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拉星球
「那是。」說罷,大使員便帶領我走出寢宮。
空中仍零零落落地飄著幾根火柴長短的灰色絨毛。
四點十分的時候,巨型考拉準時推門而入。看到我按照約定出現在這裏,它似乎沒有想象中的大喜過望,以平靜的語氣說:「又見面了,救世主。」
打開家門,開了燈,還未等把門關上,一隻巨大的生物就硬生生地闖入視線,坐在公寓自帶的雙人帆布沙發的中間,半個身子超出了沙發的靠背。雖然體型不符,但我仍努力判斷出這是一隻考拉——活生生的考拉,布滿灰白短絨毛的軀體把沙發壓陷了一半,令人不禁擔心沙發可能會隨時崩壞。它伸出兩隻比想象中稍長些的粗腿,腦袋像是思考哲學問題似的緩緩搖晃,大號蒲公英般的白耳朵也跟著悠閑地擺動著,一見到我,就像作弊的學生見到老師一樣,警覺地伸直了身體,隨即跳下沙發,四肢著地,以彆扭的姿勢站了起來,稍一鞠躬,前爪便又落回地上。
「考拉星球?」她提高語調重複道。
但真要如此做,卻又缺乏某種決定性的勇氣。在這種矛盾之中,也不知何時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起來,鬧鐘將我叫醒時,花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沒反應過來這一晚究竟是否睡著。不過能夠躺著的時間著實有限,今天周一,還得起床上班。
幾秒過後,像是被截斷一般,聲音被乾乾淨淨地從空氣中切去,一切重歸肅靜。眼鏡考拉按照流程依次介紹了考拉星球的歷史、前國王的功績、近年來的大事件等,直讓人昏昏入睡。直到一聲「有請考拉王接受加冕儀式」,他便推了推眼鏡,用胖乎乎的手指向講台的另一側。
如果說那場神奇的大雨真的將什麼隔絕在了外面的話,應該就是考拉們「心的聲音」吧。當自我意識逐漸喚醒,理性開始從混沌中將世界一層層整理歸案,自己最原本的蒙昧狀態也隨之消失。而那種蒙昧里,實際隱藏著某種對於「好好活下去」必不可少的東西。也許這便是集體失眠表象下最根本的原因。
「A denial!」考拉王忽然從身後喊道。
「嗯,幫他們助眠」我說,「一定要出差的話,這應該是最為輕鬆的工作了。」
「好好。」我說著關上門進屋——這樣的場景恐怕不太適合讓過路人發現。
「這問題不重要,」它說,「行李可都準備好了?」
「如果你不得不去某個星球上出差,你希望那是什麼樣的星球呢?」女朋友坐在餐桌對面,一邊吃著三文魚牛油果沙拉,一邊拋出了這樣的問題。餐廳的背景音樂是Chet Baker的《I'm old fashioned》。
「大概二十天吧。」他說,「不過由於我們也睡得暗無天日著,也許對時間的把握有些許偏差。」
考拉王黑洞洞的眼睛看向我,用沒有任何變化的語調說:「你就是我們的救世主嗎?」
「怎麼講?」
日子不太好過的,不只是約翰·克里斯朵夫一個人啊。煙熄滅時,我這樣想道。
「是啊。」它又擺出哲人式的搖頭動作,然後忽然被提醒似的說:「不說這些了,您請趕緊來拯救我們吧!」
「回想起來似乎確實是這樣,」大使員在一旁補充道,「不過也存在著記憶錯誤的可能性,畢竟當時誰都以為只是雨勢太大而已,直到事後一切發生了變化,追溯到如此細節,才覺得其中也許有些蹊蹺。」
走近一瞧,從樹榦背面緩緩轉過來一隻跟大使員一般大的考拉(現在看到這種大小的考拉已經完全不足為奇了),爬到我面前的那側,撲通一下輕盈落地。它穿著一件淺灰色格子睡衣,光看長相是全然看不出它和房間里的另外三隻考拉有什麼區別,但顯而易見,這就是考拉王無誤了。
「你一定是懷著某種神的旨意吧!」
鞠躬的同時,分明聽到人類的話語從它栗子般的小嘴中滾了出來:「你回來了,救世主。」那聲音渾厚而自然,彷彿穿過了悠長的隧道。
「那天之後,考拉星球的全體居民睡了整整三天三夜。醒來之後,感覺煥然一新。從那之後,睡眠便全都恢復了正常。」考拉王在床邊用白色的腮毛蹭著我的臉。如此活潑的模樣簡直和之前判若兩……考拉。
「不止,」考拉王吃完樹葉,擦了擦嘴,似乎神情也被擦得凝重起來,「我們的內部世界發生了更加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第一次意識到,所有考拉在這個星球上維持的生命,是非常有限的,在這種局限性下,我們各自的生命究竟意味著什麼?這可是從來都不曾出現過的想法。」
「這……」它抓了下自己的左耳朵,說,「也許到時候自然又會有神的旨意了。你們不是有類似的俗語么:船到橋頭自然直。總之,明天傍晚四點十分,我仍在這裏等您,請務必做好充分的準備。」
「等等,真有考拉星球這東西?」
我倒吸一口涼氣,停格良久后,「呼」的一下傾出。
「這些變化來得實在突然,」考拉王從樹根下站了起來,打破了短暫的沉默。語調依舊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但其聲音似乎比剛才來自更深的地方,「無論從哪方面講,我們都沒有做好準備,更何況意識到生命有限這一點,的確對我們所有考拉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打擊。由此繁衍出的各式各樣問題,可以說比外部世界更加棘手、更加錯綜複雜。我想我們正是在那個場所徹徹底底地迷失了。這便是我目前的所有結論。當然,也只是我自己的揣測,或許在你看來,不過是一個膚淺的想法。」
「自從全星球的人都患上失眠症后,就臨時修建了這座『地下睡眠屋』,專供考拉王入睡。然而目前為止,似乎也全然無效。」大考拉一邊向我介紹,一邊用前爪敲了兩下大門。聲音穿透了相當遠的距離,看來共鳴體遠不止這土丘這麼小。
