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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的麵線糊

革命的麵線糊

作者:施偉
被捉來批鬥的有縣長、百貨公司的經理、婦聯主任、三清觀道長和南山寶剎的住持大和尚。縣委書記挨了一頓揍后,嚇得神志不清竟恍恍惚惚地離家出走,若干年後有人見到他在新疆沿街向人乞討,好可憐!家人得知后把他領回來,經治療大有好轉,文革后重新出任本縣縣委主記,政績頗佳,唯留下後遺症見不得戴紅袖章的居委會老太太……加上陳子思本縣的頭面人物全齊了。
可是,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這差別好比男人站著小便女人蹲著小便,簡直是無法逾越的差距。那段時間湯麗落下一個毛病,回家就端一大盆水到卧室,使勁地擦洗身子,拿香皂往身體每個部位細細地搓,搓得一絲兒污垢都沒了才肯罷休。沒事不停嗅自己身上,不讓有絲毫飯館里的油煙味道。她最後悔的是拿飯館的豬油當潤手霜,明擺著是讓自己蒙上更厚一層世俗的味兒。她後悔死了,打那后寧願花錢買雪花膏,不再揩公家的油,就算廚師把罐子送到面前她也不想要那半筷子。上班時她下意識屏住呼吸,盡量減少吸進飯館的味道,甚至在私處如同特殊日子一樣墊上一層衛生紙,同理也是不讓油煙味「鑽」進身體里。文革期間,人們觀看批鬥大會和遊街都有不同感受,而以湯麗的感受最為獨特。
假如沒有那場文化大革命,湯姆勢必按自己的思路考上上海美專,學有所成回到小城,憑真本事跟陳子思比拼一番,把他比輸掉,然後替代他在街上氣宇軒昂地走來走去,還要做一件極有風度的事,就是從王三手中解救出姐姐,再寬宏大量地將她許配給陳子思。多麼高境界的圓滿結局!這是他當時的設想,或者「偉大的理想」吧。
說真的,陳子思這幅作品的含意或所想表達的是什麼至今無人想得明白呢。湯姆後來推測,那古裝老者可能是孔子吧,少了一隻耳朵的外國人則是梵高。呵,把孔子和梵高畫在同一幅畫上,真夠超現實的!當時他一心想在畫上找出陳子思的反動思想,披著軍大衣在畫前站了很久,那樣子酷似在作戰地圖上分析敵情的將軍。
「不說拉倒!有什麼可神氣的。」湯麗撇了撇嘴讓師傅弄麵線糊去了。
她第一個感覺是絕望,可絕望了。
他姐姐過來問他來幹什麼,他說要吃東西。
麵線糊端上來時,湯姆看碗里雖說豬大腸不算多,但是熱騰騰的,色香味俱全,勾人食慾,他雙手捧碗,縮頸而啜之,真是難得的美味啊!
