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
她當然也在其中。
其實,要個孩子也不錯,可以陪我玩遊戲。他提溜提溜地喝著滾燙的白粥,漫不經心地提起,頭也沒抬,像評價這碗粥的乾和稀一樣隨意。連續一個月,他都提到了孩子的事,曾寧不知道怎麼搭腔,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
你能吃辣嗎?
當初,他每天早上會在她的辦公桌上放一個包子和一杯豆漿,有半個月時間,她都不知道那人是誰,早餐不敢吃,偷偷丟掉。直到有天撞見他,他露出無害的微笑,謎底才終於揭開。約看電影,也只是看電影,只聊電影。請吃飯,就只吃飯,只聊飯菜。他不談人生,不談理想,也不問收入,不問在北京怎樣。回想起這一段,曾寧才恍然,自己和當年並無二致,都會為了一件件小事臣服,輕易就把感情交付。四個月一過,兩家的父母坐下來聊了聊他們的事,他們都在北京忙工作,不在場。曾寧猜想母親肯定會說,年紀也到了。年紀到了,就該和同樣年紀的人做同樣的事,甭管你是誰。於是乎四個「別人」定下了他們的事。轉眼就是婚禮。這一切太過魔幻,連說噩夢都算是讚許了。她活在一場由不得她的夢裡,連一句拒絕都蒼白無力。
比母親幸福,很容易吧?她以為。
就這樣了。
不用了,不一個方向,地鐵很方便的。
繼續踱步,盯天花板。
她只有28歲,她還不想衰老。
她的母親是這樣熬著的,在比她還年輕的年紀有了她,生下曾寧時,母親的母親已病入膏肓,每日來回揉搓母親的手,一雙眼睛卻不聚焦,不認得。她剛會走路,母親的母親就在飄雪的寒夜離開人世,眼角掛一滴淚,到清晨已乾涸成粉末。
那時誰會想過,一眼望到老的日子最終會由自己去過?最不屑一顧的金錢和地位,反而足以捆縛住一個人的命?到了該面對婚姻與家庭的年紀,再獨立的人也會矮上幾分,碰見催逼自己的家人和前輩,絕少針鋒相對,而是低眉順眼,佯裝糊塗。
婚姻拯救了她,在於沒人再用這件事煩她。她只安心打理家裡一切和感情無關的事,比如爐灶、飯菜、調料、衣服、窗檯的灰塵、衛生間的下水漏。當然也有改變。在下班回家累得直不起腰時,仍需裝作歡喜,走進廚房,燒上幾道菜;經過商場時,假裝喜歡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站在隊伍里等待試衣,走出試衣間,叫他來看,他多半會誇她身材好、皮膚白,和急切想賣貨的店員一樣;他偶爾也會施展廚藝,做最拿手的筍乾炒肉、溜肉段和江米甜酒,她吃不慣,只一門心思誇他,因為不想再走進油煙滾滾的廚房了,雖然後來並沒有得逞;付款時她不再掏錢包或手機;月底的收入翻了倍,倆人換了一間能並排放下四個瑜伽墊的房子,她依然在收拾完碗筷后,躺在床上,一動不想動。
怎麼了,你?老白見她許久不進屋,奔到廚房找,嘴角粘著半個墨黑色的瓜子皮,眼睛尋摸著櫃檯上的嘎啦果。
她才不過二十幾歲,卻衰老到只想坐在榕樹底下,聽蟬聲、打撲克、東家長西家短。
還是那個家,什麼物什都擺得錯落有致,窗子上的福字又捲曲了一點,廚房裡永遠瀰漫著熟米的香氣,她的房間里還封印著她的少年和青年。她推開那扇門,屋子裡的灰塵一併在夕陽底下飛舞,牆上的舊海報和書櫃里的磁帶靜靜地等她回來。她望向窗外,院子里的孩子們玩著她小時候玩過的遊戲,玻璃絲傳電,紅燈綠燈小白燈,老鷹抓小雞。有朝一日,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會那樣奔跑嬉鬧,她會教他玩那些遊戲,等他投入她的懷抱。
曾寧不知道的是,四個月之後,她便和同單位的那位婦女之友結了婚。婚禮上,辦公室里吵著減肥、新畢業的幾個小姑娘來了,只有過一面之緣、求她辦過事的阿姨來了,平時老愛哭喪臉的領導來了,蒼老枯瘦的母親挎著父親的胳膊也來了。他們比她更興奮。她只是扮演一個自己擅長扮演的人,完成一份她必須完成的工作。當她從一系列繁複的禮儀中脫身,望向台階底下的人群,那個打過她、罵過她、讓她恨之入骨的父親,竟哭得像個孩子。這也叫愛嗎?
