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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石頭激起方形漣漪

圓石頭激起方形漣漪

作者:栗鹿
「仔細聽。好像是甲板收起放下的聲音,但又不同,頻率更高。」
常玉繼續說道:「霍金曾經舉辦了一場派對,邀請未來的時間旅行者參加。但是他在派對結束之後才發出了邀請函,結果沒有人來。這證明,時間旅行不可行。」
「聽到啦。」
「怎麼個不同?」
他又說:「如果哪天我們不得已分開了,你會來找我嗎?」
「變成大陸以後呢?」
地面開始震動,海面咕嚕咕嚕吐著水泡,像煮開的水那樣。
「其實它可以是方的。我們的所有認知,幾乎都是經驗所得,包括數學。但還有一種更厲害的東西,可以打破桎梏。」
數小時后,她收到了K的郵件。
「記得就行。反正你也沒有探索精神,不需要知道那麼多。」
無關緊要的閑聊之後,蕭瀟才進入正題。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她從一位舊友那裡聽說了游羽的近況。她坦白,因為相像,中學時對她充滿了好奇。為此她跟蹤過游羽一段時間,她知道她有一個秘密男友,長得不像中國人,也不像外國人。她暗地裡打聽過這個男孩,據說家裡是開超市的,這點和游羽的描述相同。
K,你還好嗎?
「你說什麼?」常玉沒有聽清。
後來常玉將店面隨意盤給了別人,拿著賣超市的錢過日子。大家喜歡議論他,但毫無頭緒。後來大家不再議論他,因為他們發現,常玉的生活無從談起。他常攀上屋頂,用捕捉蝴蝶的網在天空中划來划去,游羽看得入迷。
「變天啦。」游羽打破平靜。
「捉雲。」他說。
「所有的碳基生命都會死,就連宇宙也會因為持續的熵增而萬劫不復。但他們依然擁有不朽。」
她和K失去了聯絡。這些天,網路上沒有更新北極圈的氣象數據。游羽並不擔心,她知道K已經啟程,踏上了盼望已久的旅程。
「霍金一定很失望吧。但或許他早就猜到了結局?」
「奇怪的是,我不能確定是不是有這麼個人。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猶豫很久,才給你打電話。也許到了這個年紀,可以活著也可以死去,難免忘記一些不重要的事。」蕭瀟說。而游羽描述的那些回憶,她也無法解釋。
「不是用望遠鏡看到的。」
常玉淺淺一笑。他說話常帶有戲謔的意味,讓游羽把握不住。當時的她並未意識到,這就是她生命中的約定。
「是霧角。」常玉說道。
那天,游羽做了一個夢。要說夢,有點牽強。因為她根本沒有睡著。
游羽眼底滾燙,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哭,即使獨自被切割,她也沒有哭。石頭兀自迴旋成宇宙,孕育著游羽的困惑。
能見度越來越低。
「通向地下王國。說不定那裡夜夜都開Party,消耗成噸成噸的甜品。對了,小羽也愛吃甜食。」說完,常玉去街角為游羽買了一支朱古力冰淇淋。
游羽時常想不起自己到底幾歲,或是想起又忘記。夏天結束時,她被割去了一部分子宮,失去了大部分生育的可能。處於婚姻狀態時,她常服用抗抑鬱的藥物,沒有留下子女。現在她回歸單身,生育的意義也和卡西尼號一樣暌離。
游羽曾在常玉的家中收聽了哥倫比亞號解體前與休斯頓的最後通話。常玉告訴她,NASA本來可以有多達8次的機會利用軍事衛星近距離查看損害程度,但NASA卻放棄了。如果當年NASA將真相告訴哥倫比亞號上的宇航員,他們至少還可以在遇難之前與死神最後抗爭,或是給親人留下遺言。然而,一切都錯失了。聽到這個故事後,游羽久久不能平復心情,每當想起,都會感到痛心。或許在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孤獨。她淡淡地感覺到,總有一天,他們也要面對離別。
「在此時此刻等你。」常玉肯定地說。
她在河邊坐了許久,直到所有的路燈都亮了。夜色填滿街道,壓低了喧囂,游羽忽然覺得小鎮熟悉起來。她聞到了空氣中的桂花香味。微暗的燈火中,她看到一個女孩,和她長得很像。一瞬間,她覺得那就是自己,但更年輕。她想追上去,叫住她,卻不知如何開口。女孩消失在車流中。就像所有會消失的時光一樣。回到酒店,游羽發現K主動發了封郵件給她。她興奮地點開。