正當飢腸轆轆呢,湯姆腦海里浮現出鹵得爛熟的豬大腸被滾熱的麵線糊一淋,油脂一層層化開的情景,忍不住垂涎欲滴。
那天晚上,湯姆實施了一個小小報復,把電影院門口陳子思畫的招貼畫糟蹋了一番。他現在還記得,有一幅畫上的潘冬子——本是他崇拜的偶像,但是,為了報復陳子思就不惜犧牲潘冬子了,他給小英雄添上墨鏡和八字鬍子,還讓叨著香煙,看著倒像後來港台警匪片里的歹徒呢。
她認為他更加高不可攀了,自己跟他更不般配了。由衷地感到自己很平庸——以前雖然也有這樣感覺,但現在更加嚴重。人會自慚形穢的——當時,湯麗是這個感覺,她認為在遊街的當中更顯現出陳子思與眾不同的一面,一樣是挨批鬥游大街:虛空長老逆來順受;大痴道長暴跳如雷;幹部們棲棲惶惶,極力偽裝自己;只有陳子思好比閑庭信步,寵辱不驚。有文化就是有文化,任何狀態下都是獨特的。
湯麗年輕時非常漂亮,尤其是上班穿著白色工作服,頭戴白色無舌帽,束著天藍色臂套,她端著盤子走來走去,屁股一扭一扭的,很有電影上空姐的小范兒。她走到街上去,你會發現她身上彷彿藏著吸鐵石,總能吸走男人們的眼神。假如視線真是一條線,那麼她就是拔絲土豆,身上沾滿男人們眼中噙著的蜜糖!她慢慢走遠,悠悠拔長,直到綳斷了,背景上還有餘絲紛紛揚揚地飛舞……當時湯姆的想法很複雜——這麼漂亮的姐姐不能讓她白白喜歡陳子思。由他做主的話,他寧九-九-藏-書願把她許配給屠宰場的王三。王三滿臉橫肉,兇巴巴的樣子,他覺得姐姐嫁給王三最合適。那樣的話,他便可以想象她被王三虐待的情景,電影里好人家的女兒都嫁給地主惡霸。然後呢,他再來設法怎麼冒險營救她!至少也滿足自己充當英雄人物的願望吧。
陳不服氣。
她觀看遊街的時候心理很複雜,尤其是看到陳子思走過來的時候。
湯姆示意身旁一左一右兩名女護兵——那天,為了體現身為司令員的優越感,才是初秋天氣湯姆特地披了件軍大衣,還讓兩名女同學充當護兵,女同學手裡捧著紅寶書,他讓她們快點查閱「最高指示」,找一條駁倒陳子思。
圍觀者指指點點說,瞧牛縣長那孫子樣,順手給他一枚臭雞蛋、爛包心菜;或者笑罵王經理、李主任說你們也有今天呀,然後吐他們一臉唾沫。較有思想的則感嘆虛空長老和大痴道長走出宗教的光環也如常人一樣灰頭土臉。唯獨沒人瞧不起陳子思給他臭雞蛋、爛包心菜、唾沫什麼的。倒是聽到家庭婦女就他為批鬥會特地換上的全新燈芯尼外套的質地和式樣談論個沒完,都說好看好看,也要扯上三尺兩尺做一身給老公穿穿。那外套已被小將們拿皮帶抽得綻裂了,還有什麼值得讚不絕口的!更有人評價他的髮型是遊街隊列里最好看的——三七開斂撥式,那樣的書生意氣。湯姆氣壞了,到後來再要開批鬥會,就下令全給他們剃「陰陽頭」,除了虛空長老外,他是個大禿瓢,沒得剃。
那時候,湯麗在集體所有制的飯館里端盤子,她們那個飯館就有麵線糊賣,那會什麼都在前頭加個「革命」,因此麵線糊就被叫成「革命的麵線糊」。她爸到了退休年齡,她初中才畢業就去頂班,不這麼樣就浪費了名額。當時,在飯館端盤子也是相當好的工作,別人為個招工名額爭得頭破血流。可是,她不情不願呢,她的心思是讀高中,考大學。她爸罵她:「說得輕巧!大學那麼容易考上?有個現成的工作,安安穩穩多好啊!」她太不實際了,太愛幻想了。後來連幻想都成了白搭,因為停止高考了。她恍恍惚惚的,給客人上菜總是端錯,擦桌子擦著擦著就走神,在那個桌子反覆擦,擦個不停,無精打採的,人在這裏,心思不知「飛」哪去。直到陳子思從飯館門前走過,她才猛地精神過來,彷彿打了針強心針。
那天,陳家養的一頭豬拱開家門偷偷溜上街,那豬神氣地在街上轉了一圈,走進百貨商店去睡覺了,趕也趕不走。而陳母丟了豬就讓鄰居小孩到單位喊陳子思。陳子思丟下畫了一半的招貼畫,滿街找豬去,好不容易才在百貨商店找到。他還要把它送回家。他蹲下身去摸摸它的頭。那豬好似認得陳子思,站了起來俯首帖耳地往家裡的方向走,陳子思在後面趕著。就這麼樣,他昂首挺胸,兩眼平視,豬在前頭走著。一個幹部打扮的人趕著一頭豬在街上走,還能走得氣宇軒昂的,也真虧他陳子思才做得來。湯麗看得都傻了眼。
遊街隊伍經過飯館門前,湯麗和店裡的女服務員都出來觀看。
「湯司令——」他居然知曉湯姆現時是「紅衛兵某縱隊」的「司令員」,「聽說你打跑了縣委書記,收繳了縣政府的公章,還給每一條街每一個店換了個新名,不錯不錯,很有出息啊!」
陳子思明白若同這些人就藝術作辯論,這是他們的弱項,他們扳不倒他;但要從思想覺悟上來做「大鳴放」自己則還不如三歲小孩,根本沒有抵禦的能力。他乖乖地舉手投降,被紅衛兵戰士們帶出去批鬥、遊街。
批鬥陳子思的時候,湯姆也有這樣的感覺!
