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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性

文學性

作者:魏思孝
時機就這麼來到了。秋天,你坐在她的公寓里,外面下著雨。你們談起過去的生活。她問你睡過幾個女的。你坦白,兩隻手根本數不過來,除了約炮,還有幾次是找小姐。她看著你,問你是什麼感受。你說沒什麼感受,只是解決一下而已。她問你詳細的過程,在她的刻板印象中,小姐都是風姿卓越的。你說根本不是這樣,你的消費水平只足夠去車站旁邊的小旅館,在光線暗淡的地下室,看不清她們的長相。她問你為什麼這麼做。你只是性苦悶而已。她還是不能理解,你為什麼要花錢去解決,約炮起碼是兩情相悅。可你覺得約炮比找小姐要嚴重些。你發現,你們的想法總是錯拍,之前的溝通是在濃烈感情的掩蓋之下,交往越深,控制欲越強,愛讓你們變得自私,將性格中的缺點都暴露出來。人生的低谷並不是你放蕩的理由。你知道,遇到她后,她讓你變好,懂得節制。但這些都無法緩解她的痛苦,與你的親密接觸,讓她感到噁心。她吐了,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坦白。你說,是你要問的。她說,可你完全不用說。你說不希望欺騙她,卻不知道感情中的全盤交代會這麼傷人。你問她和幾個人睡過。她剛認識你的那段時間,在和一個詩人交往。後來,她和詩人提分手。詩人情緒失控,自殺了。你不相信,認為她只是在報復你。你向她解釋,這都過去了,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她聽不進去,讓你拿開手,不要再碰她。她在你的面前,你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你想起,剛認識那會,你吸引她的地方,在於孱弱和性冷淡。
她來過一次你生活的縣城,北方的口音,味道過重的食物,乾燥的空氣,這些都讓她覺得新鮮,卻不一定喜歡,她接受這一切,只是因為你生活在此。她感受到了你的放鬆,在你身邊喋喋不休。你帶著她,把你生活過的地方指給她看,想讓那些她不曾參与過你的生活中,留下她的印跡。黃昏,你站在酒店的窗前,看著這座小城的景象,灰色的天空,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你感受到時間,曾經的荒蕪,現在的繁華,未來的不可預期。夜晚,她躺在你身邊,看著你,想為什麼跑到這個北方的城市,在這個火車站旁邊的舊旅館中。你抱著她,相聚是暫時的,分別總會來臨,她回到自己的生活秩序里。她想到這些年的奔波,離開家鄉,一個人從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身心俱疲。你一直生活在家鄉,對外面的世界沒有任何的渴望。你們都不再年輕。她去了許多地方,換了幾次工作,從沒一個地方是屬於自己的。她不知道這個狀態要持續多久。她在你懷裡說,她想回家。你抱緊她,沒說話。你知道她希望在你身上得到歸宿,可是,你不確信自己能給她。
雖然赫拉巴爾簡介是法學博士,其實學習不行,十二歲六門功課不及格留級。十六歲中學四年級,鑒定不能升級。赫拉巴爾二十歲勉強讀完高中,開始對文學感興趣。大學時,他對本專業的法學沒興趣,喜歡文學以及其他藝術,不學無術。二十五歲到三十七八歲這幾年,頻繁換工作,對職業沒規劃。公證處助理,倉庫管理員,火車站小工,火車站調度員,重新回爐學習法學勉強通過國家考試,保險代理員,公司商業代表,推銷商,鋼鐵廠工人,廢紙回收站打包。赫拉巴爾二十一歲開始寫詩,二十三歲在報紙發表第一首詩,三十三歲計劃自印第一本詩集,因印刷廠倒閉,詩集沒印出來。他三十五歲寫了《老年維特的煩惱》。離開老家優越的生活九-九-藏-書,獨自去布拉格謀生。三十六歲是他很重要的一年,從抒情詩歌轉向關注普通人的紀實散文。三十三到三十五這兩年,他覺得寫作無望。四十二歲,他文運好了,開始在不入流的刊物發表小說。四十五歲那年,赫拉巴爾本來要出一本短篇集,清樣都出來了,結果被出版社撤銷。這年他丟了工作。四十八歲申請了政府補貼,成為自由職業者作家。他四十九歲才出版了短篇集處|女作,不過還好,《底層的珍珠》反響很好。五十以後,他出名了,德高望重,代表作都是之後寫的。