「得得。」我暗自嘆口氣。
起床也好麻煩啊——我不禁如此想到。刮鬍鬚,洗臉,塗抹各種護膚品,打理頭髮,正正經經地穿上工作服,繫上領帶,然後步行十分鐘走到地鐵站,等地鐵,坐三站后換乘,繼續坐五站,忍受著早高峰的人群和早點散發在車廂里的味道,下了地鐵再步行十分鐘……
「說不上來,」它撇了下腦袋說,「新奇自然是新奇的事物,帶給我們前所未有的體驗。然而似乎還不足以改變些什麼。」
「過分的覺醒?」
「那是什麼?」它撇著頭說。
進了房間,爬梯上客廳,從行李箱中翻出手機,解鎖屏幕:信號自然是沒有,不過幸運的是,電量還剩一半以上。於是塞進口袋,拉上拉鏈,立刻奔回廣場。沒跑幾步,就聽見遠處傳來考拉們的吵鬧聲,考拉王在用話筒竭力聲明著什麼,至於具體內容則無法聽清。我一路急急跑著,感覺像是戰爭時代通告戰報的信使。
我選擇的第二首歌是Benny Goodman的《Sing Sing Sing》,節奏性極強的鼓點展示的是音樂的另一面魅力——激活萬物舞蹈天性的本能。等到銅管樂器以充滿煽動性的切分音進入鼓點早已鋪好的場地時,我看見已經有考拉開始情不自禁地舞動起來。它們自然還不知道舞蹈為何物,但還是用考拉獨有的姿態晃動起身體。
「放心吧,這是我們新研發的高科技,準保行李安然無恙地抵達目的地。」大使員說,「為考拉王設計的構造,我們怎麼敢懈怠。」
音樂如同一隻初遇春天的幼鹿,在時間的叢林中活蹦亂跳,不知疲倦地前進著。考拉們便是在如此歡快的氛圍中逐漸展開自己的肢體,隨著天然的節奏擺動著,有些考拉甚至還捉對舞蹈,看上去不亦樂乎,就連保安考拉們也暫時撇開了威嚴,放鬆自在地陶醉其中。考拉王在講台邊踩著笨拙而踏實的舞步,道路上的巨象甩動長鼻,間或隨著長號一同長鳴,聲音如此相似,竟然難辨彼此。
「九*九*藏*書請儘快!」考拉王臉上露出少見的興奮神情,馬上向旁讓開,將話筒遞到我手裡。我站在演講台前,看著密密麻麻的考拉們,大凡能佔據的地方全都站滿了考拉,掃視一圈,橫無際涯。從這個角度看去,陣勢比想象中還要壯觀,就連道路上的巨象也停止了移動,觀看這個廣場中發生的一切。
「也許這一切的起源也是因為我,」考拉王爬到我面前,卻絲毫不看我一眼,淺灰格子隨著身體一晃一晃,像是什麼力場的電子模擬圖像。
這一晚我徹底失眠。不斷回想晚上的遭遇,自然覺得其中布滿了可怕之處,但心底又隱隱生出冒險的快|感。在考拉星球上度過下半生真的是個好決定嗎?我曾無數次設想過在地球上的人生的種種麻煩:和妻子之間的激|情漸漸褪去卻又無法不懷愧疚地拈花惹草;最為親近的父母(不出意外的話)遲早會在自己的目光中靜靜死去;事業的瓶頸怎麼也無法突破,一面認清自己終究只是平庸之人,一面又無法抵抗而慾望一波一波地來襲;最終無可奈何地變成只會自怨自艾的中年男人,一步步失去光滑的皮膚、性功能、健康的牙齒、視聽能力、邏輯清晰的頭腦……
考拉王低頭喟嘆一聲:「與其說是失眠,不如說是過分的覺醒。」
「貴星球的災難,我已有所耳聞。雖然不知道正不正確,不過我心中大約有了解決的辦法。」考拉群中重新燃起了議論。
「有可能一去不返?」
作為我自然也為此感到興奮,我看著它們熱鬧的樣子,也情不自禁地扭動起身體,不知不覺出了神,直到樂曲結束還意猶未盡,竟忘記要去挑選下一首歌。直到手機按照首字母排序,將下一首歌自動播放了出來,我才意識到事情也許不妙:那標誌性的前奏即興重複段再熟悉不過,是Nirvana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
「可是該從何解決起呢?」
「大體,雖然不知道貴星球上有無電子、網路等東西。」
「往下你可要回到地球去了?」
眼鏡考拉說道:「神樹有靈,考拉永敬。考拉王登基儀式,現在正式開始。」
說罷,我便拿出手機,選中歌曲,將揚聲器對準話筒,放在演講台上。
一片混亂之中,廣場中心忽然冒出火焰,大概是商店裡的火種被打翻在地,又被誰開啟了按鈕點火系統。四周的考拉轟然而散,跑下廣場。火勢瞬間擴張,幾秒鐘里,便已有幾層樓這麼高。熱氣撲面而來,火舌猛烈抖動,考拉們一時間失了魂,望著大火手足無措。
「那便是神的旨意了吧。」考拉王和大使員的信仰幾乎一脈相承,「眼下也就只有神能救我們了。」
「哎,好累……」它一邊從輪胎形狀的黑鼻子里喘著氣,一邊捶起自己的腿來。
大使員一面領我下樓梯,一面向我介紹道:「失眠以後,許多新科技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這些移動公寓呀、按鈕點火系統呀、行李運輸滑道呀,都是這段時間里新發明出來的。說來也是諷刺,當睡眠越來越困難的時候,一切設施卻愈發的方便舒適了。」
和紫馬甲考拉以及考拉王道別的時候,他們臉上仍遍布著愁容,深黑色的眼圈即使在灰毛的遮蓋下也依稀可見,望向我的目光里飽含著欲言又止的期望之情。寢宮的門一關上,濃重的落寞便鋪天蓋地地滲入我的心頭。
我忽然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片現實的隔層里,居然在這裏聽一隻巨型考拉大談特談什麼「根本」和「表象」,但是這又是切切實實在眼前發生的事情,考拉的黑色前爪從毛茸茸的前掌中微微伸出,鼻尖發出的呼氣聲清晰地穿過我的耳膜——無比真實的景象,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夢。
聲音在樹叢間久久迴響,似乎誰都沒有反應過來這一聲意味著什麼。考拉王舉起手臂,又一次重複地高唱道:「A denial!A denial!」
