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平時吃啥？」

田西無法確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於是他打開了導航系統，裏面住著一個智能AI，自稱「空」。

「你按一下那個橙色的按鈕。」

一場盛會暗自展開：成千上萬個生命旺盛的精|子相互追逐，衝撞，猛烈程度絲毫不亞於一場橄欖球比賽。它們山呼海嘯，爭分奪秒，不分彼此。在逼仄的小徑里，一個特別的精|子蠕動著，拚命往前擠。它很幸運，當其他精|子們扭打成一團時，正好為它開闢出一條捷徑。它思路清晰，冷靜無比。

還沒等空回答，裡外雅堂一個懸停，倏爾直落下去，就像要墜毀一樣。田西嚇得哇哇大叫，慌亂之下他抱緊了無時無刻不在吃甘草的都靈。他散發出驚魂未定的氣味，聞起來就像一隻弱小的食草動物。都靈覺得很安定，它開始咀嚼田西的甘草色圍巾。此時，裡外雅堂自動打開了機頂的降落傘，他們像泡泡一樣重新浮起來。

「就把它當贈品吧。」

「我們可能回不去了。還好裡外雅堂的其它功能運轉正常，你依然可以隨意變大或者變小。但如果你想出去，就會撐破小津的身體。」

看著史詩般的受精卵，田西眼泛淚光。他和小津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在還沒成形的時候就做掉了。那時他們都不知道生命意味著什麼。

「難道不是更像Siri說的嗎？」

最後，田西撫摸了永遠飢餓的都靈，他會把它一起帶走。當它把甘草吃光，只剩下糞便的時候，它就會死。田西決定在都靈餓死之前返航，雖然他沒有十足把握。

「我感覺我快禿了，有什麼生髮秘訣？」

「如果你離開我，我就去死。」田西說。

「會怎麼樣？」

「它越來越大了。田西，我想差不多……」空說道。

「從你的陰|道滑進去。」

「要我幫你嗎？」

「讓她舒服一下。」

小津已經沒有耐心，勉強答應。

田西開懷地笑了起來：「你終於學會了幽默。」

「拜託不要再百度了好嗎。」

「是的。」

「或者小津會生出一個嵌合體。」

「我們是在談論你，不是我。」

「簡單來說，他們合二為一，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存在。」

「已經關閉了艙門和機械手臂。」

「或者什麼？」

按下黑色按鈕后，田西沒有任何感覺。周圍的景色瞬息萬變。他看到了流浪的星球、翻滾的星雲以及混沌的氣體。

「至少比落入黑洞好。」

小津認真地將探測器放進一個注射器，裏面裝滿了鹽水。一九_九_藏_書個輕巧的推進，發射成功。透過霧蒙蒙的窗戶，田西第一次看到小津的內部——脆弱、溫熱、潮濕，讓他想起南方故鄉的氣候。現在，一滴溫熱的血就能把他融化。在萬劫不復的新陳代謝中，生死都將不露聲色。

他回到了小津身邊，他有點懷疑這隻是一個夢。他無限懷念駕駛裡外雅堂的日子，那時他是船長，擁有一個AI和一隻兔子。自從失去它們之後，愛情，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他發現小津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他當然知道裏面充滿了羊水，孕育著一個兇猛的生命。他還知道左邊的口袋裡裝著異卵雙胞胎的珍貴照片，他決定為自己留著，永遠都不給別人看。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如何從小津的子宮回到這裏，就像縮小從未發生過一樣。

「原來小津的身體是檸檬味的。」

田西似懂非懂。他開始喜歡和空隨便聊聊。

「大概是小津的身體在震。你最好馬上坐下來，系好安全帶，我們可能會遇到一波猛烈的衝擊。」

「會弄疼她嗎？」

「這是女性高潮后的味道。」阿空補充道，「現在，是小津的夏天。」

「不可思議，這居然是我的孩子。」

「為什麼？」

探測器在急速旋轉之下漸漸消失，最後，它輕如一個念頭，小如一絲疼痛。小津在放大鏡下找了半天，才從木地板的縫隙里摸到這顆紐扣般大小的探測器。放大鏡下能隱約能看到艙內的人影，但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裏還有季節？」

「無性別？」

不久以後，小津體內發生一樁血案。其中一個胚胎吃掉了另一個，就像吃掉一個漢堡包。

「好了，我們的食物還能維持多久？」

「真正能讓我們害怕的，只是害怕本身。」

「什麼意思？」

「是兩個。」空說道。這時裡外雅堂號已漂浮到受精卵的另一端，那裡還有一個跳動的生命。原來那一次，小津不可思議地排出了兩個健康的卵子，分別被兩個精|子佔領。它們就像一對詭秘的雙星系統，一個閃著藍光，一個環繞著紫光。

「小津自己可能還不知道。但這也解釋了她為什麼突然要和你分手。」

「即使被吃掉，也不會完全消失？」

田西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慢慢吃透了探測器的操作原理，原來這是一架可以無限縮小的探測器，適用於人體內部。如果小姨還在世的話，這項發明將能幫助醫ｈtｔpｓ://rｅａｄ.99cｓｗ.cｏm學家攻克許多醫學難題。如今斯人已逝，探測器淪落民間，田西不禁為它的前途擔憂。他可能會先申請個專利，再想辦法賣個好價錢，不過眼下他先要面對女友提出的分手。他們剛剛做完愛，床墊還暖烘烘的，冒著氣。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她重新愛上我呢。」