陳子思一進門看見湯姆裏面坐著,就移開視線當作沒看見。湯姆看見他進來,也假裝沒看見。剛剛經歷一場「革命鬥爭」的敵對兩方,不約而同到一個飯館里吃東西,確也是冤家路窄。這景況頗尷尬的!
陳子思令紅衛兵戰士們很是頭痛。
雙方都直挺挺坐著,靜待服務員將麵線糊端上桌。
而湯姆很不爽!
殺過https://read.99csw•com豬的人清楚,當你反覆殺而殺它不死,你要瘋掉的!屠宰場的王三就遭遇過這樣一件事,豬被他捅一刀后掙脫了,他追到街上把它扛回來,又捅了好幾刀,放血放到一半,豬又掙脫了,他追在後面,豬搖搖晃晃又跑好遠,一路上血灑得到處是,別人都在笑他,他追上去竟將那豬的屁股劃了好幾刀,直到那豬失血過多勉強死去。事後他不由自主感嘆道,他真想死給那頭豬看。
雙手抱肘靠在收銀柜上,兩條腿交叉站著,晃悠擱在上頭的那隻腳,正自個兒美不滋滋著什麼的湯麗,橫了她弟弟一眼冷冷地說道。
湯麗認為,有文化的人就是忠貞不渝。她懂得用這個成語是因為初中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講過,老師還舉例說明這詞專門用於對愛情,對國家或者對某種高尚的信念。她還從當時被列為禁書的小說《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上讀到這個詞,那個小說在地下傳閱,湯麗的弟弟湯姆用一根冰棒作為交換向同學借來,躲在他家雜物間膽戰心驚地讀了一遍,過後他感覺也不過爾爾。湯麗向弟弟轉借來讀,卻讀得如痴如醉,為之著迷得茶飯不思,還將書中精闢的段落抄在一個墨綠色封面的筆記本上,不時拿出來玩味。她能背出出現這個成語的句子:「我始終期望著,有朝一日,把自己的學識、才能獻給祖國;同時把自己忠貞不渝的感情,完美無缺地獻給你。」
「你看不懂的,別以為買了兩本《素描基礎》《色彩入門》讀讀,再拿幾粒洋蔥當作靜物畫畫就是行家裡手了!省省吧,湯姆同學。」陳子思口氣里儘是嘲弄,他和他們學校的美術老師是朋友,定是老師告訴他湯姆對繪畫感興趣。
弟弟湯姆的感受呢,其痛苦程度當然不亞於姐姐!他碰上的難題——再怎麼出言侮罵、使用暴力陳子思也不向他低下頭。文革一開始湯姆感覺像做夢似的(他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即可完成人生所有的夙願),此時他寧願夢快點兒醒來(因為沒那麼簡單)。他以往常夢見自己從山頂上一躍而下,人就飄了起來,飄的感覺當然很爽!但是飄到最後一直不能著地,自己害怕了,這時候就喊自己:快點醒過來吧……可是,這回怎麼弄也沒辦法讓自己醒過來啊!湯姆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這天,開過批鬥會,押著「牛鬼蛇神」們游過大街,不用說陳子思一如既往地保持高姿態,不肯向紅衛兵小將低頭示弱。湯姆和他的戰友們情緒低落到極致。