一眼望到老,那日子多無聊呵。上大學那會兒,個個都是清高的主兒,喜歡妄議未知的生活。明明上著日後也沒太大作用的課,在大大小小的社團里張羅折騰,非要混個一官半職才算有出息,跟風似的談戀愛,偏愛在人多的地方手牽手、嘴對嘴,連自習室的角角落落也不肯放過,動輒人生和理想、詩和遠方。多動人吶。前途?前途是那些不夠勤奮、無路可走的人才去焦慮的事。清談崇高,蔑視凡俗,所謂特立獨行,不過是一個人塞著耳機,在夜色里的操場猛跑,或者在課後給教授發幾封與真理和謬誤有關的郵件。走路喜歡昂著頭,不屑於地下的陰溝和平常人世的糾葛;考試時認認真真在試卷一角寫上自己的名字,妄圖有朝一日賦之以意義;燒烤時故意喝雙倍的酒九_九_藏_書,然後裝瘋賣傻,聊苦悶聊志向聊未曾經歷的愛情。
雖然不愛梳妝打扮,對購物也興趣不大,但曾寧依然是年輕的,臉上乾淨整潔,頸部的皺紋遠沒爬上來,身體也尚未發福,胸部發育得足夠好。從讀書到工作,也有過幾個男人追求她,要麼想讓她做解風情的情人,要麼想她做賢惠的妻子。不知道是現代人時間太少,還是心思太繁複,竟沒人給她時間戀愛、了解、交流,通常吃過兩頓飯就心急火燎準備開房或見家長。嚇得她退回到原地。
她認識的人當中,素來就沒有清明透徹地活著的,曾經有過的,也是因為富裕和他人或環境的包庇,才顯得不那麼窘迫,才好像有那麼點與眾不同。而一旦所有條件都被撤除,神仙也會變成凡人,蹲在地上覓食。曾寧原來是不懂的。
她原先以為,愛情就是用來隱藏的,像陳年的老酒,非要被時間洗鍊過,才叫醇。後來她以為,愛情是用來追求的,沒皮沒臉地糾纏過一個人,等他的嫌棄和拒絕如烈火灼傷你,再傷痕纍纍地離開,才叫勇敢。現在她終於懂了,愛情是用來回望或期待的,埋葬在記憶深處,或者在遙不可及的遠方,要麼屬於過去,要麼屬於未來,一旦得到了,牢牢攥在手裡,總要變成點別的,就不再是愛情了。
愛?哪有愛,這叫責任。她撇了撇嘴,不再多說一句,傾著身子拽過襪子,抖了抖,像小時候和她展示自己新買的毛衣,隨後捏在兩根骨節粗大的指頭中間,坐定,繼續縫補。她徑直離開,氣得渾身發抖,劉海在額頭兩側散開,活像個瘋婆子。
害怕愛情變成別的,害怕它不再是它本身,所以畏懼、退縮,所以會在玫瑰花遞到自己鼻子底下時,仍狠心拋棄,然後說服自己回到「正軌」。二十幾歲就是這麼衰老的吧。不是不信了,只是懶得去拾起什麼,丟下什麼,懶得辯駁,懶得為太多事賦予意義。真逗。
見一見吧,人挺好的,比你大兩歲,正好。母親在電話那頭幾乎央求道,語氣像當年央求粗暴的父親別再打她。她聽了,許久沒吭聲。該來的遲早要來的。
她其實並不需要那塊瑜伽墊。夜裡九十點從單位一路地鐵奔回家,早已累到直不起腰,只想趴在床上,瑜伽墊是多餘的擺設。
她在日記里寫,兩個互相怨懟直至憎恨的人,怎麼在一個屋檐底下活過一生?母親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她——不是假裝,不是隱忍,而是冷漠,冷漠到極點,冷漠到謾罵和拳頭都失了效,就行。她試過,做不到。她無法諒解一個有手有腳的成年男人,對兩個女人撒氣。她不止一次想揮舞手中切豬肉的菜刀,衝著他的脖子砍下去,然後用抹布擦凈地板上的鮮血,將他拖到屋后的園子里埋葬,等第二年春天長出艷紅的花來,再眼看它們在入冬時節乾枯。但只消望一眼母親,她就收了手。母親的眼睛里,除了冷漠,還有被驚恐攝住后依然不同於尋常人的愛,那愛意不易察覺地一閃而過,教她發覺了,險些哭出聲來。她還愛他。而他報之以血。
