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脖子的曲線
我悄悄走到她的床邊,蹲在她臉朝向的那一邊。
——屠格涅夫《小花》
我摸索著找到了遙控器,關掉電視,房間里幾乎是漆黑一片了。能聽見呼吸聲。
剛要起身就被她喝止。
早晨八點鐘就被叫醒了。
儘管是藍顏色的、自然界里鐵定不存在的熊,但當這樣一隻龐然大物靠近你的時候,你還是會驚嚇到。
正文的第一句話:「那是一個奇妙的夜晚,親愛的讀者,只有當我們年輕的時候,才能有這樣的夜晚。」
七月八月放暑假,回了一趟家。父親也忍受不了我的搖滾樂,又認為我在房間里浪費生命。於是返校,為了補貼房租,在洗車行找到一份兼職。
後來才知道,于婧靈是在醫院做實習護士,常常加班。那個男人則是在話劇劇團工作,整日排練,偶爾還要出差去外地巡迴演出。
翻到她扔的垃圾袋,一下子就氣餒了。哪有什麼狗毛,全是些黃黃灰灰的中藥渣。便開始嘲笑自己,當故事說的,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地信了。
我盛了兩碗湯。
十二月里的一天,樓上的那個男人主動找到我,他把一個紅色首飾盒遞給我,拜託我轉交給於婧靈。
有那麼幾秒鐘,我意識到我自己屏住了呼吸,好像什麼大事將要發生一樣。
「你為什麼不跟我講啊?」她的聲音又尖又飄。
面對一張過分好看的臉,說話也變得困難。我握住黃的那杯飲料,尋找著合適的詞句:「這樣會不會有點……」
她坐在我對面,緊緊地看著我,感覺上像是她用纖細的手,掐住了我的脖頸,動彈不得,又感到痒痒。說實話,我還沒有從任何人那裡接受過這樣認真的注視。
我鬆了一口氣。凝固的空間融化開來了。
「我們假裝在看電視好不好?」于婧靈突然提議,停下了她手中撕發梢分叉的活動。
「回什麼家,你把車開回洗車店。」
她搖搖頭:「不行。這樣子,怎麼都行不通的。」語氣是堅硬的、不容置疑的。
音響正放著王菲的歌:《郵差》。
「這塊玻璃都要給你擦穿了。」老闆一瘸一拐衝過來拿報紙敲我,我才回過神來。因為一遍遍在腦海中重複著早晨的情景,所以把眼前這輛豐田右邊的車窗也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以為我們身處電影里,身處巨大的電影放映機里,窗外閃過一幀幀遠景。
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她沒有睡著,我想象她在黑夜裡睜著雙眼的樣子。
「你等一下!我換個衣服。你別動。」
那是一個奇妙的夜晚,親愛的讀者,只有當我們年輕的時候,才能有這樣的夜晚。
我們探頭出去看,是那個男人摟著一個燙大|波浪卷的女人在上樓。高跟鞋跟頭髮一樣,是很好看的棕色。她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可以跟你談整晚弗洛伊德的知識女性。那個男人往廚房這邊瞄了一眼,隨即又笑起來跟大|波浪講話,一邊用手去捏她藏在頭髮里的耳朵。
她照常去醫院實習。我在家讀書,喂鳥,躺在乾乾淨淨的地板上聽音樂。晚上不用互相講故事了,因為不停電的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解釋不了,乾脆就不要解釋。我當即套上了笨重的熊頭套,奔向了那個兔子一般的女人。朋友不明就裡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冰水。
我輕輕地觸碰著那道疤痕。
她帶著我的手,來到了她睡衣下面。
「嗯,是外傷。」她輕聲地應答,「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爺爺去打麻將那天嗎,我在學校門口等到很晚,後來爸爸來找我,我跑過去,在馬路上被一輛摩托車颳倒了。」
「我們晚上就吃這個吧,好不好?」
一整天不好的預感,終於落定了。
6
「不去不去了好不好,你這樣違法的!」于婧靈的喊叫聲變得緊張,腰背挺直的我只感覺自己像個衝動的英雄一樣,什麼也聽不見。還有蜂鳴聲,不知哪裡響起了蜂鳴聲。
忽然有聲音。那邊床上的被子在蠕動。
