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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竊的樹枝

失竊的樹枝

作者:姚瑤
不想知道?
可借口總不能永遠編下去,在一起八個月後,東君投降了,陪體育生參加了籃球賽慶功宴,被正式作為女朋友介紹給了體育生的兄弟們。
所以,她離開的理由可以寫滿房間的四壁,可是,在她來到楉城念初中的第一年,枕邊那本書就告訴她,離開楉城她會遭遇大地震和海嘯。當然,她不一定會死在這些遙遠的天災人禍里,可,總歸是生死未卜。
學校給老師們開了一遍又一遍的會,東君垂頭喪氣地坐著,好像自己應該為此承擔全部責任。然而,一個人如果打定主意要做錯事,誰能攔得住呢?就像一個人鐵了心要做好人一樣,決心都是一樣的。
在這樣的夜晚,十字架顯得不祥,東君連忙合上書,卻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掙扎一番后再度把書翻開,畫面卻消失了,眼前一片空白。她刷刷地把書頁翻過去,甚至把書倒過來抖動,卻再也沒找到剛剛的圖畫,甚至,一張圖也沒有,整本書都是空白。
東君說罷,沒有再看腿仔一眼,甚至也沒有象徵性地拍一拍他的肩膀,她只是衝出書房,連招呼也沒同腿仔爸打,就騎上車子,沿著風浪強烈的海岸線飛快地踩著腳蹬,她知道,腿仔可能就是她這輩子唯一可以稱之為學生的人,然而,他自己可能並不知道吧,東君笑了笑,依然覺得空虛。
東君看著父親,如夢初醒。
「沒有。」
拉上窗帘,她習慣性翻開那本書,後來的她有沒有後悔過,有過?沒有?她不知道。顯現的圖案告訴她,她們會經歷悲傷的分離,一生不會再見。悲傷的分離,就像她和種植園,和老先生,和母親,和永不結束的炎夏。不可以。
父親問東君瞧見沒,東君搖頭,可夜裡母親給她洗衣服時發現了口袋裡的葉子碎片,父親不顧東君哭到渾身發抖嘴唇發紫,硬是揪著耳朵把她拎到了老夫婦面前。夫婦倆嘆了口氣,並不打算責怪年幼的小姑娘,夫人甚至蹲下來溫柔地道歉自責,父親卻不依不饒,當晚就把東君關進了雜貨間里,任憑她哭天喊地也不答應。
雖然天馬行空地過著嘴癮,可真要去做什麼東君依舊躊躇裹足,別說是親吻,就連以女朋友的身份一起參加活動東君都做不到。可她又不願表現出懦弱的樣子,那個年代的男人總是偏愛洒脫的女人,所以她只好編織著各種各樣的借口逃避女朋友之實。
三天後她再度騎車去了腿仔家的別墅,已經人去樓空。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腿仔,也沒有見過Diana。然而這件事情還是對她產生了影響,她在帶完了唯一的這屆高中生后,被調去了楉城實驗中學,不變的是她的班裡,依舊有著一張又一張電影大院里的面孔。
東君不喜歡楉城,和一望無際的種植園比起來,這裏擁擠,雜亂。錯落老舊的電線把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臨街的房屋一層層壘起來,都是暗淡潮濕的顏色,哪怕烈日當空,整個小城也像籠罩在微黃的烏雲里,潮濕的空氣堵塞在亂糟糟的城市裡像一件沒擰乾就穿在身上的衣服。想念從前的時候,她就去魚灘港邊坐著,看船隻往來,吹一吹可能也途經過種植園的海風,看遠處沒有邊界的海洋。她甚至獨自爬上過棲潮山的山頂,以為能隱約看見自己出生的地方。
東君愣了一下,低下頭淡淡地說,「好久不見的人,每次再聽見的時候,都是死訊,老先生,夫人,腿仔爸……」
到最後終於試圖去握東君的手,東君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從此不再見他。騎車回家的路上,東君想,若干年之後,自己也會成為滿腹牢騷、筋疲力盡的中年人嗎。或許不應該,可她竟然同情他,同情完之後,又覺得空虛。
「其實我和你犯的都是同樣的錯,我們做不做一件事,並不是因為那個結果好或者不好,而是因為,做這件事太容易了。你喜歡Dianan,選了對你來說最容易的方式,所以,出事了。別總干太容易的事。我走了。」
「你這孩子。」