好。
曾寧知道自己快要熬不下去了,卻依然熬著。所有人都是這麼熬著的,就像在一寸一寸滾燙的水裡徒勞等待沸騰,等死。
母親愛過的人,不一樣狠狠地傷了她。她不信母親沒有俯身求過,眼巴巴盼過,不信她就這麼甘心和父親那樣的人過一輩子。但當她和她提起這段,母親的縫衣針在花白的鬢角抹了抹,繼續縫著父親破了洞的襪子。從她懂事,父親的吼叫和拳頭就成了最難醒來的噩夢。酗酒,夜裡猛砸鄰居的門,拖拽回家后蹲在廁所里乾嘔,然後用最後一點力氣向她和母親揮拳。她吃過一拳,在右臉臉頰上,登時腫起一個青色的包,奇怪的是,除了頭暈目眩,曾寧並不想哭,只想抱緊母親。他會打死她。
失眠已近一個月。每個夜晚,她都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洗澡、吹乾頭髮、關好窗子、調好空調的溫度和風向,確保兩爿窗帘之間沒有縫隙、點好蚊香、房間的門留一條縫、兩副耳塞放在枕頭底下右手邊的位置、手機靜音、屏幕朝下放在床頭柜上。在杜絕了一切聲、光、風的干擾之後,關燈睡覺。即便是這樣,她仍會在三五個小時里,閉緊雙眼,清晰地聽見屋外建築工地上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打、飛舞的蝙蝠不易察覺的鳴叫、街上的車流、隔壁傳來的窸窣聲。
你不結婚?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小白不是挺好的嗎?母親豎起兩根褪了色的眉毛。
失眠和疲憊,讓他們的性生活延後到次日清晨。太過激烈的一晚是睡不著的,會讓她趕不上第二天的地鐵。但清晨意味著早起,只能將鬧鐘調早。鈴響後,他會一個翻身趴到她身上,撩起她的睡衣,眼睛都來不及睜開,發泄,匆忙結束。然後再蓬頭垢面地蹲廁所,刷牙洗臉。她不知道男人為什麼這麼快就能解決一件事,甚至不需要渲染、調情、等待、享受,她也只是受著。結婚,這也算一read.99csw.com種責任?
那我要水煮魚了。
可是什麼可是?過了這個村兒,就碰不見下個店兒,早晚都是結。從小母親就擅長堵住她的嘴,這一次仍然奏效。她實在想不出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結就結了吧。妥協省了她的口水和力氣,也讓母親鬆了口氣。
有一個多月,曾寧沒和他提這件事,怕他的任何反應都會戳傷她。明明是他蓄意已久、處心積慮,而她卻是最終承擔後果的那個人。她不知道該對誰講,怕別人誤解她的意思,她不是炫耀,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是矯情。不是。都不是。思來想去,這事只能由她一個人默默吞咽。那天她篤篤篤地在菜板上切蘿蔔絲時,有那麼一刻,想對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兒下手,又覺得那樣未免太殘忍。
他應了一聲,轉身回屋。有請下一位男嘉賓!屋裡傳來瓜子開裂的噼啪聲,像夜空里爆裂的煙火。
他們例行公事地交換了微信和電話號碼,都沒有提下一次見面的事。也許他也是被家人念叨來的受害者吧?他們或許根本就是同道中人,怕被對方取笑,假裝矜持。如果她對他表露心跡,挑明自己也是受人所託,會不會不至於這麼尷尬?
