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無竹
「它死了嗎?」我問。
「爺爺,好像有人。」
「瘋女人壞,專吃漂亮的小孩子。」
爸爸與我多年未見。他看我一身狼狽,便問我是否在那裡過得不好,我搖搖頭。後來他鬼使神差地給我端來一盆腌雞燜筍,我才抬頭仔細看了看他。他和我曾經熟悉的那個爸爸已是截然不同的人。這一定是冬筍,我說。爸爸點點頭。這時我才放心地哭出來,葬禮也終於有了點葬禮的樣子。親友們紛紛擁上來安慰我,他們不知道我什麼也聽不到了。即使我能從他們的表情、嘴型分辨他們在說些什麼,我也聽不到了。
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又回到席中。時間好像只過去了幾分鐘,一切都還在昨日,我想起我還沒有問爺爺他什麼時候做好了竹弓。
表姐的神情倏忽一變,好像又看見了什麼。她叫我陪她下樓。她牽著我的手是涼的,涼得不像夏日里的手。靠近太奶奶的房間時,我們聽見有人小聲啜泣,我們看見一雙乾枯的腳,又看見小奶奶正在幫太奶奶穿衣服。
聽不到聲音之後,生活難以維繫。我花了好久才順應無聲的世界。許多年過去了,我聽說媽媽有時想我,爸爸也將要死去,但我已不再需要他們。媽媽曾經多次寫郵件說想見一見我,但我不知如何回復,我大概已經忘記如何做一個女兒。只有爺爺還經常出現在我夢裡。夢裡他的身體好了,依然住在老房子裡頭,但我卻長久忘記給他打電話。我旁觀著自己,沉溺在懊悔之中,而作為夢者的我,似乎已經覺察到這是一個夢。又過去了許多年,我獨自搬到郊外居住。一個人住久了,我又開始聽得到。但那是另外一種聲音,一種被生活淹沒的宇宙的聲音。它們像最輕的浪,極其細小,難以被察覺,但依然不斷地拍岸,不斷地融于海。在無聲的世界里,我反而聽得到。
下雨天,竹林更添一分神秘,就連過路的小蛤蟆都要多長出幾條腿。我能聽到竹筍萌發的「嘶嘶」聲。雨後,乾脆的「嘶嘶」會變成潤澤的「啵啵」,若此時摘得,春筍常裹挾一層清新的土,能將春筍的活力保存至下鍋之時。每當我和大人說起這種聲響,他們都會露出鄙夷的表情:你怎麼可能聽得到?他們不相信我能聽到他們聽不到的聲音。我聽不到春筍的萌發,就像聽不到育冬衣里的https://read.99csw•com飢餓,也聽不到骨骼的發育,更聽不到陽光燃燒塵埃時的戰慄。
「壽衣?」
但有一件往事讓我明白,我不是獨獨一人。那時我正和表姐挑花棒。我玩得熟練,很久才敗。輪到她時,只剩寥寥幾根。她緊緊捏著花棒,努力思考形勢。忽然她捏斷了花棒,咔嚓一聲,她的淚珠毫無徵兆地一顆一顆滾下來。
竹林里的靈物會看到我嗎?當我聽說這些仙人後,興奮得數夜難眠,每次去竹林都格外上心,只要聽到古怪的動靜,我就背過身去,想象有一行小人路過這裏,對著我的身影指指笑笑。
爺爺放下鋒利的刀,輕聲說:「他們」來了。
我的童年起源於一片潮濕、鬆軟的竹林。它與我家因一灣渾濁的小河相隔開,雖然極近,但感覺上卻極悠遠。竹林的夜晚常有不知名的鳥兒停留在最高的枝頭,徹夜鳴啼。我至今仍然記得一到晚上它就「咕咕」叫著,那種聲音明顯有別於村裡其它鳥兒,帶著異鄉的蒼涼,直直戳進心窩。我從未看清它的樣子,幽暗的剪影中只見一雙細長的腿。爺爺猜它是從西伯利亞來的,要去更遙遠的南方過冬,可能中途掉隊了,迷失在這片竹林。對我而言,西伯利亞意味著世上最冷的地方。