為了避免可能發生的尷尬,我剛坐到書桌邊攤開稿紙,集中意念準備寫作。竟然停電了。啪一下,身處的房間沉入黑暗之中。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們聽見了門鎖啪嗒打開的聲音,那個男人回來了。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樓梯。
一切都鬆弛下來。在龐大的機器里,我們沉默、呼吸。夕陽失去了城市裡玻璃的反射,變得柔和。遠處是一列列漂浮顫抖的樹。
她把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對銀耳墜,形狀像兩隻跳舞的海星。她盯著耳墜看,也不說話。
她沒有看見我,一直低著頭,揪起毛衣的一角,來回反覆擦拭,竟然十分鐘還沒停下。我的位置沒法看見她的眼睛,只看見手臂一來一回,身子微微顫動。像是樂器初學者對自己的折磨,認真而且徒勞。
「對不起對不起,昨天複習功課到太晚了。」我趕緊道歉,打起精神。不管怎麼說,戛然而止的戀愛也好,腌黃瓜也好,還是一言不發暗自嚼黃瓜的于婧靈的心情也好,統統都不是我這個局外人該考慮的事情。
那是平坦的小腹。她抓著我的手,導遊著我,讓我撫摸她的肌膚。
「這裏開過刀?」
「那裡面應該是有蒜的,我不吃大蒜。」
比賽打到第三節,已經半夜了,我轉頭看見於婧靈靠在那裡睡著了。我想了想,決定關掉電視,睡覺。
把這朵被你毀掉了的小花插在你的紐孔上。
「我去找蠟燭。」
下午,于婧靈翹班來洗車行找我,護士服都沒有脫。我放下剛擦完的坐墊,從狹窄的車窗探出頭。
1
出門的時候,碰到了隔壁的胖女人。看見高領外套和口罩的裝束,一下子就想到了。她正要下樓倒垃圾。我跟在她後面,一路上盯著她寬闊的背部,外套包裹之下,贅肉在有節奏地上下晃動。心裏漸漸地描繪,在這樣一具軀體之內,真的居住了狗的鬼魂。
「火鍋怎麼樣?」
那段時間我自認為是個大有前途的作家,所以瞧不上周圍的人,女朋友自然也沒有,雖說是在美女如雲的影視學院,卻總嫌她們頭腦不夠,不是可以相處的一類人。當時確實是那麼想的來著。
于婧靈踩著高跟鞋追上來,一邊用力扯脫自己身上的白色制服:「你為什麼中午不跟我講啊?那個東西讓你收下你就收下嗎?」
就這麼走了,沒有告別。也沒有留個紙條。
魚還沒九*九*藏*書吃完,所以我們就一直站在那裡,不斷地喝湯,吃魚。鍋里仍然升起熱汽,一開始像霧,卻很快散了。本該說些什麼,但這時的言語總又像刻意遮蓋,結果是兩人都一言不發,只相互笑笑。感受到魚湯味美的同時,又有一些東西正在失去。
「噢,他留了一個東西,我現在拿給你。」我脫下手套,要去包里拿首飾盒。老闆正好不在。
阿傑算是全班跟我說話最多的人了,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喜歡他或我們志同道合或怎樣,只是因為入學時他恰巧住在隔壁寢室而已。你總要碰上一些人,不得不說說話,阿傑就是我碰上的人。
播放視頻。看見一隻手在鏡頭前面晃動,大概是確認開始錄製了以後,畫面開始運動。她拿著錄像機邊走邊拍,從房間走到廚房,她拍自己打開鍋蓋,裏面是她剛煮的魚頭湯。她走到陽台,拍自己給小鳥餵食,她的手輕輕撫摸小鳥,陽光溢進鏡頭裡來,甚至刺眼。她為花草澆水,拍到遠處的建築,馬路上的車流。
我猜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這個事情,因為他不作聲地走下了後面四級台階。于婧靈把黃瓜夾到我的碗里,不看我,也不看他。我把黃瓜送進嘴裏,一時忘記咬碎它們時,會發出咔嚓咔嚓的清脆響聲。
3
花瓶還在那裡,風景畫也還掛在牆上。
她的眼睛緊閉,順著呼吸的節奏,胸脯上下起伏。我又看見了她鼻頭上的痣,她的長睫毛,乖巧的耳朵,湖水形狀的嘴唇。窗外的月光淡淡地落在她臉上。她的臉像是在醞釀著某種絕對的安詳。
她嘆了口氣,說:「唉,我知道。」
中午,兩個人坐在沙發前,討論該吃什麼好。
那我就定在那裡,一動不動,屁股還是將要離座的姿勢。黑暗中,我聽見紗裙和睡衣窸窸窣窣摩擦的聲音。格外的清楚。
2
無事可做。我們只好早早地躺到各自的床上。包圍了這個房間的,是黑色的、密不透風的空氣。
那上面究竟有什麼呢?