她已夠懂事,不亂跑,不亂叫,每頓飯吃光碗里的飯,睡覺時自己爬上床,母親卻依然在二十年間花白了頭髮,不到五十歲便瘦成八十歲的老嫗。大學放寒假回家,她牽著全身赤|裸的母親,乳|房已乾癟得只剩兩顆乳|頭、一條條肋骨赫然而立的母親走入澡堂,竟覺自己也早早衰老。
你還愛那個人?!曾寧一把奪過那臭襪子,火速丟掉,甩著手指,生怕髒了手。母親從老花鏡上方,斜著眼睛看她,露出兩塊渾濁的眼白。
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呢?她想知道。但當她看見那些橫著身子擠過人群的粗壯男人,在地鐵里和人爭搶座位的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單位里對所有女人都友善、習慣把訕笑掛在臉上的婦女之友,電視里用鑽戒和遊艇求婚的鑽石王老五,或者手機里喜歡擠眉弄眼、扮酷裝帥、受人追捧的小鮮肉,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透不過氣。她想象不出自己愛這些人,或者和他們中的誰生活在一起。如果讓父親知道了她的這種想法,他一定會罵:狗娘養的,裝X。粗俗是粗俗,她卻疑心他說對了。男人和女人之間,果真有不以性為驅動力的感情嗎?她覺得有,但男人呢?
善良?她點了點頭,將碗筷收到廚房的水池裡,打開水龍頭。她以為答案會是美麗、性感、優秀其中之一,或者一句哪怕敷衍也好的「我喜歡」。他卻說她善良——和善良的人結婚,挺可悲吧?
下次母親打來電話,只說不合適就行了。她自言自語。如果不信,可以說,人有問題。相信他也是這麼彙報的,希望他也是這麼彙報,這樣她心裏會平衡很多。
唔。他放下碗筷,紙巾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懶:因為你善良。
她不吭聲,低頭走著。這裏不久後會被剷平,住戶遷到市郊,老院拓寬成街道,鳴笛聲和輪胎印會將這裏淹沒,她的丁香樹、沙堆、狸花貓、涼亭、食雜店、大白梨都不復存。之後的之後,她的母親會一樣不認得她,她會盯著一張同樣尺寸的黑白照,如釋重負。她的童年、少年和青年都被記憶埋葬,只有夾雜著泥土氣息的春風還在這裏逗留,還存有兒時的殘念,和她偷偷耳語,終於如願長大了,喏,這世界美不美?
也好。
就在這個不起眼的大院里,曾寧第一次背起書包,和人炫耀過紅領巾,翻找過泥土裡的塑料子彈,抓過蟲子,玩過火,奔跑過,流過汗,吹過牛,盼望長大,以為母親永遠不老,自己一生都將如此自由。
當老闆用手指敲她的辦公桌,然後丟下一沓文件等她去處理;同事向她拋去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不知如何分析;因為擠不出地鐵,坐過了兩站,打卡晚了十分鐘,被扣掉一整天的工資;無窮無盡的雜事如鬼魂般纏身,她說不清那都是什麼,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逃脫一條條微信信息的轟炸;當她打開朋友圈,滿目都是喧嘩的人群和幸福造作的表情。她盯著屏幕,有點發懵。只有她,好像只有她,被一截截釘在不屬於她的泥土裡,等著落葉、枯萎、腐爛。日後經過的人,根本也不會知道有這麼一塊愚笨的木頭存在過,只會用手驅趕一顆顆風化了的沙子。
聽起來倒像是教導後來人的前輩語氣,直接就疏遠了一米。她乾笑著,用劈了的鉛筆頭勉強圈出了干鍋花菜。旁邊一對情侶在為男孩的遲到而爭吵,男孩輕拍女孩的頭頂,像哄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他也遲到了,但她不在乎,她根本就是來找個人吃晚餐,吃完之後一拍兩散,沒期待,就沒失望。
家裡人也跟著急。母親把她的照片發給老年大學一起唱歌跳舞的人,讓他們介紹適齡男青年。她都能想象她是怎樣熟練地按下轉發的按鍵,然後等待自己的照片公之於眾,有時她彷彿read•99csw•com能看見母親抿著嘴盼她嫁人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她沒礙著誰的事,只是在愛情這件事上略悲觀,或者只是沒遇到合心的。為什麼所有人都比她還急?好像婚姻必然是幸福的,女人必然需要一個男人才稱心如意,過了三十歲的女人必然成了賣不出去的殘次品。她咒罵一切,詛咒一切,包括一個虛擬的男人:你怎麼還不來?真受夠了!唯獨唯獨,不忍心罵母親。她比誰都希望她能幸福,一定,一定比自己幸福。才好。
她知道自己快要熬不下去了,卻依然熬著。所有人都是這麼熬著的。
在北京感覺怎麼樣?他站定。
全世界比我大兩歲的人那麼多,怎麼就正好了?她執拗著。但「不去」兩個字依然盪在喉嚨口,如鯁在喉。沉默實在太長了,長到她忍受不了,她想掛斷電話,一了百了,但想起母親握住話筒的乾枯的手,還有眼角鬆弛輕薄的皮膚,她咳了一聲,問:什麼時候?在哪兒?