考拉王一邊咀嚼樹葉,一邊說:「這一切似乎都要從那場雨開始。那大約是半年以前的某一天,天還沒有亮就聽到窗外傳來嘩啦啦的雨聲,雨本身是怎樣不太清楚,但是那雨聲絕不一般。世界上任何別的聲音全都一掃而盡,動物們四散逃跑的聲音、叫喚同伴的聲音,鳥雀振翅飛去的聲音,桉樹走動的聲音——那一天,那一刻,這些聲音全都消失了。並不是雨聲太大遮蓋掉了它們,而是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這一種聲音,分明無誤。簡直像所有東西都停止了運轉一般,有什麼東西將聲音的通道牢牢堵死,唯有雨聲嘩嘩通過。」
「原來是這樣,」我說,「這樣一來,這幾天恐怕就更難入睡了吧。」
——雖然不知是否真有效果,不過事態緊急,也只能先試試再說了。我一面跑,一面心裏想道。
「難道不是嗎?」它說著挪動四肢朝我走來,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考拉快不少,在這個體型下簡直就是一頭迎面撲來的棕熊。
它坐在我腳邊,似乎忍了一會喘氣,然後繼續說:「得知自己將上任后,我心中暗自決意,要帶領考拉星球獲得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更巨大的進步,讓整座星球煥然一新,為此哪怕鞠躬盡瘁,都在所不辭。第二天一早,就下了那場雨。從現在的結果看來,似乎我的願望確實得到了實現,然而付出的代價卻是怎麼也不願意看到的。」
「不喜歡?」我扭頭輕聲問身邊的考拉王。
眼鏡考拉一切準備就緒,朝著話筒清了清嗓子,通過話筒驟然增強的聲音並不帶有任何電子痕迹,完全如同考拉自身發出了那樣嘹亮的聲音一般。恐怕也是某種與地球不同的新鮮科技。
我仍在等待意識降落,眼皮沉重得如同關張超市的大門。
「行李就放在這兒吧,它會自動到達下面的。」大使員邊說邊揚了揚鼻子,我朝著那方向看去,壁火之下原來有一道寬厚的凹槽,與階梯平行,直直通往幽深的底部。
我繼續考慮了會可能的辦法,但無論如何都沒有新的答案,只能無奈地說道:「這樣看來,恐怕原因就是在那場雨上了。但是這雨與失眠有何實質的聯繫,那條導向結局的鋼索,我目前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而且即便找到,如何切斷它,恢復到最初的樣子,一時半會也完全想不明白……」
巨型考拉繞到我身後,用不知是腦袋還是拳頭將我推出門外,回頭看時,房間本身已經徹底不見,只剩它蹲坐在我的腳邊,我於是便這樣莫名其妙地身處考拉星球上的類似桉樹城市般的地方。熟悉之物唯有手邊的旅行箱。
「嗯?」
兩隻考拉同時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冷靜地回憶起來,雖然來到這個星球上的時間並不多,不過確實從未在這裏聽見過任何音樂。無論城市如何繁忙、商場如何熱鬧,但與地球的鬧市相比,一點音樂也沒有豈不奇怪?並且在登基儀式之類的場合,連任何莊重的音樂都不曾出現。這便是我一直以來感覺不對勁的地方了——這個星球依然有鳥啼聲的樂音,依然有巨象的高鳴,但是這些自然界中優美的聲音底下,那更富饒的音樂礦藏,仍靜靜地深埋在整個族群的意識角落。
這世界當真什麼事都會發生,我想,正如女友和大使員曾說過的那樣。
密密麻麻的桉樹群井然有序地往來著,它們攪動土地發出木頭器械般「咯咯」的聲音,我在疑心桉樹本身是不是具有自己的意識,大考拉就抓起我的袖子催促道:「走吧,我們去見考拉王。」
大使員解釋道:「考拉王還未正式登基。上一任的考拉王突然因病去世,臨死前將王位傳給了考拉王,需要等到登基儀式之後,才算是真正成為考拉王,登基儀式就在明天。按理說,只是差個儀式性的東西,但是現在的失眠危機這麼嚴重,倘若不好好解決,恐怕很難服眾,登基儀式上鬧出什麼亂子也不一定。」https://read.99csw.com
「這是我們的移動公寓,」它朝著那些桉樹對我說,「每天都會載著考拉們去上班,等到工作結束再回來。這樣即使在路途上也可以趴在樹上。」
「由我說可能不大好,但是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作為救世主被考拉王從地球上邀請來的。」
我正要伸手去關閉音樂,考拉王卻在一邊制止了我。它用眼神示意我看看觀眾席上的考拉們。它們雖不像剛才那樣手舞足蹈,但那種平靜又和聽第一首歌時有明顯的不同。
台階的質地像是石頭外面裹了一層記憶棉花,每一階踩上去都軟撲撲的,卻又不至於因此失去平衡,起先還不太習慣,但沒走幾步就覺得這樣的設計足以使人享受上下樓梯的枯燥過程,甚至舒適到會有困意產生。恐怕這也是考拉們所特意製作的吧。
考拉們一齊發出特殊的叫聲,廣場上的、桉樹上的、道路上的全都整齊劃一,如雷轟鳴,我身邊的大使員也不例外,站在他旁邊更真切地聽到他這之前從未發出過的奇異聲音。
隨著高音薩克斯的樂音在鋼琴之河上以動人的姿態撩撥盤旋,我試著觀察眼前的考拉:它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對於這種全新的東西,似乎只有好奇和疑惑,卻全無享受陶醉之感。
考拉們重又歸於寧靜,千百雙黑亮亮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多少還是感到了其中的重量。
一個念頭趁著這沉默的隙縫「嗖」的一下拂過我的腦頂。
一縷沉默從廣場中心悠悠升起,天地一片寂靜。連柯本也恰在此時結束了演唱。高空中一塊搖搖欲墜的木招牌終於掙脫束縛,徑直從樹上落下,幾經枝幹和石塊撞擊,無聲地落在地上,溫柔地粉碎了。
「比牛奶好一些,不過喝醉以後與其說是睡眠,不如說是昏迷,一段時間后醒來只會更加難受。只是一些表面功夫,完全算不得真正的解決方法。」