電影散場后,人們並不各自回家,他們還想聊聊天。我家天井裡就坐著好些乘涼的客人。爺爺不常加入話題,他喜歡搖著芭蕉扇,幫我趕蚊子。吃過西瓜以後,我睡在大方桌上,一邊聽山海,一邊數星星。那時天上還有銀河,星子滿滿的,落到村子頭上,將將不能淹沒了我們。睏倦時,有人說起天上星宿的故事。他說一顆星星不小心走離軌道,變成一顆無用石,孤零零的,不能旋轉也不能發光,只能在漫無目的的宇宙中流浪。我記得那人的聲音又年輕又好聽,不像是我認識的人。聽著聽著睡著了,醒來四下無人,眼前剩下一片天。星子滿滿的,已經淹沒了我。我忘記了大方桌,只覺天旋地轉,好像泡在銀河裡,一翻身就要從萬丈星空跌落下去。
那天晚上,我循著爺爺的聲音回到竹林。我看到了所有的靈物。它們就和尋常的小動物一樣,有狐狸的形狀,有貓的形狀,有鹿的形狀,還有一些我沒見過的形狀。它們喝水,它們遊戲,它https://read.99csw.com們跳躍,它們練習閃爍。每當我的腳步靠近,它們就慌慌張張地,一個,一個熄滅。
「瘋女人什麼樣?」
「瘋女人有一張血紅的嘴,見了小孩就要吃。」
早春時,我常和爺爺去挖筍。雖然春筍沒什麼營養,但確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尤其與家鄉的一種叫做「腌雞」的鹹菜交融在一起時,最為珍貴。嘴饞的時候,我總是點名要吃腌雞悶筍。直到現在回味起那種鮮極,膝蓋骨里總還是酥麻麻的。
有一天我聽到到爺爺回來了,雖然沒有任何現實的徵兆,那樣微弱,那樣不動聲色,但但一定是爺爺回來了。他變得瘦小,但精神依舊很好。他沒有嘲笑我已經變老,無論我如何老,他都比我更老。
原來竹林里的靈物之間沒有互通的語言,他們不能交流,也不能給竹節公主帶來她想要的快樂。日子久了,竹節公主很想變成一個真正的人。其實,靈物們雖然不能說話,但他們天生就能體悟彼此的心靈。商量之下,他們就把竹節公主送到了人類的世界。他們懷著最好的心愿,祝福竹節公主,同時他們也懷著最好的心愿,永遠等著竹節公主回來。很多年過去,竹節公主想回家了,但竹林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她只能繼續做一個人。雖然竹節公主和靈物們一直在尋找著彼此,等待著彼此,但他們依然永遠分隔了。
一早,爺爺已經把做好的竹弓放在我的枕邊。竹弓散發著青澀的味道,分明是新做好的。爺爺是什麼時候去砍了竹子呢?我一定要問一問。吃過早飯之後,我急著出去玩竹弓,徹底忘記了這件事。竹弓被鋒利的刀削得很光滑,它的形狀優美,就像天生如此。我撿了許多枯樹枝作劍,將它們一支一支射入河中。我想象自己是一名戰士,孤身面對著無數看不見的敵人。小河並沒有因這些多出來的枯樹枝而變得更渾濁,它們悄無聲息地沉進深不見底的水中,不知所終。一切都被黑暗所掩蓋。
男人很快走了。我什麼也不敢看,但聲音大得嚇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坍塌。我奔跑著衝出林子,我想起了那些夢中挪不開腳步的困境。我聽到身後的竹林在消亡,竹葉快速地萎縮,氣溫越來越低,所有的水分都凝結成了冰。我聽到一聲巨響,地面裂開一道縫,竹林就這麼沉了下去九_九_藏_書。它被吞噬了,裂縫中傳來飽嗝聲。我最後是被這股氣轟出去的。
「見不到。當我們背過身去的時候,它們才開始走動。否則就是靜物。」爺爺說。