讓「牛鬼蛇神」們走了之後——當時小縣城並不設「牛棚」,專政對象全是本地人,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然後大家也都散了。湯姆拐去紅旗飯館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天氣突然變得很冷,從熱氣騰騰的批鬥現場人群里出來,風吹在臉上更是冷極了。
批鬥大會搭台在一所中學里,大操場可容納上千名觀眾。那場景彷彿現時歌星開個人演唱會,特有現場感。因此,小將們很賣力地批鬥,不僅用種種難聽的話侮辱被批鬥者,還讓他們下跪或站到高椅子上,稍有不配合即施以鞭刑。這些人當中虛空長老逆來順從,唯輕聲頌念「我佛慈悲」;大痴道長以頭撞柱多次「畏罪自殺」沒有成功;幹部們則因是過來人——明白唯有配合批鬥裝出喪家之狗的樣子,反倒能少挨鞭子。
再說學校停課了,不鬧革命又有什麼事干呢。湯姆拉上一幫人,成立了一個縱隊,自己當司令。有很多人被他們弄去批鬥,對陳子思的行動安排在司令部成立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原因是要待弄齊軍裝、皮帶和統一印製的紅袖章,看起來像模像樣,颯爽英姿的。儘管沒有槍支,可他們胸前別著領袖像章,手持紅寶書。他們手臂上套的紅袖章,上面赫然三個字:紅衛兵。
有人懷疑陳子思的脖子是不是沒有龍骨眼,硬得像一根木頭。無論是站著或跪下,他都是昂著頭。即使讓兩個人合力按住他腦袋,把他人都按倒了,卻也不能讓他把頭低下來縮進去。
湯姆猛地站起,拍著桌子大喝一聲:「好你九_九_藏_書個陳子思,終於——面對一碗革命的麵線糊,你也要縮頭縮腦了!」
以上兩種說法都稍嫌牽強,但是在「打倒一切」的大前提下,在「造反有理,革命無罪」咄咄逼人的大形勢下,已無須費心羅織任何罪證再來對他採取無產階級專政!不過,後來有人指點說,陳的那幅作品簡直是太容易定罪了——畫上有古典人物和古典器樂、兵器就是「封」;有外國人就是「資」;外國人手裡拿著向日葵明擺著是打著社會主義的旗子,而走資本主義的路子——「修正主義」!「封資修」三樣齊了。當時,湯姆不耐煩這樣羅哩羅嗦地搞他,蠻橫無理方才顯現處於強勢!
「好好好,湯向陽就湯向陽,你還是看不懂這幅畫。」
「來一碗麵線糊,革命的!」
「我說你是『封資修』你就是『封資修』!」湯姆厲聲喝道。
當場,湯姆指責陳子思的作品有嚴重「封資修」傾向。
另外,她還從電影上看到青年男女主人公頻頻說到這個詞,那年代啊,這個成語很流行。湯麗說陳子思對自己的初戀忠貞不渝,她就喜歡這樣的男人。她常常去看電影,一個月工資除了交家裡的,都用在看電影上,連當年流行的雪花膏她都捨不得買,冬天手裂了就抹抹豬油,飯館有的是豬油,湯麗拿筷子劃了一點抹在手上,讓領導發現罵個半死,她雙手搓來搓去,怪不好意思的。