「我真的不想去了。」
「我怎麼知道不能收。」我忍不住回嘴。
「這怎麼說……按照籃球規則,那個大個子只要是橫向移動過來的,就算是阻擋犯規了。」
她恍惚地抬起頭。
「不要緊的嗎?」于婧靈問。我搖搖頭,嚴肅目視前方。
「你喜歡吃什麼呢?」
那個男人突然停了一下,嘴唇微張,形成一個費力的弧度。
「不,是那個大個子犯規了。防守犯規。」
我們制定了一些相處規則,包括不準私自碰對方的任何個人物品,不準干涉對方的作息,不準在房間里做不恰當的事情,不準起淫邪的念頭(我告訴她,就算有她也發現不了)等等。
我突然反應過來:「他的飛機五點半。現在應該還在機場——他讓我帶你去跟他道個別。」
于婧靈真的要我教她怎麼用錄像機。可是手動曝光剛剛給她講到一半,她就以喂鳥為由溜開了。
眼睛皺皺的,睜不太開,單眼皮好像翻成了雙眼皮。窗外照到灰暗牆壁上的陽光,透露著一種清晨特有的睏倦。因此不想說話,兩個人就坐在那裡吃,靜悄悄的,只有粥喝進嘴裏的聲音。
我問起來,于婧靈只是一直點頭。
她說她小時候很乖很聽話,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每天上學放學都是爺爺接送。結果有一天,爺爺下午忍不住去打了麻將,一直打到晚上八點鐘。她五點就放學了,爺爺沒來,她也不知道問人,就一直站在小賣鋪旁邊等爺爺。她說其實挺開心的,雖然怎麼等也等不到,但總是懷著一份等待的希望,況且她還看其他小男生玩賽車,看了很久,她覺得很有意思,就是天有點冷,風吹到臉上很疼,要不停地蹦啊跳啊,搓手跺腳。
雖然仍在動嘴動筷子,但實際上我感到我整個身子都被按在了凝固的空間里一樣。我用餘光悄悄看她,她稍低著頭,正不動聲色地嚼黃瓜。我忽然明白了,于婧靈把我叫起床,跟我一起吃早餐,全部都是為了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
「好像搞錯了,好像剛才是左轉。」于婧靈盯著導航儀一會,跟我確認道。
7
「噢……」我低頭喝湯。
我點頭。我認為我應該扮演一個理智的角色。
4
10
她就像晨曦中,那隻機警的兔子一樣。
不知怎麼的,我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年紀小小的于婧靈,跟還年輕的父親一起站在廚房裡吃魚的情景,鍋里也是冒著熱氣,兩個人笑著喝魚湯。那天應該是媽媽沒有回家做飯,父親便跟女兒煮了魚頭湯吧。
他們上樓去,我坐在原地,因為我不動,四面的牆壁彷彿動了起來,突突地向我迫近。滿地待整理的雜物,給同住房客糟糕的第一印象,還有剛剛那女人活潑的跳躍,這麼多的事情,簡直不知道要先想哪一件才好。
「回家吧。」
于婧靈拿起藍的那杯,一口氣喝掉三分之一。
兩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正從樓上往下搬箱子。
我有些生氣,便罵:「你怎麼能求那個人呢?他就是個傻逼。你為什麼要求一個傻逼?」她不理我,關上門就走了。
「隨便吧……都可以。」
於是那天便早早起床,準備去補考。
於是我們繼續吃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像這樣的事情,遲早要習慣。
她把涼拌黃瓜端到客廳來,又洗了兩顆蘋果,跟我並排坐在沙發上吃。
我沿著美術館大街走,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停下,看見她坐在窗邊。
這時突然聽見那個男人回來的動靜,接著有高跟鞋的聲音。
周一,我出門去學校。這個學期有幾門課要做實踐考試。我念的是電視專業,策劃節目之類,在我眼裡,它們簡直愚蠢透頂,這個觀點很可能來自於馮內古特,當時我是他的忠實粉絲。
阿傑告訴我他新發現了一家美女很多的酒吧(在我們那個年紀,對漂亮女孩子的渴望構成了生活的核心),我卻一臉正氣地打斷了他:「現在可不是什麼談論酒吧的時候,我的生活剛剛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
考試中間,接到學長的短消息,悄悄打開看。他說非洲是個好地方,他暫時也回不來,所以那隻綉眼鳥就送給我吧。
細微的嘆read•99csw.com氣聲。她看了一眼時間:「不去了吧,算了……」
正集中精力駕駛著手動擋小汽車的我,過完生日就二十二歲了,還沒在口|交時跟別人講過電話呢。
我站在那兒,又覺得有點好笑,因為想到她裝作中年女性的樣子,捏著嗓子跟老師說話。
接下來我們誰也沒有說話了,于婧靈躺下來,我也躺下來,在黑暗裡靜待睡眠。
她叫我不要打斷她。她接著說下去,她說那個胖女人家裡一定是有狗的,為什麼呢?因為她有幾次出門上班時,就看見胖女人出門倒垃圾,她瞥見了胖女人的家裡,傢具什麼的都一團糟,最可怕的是,地上全部是白色的狗毛,沙發上、板凳上也都是。她跟著胖女人走到樓下,等胖女人倒完垃圾回去后,她就悄悄湊到環衛箱,看胖女人剛丟掉的垃圾,她發現有一隻塑料袋裡滿滿的都是白色狗毛!這時候,她回想起來,這麼多次見到胖女人,即使在炎熱的夏天,她也都穿著嚴嚴實實的高領外套,戴著口罩。