她認得班裡的每一個人,每天去打水洗漱晾衣服的時候也都叫得出擦肩而過的女生的名字,只是每當夜晚來臨,女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洗衣服、散步、吃宵夜,在水房,在宿舍門口,在露台上,她們說話,有時一起哈哈大笑,有時抱頭痛哭,說完話結伴去跳舞,去騎夜車,周末和男生一起帶著吉他和收音機去海邊,所有這一切都與東君無關,她與其他人,都只是知道名字而已,她不知該如何走進那些竊竊私語的親密之中。
我又不知道會怎麼樣,做就做咯。
東君急切地把書從頭到尾又翻了三遍,連恐懼也顧不上,只剩下巨大的自我懷疑,剛剛是幻覺嗎,是?不read•99csw.com是?長大后她常聽人說,除了自己誰也無法相信,可她卻想,人啊,是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相信的。
「東君老師你知道嗎,我當年也是個文學青年,也寫詩,可是啊,百無一用是書生啊,沒錢寸步難行,夢想不能當飯吃啊。」
在新的深淵里,東君重新獲得了久違的安全,每天專心複習,練習板書,被分配到楉城一中實習,然後順理成章地留下,帶的第一屆學生就趕上了電影大院里第一波高中生。開學第一天她一眼便看見大院最出名的小混混腿仔坐在教室的後門旁邊,心裏明白,這一定是全年級最差的班級了。
藉著夕陽殘留下的最後一點餘暉,她看見書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建築,方方正正的,頭頂還寫著「楉城電影院」五個大字,翻到下一頁,是滿目的火焰,再往後翻,是一棵她從未見過的果樹,再翻下去,就是空白了。
東君對著落滿灰塵的封面用力吹了口氣,又拍了拍,那些抖落下來的灰塵就好像是經年累月的時光碎屑,她隨手翻開了一頁,泛黃的紙張上沒有隻言片語,只有一幅黑色油墨印刷的簡筆畫,是個小女孩面朝大海遠拋一根枯枝,東君覺得這情形有些似曾相識,疑惑著翻到下一頁,還是那個小女孩,坐在一盞燈下看一本厚厚的書。起初漫不經心的東君頓時警覺起來,這是自己么?她繼續往後翻,只見畫的是個插在地上的十字架,十字架旁是一棵高高的大樹。
穿梭如風,而我們的住所也將
所以她才答應了腿仔爸去開導腿仔的請求,他說腿仔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吃東西不出門,誰說上兩句就砸東西。但這並不是她答應去的原因,她只是想把父親的話告訴腿仔,也想問他一個問題。
自己的童年有沒有被後來的謊言一遍遍美化過?有?沒有?東君一口一口咬著巧克力,巧克力就是她的鄉愁,她這樣告訴每一個人。
不想知道。
我明白了,沒事了。
開始大家還很拘謹地吃飯聊天,酒過三巡就開始提高了聲音,有人去小賣部買了一包煙回來,在場的女生也都大大方方接過來,會抽的不會抽的都藉著酒勁吞雲吐霧,大談特談想象中美好的明天。
本以為後半生就要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卻沒想到自己任教還不足兩個月,就出了腿仔強|暴Diana未遂這件震動楉城的大新聞,那些不知是誰心懷不軌拍下的現場照片送進了電影大院的每一個信箱。
體育生說東君像一本讀不完的書,是他見過的最特別最厚重的女孩,在人人都追求浪漫主義的八十年代,這大概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高級的讚美。
她沒有說謊,她的童年像是一顆漏網的可可豆,在偌大種植園裡自由打滾,在六十尺高的可可樹下瘋跑,四季不變的陽光從寬闊綠葉的縫隙濾成碎碎的光斑掉落在她烏黑的頭髮上。工人們採摘可可的時候,她就蹲在一旁專註地看。
她用了很多年才聽懂當地人說的話,有時她放了學去父親的店裡寫作業,聽父親和客人用綿軟的方言交談,便會生出一種絕望的孤獨感。
「因為太容易了。」父親從工作台上抬起頭,合上剛修好的精緻懷錶,「這件事對別人來說不可想象,但對他來說,太容易了,不這麼做才比較難。」
那或許是她過往人生中唯一的傳奇,卻恰恰成了僅有的不可言說。
在確定了那本書再也不會顯示答案后,東君還是時不時翻開看一下,起初是隱隱期盼某種奇迹,後來則懼怕這或許是災難的預示,而最後,她把書塞進了柜子深處,懷疑一切都是幻覺。
父親伸手拉她,嘆了口氣說,無論是在你眼中多不值錢的小東西,只要不是你的,就不要去碰,我們好好去和夫人道歉,好不好?東君迷迷糊糊地點頭,被父親粗糙的大手牽著回到白房子里。