田西想再拍一張照片，但在漫無目的的黑暗中，他一無所有。他很好奇，如果永遠縮小下去會發生什麼。於是他又按下了黑色按鈕。

「儲物櫃里有一個拍立得，你可以拍點照片紀念一下。」空建議。

「從哪兒進去？」

頃刻間一股巨浪掀來，將裡外雅堂整個拋起。田西被砸暈過去，半小時后才蘇醒過來。巨浪漸漸平息，裡外雅堂被一股溫暖的洋流包圍，室內忽然變得很熱。他脫去了外套，解開了襯衣的扣子，但依然在流汗。

「只吃甘草，適當喂水。對了，它還吃自己的糞便。」

「祝我們好運。」他說。

「也許正因為快禿了，小津才要離開我。」

「舒服一下是什麼意思？」

發射前一夜，田西走進裡外雅堂——它更像是一艘冰冷的潛水艇。而艙內卻是另一番天地，雖然只有單人間大小，卻充溢著平凡生活的氣息。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散發著烤蟎蟲的焦甜味。盥洗區域被單獨隔成一小間，所有的生活污水都會從這裏排出，對宿主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這裏還有成箱的飲用水和太空食物，包裝上寫著：宮保雞丁、酒糟黃魚、荷香排骨等。居然都是小姨的拿手菜。田西隨手拆開一袋宮保雞丁，嘗了一口，又馬上吐出來。看來小姨還沒來得及試吃。

「連小姨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小津正要睡著。現在氣溫、濕度都剛好，要不要？」空欲言又止。

「如果徹底消失呢？」

「這裏沒有鴿屎，也沒有其它有用的東西。」

「但是，要給誰看呢。」

小津的夏天已經過去良久，但春天遲遲沒有到來。她的身體正經歷前所未有的變化，春夢和起夜上廁所的次數都變多了。她的心情也變得更加起伏不定，最近她時常懷念消失在自己身體里的男友，不知他是生是死。他會成為她永恆的傷痛嗎？後來，她去附近的藥店買了一支驗孕棒，滴上尿液后很快顯示出兩條細細的紅線。她終於大哭一場，後悔不該讓田西進入自己的身體。但她九*九*藏*書決定生下他們的孩子。從那一刻起，她已經成為一個母親。

「你根本就沒有禿，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沒錯。」

田西按下橙色按鈕，裡外雅堂的前方生伸出兩隻纖長的機械手臂，輕輕觸摸著一塊粉色的柔軟區域。他很快明白這是在幹什麼。

「如果我能像都靈一樣就好了。」他陷入絕望。

「可我們有都靈的屎。」

「你不是Siri，你是空。」

「最近我老覺得，兩個人住一起，有點擠。」

「遺傳學上用以指不同遺傳性狀嵌合或混雜表現的個體。免疫學上的涵義則指一個機體身上有兩種或兩種以上染色體組成不同的細胞系同時存在，彼此能夠耐受，不產生排斥反應，相互間處在嵌合狀態。」

冷靜一夜之後，田西做了決定。他要駕駛裡外雅堂號探測器，進入小津的身體。這樣他既能消失，又不至於失去小津。

「這本來就是一場冒險。」空說。

田西注意到，空的語言越來越像人類。

小津不說話，看起來很傷心。

不久前，翟北從意外離世的母親那裡繼承唯一的遺產——裡外雅堂號探測器。對翟北來說，這破機器著實無用。很快他就以三萬塊的價格把裡外雅堂專賣給表哥，並附送了一隻名叫都靈的黑兔。

「我不是Siri，我是空。前方即將到達陰|道穹隆，可能會遇到氣流，請系好安全帶。」

「但我想知道你的感受。」田西堅持地說道。

「慘不忍睹。」田西眼睜睜看著他的孩子互相殘殺，無能為力。

他又想起那個沒有戴套的下午。小津幫他掛起大衣，一顆一顆去解他襯衣上的扣子，她動作舒緩有序，就像是給士兵舉行卸甲儀式。高潮將至時，小津沒有讓田西離開自己的身體，她用雙腿環緊了他的腰肢，她感覺自己是一隻脆弱的樹袋熊，要竭盡全力、全神貫注地環住自己的樹榦，否則就會掉下去摔死。想到這一點，她「咯咯」笑了起來。

「上次的衝擊之後，我們的推進器和導航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這裡是……宇宙？」

田西有點興奮。說話間，他已經按下藍色按鈕。機械手臂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整個艙體抖動起來，就像一場小型地震。都靈不再吃甘草，它的鼻翼也抖動起來。

從此，它不得不相信宿命了。在時間的長河裡，到處都是死屍，它也將是其中的一具。其他的精|子們卻正在赴死的途中，睜著驚悚的眼睛。每一個成功的精|子，都有自己的獨到之九九藏書處。

