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
妻子又不回答了,隔壁的老太太再次拿著漱口杯出來,他感到恍惚,人需要一個早上刷兩次牙嗎?還是剛才出來的是她丈夫?但不對,她丈夫的拖鞋是深藍色的,剛才他看見了紅色拖鞋。
他不想自己愣住,所以飛快地說:「那個男的怎麼一點點鼓起勇氣。」他說,而說出來的剎那,他又覺得一切是如此偏離,這不是他想說的話,兩個高中生從旁邊路過他們看著他笑了。妻子在說著什麼而他聽不清楚。
他們兩個同時說話,然後他停了下來,妻子說起出發之前商討抵押房子時他的不情願,說起他一開始不想用靶向葯,說起醫生第一次宣布「你夫人最多再活三年」,他沒有立刻哭出來。
妻子點頭稱讚說:「還是你有門道。」
他把兩條手臂平舉,閉上眼睛,心裏默念說你覺得你的左臂在伸長,伸長,它還在伸長。然後睜開眼睛——左臂真的長了半根指頭的距離。
他反覆告訴自己不要生氣,夜晚是美好的不要破壞任何事情,可以看看燈光的黃暈,或許一會兒能看到夜行的鳥。而路過那間便利店時,他看見兩個初中生在打鬧著,一高一矮,是那天告訴他詩名的那兩個。他看到他們時就莫名感覺到了屈辱。夜晚是美好的不要破壞任何事情——這句咒語不頂用了。
他這下倒被反將了一軍了!他只知道這是很有名的一首唐詩。
「而且她跟多少人打過交道了。有點警惕也正常。」
說話間,他發現那扇一米見方的高窗照射進來的陽光照在了右手上,他手掌多肉,手指短粗,小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長,在家鄉時不止一個人說過那是一雙孩童的手。而如今它不是了,一整個夏季的奔波,讓他的手背和小臂變成了淺咖色,芝麻大小的淺色老人斑被襯托得很明顯,他還不到五十五歲,卻戴上了老花鏡,有了一雙這樣的手。這讓他短暫地感到凄涼,他從床頭的小圓鏡里看自己的臉孔,好像看不清楚了。他在昨天的麵湯里新下了西紅柿和土豆,以及一把手擀麵。像以前每次吃飯時一樣,妻子說,沒有家鄉的挂面好吃。北方的麵食並不怎麼樣。也許是這兒的水質不行。我們在黃河口時吃的蘭州拉麵,也和別的地方口味完全不同。
「孟浩然的嘛。這我還不曉得?」他說。
「所以這個是巧上加巧,先是他們談論這兩句詩,然後又有人正好隨身帶著書能查。就像天意。」他回去扶著妻子的腰,把她從床沿挪到輪椅,妻子力氣耗盡,兩手垂落,嘀咕:「反正你不管我的死活。」
「以前肯定有人不給房租就跑了。」
兩人一時間都想不起來,他一下覺得巧了去了,這是他在家經常教女兒背的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他也接受了這個讚揚,但心裏不能十分地確信實驗與東北人之間的因果。
他決定瞎編,那兩個人也未必知道https://read.99csw.com!
為什麼會有人偏偏那時候念那詩,還有人隨身帶著書?
「那不是課本,是個課外的冊子。」
「那個很快,一個星期的時間。」
說著說著,他發現對方和自己都非常明白,現在搬家已經不可能。他前天剛借來衝擊鑽,緊了螺絲,讓放電磁爐的檯子更穩當了;他們花大力氣才弄明白了換乘的路線;還有窗外伸出去的挂鉤,也不可能拿下來。
白色棉印花睡衣,藍色拖鞋,頭頂長出來白頭髮,一隻腳蹺在凳子上。接下來她夾起一塊西紅柿,嚼到一半又吐出來說這一塊是梗。
他對房東說:「行吧,行吧,我晚上給你送過去。」沒脖子的女人還是不動,看起來是不馬上拿到錢誓不罷手。他只好讓妻子縮起腳,從床鋪的最裡面掀開被罩和褥子,給她現錢——這本來是下午要給醫院的。喉頭被什麼塞住了,他感覺到呼吸不暢,像是有什麼猛獸忽然壓了上來,他覺得看到黑狗的眼睛。
他分析:「帶來這個消息的根本不是專家,是他手底下的研究生你發現沒?那個研究生也沒通知別的患者,先就告訴的我們,那小伙,我平時經常跟他沒事就聊一聊,他東北的,我就說,我八幾年就扒火車去過東北,你們那邊冷哪!有用呢,看到沒有?」
那天妻子也沒等到宣判。
妻子因為這不相干的事情越來越生氣了。到後來她說:「你總是在盼著我的死亡的,我死了什麼就都好了不是嗎?」她莫名其妙地說著,並且因為自己這個猜測而掉下眼淚來。
反覆想著這一點,竟真有一些冥冥之中的意思。聯想到妻子現在的病症,聯想到那隻黑狗。
「你早點叫我,我就側身去睡。」
「全唐詩里的誒,唐詩三百首里也有。」他說著拖延時間的話,希望有個名字快速蹦到他腦海里來,可這事情並沒如此發生,他太久不看詩集了,至少二十年。