習慣了就好了。這地方生活節奏快。習慣了就好了。
追悼會當天,多日無力安睡的母親睡得人事不省。終於睡飽了,睜開眼,全家人十幾雙眼直愣愣地瞧她,以為她心力交瘁,險些去陪了葬,七手八腳拽她起身,簡單洗漱,連拖帶拽進了靈堂。母親也不招呼賓客,只盯著不遠處薄薄的黑白人像,笑了。替她擦洗沾滿屎尿的身體,夜裡給她翻身,聽她咬著牙呻|吟,一瓶瓶透明的藥液滴進她枯瘦如老樹的手臂,她依然揉搓母親的手,不認得。從夢裡驚醒,不知是盼她好,還是盼她死。
能吃一點。
擁擠,爭搶,重複,疲累,無期待,無念想,不問來路,不思前途,這樣的生活也叫生活嗎?她確定大部分年輕人都是這麼活著的。他們只是習慣把最美好的事展現給別人,苦水都吞進自己肚子,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慣性。
算了,他們也不容易。我們自己知道就好。老白勸曾寧。他不知道的是,每晚在他熟睡后,曾寧都在他的鼾聲里輾轉反側,想到一個孩子的出世,會如何改變他們原本就毫無激|情的生活。他不在乎。他想要促成這件事並不複雜,只要在清晨鬧鐘響起時翻個身就行,接下來的事,無疑都是她的。身體里盛著一個擺脫不掉的肉|球長達九個月之久,孕吐,妊娠反應,肚皮上的妊娠紋,刀疤,止不住地溢奶,隨身攜帶尿布和擠奶器,頭幾個月無法安眠,餵奶,換尿布,擦乾淨屁股上的屎尿,一刻也不能離身。她會被一個兩個人共同製造的麻煩死死困住。她知道自己照樣會愛他,呵護他,根本不當這些是麻煩,可如果到了那一步,還會有第二條路可選嗎?