「如果變小的話，我們會進入一個真正的微觀世界。小到普朗克尺度。」

這一刻，田西多麼希望自己就是小津。艙門自動打開，吹進來一股股檸檬味的熱風。田西想起小時候住過的庭院，經常吹到這種溫熱的風。他喜歡趴在白色的木柵欄上往外看，香蕉葉裹著藍得透心的海，就像懷抱著一個藍色的靈魂。

「那是一顆受精卵。」空說。

田西舒了口氣，恨不得馬上死掉的心情緩解了一半。

「是的，它們會變成一個人。」

「小姨居然把你做成了Siri。」

「沒錯。」

「你呢？」田西反問道。

「外面好像變紅了。」田西說。

「算上都靈的話，頂多三個月。」

「這不是搬走就能解決的。」

「這些水從哪裡來？」

「是的。另外，女性的顱內高潮比例也比男性高得多，如果加上一定的冥想訓練，她們甚至能夠隨時隨地高潮。」

「這句話真像小姨說的。」

「你會害怕嗎？」

都靈把甘草吃完了，現在它正和田西一起吃宮保雞丁。他們邊吃邊欣賞著艙外的景色，這裏異常平靜。六角形風暴已經消失很久，而胚胎越來越像一隻史前巨怪，它通體透明，包裹著一塊塊血色的島嶼。

「什麼是嵌合體？」

沒等田西提出疑問，空就自動開始科普：「這項單位首先由馬克斯·普朗克所提出，他希望建構出一套測量系統是依照這些自然單位來施行的。其中的基礎是建在普朗克質量上。雖然量子力學和廣義相對論在提出這些單位的當時尚未出現，隨後得知：在普朗克長度的距離範圍，重力預期開始會展現量子效應，進而要求一套量子引力理論來預測所會發生的物理事件……」

「那是為什麼？」

「那就先飄著吧。」田西無奈地說道，他發現都靈依然在吃甘草，對悲傷的命運毫無知覺。

「我也不知道。這個功能還沒通過測試。」

大約三周以後，裡外雅堂漂浮到子宮附近，他們發現了一顆巨大的行星。

「那為什麼還在震？」

「只有春夏。在躁動的早春里，穹隆之下的六角形風暴將席捲每一方土地，隨之而來是火山的咆哮，萬物的崩塌。就像冰冷沙漠之下的石油被瞬間點燃。」

田西不曾想過，有一天會駕駛探測器進入小津的身體。想必孫悟空進入羅剎ｒｅad•99ｃsw.coｍ女身體的時候，也萬不會料到有人步他後塵。不同的是，孫悟空之於羅剎女是痛苦，是不該存在的波羅蜜王。而田西之於小津，是溫柔，是尚未到達冬季的枯葉之火。

「那麼空，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你別激動，不是因為你不行。」

他按下快門，同時做了決定。

「維京人曾用鴿屎生髮，而古希臘名醫希波克拉底相信鴿子屎，輔以辣椒根、孜然和蕁麻，才是治療禿頭的良藥。一個有著5000年歷史的埃及秘方記載，將刺蝟浸入摻了蜂蜜的油后燒焦，再混以蜜蜂、雪花石膏、紅赭石，還有指甲屑，之後把調好的藥膏在染禿病的頭皮上厚厚地塗一層。」

此時，要是它能有感覺，它一定會覺得自己是一個賊。可事實卻是，它沒有被賦予「感覺」之前，一點兒都沒有慌亂。它知道，「終極目標」已真正唾手可得。它只是以一貫的速度，游到了「那兒」，一骨腦鑽了進去。也許其間它還做了一個團身後空翻。一切看來都輕如一陣煙，美如一個神話。

「這不可能。」

「作為男人，真是望塵莫及啊。小姨真是個天才」田西笑著調侃道。

「小津懷孕了？」

「我們談論的是你，不是我。」空給出了一個機械的答案。

「驚世駭俗的女性射|精，俗稱潮|吹。」

「我可以搬走。」

「我自己來。」

「您已到達安全地帶，現在可以打開艙門了。」

陽光投入房間，在小津光潔的皮膚上留下楓樹的影子。她穿好衣服，緩步來到梳妝台前，拿出新買的口紅往嘴上抹。她看起來像一朵稀有的玫瑰。該如何形容這種色彩呢，或許就像所有失去的親吻。田西早該發現，小津的心思已經不在他身上。他多麼希望小津對他的愛，至少能燃燒完一支口紅。

「我已經準備好了。」田西回答。

「什麼是陰|道穹隆？」

「想開點，也許它真的餓了。」空說道，「至少你還有一個健康的孩子。被吃掉的那一個，會變成畸胎瘤，以後做手術取掉就好。或者……」

「是太空。」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體內激素變化的關係，情緒會受到極大影響。很多女性會因此患上抑鬱症，非常痛苦。」

田西不敢輕舉妄動。

「愛情是一道無解題。」

「留給自己啊。」

「我的聲音聽上去是女聲，但人類的性別概念並不適用於我。」

「不會，這是專門為女性設計的隱藏功能。很安全。不過，最好不要去動那個藍色的按鈕。」

「別賣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