「常玉也是深海巨怪吧。」
羽,我在北極圈見到過奇異的地球生物。那天起了很大的霧,它忽然從海里冒上來,直愣愣地看著我。從雙目的大小看,它應該有易碎雙腔龍那麼大。天太黑了,我不確定它是不是史前生物。後來,每當濃霧號角響起,它總會千里迢迢趕來,發出相同頻率的嘶鳴。它在尋找同類吧。
K出人意料地很快發來回復。
這兩天,游羽想再夢一夢常玉,她想知道他們為什麼分開,卻怎麼也睡不著九-九-藏-書。她用盡了所有辦法,連吃了好幾顆褪黑素,儘管疲憊不堪,卻清醒異常。
車子開始接受全面檢查。游羽想起盤桓在婦科醫院的那段苦悶,她遠離了可親的人,獨自面對一件性命攸關的事,寂寞透了。修理工告訴她,剎車片壞了,換一下就好,車子還能健康地跑下去。她心頭一舒。
羽,稍後卡西尼號就將奔赴二十年的約會,一起見證吧。
「他們更孤獨。」常玉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說道。
第二天一早,游羽致電給父母,詢問常玉的事,他們大約有一年沒有通過話了。父母重組家庭之後,陸續有了其他孩子,心安理得地過起了幸福生活。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剛剛經歷了子宮切除手術。他們紛紛告訴她,不記得有這個人。她當即掛斷了電話。世界上當真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她從未說出的這句話,確實無處可說。
「你教教我唄,讓我感知一下旅行者號,還有朱諾號的航跡。」
太陽風暴來了,你可能沒有辦法找到我。
「日常自然有很多神性的時刻,但往往會堵住一些奇妙的入口,讓我們無法看到更美妙的東西。」
「我們也會死。」
「大概是專門在霧天出沒的怪物?」
他們互相笑著,跑了好遠,直到所有的路燈都亮了。游羽知道那裡只是個廢棄的防空洞而已,不知何時被附近的甜品店當作了地下倉庫。當他們回到這裏,街道已空,而工人們依然在成箱成箱地往深處搬運香蕉。地下儼然一個無限的空間。惶然中,她彷彿聽到了狂歡的喧囂。她凝視著常玉的臉龐,在微微失焦的光源里,他的輪廓模糊,失去了邊界,漸漸融進舊日的時光。
常玉沒有電話,想見他的時候必須直接到他家裡去,說來也怪,雖然他看來無所事事,但總有一半的時間不在家。為了解決不便,思索幾番之後游羽靈光閃現,實行了一個天才之舉:她在外婆的五斗櫥里找到一團很粗的混紡毛線,她把它系在陽台欄杆上,然後把線團放長。穿過兩個籬笆,一個菜地,一棵橘樹,游羽攢著線團抵達常玉的家。不過試了幾次,她都無法把線團擲上去。
玩到興奮之處,年輕女人隨手將嬰兒摔到一張破舊的沙發上,陽光肆意從大片玻璃侵入,嬰兒或許是熱了,伸出小手渴望母親,母親卻將它們按回原處。嬰兒沒有哭泣,他不解地望向游羽,似乎發現了她的觀察。
「什麼是不朽的呢?」
「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去看更美妙的東西吧?」游羽忽然問道。
游羽似懂非懂,但她聽出了一絲悲傷。冬天外婆突發腦溢血不幸去世,按照身前就立好的遺囑,房子留給了舅舅,游羽再也沒機會使用鈴鐺。雖然心中留有遺憾,但在童年不易察覺。數年裡,她一直住在十幾公里之外的公寓中,淡忘了常玉。後來她上了中學,常玉又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里。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欣賞日落和陌生的街道。恍惚中又回到老幹部療養中心。她看到一條河。時過境遷,河流沒有任何改變,連河邊的水生植物,也還是那個樣子。
「沒有考證過。」
游羽有些自責,原來K還在,但又好像消失了。
大概是疲憊的剎車片被更換的緣故,車子變得輕盈而靈動,散發著活力。初秋的日落迎面撲來,伴隨著電台里熟悉的音樂,游羽彷彿回到暢快的過去。這樣絢麗的日子,年輕的人兒圍在廣場中央的噴泉旁跳迪斯科,音樂光怪陸離。而她匆匆路過,去小賣部買一根一塊五的朱古力冰淇淋。夏天過去了,冰淇淋不易化,可以慢慢琢磨味道。先把兩邊咬出兩道渠,再從頭開始啃。到最後,冰淇淋化開了,瑩潤著牙齒雕琢出的形狀,每一次都不同。一整季下來,牙齒飽含迪斯科的律動以及冰的鋒利,一開學就浮起來,鬆動,牽上棉線狠心一勒,拔掉。