我一時聽不懂這個故事,我覺得爺爺也和我一樣,變得心事重重,有了許多不能直接說的話。還沒等到冬天,我的爸爸媽媽就分開了,我得跟著媽媽走。離開之前,爺爺說老人們常常熬不過冬天,有一天他也會死。但只要我還想著他,他就不會完全消失在世界上。
少年點點頭。我們沒有說話,我幫他一起掘土,一起為死鳥落葬。那是我第一次摸到死去的東西,像冰一樣硬邦邦的,讓人想不起它曾是水的模樣。
有人看著我,訕訕地笑。我哼了一聲,完全不信這些說法。我見過他們說的瘋女人。她從不與人說話,只顧自己走。不管什麼天氣,都穿著一身碎花連衣裙。時間長了,已看不出顏色。不知道她為什麼流浪,又靠什麼過活。她的眼神總是定定的,在尋覓著誰一樣。等她找到了,說不定就不瘋了。我心裏如是希望著。
天氣很冷,但下體流出的血很長很溫熱,我懷疑它們要一直流到河裡去。他慢慢穿上褲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他又點燃了一根煙,我伸手去搶過他的打火機,我摸到了火。我想放火燒了整個林子,但那男人輕輕一推,就把我推回黑暗裡。
「那我們為什麼不去見一見竹節公主?」我問。
待到貼秋膘的時候,我依然想念春天的腌雞燜筍,無奈已經過了季,只能用冬筍代替。冬筍常帶著苦味,我吃不來這種味道,嚼兩下就吐出來。爺爺笑著說我嘴刁,自己卻也不吃。我們心底知道,那種物候已經逝去,無論如何假裝,都替代不了。
夏天的夜晚,竹林里少了挖筍的人,分外寧靜。村裡的人喜歡聚集在村委會的小廣場上看露天電影。在那裡,他們有時會說起一個瘋女人,我聽入了迷,心思完全不在電影上。
「那是事先備好的壽衣。」表姐說。
吃上新大米的時候,我的爸爸媽媽經常為了瑣事爭吵,肉餡要剁到幾成碎,包小餛飩要用青菜還是薺菜……爺爺叫我不要擔心,他說收成好的時候,人們就會產生分歧,徒增很多煩惱。但村頭村尾都是他們的吵鬧聲,我沒法兒裝作聽不見。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非要弄得盡人皆知,我覺https://read•99csw.com得羞恥,心也跟著碎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只好讓爺爺帶我去找竹節公主,讓我的爸爸媽媽不要分開。那天,爺爺對我坦白了一件事,他說竹節公主迷路了。
不知怎麼的,恍恍惚惚中我起了身,徑直來到小河邊。不同的是,那晚的小河出奇清澈,印出細碎如屑的星子。不知道那些垃圾去了哪裡,抑或它們還沒有被擲入河流?微暗中,我看到一個少年,他正在棕櫚樹下埋葬一隻鳥。他身影模糊,看得出些許悲傷。
「太奶奶死了,就在剛才。」
當我回到屋子裡,家人還在酣睡,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徹夜未歸的事,等到天亮時他們最多會數落我沒有洗乾淨的指甲縫。時光里的秘密和死鳥一樣被埋葬起來,無人知曉。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聽到過「咕咕」的聲音。後來我問爺爺,你知道竹林里的鳥兒去哪兒了嗎?爺爺說,它回西伯利亞了。現在想來,那位少年的呼吸中似乎帶著寒冷的芬芳。
我家住在村子的邊緣地帶,向外走已沒有人家,再往遠處流淌著更大的河流。我很早便感觸到村莊的落魄和腌臢,人們喜歡把一切都倒進河裡,小生靈相繼死了,只剩龍蝦在裡頭苟活。我不喜歡村子里的雞叫,不喜歡遍地的鴨群和糞便,更不喜歡一日三餐,上學下學。凡是日常的,我都反對。凡是未知的,我就去探索。我尤其喜歡過了石橋去竹林,那邊是另一個世界。