你知道,一切都無法換回了。既然如此,就更徹底些吧。你有過不堪回首的過去,在你二十多歲,生活困頓的時候,你搶劫過一個女的,你的毫無攻擊性,是對曾經犯下的罪惡的偽裝。她搖頭,不相信。你向她陳述細節,那女的在洗浴中心上班,你不想傷害她,但她呼救了,你把刀插|進了她的肚子里。她打斷你,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你還可以說得再詳細一點,比如那女的不高,冬天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顯得身體臃腫,但實際上不胖,鼻樑上長著一顆痣。她躺在地上,手捂住肚子,看著你,發出嗚嗚的聲音。你害怕了,她那求生的眼神,你至今還記得,深邃到似乎把你整個人生都吞掉。她相信了你說的一切。你們就這樣結束了。
她說自己對生活沒要求,這樣說,只是考慮到你的收入,讓你和她交往時別有太大的心理負擔。你生活在小縣城,幾乎沒工作過,賣字為生,這幾年略有起色,生活得更加從容些。你甚少外出,對物質沒什麼渴求,說是獨善其身有些美化,可確實沒有太大的野心,包括文學上。她不同,從小生活在城市,大學和工作後來到更大的城市,在穿著飲食等一切生活方面,有著固定的消費習慣。她經常發給你關於著裝飲食等方面的鏈接,你從不認真看。
在一起的時候,你們有說不完的話。她喜歡聽你講朋友的事。老陳經常換工作,三十多了還想一夜暴富,靠買彩票保留生活的信心。老劉三高住院,醫生建議割掉半個胃來控制體重,他在醫院覺得苦悶,讓朋友去看他,又嫌棄朋友拿的禮品少。老王有輛裡脊肉餅的餐車,這陣子創城,只能在八點城管沒上班之前賣一陣子。他們有個共同點,用酒精麻醉自己,酒醒后一臉麻木苦熬度日。她覺得新鮮,認為有生活的氣息。她也講身邊的女性朋友,她們都學歷高工作體面,單從社交工具上被修圖過的貌美生活照,給人無憂無慮的錯覺,卻陷在感情漩渦中不知所措。男朋友劈腿,喜歡的男的不喜歡自己,找不到合適的伴侶。問題不一而足。你聽后覺得矯情,無非是物質富足后的內心空虛。她總是以我有個朋友,作為開頭,形神並茂,詢問你的意見。你口拙,事情總被你講得支離破碎,卻又在講述中自我感動。後來,你習慣去傾聽,這適合你們的相處。可你知道,你對她有所隱瞞,想在恰當的時機開口。
和你在一起時,她對生活充滿熱情,完全不像她說的是個厭世的人。她走在路上都要跳起來,她總是在說話,想把一切都分享給你聽,這座被殖民過的城市的建築,背後的來歷以及銘刻在歷史上的那些文人們的描述,她都向你訴說,你聽著,感受著她,卻有些難以進入。晚上,在回去的計程車上,你看著窗外繁華的城市,有些格格不入,這座城市的魅力,你無從欣賞。提著大包蹣跚走在街頭的一個農民工吸引了你的注意,他來九九藏書大城市討生活,忍受著辛勞和寂寞。他比那些美學上的建築更為生動。這有些矯情,你從沒和她說過。
閱讀各自的小說,你總是以讚揚為主,因為你不喜歡別人的批評,這讓你喪失自信,你也認為文學上的自信更重要,至於缺陷和不足,在寫的過程中自然會意識到。這樣的情況多了,她生氣,認為你不坦誠,她感到從你的身上獲取不到任何的營養。她渴望有人去批評指出她的問題,這樣她才能有所提高。你固執堅持己見,認為她所說的問題,讓你的小說變得圓滑,符合大眾的閱讀口味,喪失了稜角和個人的印跡。她認為你狹隘,盲目自大。她爭強好勝,既然寫作,就要嚴格要求自己,去努力做到最好。你們已經不年輕了,對比前輩們的青年時期,應該有緊迫感。可你並不想討好所有的讀者,你覺得擁有小眾的忠實讀者,被追捧已經足夠,你喜歡的作家,無疑也都是如此。她對你感到失望,文如其人,你和小說中的那些廢物們一樣。