他感覺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但還是堅持說:「我們那兒老背的這個,都會。」
然後他就閉上眼睛,假裝這不過是再常見不過的一天。
「反正就是拆東牆補西牆。」
「你覺得我不懂嗎?我告訴你,不要這樣揣測我。去問問看這個電影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我講的這個東西。」他對妻子喊道。
那女人拿到房租就走了,一分鐘都不願意在自己的這個三居室里多呆,隔壁的老頭老太太同時開始咳嗽,隔斷牆薄得像片紙,讓他感覺那停不下來的咳嗽和喘氣就在耳朵邊。
「我沒你曉得么!」他依然表現出篤定的樣子,如若必要,他打算再說一次外孫女。冰櫃前的兩名中學生回過頭來,其中一人說:「叫崔護啊!」
「也不曉得後續他能不能幫忙。」
在四十分鐘之後,他得出了結論。靶向葯不受影響,菜金的預算也可以暫時不變,但輪椅買不起來了,只能繼續跟九*九*藏*書住院部的人租,下星期本來說要燉鴿子湯,現在也先放一放,一隻鴿子沒多少錢,但做出這個決定,好像就能改變什麼,彌補提前給出房租的虧空。
「深刻什麼呢?你給我講講撒。」
然後門鈴就響了,那個胖得看不見脖子的女房東說,他們必須把后三個月的房租一次付清。
「平常不這樣,今天偶爾放鬆一下好呢。」他這樣總結,「以後也可以每個月看看,如果有新的片子。」新型靶向實驗——世間為何有這麼好的事情?
「那蒸汽是對人體好的。」在等待饅頭的時間里,他把黑狗、出體、古詩的巧合連起來講了一遍,卻總結不出這是什麼徵兆,反倒讓一切聽起來平庸了,像是什麼在茶餘飯後咀嚼的東西,像是個無聊的人硬是把不相干和不相干撕扯到了一塊。
「這個你就不懂了,決定哪個參加實驗的不是他們,是他們那個醫學院,這個他肯定管不了,他老師管的。但我估計可以讓他提前幫我們打聽結果。」
那個瘦子像是抓住了什麼寶藏:「肯定不是!錯了錯了!」
當聽到這句,他覺得什麼東西在拉拽他。積水沿著燈牌尾巴上的點橫豎撇捺滴落在手背,掰開石榴時沾上的汁水半干發粘了,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六歲,還是十五,然後妻子的呼喊就傳來,她的手指枯藤一樣纏在他的胳膊:「疼啊,疼啊!你又說夢話,打呼嚕!」
「深刻,就是……它比它原本的生活多一層東西,那個滲透是很厲害的。」
「那這是誰寫的知道嗎?」那個瘦老頭把拖鞋勾回來,問他。
他戴上老花鏡,坐在膝蓋高的小板凳上開始算賬,把剩下的錢拿出來數,每七八張就舔一下食指,到十張就折起來放在一邊。他用餘光看見那個老太太敞著洗手間的門,正用牙刷清洗假牙,她的兩隻手一同發抖。當注意到這個細節時,他莫名有些自豪。
他不知道要聊些什麼,於是說:「今天早上那個老太婆刷了兩遍牙。」
他搜腸刮肚想講出有建設意義的話,但那些內容全都想不起來。他只能泛泛說:「不得了。」
「狀況很複雜。」他們說。
他們填了表格,千恩萬謝,妻子說食慾好了,晚上想吃點肉菜。如果加入了實驗計劃,那接下來的花銷就不到原計劃的十分之一了。
「如果早說我們就不住你這邊了。交通也沒那麼方便。」
他夢見一隻半人高的黑狗,從窗外有圍欄的綠化帶間跑過,兩隻耳朵甩在半空,拍打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黑狗沒有牙齒,對他說了他聽不清的話。他不知道內容,卻莫名流下眼淚來,最後一句他聽清楚了:「粉紅色的雲朵。」那聲音像是一個尖細喉嚨的女人刻意壓低聲線說話,也像是一個扯起嗓子的男人。然後他驀然驚醒,朝窗外看過去,竟然真的有一團黑色的毛髮掛在冬青樹的枝丫間。
「我能沒你們曉得嘛,九*九*藏*書這詩,天天教孩子背的。」他說,「我教給女兒,女兒再教給外孫女子。」
他說:「要在出發之前重新算一遍賬。」妻子說:「那你算。」
或許他會終於醒得比以往早一些,然後看見那隻黑狗被一個抽著煙的嗓音粗嘎的女人牽著從遠處走過來。狗和女人都再常見不過。那女人買完早點,就和路旁的人打著招呼談論天氣,狗因為繩子沒有拴好而跑進這邊的灌木,長毛被掛在樹上。
等回去他可以把別人不回答的部分省略掉,講給妻子,讓它變成一個值得分享的榮耀,然後還可以講給女兒,雖然女兒的反應他也能猜到,女兒會喊話,會聳起肩膀,縮起脖子,整個臉皺成一團,一半眼白漏在外面。那神情會跟剛才妻子吵架時的一模一樣,她會喊——不要再背誦這首爛詩!你就會這一首嗎!永遠都是這一首,你是不是還想解釋幾遍?