「那我是……」
暴烈的情緒從吉他的第一聲響起時,便在空中不遺餘力地炸開。考拉們停止了適才的舞步,巨象重新恢復靜止。大家眼望講台,說不清是在渴望我重播一遍剛才的歌曲,還是在判斷新音樂的好壞。
考拉王從我腳邊站了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的確是為難救世主了,不如先回房間休息吧。這麼大的災難,想必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明天你來參加我的登基儀式吧,讓你感受一下考拉星球的氛圍。大使員,送救世主回房間吧。」
我回想起當時想到「考拉星球」時的情景,竟覺得他說的有那麼幾分道理。
考拉王從懷裡掏出不知何時私藏的桉樹葉,大咬一口,坐在樹根旁,考慮了一會,說:「不如我再向救世主說明一下這場失眠之災的前因後果吧,也許你能從中發現一些新的線索。」
在場的考拉也跟隨他這樣齊聲唱起來,直到那齊呼的聲音蓋過了大雨。考拉們越喊越賣力,用幾乎是泣血般的力氣,神情兇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歌唱。而演講台上的手機也不知怎麼的重新響起來,播放的歌曲竟仍是那一首《smells like teen spirit》。吉他聲和鼓聲重新精神大作,雨雖仍在持續地傾灑著,但天地恢復了光明的神氣。考拉們有的哭泣,有的歡笑,它們隨著話筒擴散出的憤怒旋律,發出自己聲嘶力竭的吼叫。向不知何物的敵人,喊著自己也不知其意義的「A denial」,那聲音洪亮兇猛,在我的腦際如巨浪般層層疊疊地回蕩著……
——就這樣吧,去考拉星球吧!我就這樣下定了決心。
「救世主?」奇怪的事情一大堆,我也分不清該先問什麼好了。
「那是當然,」它說,「人有人的星球,牡蠣有牡蠣的星球,我們考拉也有自己的星球。不過我們和這裏南半球的那些小傢伙們不一樣,我們是它們的根本,你們以往所熟知的考拉,不過是一種表象罷了。這樣說你可明白?」
也許是由於我的模樣如此怪異,所以真就是整個星球的救世主也不一定。眾考拉的表情中,似乎很願意相信我說的就是事實。
深夜,我躺倒在棉毯上,看著手中的《約翰·克里斯朵夫》,心情卻久久沉靜不下來。不知考拉星球上的時間,和地球相差多少?同事、朋友和戀人是否正在為我的失蹤而百感交集?不過一面為此有些擔心,一面又覺得讓別人擔心自己也是一件頗有成就感的事。考拉星球的危機離解決看來尚遠,在此停留的時間估計也不會短。行李箱靜靜地攤開在客廳的地上,露出其中的眾多物品,像是一頭剛剛被獵殺的羚羊。或許這所有的一切最終都會成為地球的紀念品,詩集也好,羽絨服也好,無意間竟被賦予了這樣的使命,想來也是不可思議。想起昨天和女友吃晚飯的場景,想起近來困擾自己的人間煩惱,一度開始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嗯,又見面了,」我說,「不過,你怎麼不用鑰匙就打開門的?」
考拉王用喉嚨發出類似呼嚕般的聲音,在聲音的盡頭說道:「不知救世主是否已經想到了解決辦法呢?」
「不,不是這個問題。」它又一本正經地說道,「也許只是你未曾注意罷了。不覺得奇怪嗎?人的意識是如何在一無所想的腦海憑空降落的,怎麼說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吧?就像是在沒有聲音的地方,忽然傳出了動人的歌曲般不自然。說到底,那些念頭之所以那樣出現,終究有其必然的原因,那就是神的旨意。」
身後的兩隻紫馬甲考拉也垂下了腦袋,愁眉苦臉地沉默著。寢宮內部的時間鈍重地滯留了片刻,然後緩過神來一般,重裝出發。
台上的加冕儀式接近完成,考拉王接過眼鏡考拉遞來的話筒,環視各處考拉,抖了抖黑色的鼻子,開始用那一貫的、閱讀說明手冊般的語調進行演講。
我覺得也有道理,便將信將疑地將行李箱放進那凹陷的通道里,手一松,它便如發動的列車向地下無聲地滑去了。
幕布後面閃出身穿黃袍的考拉王。眾考拉們再次發出那奇異的嘶叫聲。考拉王便在這叫聲中緩緩爬向講台。等他站定時,眼鏡考拉的手中已不知在何時捧起了一頂金光燦燦的皇冠。叫聲戛然而止。
「那就拜託了。」
我抬頭望了望沒有任何花色的天花板,緊緊把眼睛閉上,想象自己正在消失,然後深深地呼吸,睜開眼,巨型考拉照舊壓在沙發的正中央,兩隻腿一動不動,唯有窗外的風輕輕拂過肚皮上的絨毛。
「今天身體不舒服,似乎發燒了,想請個病假。」便繼續昏睡過去。
搖滾之聲持續轟鳴著。考拉們四散開去,對大凡一切所見之物進行大肆破壞。它們或是拿起腳邊的堅果或石頭砸向身邊的桉樹建築,或是沿樹爬上去把桉樹商店的招牌、商品、傢具統統破壞,瓶瓶罐罐在道路上碎了一地。原本就在樹上的考拉們也參与了進來,一邊發出急躁的叫聲,一邊像搶劫似的摧毀觸目所及的大小物件。巨象用身體撞擊著廣場,揮動鼻子將廣場上的木牌、長椅、裝飾雕塑等也掃之一空,不時發出凌厲的鳴叫,背上的乘客座椅撲簌簌落下,東一塊西一塊地掉在大地上。唯獨考拉王站在一旁,目擊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渾身瑟瑟發抖,不知是否出於恐懼,但也始終沒有將話筒移開來阻止這一切繼續。柯本的聲音在話筒中越傳越遠,越傳越響,像是為瘋狂破壞的考拉們助興鼓勵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唱道:「a denial,a denial,a denial,……」
他搖搖頭:「試過了,完全沒用。」