她想改造你,以愛的名義。她給你買過幾件衣服,你查了下價格,讓你無所適從,你曾想過對等付出,卻有些力不從心。你讓她以後不要這樣。隨著交往的深入,她有了控制欲,在意周圍人的看法,認為你的穿著和她並不匹配,她給你置辦了一身行頭,卻又發現,你缺塊手錶。你感受到了冒犯,開始爭吵。你不知道如何表達,想到年輕時候的經歷,被人指點沒有衣服穿。人生在世,都是尋找自信心的過程,不然是什麼支撐著你去度過艱難人世。文學給了你這份自信,讓你不在意他人的看法,那些糾結在物質上的評頭論足,都不重要。如今,她帶給你挫敗感。她也有些委屈,向你道歉,引用《了不起的蓋茨比》的話,每逢你想要批評任何人的時候,你就記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並不是個個都有過你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
你心直口快,當然這是比較體面的說法,實際上你情商低。你沒想過改變,認為人與人的相處就應該如此,拋棄掉虛偽的一面,以誠待人。這麼多年,你是這樣做的,結果你朋友越來越少。無形中你傷害了許多人,卻不自知。你單身多年,試圖追求過異性,下場凄慘。她總是問你一些問題。那些問題在你看來都沒什麼意義,但你又不能這麼說,你怕失去她。她讓你評價下,她這樣的文學青年。你謹慎思考,說她和那些浮夸只做表面文章的文學青年不一樣,她博覽群書見解獨到,而且寫的好。她生氣了,看著你。你不知道說錯了什麼。她說,我在你心目中怎麼會是文學青年,難道我不是作家嗎。你當然不是這麼想的,只是她提問的前提把自己歸類到文學青年裡了。
總之,她的出現,讓你對慘淡的文學生涯,恢復了些許的自信。你們看著彼此的眼睛,從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柔情,你已經想到和她躺在床上討論文學,僅存的理性讓你打消了這份念頭,或許她只是熱愛文學而已,並沒有其他的意思。你並非正人君子,對慾望的克制,更多也是長久以來的生活經驗,告訴你像她這樣的姑娘,本就不屬於你。這讓你有些灰心,及時和她保持距離,躲到角落裡。
她這樣形容過你的長相:他頭髮有些天然卷,發質細軟,眉眼形狀迷人,瞳孔顏色和頭髮都偏褐,不是純粹的黑,燈光下虹膜則有一種淡金的透明感,後來我才知道是患有肝病的原因。但也因此,眼睛也會看起來比常人更加溫柔多情一些,說話時候並不長時間盯著別人眼https://read.99csw.com睛看(通常沒幾句就喪失興趣,或者覺得直視不太禮貌)唯獨對我是例外。他的鼻樑和嘴唇對於男性來說,偏窄偏薄,加之唇角上揚,精細五官出現在一張男性的臉上,我們通常會稱為清秀,是一種陰性的稱讚,但他的臉型卻是十分方正的北方男性面容,稜角分明,歐米伽下巴,這樣的下巴很罕見,我從前在裘德洛、約翰屈伏塔等一些俊美的男性臉上見過,也因此中和了他的脆弱和柔軟,給其添入硬朗和堅毅的特質。這樣含混複雜的美,在一個人臉上同時出現,效果極為動人,對我來說,則意味著慾念本身。與同齡人,甚至作家身份有別的是,他需要做大量體力活,由此膚色偏黑,臉上和手臂皮膚有明顯曬痕和划痕,有意無意提點你他生活不算太輕易。
文人總是相輕,認為自己才是更出色的那位,其餘人總是差一些。表面上稱兄道弟尊稱老師,沒看過對方的東西,稱讚也點到為止,閑聊幾句后開始不遺餘力自誇。你參加過不少文學聚會,其中不乏異性,但大多稱不上作家,說文學愛好者更為恰當,她們總是給人冷淡和距離感。她不同,避談自己,熱衷夸人,學識和涵養,在言語中令你嘆為觀止。
寫作上,你是野路子出身,閱讀的口味相對固定。這是比較體面的說法,實際上你讀書太少,她說你是青壯年文盲,你覺得這個稱謂也不錯,從另一個層面說明你天資尚可。她很小的時候,父親去世,文學陪伴她成長,讓她認識這個世界。她不止一次對你訴說,文學對她的重要性。開始你沒放在心上,認為她是誇大其詞,女性尤其是熱愛文學的,難免會如此。但很快你發現,你錯了,文學是她的生命,這句帶有戲謔色彩的話,放在她的身上是妥帖的。她大學讀的中文系,畢業論文關於赫拉巴爾。你是從她這裏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一個拋棄優越的生活執意去寫作的愚笨的人。她從赫拉巴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家境尚可的她刻意選擇清貧的生活,租住在郊區,陪伴她的是書架上的書。除了文學,她沒有別的愛好,閱讀的廣泛,讓她低估自己,不敢輕易動筆。你試著讀赫拉巴爾,對於小說本身,你更關注作家本人,為此,你整理了他的生平。