十年後的一晚,在地鐵站里匆匆趕路時,曾寧懷疑剛剛從對面的人流中走過去的人是他,停住,回頭怔怔望了一眼,只看到一個個搖晃的腦袋瓜,而她再也無法從人群中一眼認出他來,她甚至不記得他的樣貌。傻。她念叨一句,回過神繼續低頭疾走,想起昨天的報表還躺在電腦里,空空如也,心事又重了一層。
她也試過相親角。不是故意去的,只是無意路過。公園裡上了歲數、無事可做的老人們,托著紙殼做的牌子,寫上自家的家產和對女方的要求,等人光顧。曾寧從他們面前經過,被挑剔的目光火辣辣地掃在身上,餘光里好像看見他們在耳語。秋風清涼的北京,霎時像蒸了桑拿一樣,熱得她無處可藏,身後的汗順著脊柱滾落。她再一次逃了,卻不知道該逃到哪裡去。每年過生日,全世界都祝她快樂,只有她知道,在疊加的年歲面前,終究是逃不掉了。
丟下工作,關掉手機,挽著母親,到幾條街開外、兒時奔跑過的老院坐了整整一下午。玩過沙土、打過冰滑梯的小花園被水泥路填平,豎起「共建和諧社區」的宣傳牌,滿園的丁香樹換成了灌木叢,修剪成最規矩的樣子。一隻狸花貓在藤架下面望天,那片藤架曾經是塊空地,堆放冬天燒鍋爐的黑煤。院子里停滿了車,幾乎少有孩子落腳奔跑的地方,小時候只有一輛廢舊的貨車停在那裡,她和她的玩伴在車旁捉迷藏,蹲在地上,透過車底盤下的空隙,偷看對方的腳。她們在那僅有的一輛貨車前拍了張照,洋氣得很,照片至今還夾在當年的老日曆里。當年大人們乘涼的涼亭還在,只是塗成了棕紅色,石桌石椅打磨得光溜溜,當年她跑累了,就奔向這裏,倚在母親懷裡,喝五角錢的大白梨汽水。
她也不抬頭。沒事,剛剛把洋蔥切了切,明晚再做蔬菜莎拉吧。
他盤腿坐在床上,邊看電視,邊嗑瓜子,瓜子皮紛紛揚揚,落進地板縫裡。電視里,一檔相親節目正如火如荼:婚姻是需要雙方維繫的,不光是妥協和退讓就有用的,恭喜二位!鮮花,祝福和掌聲。曾寧結婚那天,交換完婚戒接吻的那一刻,禮堂里漫天的落花,幾乎看不清對面的人,她閉著眼,只管按照司儀的指令做,沒有溫度的一個吻,挽著手臂下樓梯,生怕摔倒https://read.99csw.com,生怕出錯。那樣盛大的歡慶場面,也能算作幸福的一部分嗎?她低頭擦灶台上的水,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她忙著擦,眼淚忙著掉,越用力擦,眼淚越多到擦不凈,最終眼前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個抹布的白影徒勞地晃。
她驚訝于愛的盲目和無厘頭,害怕自己也那樣陷進去,無力脫身。於是更加規避風險,冷若冰霜,不再起心動念,佛陀與真理自在心中。
高中時,曾寧愛上了一個不怎麼起眼的男孩。這個故事爛俗到她自己都不願意去講。他不過就是跟在她屁股後面,央求她講題給他;不過就是在食堂時製造各種偶遇,見了面,說一句,好巧啊;不過就是放學前經過她書桌時,低頭給她撿一支鋼筆,輕輕放在她手裡;不過就是所有人都拚命學習唯恐被落下,只有他還在籃球場上傻子一樣帶球狂奔。他不高、不帥、沒個性、既不是好學生也不算後進,他只是在同一間教室里坐著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同齡人。她沒道理愛上他。
直到那天,鬧鈴響,他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壓在她身上,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在衝撞中感到體內有什麼像水紋一樣蕩漾開來。她立刻推開他,坐起來。他並沒用任何措施,正用紙巾擦拭著下體,面無愧色地看著她。她查了查日曆,不是安全期。朝他吼,為什麼?為什麼不提前告訴她?他壞笑道,沒關係,哪那麼容易懷孕。她想也是,一箇舊同事想要孩子,要了一年半載都沒要到,她心理上這麼排斥,怎麼可能。於是嘟囔了幾句,心神不寧地擠地鐵去了。
為什麼當初選擇給我送早餐?和我結婚?她壓低了聲音,對門有人回來,門不隔音。
那天進展得並不順利。晚餐高峰期的飯店生生排了十來號人,他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等,商場里人來人往,像在接受眾人的檢閱。除了盯著菜單,翻來覆去看那幾樣菜,沒什麼話好聊。每隔幾分鐘,那人便走到前台,穿過人群,高聲問一句:還有多久到我們啊?問了三五次,對方急了,不理會。他便悻悻返回,發現另外的人搶佔了他的板凳。他在她面前來回踱著步子,不停翻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空調滴下的水。
風大了,咱們回吧。母親的老寒腿怕是又犯了。
我送你回去吧?
