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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死在冰箱第二層

石榴死在冰箱第二層

作者:姚瑤
休息的兩天里她在小區附近貼滿了尋狗啟事,夜裡數度驚醒,以為自己聽到了電話鈴聲。
「欸?」
施戀咬了咬牙,在回家路上把信和U盤一起扔進了垃圾堆。
「你也是?」陌生人第一次抬起頭來,讓施戀看清了他的臉。
施戀猶豫了三秒鐘,還是心一橫關上了門,握著行李箱的手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等電梯的時候她咬著嘴唇來回跺腳,避免去想兩個月後再回來時,又會失去些什麼。她是個生活中不留一張廢紙的絕情人,定期清空冰箱衣櫃藏書,沒一絲一毫眷戀。所以她可失去的東西真是極少,反而因此更加憂心。
施戀激動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石榴是我畫的!我小時候看電影總會坐在那裡,看有人刻了一棵樹,我就刻了石榴。那是楉城唯一的石榴樹吧。」
施戀的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和陌生人打交道,迅速了解他最傷心的事情,最陰暗的秘密,最愛的人和最狼狽的過往,所以她的臉皮厚得足以支撐她給男人遞了一根煙,眯著眼睛看每一個小屏幕里的人來人往。
甚至連與房子間的蜜月期還沒過去,就在某個晚上,和一干同事一起,垂頭喪氣地聽製片主任用播訃告的語調低聲說,棚內綜藝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的節目停播。
也許真是鬼迷心竅,接下來的一周,他們一起照顧小花,施戀做了飯乾脆叫男人來吃。男人說自己其實是畫家,施戀也不驚訝,因為工作的緣故,她對什麼人都不會驚訝。但這個每天看著監控的畫家,終於從大兄弟變成了男朋友。
兩天後她又匆匆搭上飛機,一走又是兩個月。
「其實我那天特別怕你問我,有沒有什麼特別想知道的東西。我沒有。不過現在我有了,我想知道這顆石榴在楉城究竟能不能長成石榴樹。」
施戀接過地址,轉身就跑。
男人回過頭來,「你是?」
施戀呢,並不想回到跟人合租的小公寓,寧願去停車場抽根煙,再去旁邊的便利店吃碗半生不熟的泡麵,買一盒牛奶一罐雪碧兌在一起喝下去。因為次數太過頻繁,後來她再去,夜班兼職的男孩會把泡好的面與兌好的牛奶推給她。那就是她在廣州交到的第一個男朋友。
沉默之後,施戀抽空去找祁元,結果祁元早已不在原地,她問遍了同事,大家都說沒有看到這麼個人。
製片人搖搖頭說,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那個例外。
揣著彩票吹著口哨回來時,見每棟樓都在安裝視頻監控。有了監控就要有人來看這些監控。施戀真就找去了監控室,發現是個年輕男人把一雙長腿擱在破舊的桌子上,面色麻木地盯著面前幾十塊監視屏。
那是一則很簡短的報道,說的是一個半月前在某個準備拆遷的廢棄遊樂場中發現一名男子的屍體,系高空墜落,經過警方近兩個月的全力偵破,依然無法判定是自殺還是他殺,目前也沒有任何事發現場存在第三者的證據。墜落者的名字,是祁元。
第二天,施戀從組裡搜羅了一堆麵包罐頭零食就去敲了祁元的門,放下東西,帶走祁元,要他混在烏泱泱的工作人員里一起等夏果來。
祁元說他離開廣州已經一個半月,一路北上,到這裏剛剛一周左右。他頓了頓,似乎掙扎了一番才對施戀說:「我一直在研究楉城為什麼沒有石榴樹。」