「真的,你可以發行錄像帶專輯了。」她邊翻看我的錄像機里錄的歌,邊拿我開玩笑。
我們靠在各自的床上,她突然說我們好像老夫老妻,像她父母一樣,她說她父母總是這樣靠在床上,一起看電視。
于婧靈接過首飾盒,直接坐到了地上:「是我故意不要的,我一點也不想要。」
她也接著吃飯,每夾一片魚肉之前,她都會咬一會兒筷子,眼睛是手足無措的,不知道往哪裡對焦。
突然碰到了什麼。微微凸起的,軟趴趴的,狹長的。我摸出了它的樣子。
我放下錄像機,走到廚房。魚湯是熱的。
她接了過去,卻又沒有聽。大概在這種處境下,獨自聽音樂,無異於把另一個人拋棄在荒島上吧。
當那一腳油門踩下去的時候,我發現事情與我預想的出現了偏差。車屁股竟然直直地、不受控制地撞向了路邊的護欄。哐鐺一下,是金屬變形的聲音。
那天睡得很晚。于婧靈卻說要一起看電視。
于婧靈第一次跟我說起他們分手的事情。最開始是他接到了前女友的電話,當時于婧靈正在為他口|交,他禮貌地講了整整兩分鐘電話,掛斷後開始喝床頭的礦泉水。你能忍受給那位口|交時,他想著別的女人嗎?她說那真的太過分,太傷她的心了。
晚一些的時候,突然停了電。
被藍顏色的、自然界里鐵定不存在的熊抱住,想必還是人生頭一回吧。
終於開到高速路上,車輛少了很多,我把油門踩到最深處。
大致說來,世界上的熊,按顏色可以分為三種:黑熊、棕熊還有白熊。因此一旦出現毛髮呈藍色的熊,人們就很難辨認出了。
做了一鍋魚頭湯。腌白菜主要是腌白菜梗,細細的切成條狀,魚頭少刺,浸在濃厚的湯里,味道十足。
回到家裡,沒有看見她。
「我在商場買的。」
黃色飲料快要被我吸空,烤爐邊緣堆著幾塊燒焦的培根屍體。她噼里啪啦地起身,跟我說再見,轉身走到外面深藍的夜色里。
那個男人要買她看中的這對耳墜時,她也是這麼說的。算了,有點浪費錢。後來他還是偷偷跑去買了,但是買了兩對一模一樣的,洗澡時于婧靈在他的大衣口袋裡摸到,左邊口袋一對,右邊口袋一對。其中一對送給了她。
「起來。我給你做了早飯。」她坐在床邊,笑眯眯的。
於是你摘下了那搖擺著的花莖,
我咽口水,冒冷汗,大腦旋轉。
「我們互相講故事好了——正好了解一下對方。」她想到了新主意,興奮地通知我。
如此在這密不透風的軀殼裡,一待就是一個小時。舌頭髮干,靈魂出竅般地想著熊的顏色這類事情。
是紅豆粥。白粥裏面放幾粒紅豆的意思。淡淡的,沒有味道。
「你東西太亂了啦。還有幾盆花,先放到陽台上了!」
是一塊疤痕。
我又想起了那天黎明時看見的她。頭稍稍仰起,脖子清晰的曲線。機警的兔子。
不方便起床。我假裝仍然睡著,悄悄地把腦殼下面的枕頭,一寸寸地抽出來,然後挪到身體正面抱住,才終於得以起身。她察覺到我的動靜,跟我打招呼。
準確來說,是黎明時分草叢裡的兔子。
于婧靈就這樣從樓上搬到樓下,搬進了我的房間。
「好吧,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車禍。」于婧靈小心地說。
我注意到桌上放著那對銀耳墜,這是她留給我的東西吧。旁邊是我的錄像機。我試著打開錄像機,翻到了最近的一條視頻,日期顯示是今天拍的。
實在睡不著。
一小時后,我再次見到于婧靈。
「不理智?」
周末是洗車店最忙的時候,幹完一天的活兒,會覺得自己洗乾淨了一座城市的車。好在老闆照顧學生員工,讓我們周末輪班,只需要干一天。除了每周都有一天要經歷腰腿酸麻這點之外,我對這份工作還算滿意。噴水的時候時常神遊,考慮起人類的處境來,擦車窗的時候也並未想怎樣擦能使它更乾淨些,不過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工作也能恰當地完成,想想也是神奇。
「她就是。他的前女友。」于婧靈平靜地說。
「所以呢?」
車的事情後來妥善處置了,如果你想問的話。意思是,我賠了錢,道了歉,辭了職,解決了問題。那個晚上我們很晚才到家,她給我做蝦仁炒飯吃,那隻碗被我吃得油光發亮。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啊?」阿傑很疑惑,但我也無法解答他的疑惑。
結果兩個人真的就坐起身來,盯著眼前漆黑一片的電視屏幕。什麼也看不見。她那邊全無動靜,我也沒有說什麼,像是在比試定力一樣。
「停電啦!」于婧靈大喊著走進房間,一邊把乳霜抹到臉上。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
再沒有更多的話。兩人中間隔著十五公分的距離,就那樣躺著。
餐廳里的音樂吵吵鬧鬧的。我鬆了一口氣,說:「我不是很清楚你們之間……但,我覺得,如果你們都答應分開,就應該真的分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我預感到接下來會有一段沉默。