她知道自己快要熬不下去了,卻依然熬著。所有人都是這麼熬著的。
挺好。可是還……她想還嘴,最激烈的那種。
她知道自己快要熬不下去了,卻依然熬著。所有人都是這麼熬著的。
那個年紀,能怎麼辦呢?在校園裡招搖過市,招來老師和家長?大張旗鼓地寫在黑板上,隆重地表個白,然後收穫愛情和祝福?趁黑天摸進學校後身的小樹林,獻上人生中的第一個吻,或者更多?她什麼都沒做。只在他出現時,用餘光望見他模糊的影子;課間操時轉身運動時回頭看一眼他的腦袋瓜;在練習冊和試卷上,用手指寫出他的名字,接著再寫上自己的,像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約定。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夠幸福的了。
在偌大京城做一份替人算賬的活計,每天擠十幾站地鐵,換乘時鉚足勁兒,用力蹬地,才能下得去。坐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和一沓沓材料,賺一份勉強付得起房租的薪水。只有老同學聚會時,曾寧才掏出柜子里母親留給她的化妝品,換上平時不怎麼穿的新衣裳,好保證合影被傳到朋友圈后不被人嚼閑話。和母親結婚前挨餓,結婚時沒一分積蓄相比,她幸運太多了,至少還有一間活動得開腳的小房間,躺在瑜伽墊上左右伸不開手臂,但一塊瑜伽墊總放得下。
這下,母親的母親、母親、全家終於不必受苦了。
為什麼是我?吃過飯,兩人都等著對方洗碗,耗著,都在緩慢地扒拉飯碗里最後一粒米飯。曾寧突然問。
周末經過商場時,不愛多看一眼寫著折扣二字的服裝,為了方便擠地鐵,她從頭到腳都是運動裝,光是站在那裡,就很突兀了。如果有店員滿眼期待地湊過來,慫恿她,女士,試穿一下吧?她便頭也不回地跑掉,像活見鬼。試衣間前永遠排著長長的隊,絕大部分都是女人,旁邊站著玩手機遊戲、一臉不耐煩的男人。他們都是對自己還有要求、對明天還有慾望的人,前者是為了美,後者是為了婚姻。曾寧什麼都不為。從什麼時候起,慾望和要求通通沒有的呢?
母親開始往她的微信里發孩子的照片和視頻,網上的,路上的,孩子的小衣服和小鞋子,哭鬧的,歡笑的。不知是為了激起她淡漠的母性,還是不好明說只好暗示,她見一條,刪一條。刪到最後,又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殘忍了?一個因為年老喪失了生育能力卻無比渴望孩子的母親,有沒有權利和資格,去教唆自己已婚的女兒懷孕生子?
自從來京,饑飽就是未知數,她時常分不清自己是餓到肚痛,還是撐到胃痙攣。身邊都是嚷著減肥的剛畢業的小姑娘,她畢業也沒多久,早已對減肥閉口不談。九九藏書想吃飽,像吃家裡的土豆燉茄子、土雞燉蘑菇、玉米面大餅子那樣,吃飽,飽到連一個嗝都勻不出。但的確很久沒有過了。單位食堂的飯菜只是為了填飽肚子,下午好繼續幹活,外賣的油水雖足,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不是太硬就是太辣。她懷疑自己早就對吃吃喝喝失了興趣,沒有什麼是必須吃的,沒有什麼在吃過之後能帶來滿足感,多一口少一口,沒差。曾寧只關心月底的工錢是不是到了賬,下月的工作量能不能按時完成,還有,老闆投來的眼神里有沒有嫌棄或者厭惡。只要保證這三樣,飯碗里就還有米,就不至於沿街乞討。
再一次想逃。逃回老家去。那裡正是深秋,浸著冬意的秋涼足夠她清醒的了。他因為工作的緣故沒能跟去,曾寧慶幸這個謊還能瞞得久一些。
那人說罷,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盯著他磨偏了跟的鞋和有點歪斜的肩膀,突然有點可憐他。飯錢是他付的,他從老遠的西紅門趕到北邊來,他們卻只聊了辣和水煮魚。干鍋花菜沒熟,嚼著嚼著就嚼不動了,她想吐出來,卻不好意思,只能閉著眼乾咽下去,憋出了眼淚。她偷瞄他一眼,他也正費力咬著一根翠綠翠綠的花菜,嘴上沾滿亮晶晶的油。
一定是自己過分敏感了。她躺在床上。沒人非要我怎樣。母親也沒說一定要今年或明年結婚,同事沒孤立我,領導也還算通情達理,工作本來就是瑣碎的,生活的希望本來就不充分,在這城市立足就已經不易,還貪圖些什麼呢?