「這麼久以來你都是一個人,不孤獨嗎?」游羽繼續說。
「好像還有別的聲音。」
海風在耳邊疾馳,越發猛烈起來,霧氣被漸漸吹散。
「什麼聲音?」游羽不解。
「嗚——嗚——」
三天以後,游羽收到了K的回復。
「用這麼簡陋的望遠鏡能看到人類衛星?」
「又變回荒島啊,周而復始。」
俄爾,風狠起來。幾乎站不穩了。他們各有所思,沉默良久。
K的回復顯得尤為反常。她生怕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交談。
游羽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
「不。只是一次旅行,不是真的消失。出門旅行的人,還是會回家的。」
「為什麼不養一隻?」
郵件發送出去,那個熟悉的地址,很久未被填入收件欄。
「日常不好嗎?」
畢業前,她在桌板里收到一封感人肺腑的情九*九*藏*書書,原來是隔壁班女生的惡作劇。她叫蕭瀟,她們長得出奇相似,經常有不仔細的人把她們混淆起來,包括任課老師在內。另外,在游羽的班級中,一半以上已經結婚生子,其中有一對喜歡互相打鬧的男生,已在挪威註冊結婚。
常玉閉上眼睛,仔細聆聽起來:「我倒覺得像動物的嘶鳴。有點悲涼,聽著讓人難過。」
「居然有這種事。」
「你喜歡貓?」
「他們說你的爸爸媽媽坐上了熱氣球,然後消失了。」
羽,你應該去找他,不遺餘力。
開學了,秋日漸深,桂花落滿一地,小鎮飄逸著當季的芳香。到了周末,游羽就借口去外婆家,她帶著母親做的桂花糕,讓他嘗一嘗。他看到透明的糕體里,真真切切鎖住了的花朵。像琥珀一樣鮮活而脆弱的時刻。
「那用什麼?」
「離開這裏?」游羽將身體蜷縮起來,海風吹得她脊背發涼。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海風吹散了雲層,天空呈現紫色的微光,游羽發現常玉的雙眼正承接著這種獨特的色彩,顯得愈發迷人。
那天他穿著淺色的衣服,近似透明。他總是帶著一種透明的質感,大約一不留神,就會在記憶中永遠隱去。他拿出一架星特朗望遠鏡,教她調整參數。他們常在一起觀星,游羽因此聽說了許多星球的故事。他們在目鏡後用卡片機拍下了滿月的臉龐,還清晰地觀測到土星光環。
游羽有點難過,她走出汽修店,點燃一根薄荷煙。這時,舊玩具般的德牧忽然立起身子,晃晃悠悠跟著來到外面。游羽對它笑了笑,繼續抽煙。德牧在附近找到一塊掉渣的白色石頭,獨自玩起來。游羽漫不經心地觀賞著德牧,只見它用爪子抵著石頭,輕易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完整的圓。游羽凝視著德牧,而它沒有給予回應。德牧把自己圍起來,宣告孤獨。
在她的記憶里,男孩憑空消失。他的家人報過案,卻沒有任何線索。幾年後,男孩的家人盤了超市,搬走了。
雖然他們差了幾歲,但彼此沒有嫌隙。他們曾經為一隻垂死的麻雀進行臨終關懷,並在一片即將動土建造商業區的地基上埋葬了它。他們曾盜一隻杉木漁船,搖曳到內河的中心地帶,一起目睹暴風雨形成的奇幻時刻。他們還曾見證成箱成箱的進口香蕉被工人們搬入一個深不可測的地下室,常玉認為這印證了島嶼人民對甜蜜生活的無限追求。
「如果一個人失去了孤獨,他就會漸漸陷入到日常里去。」
說來,游羽對K知之甚少。在有限的線索里,她知道他可能老了。三十多年前,K接受極地訓練時順便學習了中文,師從他的華裔女友。分手后他在阿爾漢格爾斯克娶了一個俄羅斯女人,之後便來到北極。他們沒有離婚,卻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他說他在北極的一座孤島當氣象員,孤島的名字叫做Khodovarikha。從最近的城市到達那裡,只有一種辦法——坐一個小時的直升飛機。作為北極唯一的氣象員,他很孤獨,但算不上寂寞。他在北極前哨站測量冰雪和氣溫,觀察氣象變化。每到夏季,他喜歡乘坐自己製作的小木舟,蕩漾在無言的巴倫支海。偶爾會等來一年一會的補給船。Khodovarikha擁有獨立電台,K依靠這個電台跟其他的氣象站保持聯繫,數據最後會被傳送到莫斯科,來到全世界。快樂時,K會在電台里播放他的黑膠唱片,the Velvet Underground或者Mazzy Star。只要還能接收到這些音樂,氣象界就知道K依然過得不錯。如果電視里出現北冰洋的最新氣溫信息,游羽就會想起K。雖然她曾一度懷疑這些都是K的杜撰。