「就算你這麼說……」我沉思了一會,說,「即便是我想幫你們,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幫起啊。」
他望了望保安後方烏壓壓的考拉群,說:「大家失去了往年的平和之態。」
「去考拉星球吧。」我說。
「紅酒呢?」
「有個問題九-九-藏-書想請教您,」我把臉湊近大使員的大白耳朵,悄悄說,「貴星球可有國歌之類的東西?」
我想了想自己過去的一生,不要說從未參加過任何動物保護協會,身邊認識的人連與這行相關的也一個都沒有,拯救考拉這種事情,怎麼也無法扯上,更不要說是如此稀奇的巨大品種。於是我拉起身旁的一張椅子坐下,說:「要不我打電話給動物保護協會,讓他們來接你?」
「是的,那天電閃雷鳴,雨滿懷憤怒似的直朝大地上撞,猛烈是猛烈,不過要說特別似乎也沒什麼特別,每年雨季總能遇得上幾場這樣的雨。」
「不,不是這個問題。」它煞有介事地說,「『想去考拉星球幫考拉助眠』,這話可是你說的?」
門開出一條縫。露出一隻灰色的粗腿,順著它身子抬頭望去,負責看門的考拉竟有差不多兩個我這麼高,黑漆漆的眼睛警戒地看著我,接著看看我身旁的考拉,似乎一下子放下心來,眼神中透出了剛才強忍住的一絲疲憊。
「我是真的在空中隨便抓一把似的說了那樣的話,不存在所謂神的旨意之類的。」
我咬了咬嘴唇,考慮下一首歌該播放什麼。雖然身背重大的使命,但是這樣挑選自己喜歡的歌曲給從未聽過音樂的考拉們,過程中竟也充滿了隱秘的愉悅。
「喔,難道是這個?」另一隻看向我,說道。
「準備?什麼準備?」
「沒錯,」考拉王說,「這也是我最近每天苦苦思索所發現的結論:自從我們失眠以後,某種程度上完成了一次覺醒。首先整個星球的建設進程不斷加快。比如像這樣的地下宮殿,若是以前——你也知道,我們考拉一天要睡20小時,唯有4小時是醒著的,這4小時里用來工作的時間更是屈指可數——怎麼樣也要三五年才能建成,然而這回僅僅用了三個月就大功告成。與此同時,科學技術也今非昔比,光是這半年裡,就有無數的新產品進入到了我們的生活中。其變化之大,說是科技革命也不為過。」
我深吸一口氣,將前半生的記憶迅速在腦中掃過一遍,接著轉過頭去,打算回答考拉王的問題,卻發現它早已伏在床邊,身披金色陽光,滑入了無憂無慮的美妙睡眠之中。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了,就連被打斷演講的考拉王也怔怔地望向聲音發出的方位,像是被那一聲刺丟了魂。幾秒過後,前排的保安考拉才反應過來,立刻站起,正要轉身去抓那插嘴的考拉,不料周遭的考拉也開始紛紛附議:「是啊!這都半年多了,為何遲遲不見你採取行動?」
通往住所的交通工具是尺寸大得驚人的巨象。像大使員那樣的巨型考拉,在象背上可以坐幾十隻。象背上栽有成蔭的數株矮桉樹供乘客棲息,如活物般靈活而強壯的象鼻不時彎向我們杯前,噴出清澈的飲用水。作為禮貌強忍著喝了第一口之後,發覺味道意外的清甜。
「我先告辭了,明天傍晚四點十分,不見不散。」說著它便熟練地走向房門,用前爪拉下把手,推開門,遲緩地消失在我的視野里。出門看時,走廊里已經絲毫沒有它的蹤影。我轉頭看向自己的房間,只覺出奇的安靜,像一則沒有講完的故事,既無懸念,也無結局,但已經從頭到尾地脫離了常態。
「明天考拉王的登基儀式也是在這裏。」大使員的聲音刺破了我想象的泡沫,「我們住的地方快到了,救世主。」
「這便是覺醒的成果?」
我一邊聽著考拉王大講特講,一邊心裏暗暗想到:由於這種覺醒,他們發展了哲學,繼而想到,所謂的「神的旨意」之類的東西,大有可能也是在這半年裡誕生的,那樣的話,宗教學也頗具雛形。看來失眠之後,整個星球確實從頭到尾、從外到里蛻變成了全新的形態。
「那是什麼?」
我拖著行李箱,一面跟著他一面問:「需要坐飛船之類的么?」
「除了移動公寓外,象車算是我們這裏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之一了。當然這一頭是皇室專用的高級款式,背部裝有懸挂穩定裝置,無論它跑得多快,坐在上面也感覺不到絲毫顛簸。」大使員環抱著桉樹樹榦頗為得意地向我介紹道,「這也是失眠后發明出來的裝置。」
「那個好辦,」考拉王說,「增加守衛的兵力,想必在安全上不會出什麼亂子。不過即便順利登基,失眠災難也還是要儘快解決才好。」
台階的走向經過幾個扭曲的角度后,我們便來到了考拉王的寢宮。寢宮前是兩扇與我等高的木門,上面裝飾著桉樹葉子和淺藍色的花紋圖案,相比外面的大門,這扇可算是親切多了。我的行李箱在門前靜靜地等候著。我反覆檢查了好幾遍,確實沒有絲毫磨損。
活著真是一件麻煩事——躺在床上,陷入意識清醒的無盡黑夜裡,我的腦中盤旋著諸如此類的想法——在考拉星球的下半生也有專屬於考拉星球的煩惱吧,但對自己來說,那終究是新鮮的、充滿生命力的奇妙煩惱。
「也許理解起來的確有些困難。」見我遲遲沒有回答,它兀自說了下去,「不過沒有關係,因為這不打緊,眼下當務之急是希望你能夠來到我們考拉星球,幫助我們解決失眠危機。你也知道,我們本來每天需要睡二十個小時,但自從下了一場雨之後,星球上的幾百隻考拉便一下子都睡不著覺了。再怎麼抱著樹也好、躺在草地上也好,全都沒用,只能閉著眼睛,任意識在空曠之處到處亂竄。而且沒有例外,所有的考拉,全都受此失眠之苦。」
「可是是你說要來考拉星球幫我們助眠的啊。」
說著,它便領我走向草原中某個奇異的方位,似乎是從原先的360度里衍生的全新方位,而在那個方向的盡頭,一座類似土丘般的建築靜靜地佇立著,像是一個在蹲著抽煙的中年人。
我全然沒有注意考拉王的演講,對著大使員的耳朵輕輕哼了一段童謠的旋律:「比如這樣。貴星球上當真沒有?」