最近怎麼樣啊?有消息了沒?曾寧知道他們在問什麼。回家過年吃年夜飯,整張飯桌的人都向他倆投來期許的眼神。他憨笑著,說沒有呢,有消息了一定告訴大家。一個遠方的叔伯拍著他肩膀,打趣道,小夥子,還要加把勁兒啊,你叔叔像你這個年紀,簡直神勇!全家人都笑了,幾個男人拍著手掌,好像笑出了眼淚。她用力踩他的腳背,恨不能將頭埋進飯桌底下。他沒事兒人似的笑,一臉好脾氣。
你怎麼回來了?不用工作嗎?母親起身接她,步子有點蹣跚,手裡拎著父親的襪子。父親照例不在家,他總不在。小白呢?
來到婆家,問候不到三句,便繞回到這個話題。人丁興旺是衡量一個人價值的根本,造人也要提上日程呵。公公點頭賠笑。他也不言語,朝她詭笑。她覺得自己賤得像一把吃剩的骨頭。是不是做了母親,就能堂而皇之、不露難色地提起性。在中國人這裏,性是禁忌話題,而生育就成了禮儀話題,前者談之色變,後者卻侵佔了一個人最後一點尊嚴。她是不能辯駁的,更不能主動提及任何和孩子有關的話題,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就會引來成千上萬的追兵。他們喊著沖啊,殺啊,迫切把她不想要孩子的「自私」想法扼殺在搖籃中,然後擊鼓吹號,歡慶勝利。
還好。她眼睛還沒來得及從菜單上移開。
什麼?老白從碗里抬起頭,有點發愣。
才結婚不到一年,所有人都來打探孩子。她以為辛苦將她養大的母親,應該能理解生養一個孩子的痛苦,勸她謹慎。母親聽了,不屑地撇撇嘴,說,你想太多了,要孩子,是一個女人的本性。她缺少這種本性,也畏懼這種本性。但身邊所有人都說,那是自然而然的事,順其自然吧。她們接受了,她不接受,於是她成了人人口誅筆伐的異類。
回家路上,經過一家速食店,買了早上要吃的麵包和牛奶。她每天就是這麼過的,除了家人,沒人在意她吃沒吃一頓飯。從速食店出來,曾寧低頭看微信新加的好友,頭像是一隻老虎,面目猙獰,不知所云。她赫然發現,除了從母親那裡知道他大她兩歲,根本對他一無所知,除了姓李,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懶得去問。
洗了洗抹布,擰乾,晾在窗台上。夜裡九點,窗外車水馬龍,霓虹和路燈將遠處的公路照個透亮,下班的人流還堵在路上,城市像一架無休止吞吐的機器,吞下數個夢想,吐出生活的殘渣和垃圾。真是個熱鬧非凡的夜,每日做飯洗碗,她竟從未察覺。
當月,月經沒來。她不死心,繼續等,等看見兩條分明的紅杠,旁邊沾著自己的尿液,整個人才向無窮盡的深淵墜落下去,兩隻手亂舞,什麼都抓不住。她想哭,想喊,想罵,想動手打人,但終究什麼都沒做,只把驗孕棒用手紙七下八下裹起來,丟進垃圾桶,提起褲子,走到洗手池前重新梳了梳頭髮。回家,她照舊炒菜做飯,洗碗,蹲在地板上用手指摳出地板縫裡一個個瓜子皮。
那是整頓晚餐中他們唯一完整的對話,關於辣和水煮魚。他偶爾也夾菜過來,她便輕聲說,我自己來,渾身上下恨不能蜷成一團。他也不再勉強。他們悶著頭自顧自地吃著,好像兩個在用餐高峰被迫湊一桌的陌生人。的確就是這樣。陌生人。
當晚,她安穩地睡著,在睡過十年的小床上。她夢見自己遇到了愛情,從滾燙的沸水中隻身爬了出來,秋風涼津津的,吹在臉上,身後儘是爛漫盛開的馥郁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