「這些年你都上哪兒去了?」游羽把常玉忘記,又輕易地記起。
「也許這是一個奇妙的入口。」
常玉隨手撿起一塊圓得出奇的石頭,好像要加入這個遊戲。大家嘲笑這樣的石頭打不出水漂。常玉沒有理會,他拿起圓石頭,撫摸幾下,將它拋入水中。石頭輕盈地在水面跳躍七下,接著一頭栽了下去,泛起漣漪。
我可以去找你嗎?
「這麼多香蕉,全鎮的人也吃不完。」
「他們都是勇士。」常玉有意扯開話題。
在海邊的小屋裡,她嗅到那光滑的皮膚,散發著清冽的花火味。他纖長的睫毛有如夏風的觸手。如果註定要分離,那麼擁有一次也是好的。海浪衝擊著礁石,覆蓋了兩人的喘息。
我可以去找你嗎?
游羽會心一笑, K第一次使用了成語。
是漲潮,他們不自覺閉上了眼睛。聆聽海潮之聲,細嗅黑夜之味。
他們找到一家彩燈斑斕的小旅館。
生病以後,游羽就辭https://read.99csw•com職了,從前的朋友不再聯繫。沒有其它原因,游羽覺得她的苦楚擱在哪兒都不合適,只得藏一藏。而今天她特別想找人聊聊,她想起一個中學時代從網路上認識的朋友。游羽和K沒有見過面,想念對方的時候他們用MSN聊天。他們喜歡說些空洞的話題,就算只發圖片,也能心領神會地聊上幾天。成年以後,MSN逐漸退出歷史舞台,他們沒有建立新的社交網路。偶爾,他們會寫一封郵件給對方,說一說近況。游羽認為這段關係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們彼此遠離,沒有交集,但友情常在,真是平凡生活的奇迹。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游羽半夜醒來,忽然覺得很渴。她摸索著去廚房給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覺得實在淡薄得難以下咽。她打開櫥櫃,找出一包方糖。當白色的方糖化入水中,游羽彷彿回到小鎮,再次體味到少女時代的甜蜜。一種難以言表的幸福充盈著她的身體,讓她感覺愉悅、健康、平靜。甜水在胃中蕩漾,幸福之勢漸次兇猛,所有血液漲起又落下,像海浪規律地拍打著堤岸。當白色的方糖完全消失,游羽感到久違的心痛。
「噓——」
從海邊的小旅館分別後,游羽有了新的男友,是同一所中學的學長。他長得像「牯嶺街」時期的張震,但要白一點。那天游羽看學長和朋友們在學校附近的河邊打水漂,常玉突然出現。她許久沒有見到他,在她另結新歡之後他便消失了。她以為他不會再出現。
沒想到她很快收到回復。
他們自然地談起了戀愛,滿月之夜,他們坐最後一班船來到貓舌島,漫步在海邊的礁石上,常玉脫去了鞋子。
「快了。」
「捉到了嗎?」
常玉是個天文迷,他的房間里貼滿了NASA出品的天文海報。游羽一度懷疑他是個外星人。而游羽喜歡文學,一心想寫小說。在中學畢業之前,她已經將這輩子要完成的故事羅列出來,並給所有主人公取好了名字。然而,她從未動筆。常玉嘲笑她的懶散,而她卻享受肆意揮霍時間的美好青春。
她想到了K。
「游羽,你知道水的波紋為什麼是圓形的嗎。」
K失去了音訊。
「那你要記得,我就在這裏等你。」
常玉咧嘴一笑,說道:「我在等你把我想起來啊。」
游羽開始出神。環顧四周,屋子裡只有幾件簡單的擺設,掉漆的桌子上躺著一本書,坦蕩地敞開著,像是有人讀了一半,中途離開了。剛才,他們猜了一會兒是什麼書,從《南方高速》猜到《看不見的城市》。但也許,是我的書呢?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想,大概因為她早就知道要寫點什麼。清晨他們準備離開,游羽想看一眼書的封面,卻再次被常玉擁入床笫之間。
「你不難過嗎?」
K,這可能嗎?我記起了一個完全忘記的人。我們有過無限美好的回憶。我太激動了,完全睡不著。但又隱隱覺得心痛,這是為什麼呢?