我站在一旁,扛著眾考拉好奇的目光,喘勻呼吸,向演講台走去。
「不,不是這個問題。」這話似乎是這隻大考拉的口頭禪,「我們星球確實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眠危機。」
我手扶著行李箱,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考拉王腦袋上的絨毛在我腰間來回拂動著,似在搖頭懺悔著什麼。
「我需要考慮一下。」我說。
「有意思。」她露出滿意的神情,望著上方的某處空氣似乎暢想了幾秒,接著低頭繼續吃沙拉。往後我們再沒提到這個話題。
門緩緩朝里轉動,外面由一條豎線開始漸漸如畫卷般鋪開,露出不可思議的景象:大得驚人的桉樹到處都是,足有六層樓這麼高,桉樹前面綠油油的草坪上布滿了考拉,有的如貓般爬行,有的躺在地上變成一團灰色的肉|球,還有的以各種各樣的姿態附在樹榦和枝丫上,遠看就像是灰色的果實。定睛一看,那桉樹還在緩緩移動,似乎正在進行某種集體遷徙。天色是橫無際涯的湛藍,一片形狀完整的雲好像鯨魚的腹部一般從我們頭上優哉游哉地向前游去。
我們還路過一塊體育場般大小的圓形廣場,大小考拉們在其中追逐打鬧,休憩談天。據大使員說,那原本是一棵千年神樹,十幾年前被一道驚雷劈倒,便只剩下了半截樹樁。後來被打造成了中心廣場,考拉星球舉凡全民大事都在此進行。廣場的邊緣確實皺著異常深色的老樹皮。我定睛端詳良久,並在腦中推出神樹原本的模樣:體育場作為圓柱體拔地而起,往肉眼都看不見的雲端直直衝去,沿路不斷生出堅硬曲折的枝蔓和鰩魚般巨大的厚葉。略一想象,胸口就感受到了震撼的心跳。
「不,不是這個問題。」大使員在一旁焦慮地踱步(當然是用四肢),聽到我的話便搶先說道,「我們全體考拉,毫無例外,都只為此感到痛苦。別無他感。」
觀眾考拉們一時間全都噤若寒https://read.99csw.com蟬。
藉助殘疾考拉專用的梯子,我得以勉強在中心被挖空的桉樹酒店裡入住。房間里一應俱全,樹皮內側裝飾豪華。掛滿的照明用火,被不知什麼材質的燈罩安全地包圍著。一整棵桉樹里,每一層都作用分明:有洗浴的,有入寢的,有用來進行考拉式娛樂的,有作為客廳迎接來客的,除了需要爬梯子外,理解和習慣起來也並不困難。頂層的卧室里相對簡陋,只有一塊棉毯——對於考拉來說,這座桉樹房外的樹皮才是真正用心設計的床品。可惜作為我是無福消受了。
走到土丘邊,繞到背後,發現金光燦燦的兩扇大門。大門高得就像兩座箭塔,質地厚實,都是用金子做的。仔細一看,門框和整個建築的用材也十分考究,一望而知都不是便宜貨色。
「想不出什麼太好的」正這麼說時,不知怎麼的,腦際忽然推出考拉的形象。
我放下書,坐到房外的樹枝上,點上一支煙,試圖將腦中所想一一掃攏。夜幕重重降臨,像刷了一遍又一遍的黑漆。樹木的清香和考拉的體味混雜在空氣中,四圍傳來樹枝的聲響。那也許是考拉在攀動樹枝,抑或是他們正在枝丫間輾轉反側,抵抗清醒。我這才想起,儘管剛才看上去一切欣欣向榮,國泰民安,但現在,考拉們才真正開始面對每日一度的考驗。月亮傲慢地高居上空,俯瞰這場黑夜的戰爭。
「那我是……」
為考拉挑選的歌曲,我在剛才奔跑的路上便一直在思索,最後決定先播放John Coltrane和Duke Ellington合奏的《In a sentimental mood》。作為爵士樂的經典曲目,它能讓每一個第一次聽到它的人都實在地觸摸到音樂最美部分的質地。對於從未聽過音樂這樣事物的考拉們來說,想來如此音樂當能使它們如痴如醉。
「忽然想到的,」她說,「總覺得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世界總是這樣。」
「不不不,」我說,「能夠想到這一層已經十分難得了,哪怕是我們人類社會,如今能夠這般自省的人,都仍在少數。不愧是考拉星球的王,這段時間來,恐怕也是操碎了心。」
門裡是一串長長的、通往地下的階梯。大使員往地上的某處用鼻尖頂了一下,牆壁上的燭火就「刷」的一下全都亮起來,燈火通明。
「那明天的登基儀式……」大使員似乎仍不放心。
我本想說這算是哪門子星球,和我又有哪門子關係,但畢竟那個星球的住民現在正毫無疑問地端坐在我面前,說出那樣的話未免過分。
「那麼聽起來,失眠之後,其實一切都在變得更好?」我說,「社會更加繁榮,理性得到喚醒,自我意識也變得清晰可見。」
我驚恐地朝後退了兩步:「等等,等等,你別過來!」
「一種音樂,代表著國家的信念之類。」
「而且準確來說,我還不能真正算是王。」考拉王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說。
「還不確定,但想試試。」我說。
「那我們這就出發吧。」說著他就像是導盲犬般朝房門走去。
然而在這驚嘆的角落裡,有什麼奇怪的塊體忽然噎住我的思緒。這裏繁忙熱鬧無誤,卻總覺得有與之不相稱的地方。只是無論如何思索,都未能得出答案。
——以後就是兩個人的生活了。想到這點,我就覺得不可思議。所有的空間里都有另一個人的存在,兩個人飲食,兩個人睡覺,兩個人沉默著考慮各自工作中的麻煩事,簡直像是平白無故身上多出來一個活靈活現的器官。這固然消弭了人生中的一些孤獨,然而以這樣的狀態度過下半生是否真就毫無問題,心裏可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感謝救世主!」他激動地說,「整個考拉星球的失眠症全都治好啦!」
下午三點半的時候我坐在桌前思考著要不要寫一封類似告別信的東西,反覆琢磨,最終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我去考拉星球出差了,歸期未定,勿念。」