她買票之前先看一下陳子思畫的招貼畫,那年代電影大多是戰爭片,但是戰爭片也涉及愛情,看到招貼畫上主角有男青年也有女青年,她猜准有愛情情節了——與之相反,她弟弟湯姆則看背景是不是炮火連天的戰爭場面,湯姆小時候嚮往戰爭和革命。湯麗看電影和平常人不一樣,她總是將男女主人公當作自己和陳子思,進入角色地看電影。這種看法不得了啊,湯姆就有段時間也這樣子,在課堂上他突然站了起來,一隻手握緊拳頭又張開五指向前揮出,讓老師嚇了一跳,全班同學嘩然大笑。這是剛剛看過《列寧在十月》的緣故。另外,街上的每一條狗都被他當作「敵人」襲擊過無數次,以致很多狗一見到他就夾住尾巴嗷嗷慘叫,都不等他出手呢。且說湯麗——好在當時的電影沒多少親熱鏡頭,即使有也不怎麼露骨,通常都把愛情上升到革命精神的層面,男女主角的表白有個套路——為了革命,怎麼怎麼了……湯麗晚上臨睡前把電影里脈脈含情的情景回味一遍,又在夢裡演繹了一遍,當然男女主人公是她和陳子思。然後也未曾有別的什麼發生。畢竟,她還是個黃花閨女,而陳子思又那樣一派高不可攀的神氣樣。
廚師正用剪刀把配料鉸成碎片,湯麗假裝作幫忙,偷個空就從湯姆碗里把豬大腸撈走幾塊,丟進為陳子思準備的那個碗里。她是前負責人的女兒,她爸退休前是這個飯館的領導,況且被她撈走的那碗客人是她自己弟弟,廚師只當她調皮搗蛋,並不出聲怪罪,從公家鍋里又撈來剪給湯姆。湯麗又乘機巧取豪奪了一些。
「革命的麵線糊吧。」
「湯司令,給你多放些革命的豬大腸哦。」廚師在那頭揚聲而道。這個飯館最初叫著個老氣橫秋的名字,新近才被湯姆更改為:紅旗飯館。除此之外,還給每個菜名加了個「革命」:革命的炒米粉,革命的紅燒三層肉,革命的海蟶豆腐湯,革命的水煎包,革命的這個,革命的那個……廚師曉得他是這個縣城的新貴,著意奉承著。
還不是因為他走路的姿勢不對,破壞了整體的效果嗎!?
那年代沒人愛來這種單位,從部隊回來的退伍軍人都托關係往糧站、百貨公司、水產站、屠宰場等有「油水」的單位去,街道招工來的也全往飯館、電影院、郵電局上想,據說也分配過幾名男女青年到這邊,可是都不肯來上班,寧願待在家裡繼續待業。湯麗倒是尋思著能夠調動到文化館工作,那會她暗戀陳子思。可是,想法尚未付諸實施,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
別的女服務員被她逗得吃吃吃直笑。
當時,為了達到效果,要求他們一人拿https://read.99csw.com著一面鑼,邊走邊敲,嘴裏齊聲喊: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而因文革伊始,全縣所有的銅鐘、鐃鈸、銅鑼都被沒收溶成銅錠賣掉,得來的錢充當革命經費。現在能徵集到的銅鑼只有兩面,而且全是破的。只好找來些洗臉盆、鐵桶、燒水壺、鐵勺子之類作替代,這些日用品敲打它也能發出聲音,陳子思選了個搪瓷牙杯,用牙刷咚咚咚地敲著。也不能說他敲得不夠賣力,也不能說他喊得不夠大聲,而效果就是不佳!