所以他又重複了一遍:「孟浩然的嘛。」那兩個老頭一起發出嗤笑,其中一個把手伸進背心裏:「切,肯定不是。」
「你總盼著別的事情發生。你盼著,這樣你就能逃跑了。你覺得除了跟我在這邊等死,什麼都行。」
他往前走著,覺得拖鞋在硌腳,此時他還並不知道,第二天的早晨,一切還會更加褪色。
他明知道這首詩不是孟浩然的,他也沒有外孫女。女兒把頭髮剃成板寸,每天坐在家裡敲電腦。可上次坐公交時遇到的售票員也是一口這樣的京片子,售票員說你前後鼻音不分我哪聽得懂,讓他一遍遍讓他要去的地方,他就架著租來的輪椅站在台階堵住了路,一次次想把「西土城」三個字說得再好一些,後面被堵著的人都不說話,妻子坐在輪椅上也不說話,他就像爭分奪秒地單獨通過一場艱難的考試。
「什麼滲透?那你說詳細了。」
「我什麼都沒有看懂。」妻子說。
「如果經濟跟得上,可以嘗試新的藥物。」
「但反正叫崔護!」
她面朝牆躺著,搞得他好像在自言自語。
「你從來不把我當人看你就是來完成任務的你就盼著我死呢。」
胖子說:「我也記得是個不大有名的。」
「最近就是很神秘的。很多事情都巧。」他最後總結。
前一天煮湯麵的味道飄出房間,帶著一絲暖洋洋的氣息,讓那個有黑狗的世界更加虛幻。他想到買麵條時,自己還向攤主做自我介紹,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了:「以後常來照顧你生意。」隔壁次卧穿紅色拖鞋的老太太正托著漱口杯側身穿過客廳,差點把編織袋裡的馬扎和鍋碗瓢盆碰倒在地。她轉了個身,改為面對著那塊立著的舊席夢思,看起來像在床墊上攀岩。
申請多久能知曉結果呢?
所以說就是巧了,怎麼會走進店裡,就有人在背他最為熟悉的一首詩呢?
他以為妻子仍舊不會回答,可妻子舉起手,那速度快得就像升格鏡頭裡長起來的一棵樹,梳子read.99csw.com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梳齒還颳了一下他的下頜。
他忽然被從恍惚的世界里拖出來了,據理力爭,嘟嘟囔囔說:「但當時住進來的時候不是這麼講的。」
醫院的電話或許一大早就會打過來,而妻子或許看到號碼就會懷疑是出了什麼變故,或許就會哭。
他看向窗外,今天沒有黑色的毛髮。可到了午飯時分,真的開始下雨。當看到馬路濕漉漉時,他對妻子說:「一定是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我們的備選里,當時有個地鐵站直達的房子呢。」
這是初中時代,美術老師帶全班做的遊戲,也是他所知的唯一跟神秘傾向搭得上邊的玩意。今天不用去醫院。他把時間花在等新出爐的饅頭。
而妻子看著他,那神情是說,我知道你在胡說八道。
同樣的話,他後來又去便利店裡說了兩遍,一次那兩個老頭不在,一次那兩人都在。兩次他都淡化自己記不清楚作者,而強調「巧得不得了了」。那一開始只是為轉移孟浩然帶來的尷尬,如今卻真的顯得過於巧合了一些。
「別胡說八道了。」
他覺得自己看懂了一切,可想解釋的時候,又說不出什麼來。
他們在電磁爐里下了半盒羊肉片,剩下的半盒放在客廳的小冰箱,那個冰箱很久沒人用了,光是挪位置,找插孔,就搞了二三十分鐘,後來他們又花了快一個小時清洗內部。搞完這個他們不想刷碗,在超市火鍋調料的味道里睡去。然後他又夢見黑狗。今天黑狗說:「雨水會很多。」
看的專家都是北京本地人,他就不知道怎麼搭話了,只能說:「我之前也來過北京好多次呢。」專家從來不接他的話,只談和病有關的事情。如果能不來北京,不租這個卧室,如果妻子沒有生病,那能少去多少窘迫啊。來的第一天,他跟妻子特意去門口的護國寺小吃要了一碗豆汁,為了表明除了看病,生活還有點別的盼頭,那味道那麼奇怪,喝了一口就被他們放在一旁,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那是好的還是腐壞的。