回家路上,小個子把車騎得飛快,衝破鳳凰木濃密的樹影,逆著風大聲給東君講自己的事。她說你知道嗎,我跑到學校樓頂上放過鞭炮,我就是好奇大家被嚇到會怎麼樣,我還把蚯蚓切成了十幾段看看到底能不能變成十幾條蚯蚓,我因為給男孩子寫信被班主任發現,你猜我怎麼著,我把信吃了!這些瑣瑣碎碎的壯舉在呼嘯的風裡像驚濤駭浪拍過東君耳際,她迷惑地張著嘴巴,一半是驚訝,一半是沒有同樣的事情可回應。
後來東君常常回憶起女孩說這不科學的樣子,那是八十年代啊,科學被蓬勃相信著的八十年代,也是電影大院里的孩子們接二連三填出生在南北兩棟居民樓里的八十年代,是她的青春年少,可她並不懷念,她寧願自己像同桌一read.99csw.com樣相信科學,相信自己。
如果說那本已經失效的舊書還發揮過什麼餘熱,就是在東君念了楉城師範專科以後。
可東君卻從未開口。
可坐著也會恐懼,所以她開始在堆滿雜物的小木屋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好消除這個封閉空間里徹底的寂靜。「這個是什麼啊,不知道,那個是壞掉的收音機……」她翻檢著雜貨間里的垃圾,從一把破了洞的木吉他肚裏掏出一本厚重的書來。
不時有小傢伙們從樓下跑過,即將畢業的東君忽然有些惶恐,好像不知不覺間這個世界還未對她鋪開就已經不再屬於她,她被這些毛孩子擠到了一邊,他們將在這個世界上去冒險,去犯錯。東君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編織過的那些故事無聊而空虛,真沒勁,沒勁透了。關上了窗,她一夜都沒能睡著。
她深知這件事的匪夷所思,卻還是按捺不住想要告訴給某個人的心情。她曾悄悄問同桌女孩,你相信命運么,女孩想了想說,不是說命運握在自己手中嗎,還是要信自己。她再問,那你相信有魔法嗎?女孩說不信,這不科學。
「應該是吧。」
就像若干年後,她坐在窗邊吃早飯,年邁的父親還是習慣性地剝好一顆白煮蛋遞給她,說大院里的孩子們好像要在拆遷之前組織個同學會,你這個做老師的去不去啊。那一刻她同樣無話可說,只能接過飽滿的雞蛋,掰開蛋白蘸進一小碟醋汁里。最討厭的情形就是曾經的學生們長大成人明白過事兒來,再照面總有種心照不宣的意味,像一整顆蛋黃,噎在喉嚨里。
「跟你說實話,我自己也是什麼道理都不懂,我在課堂上說的話,沒有幾句自己能做到能相信。」
太陽再度升起,她去學校同體育生分了手,覺得自己彷彿是從一個深淵來到了另一個深淵,雖然從未離開深淵,但每一個深淵都不同。這個沒能入眠的夜晚像一條界線,像她顛簸過一個月吐過無數次的那面大洋。
那一年,她和父親搬了新家,離開魚灘港旁的南洋街,離開店面后低矮的平房,住進了一棟七十年代建起的四層小樓。搬進新家的第一天,她推開窗戶,看見兩棟遙遙相望的居民樓之間是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工地,她問父親那是要蓋什麼,父親說,好像是楉城的第一家電影院。
靠著身上的這一部分,她漸漸交到了朋友,我也離家出走過,我也做過手術,我也碰到過很噁心的暴露狂就在棲潮山的公廁,沒人懷疑過東君,包括東君自己。每一個故事都在不斷的重複中被一點點豐|滿,一點點糾正那些不夠圓滿的細節,最後成為一個一字不差的固定版本。
後來腿仔那有錢的老爸開始頻繁給老師們送禮,當然也包括東君。被東君拒絕幾次后,腿仔爸轉而開始往東君家送吃的,說來不值錢,卻也是份人情,所以當腿仔爸約東君吃飯時,東君也只能厚著臉皮應下了。
父親依然叫她孩子,「我前些天聽人說,腿仔他爸爸啊,腿仔出事之後沒幾年,就因為巨額走私被槍斃了,不知道腿仔那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十八歲的東君小心翼翼地談了第一場戀愛,對方是體育系的男孩子,一個靜止的東君和一刻靜不下來的體育生,像兩種生物。有時東君很納悶他為什麼會喜歡如此乏味的自己,所以開始學習怎樣才能不乏味。
腿仔並不看東君,東君想了想,說我只是想問你,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你還會這麼做嗎?