在她面前你變得謹小慎微,尤其是她的提問,讓你緊張。你不知道,她這麼做只是想更多去了解你。她拿著普魯斯特問卷,二十八個問題,逐個問你。第二十三個問題,她問你,你這一生中最愛的人或東西是什麼?你猶豫了,前綴是「最」的問題總是那麼難以回答,而且還是一生中,你還處在青壯年呢。她坐在的腿上說,你可能沒聽清楚,我再問一遍。你還是猶豫,直言,不太容易回答。她從你的腿上挪開,眼神低沉,這樣,你問我,我給你打個樣。你說,你一生中最愛的……你還沒念完問題,她脫口而出,是你,我最愛的是你。你覺得她的回答沒有理智,不把普魯斯特放在眼裡。她說,我熱戀期要那麼多理智幹什麼。你捂住自己的胸口,曾經凄慘的單身生活浮現在眼前。她寬慰你,說喜歡你本來的樣子。可這不能讓你輕鬆。你試著跟上她的節奏,有了討好的成分。
你是個不入流的作家,雖然出過幾本書,但都銷量堪憂。一次文學聚會上,你認識了她。在這之前,她從來沒聽過你,也沒讀過你的書。她坐在你的身邊,對你說了些讚美的話,這讓你很受用,誤以為遇到了一個讀者。你後來才知道,是她從手機上找了幾篇你的採訪和小https://read.99csw.com說,臨時積累的。你不太確定,更多是因為自卑,不停地問她,你真的喜歡我的小說嗎,寫得都是些底層的無業男青年。她說,沒有人像你一樣把青年人生存的焦慮描繪得如此直接和通透,你小說中的人物雖然被性|欲困擾,但你只是藉此表達生命的悲劇性以及存在的荒謬性。你聽著,臉上浮現起微笑。她繼續說,你熱衷用陌生化的筆法表達男青年生存和性|欲下的雙重焦慮。你有些不明白,問她什麼是陌生化。她說,這是學術用語,你不知道也沒關係。你臉紅,心想她說得有些過了,你從沒想到自己寫的那些玩意,會有什麼意義。她還沒說完,你急忙打斷她,說可以了。她看著你,嘖嘖稱讚,你的語言輕快流暢,看似簡單,卻很見功力。你以手叩額,心想,這麼多年,可算碰到懂自己的了。
她對你有所隱瞞,你看了她的小說,痛苦地發現,她比你寫得好。她不相信,認為你摻雜了個人感情。你也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但小說擺在那裡,但凡對文學有基本判斷的人,不會看走眼。她徹底顛覆了之前留給你的文學女青年的形象,她是個作家,而且比你更加自律,對文學更富有熱忱。她讓你放心,她壓根也不是因為你的小說而喜歡你的,她更喜歡你的外在。你們沒有了剛認識那會的拘謹和虛偽,她說了實話,公允地評價你寫的只是還行,對,還行,這兩個字深深傷害了你,高不成低不就,如同你可以預見的自己的人生。在她的面前,文學上的自信,消失殆盡。她讓你對自己的外貌建立了自信,可這算什麼,你是個男作家,要靠臉吃飯嗎。你站在鏡子面前,痛心地發現,即便是靠臉,你也根本吃不飽。
她也要求你描述她的長相,這讓你為難,也不符合你的文字風格,你的小說偏向極簡主義,根本原因是你文字功底不行。你只好寫,她五官標準,穩妥安放在臉上,讓人感覺舒服。看著她的臉,你總是在想,沒遇到她的那些年,她都經歷了些什麼。這讓你沒早些參与到她的生活中而難過。這種簡陋的描述,讓她有些不悅,欠缺愛的成分。她是這麼說的,你覺得她有些不可理喻。這總好過,她和你討論文學。她向你提及許多作家的名字,問你讀過沒有,那些外國繞口的名字,你起來都費勁,更別提作品了。你汗顏,說每個作家難免有知識盲點,這些偏門的作家沒讀過也正常。她向你普及這些作家的生平,不是諾貝爾布克獎的得主,就是影響過這些得主的。她給你分享喬納森弗蘭岑、馬爾克斯、保羅奧斯特等人的訪談,你看后很受啟發,激動萬分,認為找到了同道中人。道理都是共通的,只是你孤陋寡聞而已。在她的面前,文學上,你只有聆聽和受教育的份。