劇情他們看不明白也沒什麼興趣,電影里房子顫抖晃動,肥胖的男人在舞台上揮舞雙手,戴頭巾的女人因為一輛貨車的消失而幾乎歇斯底里,最後她的丈夫喊說:「還要到什麼時候!」然後她家的卧室里始終擺著不屬於她的鞋子。
拐進對面馬路的便利店裡,他就聽見那兩個老頭子在櫃檯後面討論著:「這個詩,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那倆學生議論著,把和課本同樣裝幀但不同顏色的冊子拿出來,翻到有插圖的那一頁,這首詩叫《題都城南庄》,他之前也不知道。那一頁紙果不其然畫的都是粉紅色桃花,和一個站在桃花底下仰頭的古代男人。
「不能怪房東,這邊的人就是流動性很大的。」他總結,「醫院附近什麼事情都有。」
「一樓的蟲子太多了。」
晚上他跟妻子去看了電影慶祝,因九*九*藏*書為那個研究生打電話來,說「概率是很大的」。他們千恩萬謝地把電話掛掉,然後商量是去公園還是吃一頓好的,但好像都不夠好不夠特別,這些事情好像以往都做過了。那個公園一半的植被露出來,而且夜晚太黑推著輪椅不夠方便。
「那前頭一句是什麼的?」
「有什麼用呢。我疼啊。」
「我要去領報告了,你惦記的是這個嗎?」當妻子嚎哭咒罵起來,原本的午睡計劃也就落了空,他們像敵人一樣爭吵著,他不顧及妻子是病人,妻子自己也不顧及,那樣子就像是衝鋒陷陣的士兵,她一會兒拍打矮桌,一會兒用手指著他。
那個夜晚逐步褪色。
另一人附和說:「對啊,寫課本里了。」
「這筆錢遲早要給,其實早給晚給都一樣。不行明天打電話給王愛根他們,先再借一點。」
「也可以加入我們的實驗計劃。但那個要填寫申請。」
他感覺到非常無趣,這些話題已經聊了一萬遍,妻子是怎麼做到每一次都是一樣的鬥志昂揚?房間里像是升騰起了雲層,他覺得有一個自己坐在旁邊看著這個疲於應付的自己。於是他出門去,走出單元樓,坐在門口最近的一張長凳上抽煙,那個賣挂面的是河北滄州人,他在那兒當過兵,門口開小賣部的是浙江人,他太奶奶祖上是浙江的所以他們算半個老鄉,還有賣早點的,那個最熟,是一個徐州人。每次買東西時套的這些近乎,將來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可在家鄉時,他就是認識街頭巷尾的每一個人,知道籍貫,知道姓氏,讓他感覺自己在這兒不是無依無靠的。
「有不一樣的規律。」
他想對妻子說點什麼,但這太疑神疑鬼了,所以他只是說:「我還沒看六月的意林,但一張書籤夾在裏面了。」他希望妻子能意識到有什麼神秘的事情發生了,可妻子捂著胃躺在床上,哼哼著不回答他。
他看過一兩本關於大爆炸和蟲洞的科普書,那是在女兒還小的時候,還有一篇報道說,現在時間之間已經證明有裂縫了。還有些緣由可能要從宗教上找,道教講過人的出體。
妻子能因此多活多久呢?還是會立刻死去,或者還是跟現在一樣?這個問題在這個晚上好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什麼輕盈的東西升騰起來,他們甚至在取票廳討論說要不要買一盒薯條。
就是那個時候智能手機推送了廣告,特價的電影票。他倆臨時決定去看。「正好,平時也沒發這樣的消息。」他說,好像又找到了什麼特別的例子。
「把你的那個手放下去我告訴你給我放下去,不要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所謂試驗葯,就是換個地方等死。」
他把「中」字說得很像「宗」字,「映」還沒發后鼻音。他們那兒的口音就是這樣的。那一胖一瘦的兩個老頭子就都看著他,也不說話,瘦的那個一隻拖鞋翻了面,在離腳半米遠的地方也不去夠。
「這個是比較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