「怎麼了?」我問。
「瘋女人為什麼要吃小孩?」
說完,表姐臉上的淚痕就幹了。我聽見她的發梢像花火一樣團團炸裂開。她的頭髮實在太長了,長得糊住了迷人的胸脯……沒想到長大以後,表姐完全忘了這回事。她不承認太奶奶死後來見過我們,也不承認自己的發梢曾轟轟烈烈地炸開過。從此我便知道,大人們常常會忘記一些重要的事。或者他們喜歡裝作忘記了。
我跟著媽媽搬到了很遠的鎮子,後來又住到巨大的城市。她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城市裡遇到了另一個男人,又生了一個孩子,我為她感到高興。但他們的幸福讓我看起來更像是一場排練中的意外。這些年裡,我悄無聲息地長大,很少有機會再回到村子里,與爺爺的聯繫也逐漸少了,有時幾個月才打一個電話。但爺爺從來沒有埋怨我,他會給我寄一罐罐封得好好的腌雞。擰開罐子的時候九*九*藏*書,「噗」的一聲,總覺的一個靈魂溜走了。
說話間,他帶著我快步離開竹林。我的心跳得噗通響,只好捂著胸口不讓「他們」聽見。爺爺大概覺得瞞不住,就對我說起竹林的秘密。原來這片竹林里住著許多靈物,當人們看不見的時候,它們才出來活動。其中有一位竹節公主最像人形。傳說萬物豐潤之際,她會頂開最堅韌的那棵竹子,從爆裂的竹節里出生,汲取春天的潤澤之氣。她誕生的光明會照亮整個竹林,所有的靈物都嚮往她帶來的溫暖。如果能親眼見到竹節公主,就能許下一個願望,任憑什麼都能實現。
我一時半會兒哭不出來,又回到竹林。這裏還是和多年前一樣,沒有變老,但卻和爺爺一樣變小了。忽然,我看見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竹節公主?心裏的念頭一閃而過,懷著一絲希望我走了過去,但很快又嗤笑起自己的天真,原來是一個男人在抽煙。冬日里的火星一蹦一蹦,變成了發光的樣子。男人看了看我,說我長大了,然後把我推入了更暗的暗處。我記起他是某個遠親的孩子,如今已是成人的模樣。
曬穀子的季節里,人們異常忙碌,小河裡的龍蝦也躲了起來,竹林就更蕭索了。許久不見瘋女人,我擔心天氣冷了,她有沒有禦寒的衣物。於是我偷了媽媽的舊棉襖,藏在她經常出沒的谷堆周圍。幾天之後,棉襖果真不見了,我才放下心來。
我轉身一看,並沒有人。「她什麼時候來的?」我又問。
再次見到爺爺,是在他的葬禮。不可思議的是,他變得很小很小。我和媽媽說,這不是爺爺。她讓我不要亂說。在我們村子里,老人過了八十,走了,並不是多麼悲傷的事情。哭得最為撼動天地的是哭婆,哭累了,她就擦一把臉喝一口水,繼續哭。一些親友誇讚這錢花得值,他們一邊搓麻將一邊嗑瓜子。
在我認識的大人中,只有爺爺了解點內情。每當我說「啵啵來了」,爺爺便揪起小鏟,挎上小籃,帶我去挖筍。春日已盡,無筍可挖時,我又跟著爺爺來到竹林。他說要砍一棵竹子,做一把弓。就在手起刀落之間,我聽到竹節深處的聲音。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輕聲說話。這時,巨大的月亮從竹林後頭撞出來,只差一點點就要磕破我的頭。我看見一隻青碧虎穿過竹林,很快浮入小河。
「太奶奶來了。」表姐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