我盯著桌子中間的燒烤爐,看著放下去不久的土豆片逐漸變皺,五花肉呲溜呲溜地把油都吸入體內。服務員端來顏色鮮艷的飲料,一杯藍的,一杯黃的,分別放在我們面前。
我問他為什麼不親自去說,他告訴我他就要來不及了,他要趕下午五點半的飛機。他小聲地說,他要跟大|波浪一起搬到南方去了。
我決定進去。我會走向被行李團團包圍的于婧靈,九-九-藏-書碰一下兩下她的肩膀。我會告訴她儘管來住,一切都很方便,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于婧靈臉上透些紅暈,手裡提著大包的超市塑料袋,從裝滿我的小說書、衣服、床被和各類音樂碟片的紙箱上躍過去,我跟他們問好,並且就眼前這雜亂的狀況說了抱歉。
真的是那個女人。讓人久久懷念的。
我點頭,又搖搖頭。
12
凌晨,電視上是馬刺隊對陣快船隊的籃球賽。她根本不懂籃球,但看得很認真,還要求我給她實時講解。
「那去吃那家生煎吧。」
兩個多月過去了,大|波浪卷女人來得更頻繁了些,而我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狀態。
「可是為什麼啊,明明是那個人把大個子撞倒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在我等待下一瓶冰水的這幾分鐘里,我看見了一個腳步輕快的女人,她穿著米白色的弔帶裙,停在了商場入口那巨大的熊狀充氣雕塑前。她昂起頭來,展現出脖子清晰的曲線。那使我想起一種叫做兔子的動物。
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那個男人看著吃粥的我們,目光又掃向我大開的房門。他的手在屁股口袋裡摸索。
已經不是我的房間了。
9
「比人體解剖還複雜,我要暈啦!」
唯獨這次挨罵了。
當然我也不討厭阿傑。他把我當朋友,我也把他當朋友,但他跟我絕對是兩個世界的人。你生命中多多少少會遇上些這樣的朋友。
凝視久久。一陣衝動,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關掉閃光燈,就這樣拍下了她的照片。
「腌黃瓜啊。」他說。
我點點頭。這時他已經轉身,把剛剛不知為何掏出來的鑰匙,又塞進屁股的口袋裡,打開門離去。
隔著厚厚的熊裝,卻好像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我不忍心直接拒絕,只能不斷地拋出問題。這對她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我心裏這麼想,想不通,我想她也沒有想通吧。
「給你你就拿著,不戴它不就行了!」我頓了頓,意識到自己話說得重了,「打算晚上等你回家再跟你講的。」
匆匆經過的行人,從不停留。至於那些會駐足觀看、推開玻璃門走進商場的人們,你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如果我摘下頭套,她大概也不能立刻認出我來吧。那麼還是不摘的好。就這樣再抱一會兒吧,待會兒我就跑。如果沒被抓住的話,她就永遠不知道我是誰了。
回家的路比以往都要漫長。想著頭頂的星星,想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想著這些。手插在褲袋裡,手指纏成奇怪的形狀。我跑了一趟書店,把《白夜》買下來。
學期快要結束,我間斷地去學校考試,交結課作業。在這期間,因為一個作業的評判標準跟老師大吵了一架,老師威脅著說絕對要給我掛科,我冷笑,直接走出教室。
「兔的聽覺銳敏,嗅覺敏感,但它膽小怕驚而擅跑。當有突然響動就會馬上戒備。對突然的喧鬧或嗅、視到陌生人、狗、貓、蛇、鼠、蟲等出現,都會驚慌不已。它的家一般有很多洞,以此躲避敵害。在冬天它們只沿著自己的腳印返回。」
仍然是悄悄的,緩慢的,她把手伸進了我的被窩,抓住了我的手。她帶著我的手,回到了她的被子里。
「小時候我跟我爸學的。全家人都沒有我做得好吃!今天也就發揮了三分之二的水平吧,食材品質差了點。」
「嗯。」
有一天我們約好了晚上一起做飯吃,結果那天她下班特別晚,我忍不住餓,就自己下樓吃了拉麵。
我雙手按住太陽穴,在記憶里搜尋關於這個胖鄰居的蛛絲馬跡,突然聽見幾聲哀怨的狗叫。我轉頭,看到于婧靈正扯著嗓子,在認真地製造狗叫聲。
綉眼鳥的叫聲清翠、婉轉,大唱時更是驚人。我開始格外注意家裡的聲音,鳥叫聲,空調聲,窗外馬路上的噪音,有時似乎是從樓上傳來的密集的爭吵聲。
我在牆邊支起一張小沙發床,把自己的床單被子都扔過去,大床空給她睡。衣櫃也被她完全佔領了,好在我衣服本來就少,本來也用不上那些空間。還要在書桌上給她騰出一塊用來對鏡梳妝的區域,我把不看的小說書都丟到已經很亂的地板上,這個簡單的動作竟讓我額頭出了些汗。
商場為什麼要設計一個天藍色的熊來當作品牌吉祥物呢?