第二天她匆匆跑到電影院門口,對小個子說自己不看電影了,而後轉身就跑回了家。小個子來找過她,父親熱情招待,可東君卻不冷不熱。在學校里,小個子也為和東君成為朋友努力過幾次,可東君都用一張不咸不淡的臉敷衍了過去,久而久之,小個子也不再打擾東君。
東君坐在幾乎能把自己瘦小的身子當做包子餡一樣裹起來的皮沙發上,默默轉動手中的玻璃杯,用拇指輕輕擦拭杯口淡淡的唇印。她其實沒有什麼話要對腿仔說。
「不怪你……」夫人嘆了口氣,伸手把東君的碎發別在耳朵後面,「你不知道,我們在英國的時候有過一個女兒,可是她出生一個月就死去了,我們把她葬在了屋子後面的湖邊,並且種下了一棵夏櫟樹,這種樹這裏沒有,是英國的樹。後來我們就來了這裏,已經三十年了,我們的朋友從她墓前的夏櫟樹上折下了一根樹枝帶來,還拍了照片,所以,我才一直留著,但是沒關係,活著的人才最重要。你看,這是那棵樹的樣子,這裏沒有這樣會在秋冬枯黃的樹。」
她知道的,抓到男生在廁所抽煙通報批評的副校長是個老煙槍,拆散了一對又一對早戀學生的read.99csw•com數學老師和實習生不清不楚,年年先進恨不能蹲在地上給學生系鞋帶的老前輩,聚餐時藉著酒勁把每個孩子罵進了骨頭縫裡。她知道聽她講道理的那些孩子們終有一天也會長成和自己一樣的大人,醒過神來就知道一切都是騙局。
她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餓昏了,困暈了,嚇破膽了,所以眼睛也跟著花了,不知道明天父親能不能消氣。東君想著,又下意識地掀開書,意外看到了新的畫面,畫中的小女孩坐在桌邊吃蛋糕,旁邊的成年女人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給她看。東君「嘭」一聲合上書,深吸一口氣再度翻開,畫面又消失了。
「爸爸去過電影院嗎?」
這樣的時候也有很多,她並不明白這些圖畫的含義,但自從擁有了這本書,她再也沒有犯過錯,遭過罪,受過罰,每當想做點什麼的時候,只要翻開書,就能找到最安全的答案。
我們的憂愁將會崩解:靈魂將會
連窗都沒有的雜貨間,月光和星光都被隔絕在潮濕發霉的木板外,只有頭頂垂吊的燈泡給予東君唯一的支撐。哭鬧讓她筋疲力盡,可她不想睡覺,或者說不敢睡覺,她只想在燈下坐著,等長夜離開,重獲自由。
這個城市沒有冬天,可十一月的海岸,真像高緯度的冬天啊,像東君從未見過的冬天。她放下手裡的杯子,轉過身,看見腿仔被他爸推進書房。雖然腿仔爸說他不怎麼吃飯,可他看起來並沒有瘦,還是那副弔兒郎當的樣子,但那張臉背後,有些東西泄了氣,像再也飛不起來的氫氣球。
吃了三次飯,去茶樓喝了兩次寡淡的茶,可腿仔爸卻幾乎不提腿仔,他總是在說自己,說的也不是光鮮的發家史,而是訴苦。
她心裏一驚,連忙把煙拍回了髒兮兮的餐台上,騰地站起來,用細如蚊哼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我得回去了。
十二歲的東君一半是離開家園失去母親的惆悵,一半是因為掌握答案所以並不畏懼大洋彼端的前路,就這樣她在船上漂流了一個月,回到了故鄉楉城,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
