到研發部的傢伙們都下班之後才行。另外,運行全部虛擬系統資源的許可權在主管手裡,要找個什麼理由說服他,讓他在下班后把許可權卡和密碼留給咱們。」
「這個還真不好說。咱們試試吧。」一郎將手指關節一個一個掰響,然後開始想辦法上載響的A.I.系統。
我擺好夾在顯示器上的攝像頭,試了試耳機上的麥克風,以保證響過一會兒能和我正常交流。
我們用小島的計算機客戶端連上由量子計算機組成的超算矩陣伺服器,刷一下主管留下的許可權卡,選擇最高的系統許可權登錄。
「響會為家父製作非常複雜的雕花冰球,比三得利公司自己的3D冰球雕刻工藝還厲害。大部分情況下父親會讓他雕刻複雜漂亮的宮殿。有時候是大阪城的模型,有時候是金閣寺的模型。響在做金閣寺時連樓頂的鳳凰都能製作出來。」
「怎麼了?」我問道。
「少爺,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希望你說服老爺購買新的A.I.機器人。雖然它們和我的差別很大,但作為我的後輩,它們還是從我們這一代機器人身上繼承了一些東西。我想它們一定能讓老爺滿意。」
「嗯……」
聽完我的這句話,她露出了被嘲弄后的生氣表情。
「沒錯。我們公司除了研發A.I.外,還擅長製作運行不同公司開發的A.I.的虛擬系統。」我點了點頭。
「就像如果沒有你們的話,就不會有我的存在。」響說道。
因為我始終知道這一點——我總歸是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心裏。
平時都是朧在書房陪著家父,不過我們一家四口的到來會改變這種情況。她會和朧一起到廚房忙碌,忙完後到院子里看著朧被姐弟兩人拉著去玩。我則會和家父待在書房,代替朧的職責。在兩隻水晶材質的厚岩石杯中放上朧削好的大塊冰球,緩緩倒入「響」牌十七年威士忌,肉眼所看不到的香氣繚繞到我們周圍。曾經的時光在指縫間緩緩流逝,但美好的東西在這漫長的時光中愈加美麗,當初經歷過的一切痛苦也會變得像杯中的美酒般香醇動人。
「少爺,我不在原本的身體內,想必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狀況。」響打破了那黏稠不堪的沉默。
「這個方案我也詳細諮詢過。廠商解釋說響使用的硬體系統是二進位時代的產物,所以相應的軟體系統也是基於那類硬體來開發的。可現在機器人的構架都是基於量子計算機的原理,軟體系統也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將響移植到現有機器人身上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但相應的費用實在太高,所以廠商勸我去購買新款的機器人。」家父一邊嘆息著,一邊無奈地搖搖頭。
「少爺,我想你這麼對老爺說的話,老爺一定能明白的。這是老爺最喜歡的一段話,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段話。我們不是平白無故地活在世界上,我們真正付出的心血一定會對後人有所影響,甚至會被繼承下去。所以,再見了,少爺。也替我向老爺告別。」
夢醒後過了好久,我都沒弄明白自己身在何處,直到呼嘯的風掠過我眼前的帳篷,這才想起自己此刻正身處加拿大北部的埃爾斯米爾島。這裡是尼爾·蘇賓發現提塔利克魚化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