「哎……」
一覺睡到下午一點,起來洗漱完畢,在樓下吃了簡餐,便開始整理要帶去考拉星球的東西:從短袖到羽絨服都帶了至少一件,一本石川啄木的詩歌集和羅曼·羅蘭的《約翰·克里斯朵夫》、一本空白筆記本、五支水筆、一把雨傘、一隻攜帶型藍牙音箱、蘋果手機及充電器(說不定考拉星球也是有插座的呢?)、四包好彩煙和一隻打火機。
「就這幾步?」
我在床上撓了撓頭髮,拿起手機,給領導發了則消息:
沒有帶洗漱用品,因為若那邊有,便可以屆時再買;不然,即便帶了,這點余量對於護膚也幾無作用。不如省點空間。
「聽著似乎也有道理。」
「在那場雨之後,所有的考拉就一下子失眠了?」我問。
我仔細觀察眼前的景象:在科特·柯本反覆的嘶吼聲中,考拉們一個個目露凶光,又似乎十分痛苦。它們灰毛倒豎,蜷緊身軀,前掌伸出利爪,或是使勁敲擊地面,或是「呲呲」地不斷划拉著。不過一會,更是有考拉再度發出了登基儀式開始前的奇怪嘶叫聲——那恍如從幽暗地底下生長出來的聲音。而在那開向天空的第一槍之後,其餘考拉緊隨其後,也紛紛發出如此嘶叫。我向身側看去,就連大使員也陷入了此般瘋狂的狀態中。
「這世界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是吧?」
也許所喪失的不僅僅是睡眠——我忽然這麼想道。昨天路過城市時心頭浮現起的異常感此刻再度被憶起。但至於癥結出在哪裡,仍是不得而知。
若要重新激活這樣的蒙昧,音樂也許是一個可行的方法。讓考拉聆聽音樂,從悲觀的理性中發掘那屬於自己的生命遺迹,走出失眠的陰霾,這便是我的想法。雖然聽上去很難以置信,但仔細想想,這個世界早就已經夠難以置信了。
「即是說,也許需要以『就這樣度過下半生也無妨』的心態出發。」
「那我是睡了多久……」我終於將想要問的話說出口。
「別的我不想聽你多說!」廣場上的觀眾席里,一個聲音刺向天空,引發層層迴響,「最近蔓延的失眠之災,你究竟有沒有能力解決?」
我提著箱子,跟著大使員走過去。房間里側,一株矮小卻粗壯的桉樹牢固地佔據我的視線。樹皮結實而光亮,枝丫的分佈如星座般精緻,每個分叉之間都鋪上了軟撲撲的棉毯,往上是鬱鬱蔥蔥、成片成片的綠葉,很難想象是在這地下封閉的環境中長出來的。就連究竟是否是天然植物都不得而知。以考拉星球的奇怪科技,若是手工打造出這般符合考拉身體工程學的桉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大使員接我到達中心廣場時,無數考拉已經擠作了一堆。站在邊緣的幾隻考拉隨時都會被推下廣場——相應的,廣場底下也總能見到剛被推下的考拉陸續爬上來。最前排是體格類似地下寢宮門衛那樣的最大型的考拉,為了防止不法考拉從腳底下鑽過去,保安考拉們紛紛盤腿坐在地上,前爪撐開,放在大約膝蓋的位置,氣勢凜然,任身後的考拉們如何推搡擁擠,都巋然不動。
「你說這一切是源於一場雨?」
「大使員,你來了。」它一邊說著,一邊將門打開,側過身來放我們進去。
「也許這才真正開始起作用了。」考拉王說。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桉樹漸漸變得密集和豐富起來,地上奔走著各式各樣的考拉、巨象和移動桉樹。成型的道路井井有條地從腳下散開。道路兩旁鱗次櫛比地布滿高聳入雲的桉樹,不同高度都掛有特色鮮明的閃亮招牌,店主模樣的考拉們坐在自家招牌底的樹枝上伸爪招攬路過的考拉。樹枝上來回攀爬著流連光顧的考拉。大凡一切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有序運動。作為考拉竟能擁有這樣的文明,著實使人驚嘆。
「這真的行么?」我對如此簡陋的構造始終放不下心。
「莫非?」考拉王將話筒挪開,read•99csw.com朝我說道。
「你還在擔心廣場吧?那天也許是被雨淋得太多的緣故,你忽然昏睡了過去,在那之後不久,大雨澆滅了火焰,隨之自身也漸漸消失,考拉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一齊倒在原地,呼呼大睡起來。醒來后決定修復被燒毀的廣場和周邊建築,不過眼下進度極為緩慢,修復進程的動員會議都還只進行了第一議程。」
「二十天?!」我說,「再怎麼說,這也太誇張了。若真是睡了二十天不吃不喝,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我見狀便向大使員打了招呼,撒腿離開了廣場,任他的疑問在我背後盤旋。我頭也不回,奔向昨晚所住的公寓。
我想起傍晚和女朋友吃飯時的場景:「沒錯,是我說的。但那是胡說八道的,如有冒犯到你們,那我收回。」
一片異常廣袤的貧瘠之地。
我在它身後默默地走著,一心憂慮那行李箱是否安全,不時暗自後悔還是應該自己拎著比較保險。
「每次有考拉王登基,都是這樣嗎?」我問身旁的大使員。我們坐在演講台側方的所謂「特殊人員觀摩區」。
「那麼,」我說,「假使我真有這心,並且也具備拯救的能力,可究竟應該怎麼做,我心裏也完全沒譜呀。」
它從沙發上再次撲通一聲跳下來,以僵硬的協調性再度勉強地鞠了個躬,並用誠心誠意的語氣重複道:「拜託了!救世主。」
「接下去我會播放一些這個星球上從未出現過的聲音,而剛剛所謂的努力,其實無非就是希望大家把自身放空,忘記一切,留出盡量多的空間讓那些聲音進入,然後隨之做出下意識的反應就好。放棄思考。如此才會有效。」
「起效果了,」我暗自高興,「不愧是『搖擺樂之王』!」
大使員轉過頭來,頭頂暖暖的絨毛掠過我的下巴。我看到它的表情充滿了難以置信,嘴巴像脫落的零件般輕微地一張一合。