嗯,知道了就會害怕,不如不知道,我就是喜歡她。
所以,當她和體育生開始戀愛時,便決心要做一個有故事的人。她開始努力回想書上曾經預言過的災難,她將自己的童年變得無比豐|滿,她向體育生講述了自己美妙的種植園生活,講述了差一點在懸崖下的海岸溺亡,和朋友們去露營被野狗咬傷,從樹上摔下來過,中學時因為做護工得了嚴重的傳染病,甚至連和父親的歸國也被講述成遭遇了追殺。每當看到體育生聽得又驚訝又過癮的樣子,她都這樣告訴自己,反正那些也都是自己可能會經歷的事情,也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抱著書站在巨大輪渡的甲板上,眼看陸地遠去,四周只剩下湛藍海水,她突然很想母親,不明白一個人死去了,消失了究竟是什麼意思,也不明白父親說不想客死他鄉,想要回家是什麼意思,回家以後會是什麼樣呢?那種難以名狀的難過令她在暮色昏沉的甲板上放聲大哭,同時翻開了手中的書。
這一片她的雙腳從未走盡過的種植園屬於一對英國夫婦,她出生在可可採摘最忙碌的十月,父親是管家,母親是廚娘。東君這個名字是園主取的。擁有很多中文藏書的老先生說,在東方,君子是個不錯的詞,於是叫她東君。膝下無子的老先生幾乎把東君當做女兒。她隨意出入白色房子的角落,擁有屬於自己的兒童房,老夫婦帶她游泳打網球野餐,給她零花錢和新裙子,所以當她看見夫人卧室的邊桌上插著一枝從未見過的樹枝時,想都沒想就隨手拿了出來。
她依舊時常感到空虛。
沒有離開,並不是因為缺錢或者缺自由,東君什麼都不缺。老先生提前為她準備了一筆豐厚的存款,父親則開了一家鍾錶維修店,在新世紀到來前生意一直紅火。所以無論是離開楉城去大城市讀書還是出國留學,需要的只是東君開口。
「蓋好了就能去看電影嗎?」
那塊表永遠沒有機會再還回去。很多年後,她的班上再也沒有大院里的孩子出現,她一次次被安排相親最後變成了別人口中古怪的老姑娘,依舊和父親一起生活,一起變老。新世紀來臨后,父親的鍾錶維修店也關了門,手錶成了奢侈品,時間也是。「你怎麼知道學生們不想見你呢?我以前可總聽家長們說,你是他們最喜歡的老師,說你漂亮,說你溫柔。」
備課時空虛,看電視劇時空虛,吃飯時也空虛,在課堂上告訴學生努力學習考出楉城時空虛,告訴他們要誠實正直時空虛,告訴他們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時也空虛。
她曾在書里看到過read.99csw.com自己可能被海水淹死,被露營地的野狗咬傷小腿,從樹上摔下來斷手斷腳,向喜歡的男孩表白被拒絕,謝天謝地,因為這本來路不明的書,她毫髮無傷。
時而也扯上幾個詩人作家的名字,時而感嘆婚姻生活的不幸,抽著楉城買不到的洋煙說孤獨,不被理解。
但東君還是差點有了一個很重要的朋友。那個轉學過來的小個子女生被安排在東君前桌,有一天她突然拍了一下東君,說你的名字是誰取的,居然叫太陽神,真厲害。「太陽……神?」
合上抽屜,東君抓起大大的背包和鑰匙轉身出門,太陽升起來,如同她四十多年人生中的每一個早晨。
要是知道呢?
怎麼會有書呢?老先生這個人決不允許書成為垃圾,哪怕是破損散架沒什麼意思的舊書,他也不惜花幾個晚上一點點修補好。這本有著精緻牛皮封面的書為什麼會遺留在這裏?