那上面究竟有什麼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整個房間都發生了變化。地上的書和雜物都被收拾起來了,桌上的東西放得整整齊齊,床頭還掛了兩張印象派風景畫,柜子上擺了深綠色的花瓶。
汽車橫插入馬路,我踩下油門,又鬆開,又踩下油門,忽徐忽疾地,我們向機場駛去。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明白,我明白了。我從一開始就不看好這個大個子。」
我越來越緊繃,突然踩下剎車:「來不及了,我倒回去吧,這邊沒車。」
她又說起耳墜的事情,我快要聽不見了。她的聲音打散成一張張字詞的碎片,在我張開的耳朵外面盤旋,進不去,也不能形成意義。
在我的懷抱之中,她一動不動。沒有掙扎。
她裹著被子,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我這邊挪。等到床邊的時候,她下床,艱難地直立,因為身上仍然裹著被子。
摘下頭套休息的間隙,朋友為我拿來一瓶冰水。仰頭咕嚕咕嚕喝完,他又去拿。
朋友拿著第二瓶冰水走到我身邊,看見我出神地注視著哪裡,便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真是對不起。我這個兒子太不聽話了。還是想要請您給他一個機會啊!」
她在看什麼呢?我的後背不禁發問。想著我便回了頭,她的目光碰上我的目光,我禮貌地微笑。她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條,約我晚上在附近一家餐廳吃飯。
接著聽見了開門、鎖門,走下樓梯的聲音。那個男人走下來,在離地還有四級台階的時候頓住了。
「周末應該在家的呀。」我喃喃道,心裏有些惶惶的。我讓阿傑坐在客廳等,自己走進房間里。
恢復身體的這一天,我又睡到中午。勉強醒來時,察覺到自己下體異樣的突起,久久不能平復,我猶豫著是否起身尋找寬鬆的褲子。于婧靈正坐在窗檯旁邊,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熨。對樓傳來幼稚的鋼琴聲。
就算要留紙條,又能寫些什麼呢?
她說她跟那個人分手了,因為那個人又搞上了前女友。她說她還沒來得及發脾氣,那個人就道了歉,還主動提了分手。
公交車正好到了,我把神色茫九*九*藏*書然的阿傑丟下。
我想起了那種叫做兔子的動物。破曉時分,草叢裡機警的兔子。童年時期我養過一隻小白兔,後來它生病死了,我把它埋在後院。自那以後就經常夢見兔子:天剛亮,我帶兔子去草叢裡吃草,我把兔子放下來,它卻一動不動的,頭微微抬起,機警地打量著這新鮮的周圍。那草葉上還伏著露珠。
帶著緩慢的微笑,
我一邊笨拙地揮手,心裏一邊這樣那樣地想著,覺得實在匪夷所思。
她終於停了下來,趴到小桌上,腦袋深深地陷入臂彎里。這是一個悲傷者的姿勢,如果哭泣的話,眼淚方便在胳膊上抹掉。
「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我把她拉進剛擦完坐墊的那輛車裡,自己跳到駕駛座上,發動了汽車。同樣在洗車店打工的同事停下手中的工作,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隨即揮手大呼。
幾百米后,我們聽見導航提示語音:「正在為您重新規劃路線。9千米后,從右邊第一個出口掉頭行駛。」
甜蜜的災難終歸也是災難。我心想。
「那現在——怎麼辦呀?」看見我窘迫的表情,于婧靈笑得更厲害了,她伏到了我的大腿上,我聞到她頭髮上甜絲絲的洗髮水味兒。
「你幹嘛啊!」于婧靈罵我,按住了方向盤上的我的手。車已經換到倒擋,等我踩下油門,車身就會逐漸向路邊靠近。
對於昨晚剛制定的規則,她好像全然不記得了。她把鬧鐘放在我的耳邊,還用被子捂住了我的鼻子。我在窒息兼耳聾的感覺中醒來。
她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我坐在床角發著呆,窗戶打開了一道縫,冷風吹進來,覺得很清爽。
「其實那天是不太開心的啦。那天下午手工課,沒有聽老師的話好好做,晚上沒人來接我,我還以為是聯合起來懲罰我。」
「這說明,其實胖女人就是那隻狗啊!她把自己捂住就是怕自己的毛掉出來。」于婧靈用細小的聲音,用力地說出這個結論。
11
「嗯……也沒有什麼喜歡的吧,都可以。」
九月末,轉租房子給我的學長突然登門拜訪,帶來一隻暗綠色綉眼鳥,說是要去非洲出公差,請我代養半年。作為答謝,他要把剛買的新款ipod送給我。假意推辭幾番后,便欣然收下了。
「你拒絕我也不要緊的。是我太唐突了。真的不要緊的。」
大三年級學期初,我決定從學校宿舍搬出去。也不是非搬出去不可的時機,只是因為夜裡耳機漏聲的事情,終於忍不住跟神經衰弱的室友大吵了一架。如此一來,同處一室幾乎成為煎熬,礙於情面,我便索性搬出去住,畢竟猛聽搖滾樂的人也是我。
「那你到底想吃什麼?」