你們的差別越來越多,剛認識那會的引為知己,更多是在不了解情況下的偏頗。但差別並沒有降低你們的興趣,不同讓你們探究到了新鮮。夜晚站在天台上,萬家燈火的映襯下擁抱,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你覺得這有些愚蠢,忍不住笑場,她責怪你破壞氣氛。你們依偎在沙發上看愛情電影,在音樂中笨拙地抱著跳舞,你們扭動的身姿不在一個頻率上,像從車禍中攙扶著逃離。你們想了解彼此,分享開心的事情。你想起十幾歲時和父母第一次進城,這也是全家最後一次集體行動。後來家境每況愈下,父親身體不好,沒幾年就去世了。你哭了,她抱著你。她至今看著年輕時父親的照片,都搜索不到任何的記憶。母親對她不關心,經常換男朋友。她的青春https://read•99csw•com期,過得也不開心,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仗著成績好外貌出色,不懂謙虛,被同學孤立。這些都讓你們慶幸遇到彼此,雖然有些晚。
每次分別,你們都對這份感情充滿悲觀。她不想在小地方苟活,你也不想委身大城市。本質上,你們都自私。你們只好迴避未來,在床上消耗各自。她比你熱情,你羞於面對自己的身體。你賢者時間了,她問你還愛不愛她。你的靈魂已經飛到了宇宙,俯瞰整個銀河系,你說,你愛整個人類。她不依不饒,談興大開,和你討論文學藝術。你打斷她的話,毫無意義,人類居然還在這上面浪費時間。任何生物都沒有存在的必要,沒有什麼是不朽和必須存在的。她抱著你,你把她推開。她生氣了,警告你,再躲,就把你踹下床。你自覺地下床,去抽煙。很快,靈魂從宇宙回歸到你的體內,你又成了畜生。你往她身上湊,撫摸著她。你喜歡親吻她,沒有性也沒關係。有時在夜晚,你會情不自禁地捏她的臉。這讓她有些生氣,可你就喜歡這麼做,看她扭曲變形的臉,你就覺得開心。在窗外昏黃的燈光下,你看到她卸妝的臉,上面點綴著曬斑以及黑眼圈,還有因熬夜暗沉的皮膚。這是真實的她,你喜歡的就是這張臉,她用手擋住,不讓你看。
類似的分歧不勝枚舉,她在意美食,而你是個大鍋飯的胃口,只有葷素和饑飽的概念。在餐廳里,每上一道餐,你就問她這是什麼。她問你好吃嗎。你點頭,其實心裏覺得還行,更懷念那些家常菜。她興緻勃勃談起吃過的美食,路邊幾塊錢的燒餅,國外幾千塊的米其林,她邊吞咽口水邊口述一篇美食文章。你點頭應許。她說以後也帶你去吃。你覺得和她在一起,吃什麼並不重要。她熱愛藝術,並不限於文學,對美術建築等其他門類,雖對你說是略知一二,但你知道她是有過系統深入的研究。而你,只對文學有過不算系統的研究,在她面前羞於談起。她用心經營這份感情,小到身上用到的香水,大到吃飯的餐廳,都是她精心比對過的。你喜歡的她,是她精心為你準備的,並不是你隨口一說這樣就好。你知道后,不免有些感動,一個人為你做這些細微的事情。而你,順其自然打發這一切,用樸素的價值觀去反駁她。
聚會結束,道別的時候,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你的胳膊,說想和你繼續談文學。你沒回絕,跟著她,在夜晚的街道上遊盪,有些吵鬧,你們不得不說得大聲點,讓對方聽到。是她先拉住了你的手,這也讓你有勇氣主動提出去旅館開房聊文學。對,你就是這樣說的,以文學作為借口。她困惑地看著你,讓你有些不知所措。你只好自我欺騙,說,你別多想。到了旅館的房間,她不讓你開燈,藉著窗外的燈光,你們站了會。昏暗中的你們,在彼此的眼中變得更加虛幻,也更符合各自的審美。你問她要不要洗一下。她說,你不是要談文學嗎。然後,你們盤腿坐在床上,看著彼此,手足無措。她說,你說點話吧。你不知道說什麼,手想往她的身上蹭。她也有些緊張,問你什麼書符合現在的處境。你說是王小波的《黃金時代》,然後開始講王二和陳清揚的事,你默念開頭。我二十歲時,正在雲南插隊。陳清揚當時二十六歲,就在我插隊的地方當醫生。我在山下十四隊,她在山上十五隊。當你說到陳清揚絲毫不藐視破鞋的時候,她伸出手,握緊你的手,然後嘴巴貼住了你的嘴巴,你還想再繼續說些什麼,但你一說話,她就吻你,吃進了你那些還沒成形的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