腿仔更加疑惑,臉上掛滿了問號。
父親關心東君的教師生涯會不會因此受影響,東君倒不在意,她只是很好奇,腿仔為什麼要做這樣兩敗俱傷的事情。
十一月的風掀起一層復一層的海浪,高大的亞熱帶喬木整齊地倒向一側,天光黯淡下來,這情形讓她倏忽想起自己度過幼年的地方。那個橫陳在赤道上的島國,那片種植園,那幢海邊的白色房屋,連綿雨季到來時窗外就是這般模樣。她想起被她丟進海里的那根樹枝,也想到了唯一能夠對腿仔說的話,越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東西,越是不能輕易伸出手,因為太容易了,太容易,就太糟糕了。
次日一早,父親打開門,滾燙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像鋒利的刀片劃開她的眼皮,她揉著眼睛坐起來,一時想不起發生了什麼。
體育生把煙塞到東君手中,東君有些恍惚。她抬頭看著周圍醉意朦朧的一群人,包括那些抽起煙來自然又迷離的女生,覺得不可思議。就在這時,她扭過頭,看見體育生划亮一根臉頰的火柴,火苗嘶啦一聲點燃同樣廉價的煙葉,火光把他原本就喝紅了的臉頰照得更加通紅,在那片滾燙的赤紅里,東君想起回楉城的輪渡上,她在書里看見的火海。
回到家后,東君才發現車筐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盒子,打開來是一塊表。她拿給父親看,父親說快還回去,這個表要八萬塊。東君連忙往腿仔家打電話,無人接聽。
是何時明白了屬於成年人的那種感情呢,那種在亡人的墓前種下一棵樹,想象若干年後亭亭如蓋的感情,是十二歲,童年結束,母親病故,父親帶著她,在母親的墓碑前親手種下一棵新鮮的可可樹苗。東君摘下一片葉子,請老先生做成了書籤,夾進來自雜貨間的那本書里。
她從不懷疑那本書里的一切答案,唯獨這一次,讓她心驚肉跳。是在那一刻,她眯起眼睛看著霓虹燈框出的那幾個字,想起書里的天崩地裂、海浪滔天,想起那些清清楚楚的畫面中一個小女孩像輕飄飄的葉子一樣跌宕掙扎,誰能向命運討得僥倖呢,她這樣想,決定一輩子都不要離開這裏。
從此她每天都要特意推開窗看一眼工地。鋼筋被混凝土遮蔽,一點一點澆築起來,封頂了,外立面有了裝飾,工人們進進出出,有時能看到他們坐在屋頂上喝啤酒,那是收工的傍晚。就這樣看過一個夏天,某天放學,她踩住鳳凰木落下的第一片葉子,一抬頭,看見完工的電影院頂上豎起了「楉城電影院」五個大字,霓虹燈微微閃爍,在薄薄暮色里,像舞台布景一樣虛假。
竟然有這麼美的詩句,不知道老先生是不是也讀過?想到老先生,東君又有些惆悵。放了學,小個子用自行車載她去楉城市圖書館借了一本《楚辭》,原來小個子的爸爸從鄰城調來圖書館上班,分到的房子就在電影大院北棟二單元101。
夫人說罷從手邊拿起一張照片遞到東君跟前。照片里是湖邊的一處十字架,旁邊是一棵亭亭玉立的秋天的樹。那一剎那,昨夜舊書里的畫面閃過東君的腦海,她獃獃看著那張照片,渾身的汗毛倒豎起來,縱然她不能明白墳前種下一棵樹的屬於成年人的感情,但她明白,雜貨間里的那本書,似乎知道很多答案。
吃完早飯,東君回屋收早上要用的課本。她拉開抽屜,翻出了那隻沒能還回去的手錶,下面壓著她抄過的一首聶魯達的詩:
分別時,小個子和她約定次日下午一起跟著圖書館員工在楉城電影院看《黃土地》,東君滿口答應,第一次覺得自己跟這個城市好像有了關聯。晚上吃完飯,她還興緻勃勃地趴在窗口,看著夜幕中的電影院笑了一會兒,也忍不住越過電影院前的空地往北棟看,不知小個子能不能看到自己的窗口。
「是我不https://read.99csw.com想見他們,我不好意思見他們,現在的他們,早就明白做一個大人的虛弱了,我還怎麼裝為人師表。」
可是,她活在這場幻覺里太久了,清楚地知道生活里處處都是可怕的陷阱,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可能在你選擇早餐是吃餛飩還是吃豆腐腦時命運就已經截然不同,因為太清楚,所以怎能假裝盲目地往前沖呢?她思前想後所能找到的唯一辦法就是以靜制動,不做選擇,不去改變,總是最安全的。
在陽光充沛的島嶼上,她還從未見過枯黃的葉子,這根顯得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幾片輕輕一碰就掉落的枯葉,用手一捏就咔嚓碎了滿地。她便拿著這根樹枝跑到屋后的海灘上挖貝殼,挖著挖著就折斷了,於是隨手扔進海里,拋在腦後。
每天早上六點半,她從電影大院騎自行車出發去學校,下午放學再騎車回家,路過菜市會買些菜,和父親兩個人輪流做飯,偶爾去楉城圖書館借書,每一次都會找出那本《楚辭》來,書後面的借閱名單一直停留在七個,再也沒有增加過。漸漸的,她連海邊也不再去。漫漫長夜,她讀詩來打發,詩歌會讓她想起巧克力氣味的童年,詩歌也帶來空虛。
沒想到吃晚飯時,夫人忽然找起樹枝來。東君本想承認,可夫人的認真勁兒嚇到了她。夫人問遍了每一個可能進出卧室的幫傭,打發東君的父親搜索整棟房子,又認定是先生背著她扔掉了,所以推開餐盤一心一意吵起架來。
腿仔顯然並沒有明白,他的表情分明在說,你不是來教育我的么?