突然哈哈大笑,沒來由、止不住的、如釋重負的笑。是誰先笑的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笑像從夢中驚醒的早晨,像艱難落到密林地面的細雨,像開關失靈關不掉的電風扇。
「中午那時候你就應該跟我講啊!」揪著我不放。
「有一次你那個叫阿傑的朋友打電話來的。他跟我說你要掛科了。我就打電話求那個老師讓你補考——裝作是你媽。」她笑起來,眼睛在閃爍一樣。
大概八點多鍾的時候,她喘著氣趕回來,像是走了很遠的路,臉頰和嘴唇都是蒼白的。站在門口,她舉起手裡的兩個塑料袋:「新鮮花鰱,還有上等的腌白菜!我跑了三個超市才買到!」
「吃黃燜雞嗎?」
我忍不住從枕頭下面找出ipod,正戴耳機的時候,想到旁邊的那人。我把ipod連同耳機一起遞過去,試探地問她聽不聽。
就是在那些日子里,在其中最平淡無奇的一天,于婧靈找到我。
接近下班時間,車流緩慢蠕動。我握著方向盤,腰挺得筆直,身體無一處不在冒汗。儘力在汽車間鑽來鑽去,同時注意著分秒變化著的時間。
我愣在那裡,怎麼說呢,覺得哪裡有點癢。是清晨換上厚外套,發現了去年放在口袋裡的百元鈔票,但是鈔票已經皺巴得不成樣子了的那種癢感。
「所以我要讓他天天都看見我。我就想看看他……他到底是什麼反應。當初住進來時,約定兩年後一起搬去更好的地方。為什麼,就突然就要我走……我不能走。說不走就不走。要走也是他走。」說完她又繼續喝。「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噔、噔、噔、噔。
那個如今有些顯舊的錄像機,是剛剛考上大學時,父親花了一大筆錢買給我的。他希望我成為一個名字能在片尾字幕里出現的攝像師,或者諸如此類的什麼,就像是在當地電視台忙活兒了十幾年的他一樣。我決心不去實現他的希望,只把錄像機用來錄唱歌。
「正好給你積累寫作素材嘛。」朋友舉起我的或者說是熊的手臂說道。
「會不會太辣了?我有點潰瘍。」
我喂綉眼鳥吃完夜宵,進房間的時候,她已經窩在被子里了。房間沒有開燈,電視屏幕發著微光,又是一場球賽。
這本來是一件與我毫不相干的事,但現在我,正身處在這隻藍熊玩偶裏面,又悶又熱,汗密密地在皮膚表面發芽。現在是五月的末尾,夏日的雲彩在天空中悄悄聚攏。
「那個女的是女朋友吧,都不跟哥們兒說。我過去看看。」
馬上就要五點鐘了,我突然發現,自己並不熟悉往機場的方向。我看了于婧靈一眼,認為此刻氣氛不適合直接告訴她這個壞消息。我在慌亂中打開車載導航,摸索著操作一番,一邊松油門,前面就到岔路口了,于婧靈注意到我,明白過來,趕緊幫我操作導航。
房子是已經畢業的學長轉租給我的。寬敞的Loft式公寓,上下兩層都有獨立的卧室、衛生間,樓下歸我,樓上則是屬於另一位房客的空間。但廚房、客廳屬於公共區域,因此我要付的租金也更少一些。
「所以那個人他犯規了嗎,他把那個大個子撞倒了。」
「你怎麼知道?」我看見時間表上,寫著我與之吵架的老師那門課的補考時間。
我說了一件跟小學同學用仙人掌打架的事。輪到她的時候,她彷彿得到了啟發,開始講她小時候的事情。她是笑著講的。
「會不會她家裡本來就沒有狗?」我鄭重地問。
我拿出碗筷來:「她走了。」
5
拉開窗帘讀一個世紀前的小說。在陽台上看如爬蟲般的車流。對著錄像機唱歌。在亂糟糟的地板上睡著。畫面永九*九*藏*書遠閃爍的電視。冰箱里凌晨三點鐘的涼可樂。樓上房間的做|愛聲。一天天大致如此地過去。簡單,安全,缺乏想象力。
「還有這個,這是我的秘密小相冊,放在這裏供大家欣賞。」于婧靈揮舞著一本天藍色的小冊子。相冊扉頁的照片,是八九歲模樣的她,站在遊樂場巨大的摩天輪前面,笑得漲紅了臉,手裡提著拜訪病人才會用上的果籃,眼神不經意地瞟向照片外面,不知當時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錄像機怎麼能亂扔呢,看起來很貴的啊。要不你教我用用吧?」
第一眼沒有認出她來,因為她換上了綠色的毛衣,身邊的行李也多了一圈新衣服的手提袋。我想象著她拖著行李,在服裝店大買特買的情景。很多隻輪子,嘩啦嘩啦響。我想象著她無處可去,又擠進來這裏,捧一杯溫度緩緩散去的熱飲。
我把屍體也塞進嘴裏。
說起來也是好笑。今天是這家商場的周年活動,路過時,剛好碰見作為市場部門主管的朋友。我隨口說想知道扮玩偶的感受,他就當真了,也把我套進了藍熊玩偶裏面。看見他跑前跑后張羅的樣子,我就不作聲了。打消另一個人的興緻,對我來說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衣櫃都空了。桌上的化妝品也不見了。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
再見。他搬走了,一切都結束了。總之,謝謝這麼久以來的照顧和陪伴。以後的話,希望各自都能好好生活。我重新出發了!
「嗯,我明白。我這樣子確實很傻。」她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猶豫和為難了,便低頭不作聲,拿起筷子夾肉。
阿傑跟過來,問:「她沒在家嗎?」
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了什麼嗎?