游羽立即發送了一條私信:「你剛才說的世界被重置是什麼意思?」
「開始了。」
「目測卡西尼—惠更斯號已經順利地進入了土星軌道。」常玉興奮地說道。
紅燈終於過去,她搖下車窗,讓風吹進來,稀釋車內繽紛的恍惚。忽然,一個充足的轉向,輪胎傳來尖銳的「呱呱」聲。她想起附近似乎有一家汽修店。憑藉記憶,十分鐘后順利抵達「太空人汽車服務有限公司」。
游羽終於買了機票,決定回到日夜與她糾纏的小鎮。六個小時后,游羽順利抵達小鎮碼頭。她原以為偏僻的海島會特別冷清,甚至沒有年輕人居住。她錯了。小鎮已經變成旅遊勝地,聚集著形形色|色的遊客。以前她愛吃的特色糕點,也擁有了獨立包裝,還寫著自己的品牌。
1997年還有一些故事。海邊的小鎮迎來純透的秋日,雲朵像綿延不盡的溫柔。常玉舉家搬到這裏,成了游羽外婆的鄰居。他們花光勇氣在偏僻的小鎮開起第一家大型超市,開業當天熱鬧非凡,常玉的父母雙雙登上廉價的熱氣球招攬顧客。不幸的是,新招的店員並沒有牽住纜繩,他們就這樣消失在天空中。一周后,附近的農民在玉米地里發現了墜落的熱氣球,卻不見父親和母親。
她忽然湧現出許多天真的想法,她需要愛因斯坦,她需要特斯拉,或許她還需要哆啦A夢……後來她終於想到了萬能的朋友圈。她用盡量簡潔的話語將事情的始末說了出來,引來許多看客,畢竟她有一年沒有更新狀態。其中的一條回復引起了游羽的注意。他的昵稱叫做Y,游羽不認識他,也不記得怎麼會加上好友。
「還是我來吧。」常玉聽見動靜,不緊不慢地從屋裡出來。他拿起線團,像撫摸哺乳動物的幼崽一樣撫摸著它,接著直接將它擲到了九*九*藏*書樓上。毛線緊緊拴住欄杆,就像得了心智。年少的游羽沒有感到任何奇異,她在線的兩端牽上鈴鐺,每次找他,只要搖一搖就可以了。那天常玉笑得很開心,告別時親吻了游羽的額頭。游羽的甜蜜,帶著島嶼的清新和神秘。
「感知。」
「快看,方形的!」有人喊道。
「也許就在附近。」
嗚——音質更為厚實、確切。
她終於意識到,離開小鎮之後她便失去了一生所愛。她想起還有許多故事要寫。她想起貓舌島上始終有一場約會。一本書坦蕩地攤開著,等待一個人。
Y又發來一個有關世界重置日的科普鏈接,游羽翻看過後,深覺無趣,便關閉了網頁。一周后,游羽接到一個遠洋電話,竟是蕭瀟。據她說,通過三個友人,才間接得到了游羽的號碼。她說她正在冰島旅行,那裡最多的是遊客,其次是羊。另外,第二大城市Akureyri的交通信號燈是心形的。
「我倒覺得是受邀的人們忘記了約會。」
「失眠是一道無解題。」無奈之下,她只好去醫院開了處方安定。連著好幾夜,她不到十點就睡了,但什麼也沒夢到。
游羽的心情無處排解。她不是沒有朋友,但她寧願遊離在社交圈之外。有人的地方,免不了閑言碎語。很多人對她遭受過家庭暴力有所耳聞,至於程度如何,也可能是其中一個談資。
「徹底的黑暗啊。BBC和探索頻道的紀錄片里常播的,因為離光太遠,什麼都看不見,它們頭上長出了類似探照燈的東西,全身上下都是牙齒,一口就能咬斷你的小腿。游羽,你怕嗎?」說著,常玉張牙舞爪起來,裝成「深海怪魚」的樣子。
第二天,游羽晃晃悠悠來到了外婆家附近。這裏蓋起了公園。她依稀記得常玉家的方位,那裡被一片綠色覆蓋著,微微隆起,就像埋葬著誰一樣。臨走前她發現公園的海報上印著巨大的熱氣球廣告——國慶期間園內推出熱氣球遊覽項目,提前訂票可享受八折待遇。
Y說,世界被重置以後,改變了部分歷史。或許你就是因此失去了你的朋友。
「喜歡。」
「也許……因為它不能是方的?」游羽道。
我可以去找你嗎?