當時,陳已經有三十多歲,而湯麗才二十齣頭。他每天從她們飯館門前經過——飯館就在文化館與陳子思家之間,街道不怎麼長,就直直的一條,步行大概十五分鐘就走個遍。別人告訴她這是文化館館長,很有文化的,會吹笛子,會寫毛筆字,還會畫畫,電影院的招貼畫全是他畫的。他瘦削身材,頭髮三七開,戴著副眼鏡,冬天穿藍卡其布中山裝,夏天短袖白襯衫配洋裝短褲,從裝束上看,從氣質上看都好斯文啊。她聽別人說,文化館館長三十多歲還是單身,在上海讀書時同上海籍的女同學戀愛過,畢業后他要回家奉養老母,人家不願意跟過來,就這麼分了手。至今尚未結婚也許是忘不了當初的戀人。
她打聽今天「提審」陳子思的狀況(她關心他)。湯姆不告訴她,沒取得預期的效果,正悶悶不樂呢。
「誰品嘗熱乎的好東西不是這樣呢?!」
湯麗脆生生應了一聲「哎——」像小鳥一樣飛到廚師身旁請他再弄一碗麵線糊。
那豬是他媽媽養的。陳家湯麗沒去過,湯姆倒是去過一次,陳子思被列為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后,湯姆帶著一幫人馬去封陳子思家的鍋。說得形象點就是在他家鍋蓋交叉貼上「紅衛兵司令部」的封條,讓他家做不了飯,私自撕掉那就是反革命!湯姆注意到陳家是一座小樓,陳子思和媽媽住在樓上,樓下養豬。他媽媽是這條街上數一數二的怪癖老太婆,平時很少和人來往,沒做什麼工作,從解放前就一直靠養豬為生。陳子思到上海讀書就是她養豬供他學費的。本來,像她這種私自養豬的也可以當作走資派揪出來批鬥,可是老人在這一帶輩份很高,姓陳的大多要喊她叫嬸婆,姓湯的要喊她叫姑婆,姓王的則要喊她叫姨婆,姓牛姓李也都要喊她個什麼……還頗通巫術,但凡是小孩吃飯不小心卡著魚刺,向她求了副「化骨符」以涼水送服竟有奇效呢,故而,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不提她養豬的事,只找找她兒子的麻煩。
女護兵甲查出一條:「知識越多越反動!她說,混蛋!你就是懂太多了,所以反動!」女護兵乙也勉強查出一條:「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畫畫是不革命的,不革命就是反動派!」
陳子思就在臨門的座位坐下來。他今天也夠嗆的,走路都有點兒蹣跚了,坐下卻還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勢,徐徐地對湯麗說:
至於對陳子思呢,像他這種在小縣城與眾不同的人物,湯姆的想法也很複雜。陳子思很神氣,讓湯姆覺得很討厭,卻拚命地自學美術和音樂,還到處找書來讀,就想有一天跟他一比高低。湯姆甚至背著人學他直挺挺走路的樣子。但是,在尚未學成,不能超過他或者與他平起平坐的時候,則須對他保持痛恨。
牆上的那幅剛完成的巨幅油畫不像是電影招貼畫(最近電影院暫停播映,待到「樣板戲」出來后才得以恢復),畫的是一個白髮白須的古代人物駕著馬車凌空馳騁,身後緊跟著一群年輕人,有手捧書本或筆墨紙硯的,有手持青龍偃月刀的,有手持雙截棍的,也有抱著琴或者別的什麼樂器,甚至有身穿中山裝的現代幹部。比較奇異的是一個少一隻耳朵的外國人手裡握著七朵向日葵。背景則是深不見底的星空。
他忍不住抬頭向陳子思坐的位置瞥了一眼,本想瞧瞧陳子思碗里豬大腸到底比自己多多少,卻看見陳子思也同他一樣,恭恭敬敬地捧著大碗,低頭輕吹了幾下,嘗上一口,脖子縮了點,又嘗了一口,脖子又縮了點…read.99csw•com…彷彿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頻頻點頭鞠躬呢。