不過如此。
安靜地聽她說了很久,半夢半醒間彷彿到了天亮。手一直停留在她的小腹上。
「再說,萬一真按你說的那樣,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太好吧。」
「剛剛收拾東西才看見。她之前也一直沒找我拿。」
當時我歪在陽台上,正喂葡萄給小鳥吃。她拖著行李箱從樓梯上走下來,頭髮亂亂的,很憔悴的樣子。她停下來,停了很久。
那個女人還沒有來得及驚嚇,我就一把抱住了她。
我騙她說還沒吃,又下肚一大碗米飯,然後放鬆地喝魚頭湯。確實很香,湯有點辣,鼻頭出了汗。
拿在你細心的手上,
一下子想起了她的魚頭湯,想起了海星形狀的銀耳墜,想起了小腹上的那塊疤。
搬進去的那個下午,趕上電梯整修,我徒手把幾大箱的雜物搬到十三層,灰頭土臉的。正當我坐在塵埃飄飄的光線里喘氣時,另一位房客購物歸來了,身旁站著他的女友,也就是于婧靈。一個漂亮女人。
第二天出門前,她把我叫到門口,從包里拿出一張時間表,指給我看:「喂,後天下午,你給我去補考。」
我當然知道停電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醒了一次,看見於婧靈的床是空的。迷迷糊糊之中,我爬到床尾。透過門縫,我看見了于婧靈。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的頭微微仰起,注視著樓梯上的方向。她的脖子是緊緻的,有些綳起,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清晰的曲線。
「順便幫我道個別吧。」他把手伸進屁股口袋裡。
她先講了一個關於隔壁鄰居的故事。隔壁住著一個胖女人,據說是個程序員。女程序員,很少見吧?這還不是最奇怪的。一年前,她好像就從公司離職了,從此一直待在家裡,也不出門,只在每個星期一的清晨,會下樓倒一次垃圾。這也還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她養了一隻狗,而且這隻狗會在深夜哭叫,但住在附近的人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那隻狗。她也從來不出去遛狗。
「那個女人,你認識?」
偶爾在周末,能看見於婧靈穿著睡裙在廚房裡煮菜的身影。要麼就是在某個提前醒來的清晨,我從陽台滿抱著晾乾的衣服往房間走,她正好從樓梯上下來,她看我一眼,也沒有話說。我會故意鬆手,再俯身撿起掉落的一件T恤,注視她出門離去。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她那時為什麼會無故地信任我,或許是她以她的方式知覺到了我身上的某種特質,而這種特質恰巧使她相信,我無論如何不是那種會做出壞事的人。又或許她只是按照她隨性、舒展的世界里的準則在行事,相比之下,我便顯得過於認真、慎重了。
很少當面見到那兩個人,兩人同時出現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也就是在入夜時分陸續聽見門鎖啪嗒打開的聲音,然後鞋跟踩在樓梯上。
開到岔路口前,導航終於設置好。還沒來得及觀察路牌,于婧靈便大喊:「右轉,右轉!」她的喊叫使我更加慌亂。於是我抓起方向盤就往右邊轉,汽車順利地拐到右邊的路上。
蹦蹦跳跳,她躺到了我的沙發床上。
直到她說換好了,我才終於鬆弛下來。我去客廳找出來蠟燭,點著兩根端到房間里。燭火搖曳,勉強照亮了她的面龐。奇怪得很,我是在這個時候,才發現她的鼻尖上,有一點小小的黑痣。像麵糰上的芝麻。
「那個有點膩吧。」
筆試全部結束后,阿傑在教室門口等我。因為他關心我的事,我打算請他吃一頓飯。
阿傑這麼嚷嚷著,並不聽我解釋。
回到自己床上,一直沒有困意。
「也是我第一次撞車——不知道誰的車。」
沒過多久,樓上竟隱約傳來了呻|吟聲。
三天以後,我的公寓生活便駛入了迴環重複的軌道。當我來到一個地方,我很快就對身邊的一切習以為常。中午十二點整起床,吃塑料袋包裝的熱狗麵包。
聽到我對她廚藝的正面反饋,她便自吹自擂起來。
考試結束以後,阿傑跟我一起往校外走。
這使我確信,那個男人是個很聰明、絕對聰明的人。
「謝謝你。」
有時到樓下吃牛肉麵,牛肉麵確實乏善可陳,不過也沒有更好的去處,於是雙腳每次都自作主張邁進店裡。吃完面,散步去幾百米外的公園,坐在長椅上發獃,美其名曰觀察生活。
照顧這隻綉眼鳥倒也沒有預想的那麼令人頭疼。按照學長的叮囑,我每天喂三次飼料,輔以水果、蜂蜜,每周洗澡兩次,清洗籠具兩次。
于婧靈請求我扮作她的新男友,收留她一段時間。
偶爾會碰上樓上那個男人,互相都盡量地躲開對方目光,已經成了非常自然的反應。值得慶幸的是,之前幾個月住在一起,也從未相識過,所以現在也沒有太多心理負擔。
8
于婧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