K,你知道卡西尼號嗎?
「是的。」
不一會兒,輪船的汽笛聲此起彼伏,合在一起的聲部更棒了。
「要去找。」常玉說。
「會。」游羽認真地回答。
K描述的,是20世紀初的景象。她在網上搜索了弗蘭格爾島,那裡早已一片荒涼。當游羽再次發送郵件時,她發現K已設置了自動回復。
第一聲號角持續了半分鐘,綿長而厚重,像自遠古而來。又半分鐘后,響起第二聲。
常玉沉默片刻,說道:「是我在旅行。」
嗚——列島開始模糊,它們膨脹、萎縮,倏爾長在一起,倏爾再次分離。
「包括哥倫比亞號上的人們嗎?」
「瞎說,明明硌得慌。」
太陽風暴來了,你可能沒有辦法找到我。
「深海是巨怪的地盤,以人類現在的能力還到不了那種地方,那裡的規則完全不同。」
她千方百計給昔日同窗發信息,沒有人知道常玉。不過,很多同學藉機和她聊了起來。通過傾心交談,她知道了一些從前沒有機會了解的往事,倒也感慨。
「太空人」生意冷清,只有一個肥胖的年輕女人正在等候洗車,她一手懷抱嬰兒,一手玩著手機。老闆是個尋常的中年男人,他在店裡養了一隻德牧,看起來不知是倦了還是老了,埋頭睡在一邊,像極了一件舊玩具。
夜很透。常玉和游羽正從圍海大堤一路滑翔而下,赤腳走在淺灘上。這裏看似鬆軟,實則崎嶇密布,到處都是凸起的多邊形。月光再一次撩開浮雲,照亮常玉的眼睛,裏面有什麼未知的東西在閃動。游羽想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玩笑而已。以前在論壇看到過一個段子,說911事件以後,世界便被重置了。有人記得作家馮內古特1997年死了,但是世界重置以後,他2007年才去世。」
1997年?那年香港回歸,游羽因為貪睡而錯過了電視直播,她聽說旗幟交接的時候英國人哭了,後來她又聽說那是假的;那年《哈利·波特》系列的第一部在正式在英國出版,幾年後游羽成了JK羅琳的忠實粉絲。不久前她獨自去英國旅行,趕上了霍格沃茨返校日。那年游羽喜吃學校小賣部里的無花果乾,鹹的部分使她無拘無束,甜的部分使她放浪形骸,後來她才知道價格親民的無花果乾其實是蘿蔔絲做的;那年游羽喜歡看日本動漫,有線電視台里正播《灌籃高手》,大家迷戀櫻木花道和流川楓,而她一心只愛藤真健司;那年游羽的父母感情破裂,各自有了情人,五年後他們九-九-藏-書正式離婚。
她在他的懷中,他對她說起了一些她不明白的事。
「奇妙的入口?」
「荒島終有一天也會變成大陸的。」
她沒有見過K的樣子,每一次的視頻請求都被拒絕。她問K,難道你不想知道我長什麼樣嗎?K回答不重要。可我想知道你長什麼樣,游羽堅決地說。無奈之下,K發送了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代了。照片中,一個穿著背帶褲的年輕男人坐在一棟搖搖欲墜的小屋前,看起來莫辨種族。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背後站著一隻北極熊,親熱地環著他的脖子,就像一對感情深厚的老夫妻。她有些生氣,她覺得K不該用合成的照片欺騙他。他說,我早就料到你的反應,所以才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生活陷入困境后,游羽有意遠離身邊的人,其中也包括K。如今他們多年沒有聯絡,游羽擔心已失去了他。
K沒有回答。
「這兒還有怪物?」常玉表現得饒有興緻。
1997年10月15日,卡西尼—惠更斯號土星探測器發射升空,七年後順利進入環繞土星的軌道。二十年後,卡西尼號即將墜入土星大氣層完成終極使命——游羽正在等待一個長久的紅燈,她下意識地刷起微博,偶然知曉此事,心中難過。