「或許考拉星球有考拉星球的生存之道呢。」考拉王說,「在這個星球上,睡眠是唯一的生存條件,只要睡眠不滅,生態就能完好無損地運轉下去。」
它沒有理會我的問題,略微站起身,用前爪「咔」的一聲打開門,說:「我們已經在考拉星球了哦。」
「你就是救世主!沒錯了!你給我們聽的那東西實在了不起。我們已經在著手打造屬於考拉星球的『那東西』了,想必利用木材、礦石、獸骨,經過改造就能發出那樣的聲音。自打聽過一遍以後,感覺生活中再也不能失去它了。」
仔細看去,雖然看似生龍活虎,但所有的考拉確實都透露出或多或少的疲態,不禁令人想到棄置不用的足球大門:雖有其形,但已失其用。考拉們的皮囊仍是皮囊,而身體中那貯藏生命之核的場所,卻早已被長久的失眠所完全抽空,使之不能成為百分之百的考拉。
「怎麼想到問這個?」我說。
我注視著她在食物中翻動的叉子,一面在腦中搜索關於星球的東西。
「可是……」
和女朋友相戀已有四年,不知是否為了抵抗戀愛的疲倦,她近年來常常問些異想天開的問題。也許這確實起了作用,我們的戀情雖然不完美,但好歹縫縫補補也算是如意,於是在上個月決定結婚,並立刻開始為接下去的婚禮和置辦婚房的事情東奔西走。眼下剛剛去了市中心一家新開的傢具店,預訂了幾件傢具,在旁邊的餐館里吃晚飯。
「那是當然,」他鄭重地說,「不過這次稍許有些不同。」
「不過,」我接著說,「這個辦法還需要各位自身的努力,希望大家能夠相信我,並配合我一起渡過眼下的難關。」
「音樂?是什麼意思?」
它立刻停了下來,用那相隔遙遠的小圓眼不解似的望著我,接著朝後退了幾步,雙腿一蹬,又以最開始的姿勢坐回了沙發上,袒露出雪白的腹部絨毛:「那請原諒我還是以這個姿勢對話吧。」
這時我才感到耳邊襲來一滴涼意,抬頭看時,雨已成片而下,雨勢之快,叫人錯愕。那是鋪天蓋地的雨、海水倒流般的雨、看不見任何盡頭的絕望之雨。雨色中火光依然閃亮地舞動著,形成灰色天際下唯一的色彩。然而沒有一隻考拉們因此逃走,它們靜靜地待在原地,任憑身上的絨毛被淋成滯重的深灰色。火之巨人還在和大雨交戰。我試圖和考拉王交流,聲音卻被立刻吸入了看不見的場所。雨聲以粗暴的姿態侵犯著世間音響的全部軌道。
「正是。你也進來吧。」大使員對我說,隨即向房間里側爬去,自言自語似地說,「考拉王還是沒能睡著么?」
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透過窗戶灑下薄薄的光柱。我花了好久去思索現在是處於哪個世界,直到頭頂皇冠的考拉王四腳著地、一蹦一跳地向我跑來。
「考拉星球的諸位居民們,你們好。初次見面,請不要被我的陌生模樣嚇到。」話語一出口,所有未知的事態就只坍縮為一條徑直的方向了。管它天崩地裂,往下我只消硬著頭皮走便是。緊張感也隨之消散。
這世界上當真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沙拉,好像一邊吃一邊還在照顧沙拉的情緒似的,然後放下叉子,端起左手邊的玻璃杯,同樣小口地一飲,問道:「怎麼樣?可有答案?」
送她回家之後,我開車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不如說,自從結婚之後,這樣的念頭總是在獨處的時候趁機冒上來。往後的人生將和之前的獨居生活截然不同了,兩個人作為共同體的生活方式,怎麼看都困難重重。想到這點,就連回公寓的階梯都浮現出嘆息的意味。
不過一會,爭議聲便火速擴張,圍觀的考拉們齊齊加入聲討,饒是保安考拉如何努力維持秩序都無濟於事,民怨之火已經被燒得火光四溢。考拉王雙眉緊皺,考慮應對的措施。大使員則在一旁急得腳直跺地。
我沉思片刻,問大使員:「貴星球可有熱牛奶?」
「雖然不想讓你們失望,不過我也很遺憾,事實上我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辦法……只是昨天無意間和女友提到想來考拉星球助眠,但老實說,為何當時會突然有這個念頭,我現在也完全摸不著頭緒。」
大使員似乎因為讓我以如此方式知道了他的身份而不自覺地平添了幾分自豪,走進大門裡時步伐矯健了許多。
廣場周圍的桉樹上也都趴滿了旁觀的考拉,視線齊齊匯聚到廣場最前端:一隻戴著金框眼鏡的考拉正在布置演講台般的東西,台後是威風的紅色幕布,上書一排陌生的文字,大意想必是「XX世考拉王登基儀式」之類。
我低著頭,想象回到地球后的場景:父母、妻子、同事紛紛詢問失蹤這些日子的去向,留在桌子上的信需要更加明確的解釋,也許還要去警察局錄筆錄。倘若實話實說多半還要被送去精神醫院。倘若作為秘密三緘其口、抑或是編造天衣無縫的謊言,無論哪個都要背負莫大的精神壓力。即便將這件事完美解決,往下依然還要面對婚姻的不確定、事業的瓶頸、生命的凋零,依然要每天輾轉多輛交通工具去做一件並不令人快樂的工作,依然要在人生的盡頭到來前千方百計地熬過去……
「請大家務必相信,想要解決失眠之災的心,我與在座所有考拉都一樣急切。辦法一定會找到的,只要大家再多點耐心……」我重返廣場時,考拉王正如此苦苦安撫著。見我風塵僕僕地趕來,他的視線不禁轉向我身上停留了幾秒。一眾考拉觀眾們也齊刷刷地轉過頭望向我。空氣忽然奇迹般地沉默下來。
「這心情我完全明白,但仍希望明天能夠準時在這裏見到您。畢竟這是一樁拯救整個星球的大事情。」
「嘎吱」一聲,木門從里打開了,像是裏面隨時有人在偷窺門外情況似的。我轉頭看去,兩隻身著紫色馬甲的考拉站在門邊,其中一隻說:「門衛通知我們了,說你真的找了救星來,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