後來她發現,那些身上故事越多的人,就越容易用一個一個故事將周圍的人凝聚起來,在一遍遍的講述中說與聽的人都變得牢不可分,故事最好曲折離奇,悲慘狼狽。
當然,那時候她才十三歲,想要離開楉城的念頭總是不時蹦出來,畢竟總不能去哪裡都地震海嘯吧,去一個不靠海的地方不就好了,這輩子都不去海邊不就好了,況且,也不一定就會死吧?總之,想要離開的念頭依舊伺機破土,徹底爛死在心底是上高中那一年。
那天晚上她直接回了家。父親沒有多問,他向來是不多問的,因為自己身上從來都沒有意外,就像是一盆凝固的水。
獃滯片刻后,東君像被燙了手一樣把書拋到一邊,背過身去不敢再多看一眼。餘下的夜晚,她就在戰戰兢兢哭哭啼啼中昏睡了過去。
然而,就是在留下那本《楚辭》之後,她枕邊的舊書徹底成了空白。起初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驚慌過後便開始尋找各種各樣的可能,最後她想到了《楚辭》,只有留下這本書是一件意外。所以她嘗試把書還回去,卻沒有用。這下她徹底慌了神,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彷彿生活在一朵厚重的雲朵里,四周都不是方向,也都沒有路,摸出去軟綿綿形若無物,連出門前要穿哪一件衣服都久久不能做決定。
夫人招呼她去桌上吃早餐,分給她最喜歡的巧克力蛋糕和一杯阿華田,笑眯眯地望著她。夫人的笑容讓東君掉了眼淚,她說對不起,我錯了,我不知道那根樹枝那麼重要,我不知道……
被打掃乾淨,新鮮的麵包在桌上
但是那本借書卡上留過七個陌生名字的《楚辭》她卻沒有還回去,直到一年後小個子隨家人工作調動離開,她也依舊沒有還回去。
「你不知道嗎?屈原在《九歌》里歌頌了太陽神,就是東君,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余馬兮安驅,夜晈晈兮既明。多壯美啊。」小個子的神情有一種誇張的感染力,好像真的有萬丈光芒籠罩在東君身上一般。
她翻箱倒櫃找出那本許多年沒再翻開過的書,同樣毫無意外,空空如也。她沮喪地把書丟在一邊,推開窗,托腮看著「楉城電影院」幾個大字,隱隱約約聽見了歌聲。是夏果吧,住在北棟被收養的那個小女孩,她總是滿腹心事爬到很高的地方唱歌,很晚也不回家。她覺得夏果很漂亮,在這點上父親與她有分歧,父親就像大院里所有人一樣認為Diana是最討人喜歡的小姑娘。東君想,Diana大概就是所有父母的期望吧,知書達理,人見人愛,從不犯錯。
曾經她以為短暫出現過的小個子是個異類,干過很多傻事,也吃過很多虧,可是進了師範之後,她發現似乎每個人都像小個子一樣,有那麼多的雞零狗碎可以講述,而交換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顯然成了迅速拉近關係的最有效手段。熄燈后女孩們總是七嘴八舌地聊天,東君總是沉默,除了出生在遙遠的異國,她想不起生活中還有什麼值得講述,她既沒有遇到過麻煩,也沒有自找過麻煩,而關於那本能夠預見答案的書,卻根本不可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