為了儘可能保護土衛六和土衛二,卡西尼號帶著星球的目的,拍下最後的土星照片,遁入命運,最終化作土星的一部分。游羽在網上觀看了直播,這一次NASA沒有歡呼,只有克制的相互祝賀。卡西尼號期盼了二十年的約會,竟是一場赴死。游羽合上電腦,心中微顫。她期盼約會,哪怕是一場赴死。但她懷疑在這個星球上,她已不被人需要。入夢時,那塊石頭再次敲擊她的心臟。她回到很遠的地方。
「它們會死。」
石頭墜入水中,波紋不息,鋪滿整條河流。而那漣漪,確實是方形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甚至頗有點恐懼。游羽知道,這是常玉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袒露自我。他會被當作一個怪物嗎?他必定不在意。那麼久以來,他真正在意的是什麼呢。打完水漂,常玉默默告別。他真的不見了,連同方形漣漪,消失在星球的記憶中。
游羽跟著脫去了鞋子。
「很舒服呢。」
「從沒想過,但我的父母都要走,我會變成一個人。荒島留不住人,這裏連高速公路都沒有。」游羽說。
小鎮,已經面目全非。十幾年的離別,足以失去所有歷史。學校改建成老幹部療養中心,周圍的鄰居也都是嶄新的人了,到哪裡去找常玉呢?人類的腳步真快啊。游羽不禁發出感嘆。當天晚上,她入住一家星級酒店。酒店裡有舒適的浴缸,溫柔的床墊,以及良好的網路。她寫了一封郵件給K。
K,不知道怎麼和你說。也許一切都是虛妄,都是幻覺。
抽完薄荷煙,口中苦澀。她在汽修店附近找到一家小超市,買了根冰淇淋吃起來。吃完冰淇淋,不適消解開,車子也修理完畢。
「這間屋子嗎?」
「所以它才叫貓舌島。你被貓舔過嗎?雖然刺痛,但又感到滿足。」
海里傳來兩聲巨大的咆哮,有如海上驚雷。這回可以確定是一種生物,他們感覺到,山林和鎮子在發抖。他們瘋狂地往光亮處奔去,歡笑著,前方就像光明的未來。他們沒顧上穿鞋,兩雙白色的Vans跑鞋不幸被拋棄在這裏,不同花色的短襪從裏面耷拉出來,像悲傷的舌頭。
「是什麼?」
「不,仔細聽。」常玉似乎知道些內情。
那個夜晚變得更具體。遠處的島嶼籠罩著硫磺味的濃霧,尚未到達的船隻不斷閃爍,努力捕捉燈塔的光。它們頂著海風、打著冷顫遠道而來,似乎只為聽一聽稀罕的濃霧號角。
「聽我外婆說的,還吃人吶,很多漁民就這樣有去無回。」潮水拍打著礁石,只差一點就要浸濕腳尖,游羽下意識縮了縮腿。「要是真的有怪物,也不知道它們在哪裡棲身,過得可好。」
羽,很快我就要出發去弗蘭格爾島,那裡是探險家的樂園,四處可見強壯的麋鹿、北極熊還有海豹。我想親眼見一見「列寧」號破冰船,想結識一個馴鹿人,和他在荒原的club里喝酒講故事。我帶上了Mazzy Star的唱片,可我的專用電池快用完了。還有,我再也沒有見過補給船,也許一個月前它就迷航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旅行,這裏都是雪。在愛斯基摩人的語言里,有無數詞彙描述雪。而面對冰天雪地的北冰洋,我總是說不出話。
「你在做什麼?」她垂下眼睛問。
……
很快,海浪平息,月亮和初升時一樣圓滿。
「我正在看。」常玉微笑著說,「要離開的人是小羽。」
「你的意思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還能回到這個時刻?這不可能啊。」游羽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