飯館外頭暗了下來,冬天的天色暗得真快。服務員剛把燈打開,陳子思走了進來,他也拐進來吃東西。湯麗急迎了上去(湯姆最受不了的就是她這個樣子)。陳子思從不到飯館來,他平時都回家陪媽媽一起吃飯(煮飯的鍋灶被封的那段時間,母子倆居然有辦法照常生火做飯,而封條紋絲不動,神了!)湯麗沒想到正替他擔著心,他卻來了。她迎上去的腳步簡直有些雀躍。
「想吃什麼呢?」
麵線糊是一種閩南特色小吃。用極細麵線加水熬成糊狀,講究的則先以紗布包上蝦糠,放入清水熬煮半個鐘頭,撈出蝦糠包,湯水過濾待用,扁魚乾撕成絲,鍋置旺火上,倒入豬骨湯和用蝦糠煮過的湯水一併燒沸,再將精製的麵線稍捻碎後放入沸湯鍋中,澱粉調水徐徐舀入鍋中,不停攪打至麵線浮起、鍋中湯汁成糊狀。煮時注意火候,以達到糊而不爛、糊得清楚的效果,雖然湯湯水水、黏黏稠稠,卻也絲絲縷縷如同雲朵被微風吹開似的。鍋底放火碳保溫著,臨要吃時再加入鴨血、海蠣、豬大腸和油條段,撒上蔥珠、芫荽末和胡椒粉,滴幾滴泡過當歸的白酒……閩南人拿它當早餐或宵夜,霜晨雨晚,啜上一碗周身暖烘烘的。這種價廉味美的食品最受大眾歡迎了。
「我不叫湯姆了,我現在叫湯向陽。」
可是,文化大革命毫無徵兆地來臨了。湯姆感覺自己像在做夢似的,這等於毫不費事便能讓陳子思向他低下那不可一世的頭顱,並完成他的另一夢想,成為革命家。
湯麗五六歲時崇拜她爸,看見爸爸站著小便,也非要站著小便,結果把褲子弄濕了。文革時期她已經是個大姑娘,憑女性的直覺她感受到陳子思身上平常人沒有的東西,他是電影里出場有背景音樂、熠熠閃光的男主角,而自己則是飯館里被油煙熏染上世俗味兒的「凡人」。在此之前,她下班后曾拉著女同事一起到文化館觀摩陳子思作畫,陳對這群嘰嘰喳喳的姑娘還是挺和藹的,偶爾也會停下筆問一聲,姑娘們不回家吃飯?喜歡看畫畫啊?湯麗假裝端詳畫上的一朵花,靠近她內心喜歡的人身旁,竟也能夠清楚聽見他因奮力揮筆時緩時促的呼吸呢。以致她滿心以為人與人差別並不大,距離產生則因為生活的空間不同罷了。只要想法子調進文化館,她與他的距離就小得可以忽略不計了,好比她的女同事想勾引廚師只消拋個媚眼就搞定。
湯麗在店堂里抹著桌子,陳子思趕著一頭豬從門前經過了。
批鬥過後,還得押著他們繞縣城示眾一圈。可惡的陳子思更來勁了,昂首挺胸,闊步前進,分明即將赴刑場英勇就義的革命烈士。從背後踢他屁股,不停地鞭打他,讓他看人家牛縣長等人——哪個挨批鬥的不是萎靡不振,如同霜打的茄子呢?他卻——即使是臉上鼓著一個大包,腰背被抽得鮮血淋漓,也還要保持自認為很有風度的姿態。
陳子思是小城文化館的負責人,從上海美專畢業,本可以留在上海工作,但是放不下守寡的媽媽,他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從海美專畢業回到小縣城也只當個文化館館長,據說剛開頭才是館員呢,後來老館長退休才讓他頂上。縣文化館館長才屁大一個官,所管轄也就一個報刊圖書閱覽室和一些七七八八的文化團體把牌子掛在裡頭,三年五載也沒見舉辦活動。只一個老頭守著門,再就館長陳子思自己一個人待在裡頭畫畫,他給隔壁的電影院畫招貼畫,電影院和文化館屬於兄弟單位,負責人和陳子思關係不錯,電影院的美工畫得不行(那美工貧下中農出身,從小學的是給棺材描花的傳統手藝),陳子思就把這活攬下。
外面鬧得翻天覆地,陳子思竟然還能在文化館里心平氣和地畫畫呢。紅衛兵大軍攻進縣文化館時,看門的老頭被那陣勢唬傻了,連問都不敢問,更別說阻攔。那幅畫剛好完工,陳子思在一隻夜壺裡涮筆,很多畫家有在夜壺或馬桶涮筆的習慣,難怪名畫在梅雨季節都要長白毛。陳子思細心地涮著他的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