祁元開玩笑說:「我的朋友應該也都是隱身人吧,所以我們彼此看不到,怎麼看呢?」
施戀莫名被戳中笑點,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止不住往外涌,一屁股跌坐在黃土路上,笑了很久才停下。
抽完煙,施戀把車窗搖上,蒸汽眼罩散發的熱量在她的眼皮上覆了薄薄的水汽。
當然沒有中獎,卻中了一個男朋友。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中五百萬。」
出差。施戀回頭瞟了一眼貼滿標籤的行李箱,從口袋裡摸出眼罩戴上,聽著同事放的慢搖默默抽煙。出差對她來說像是被對手作弊的輪盤賭,毫無勝算,能賭的只有輸大還是輸小。
同事們全有收集癖,不同地方的地鐵票,啤酒蓋,都能撐起一種叫做回憶的情懷。所以自己是不是也能集齊全世界的煙盒?動搖也不過三秒,她依舊覺得煙盒也好,回憶也好,本質上都是沒用又佔地方的垃圾。
作真人秀導演的她,絕對不接受把攝像頭裝進自己家裡這種事。不知有多少次,她在片場,把手放在設備電源的總閘上,想象自己扳下手柄,一片漆黑,等到燈光再度亮起,沒有攝像機,沒有監控器,沒有演員,她只是坐在楉城電影院里,剛剛看完一場電影。
她去網上搜索,沒什麼有用信息,於是給新聞頻道的同事打電話。同事說死者沒有任何一張照片,警察也不允許拍攝屍體,但給了她負責刑警的聯繫方式。最終,施戀是在自己報過警的那個派出所里,看見了電腦屏幕上祁元的身份證照片。
遇見祁元的那天夜裡,施戀盯的藝人半夜起身嘔吐,她從磚炕上爬起來,推著攝像就往外沖,一群人圍在一邊看藝人又吐又哭,一邊拍一邊叫醫生來處理。
「可是我看見你了。」施戀也緊跟著站起來。read.99csw.com
「我一出差就這麼久,沒人照顧它。」施戀心有餘,力不足。
「懂了,傳說中的博物學。」施戀放下碗筷給祁元鼓鼓掌。
施戀請男人進屋喝了杯水,說歡迎你來到監控里的楚門世界。
「所以你為什麼……」
「他的屍體呢?」
她咽了口唾沫,開口問:「他死的時候,穿的是一件條紋襯衫嗎?」
施戀的家在三年前搬齣電影大院,新家落戶濱海新區,高層的窗外看海,很像飛機上的視野。似乎每一個海濱城市都將有一個濱海新區。
「做真人秀。做每一個都不一樣的季播節目。來吧孩子們,幹起來吧!」主任剛剛還如死灰般的眼神瞬間光芒流瀉,隨手將項目書甩在同事們面前,是一檔預計播出十五集的戶外生存類真人秀。
施戀拆開信封,裏面是個小小的U盤和一封潦草的手寫信:
為什麼要買下這個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呢,在小吃街背後,喧囂從清晨持續到後半夜,是被潮氣包裹了幾十年的老房子。錯落的電線打陽台跟前拉扯著過去,颱風來時擁擠的舊宅成片斷電,竟像是她小時候的情形。
然而推開家門的施戀,沒有看見小花雀躍地撲上來搖尾巴,她試探性地叫了幾聲,立刻確定小花不在房間,隨後才注意到,屋子被翻得亂七八糟,陽台門有明顯被撬開的痕迹,施戀的心霎時就涼了。
這一次他們駐紮京郊村落兩個月,這一次嘉賓名單里有夏果,讓施戀難得有些期待。
亂七八糟想了些有的沒的,才發現洗衣機沒有動靜。她又戳了幾下啟動鍵,仍舊毫無反應。正皺眉頭,頂上的吊燈突然爆掉了燈泡,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彷彿被燙到。
施戀遞煙的動作自然到無可挑剔,男人後來每每看見她都叫她大兄弟。
「不重要,但我想知道。」
「我很早很早就發現了,很多人是看不到我的,哪怕我就站在他們當中,站在他們面前,他們永遠也看不到我。有時我寧願別人是討厭我,不喜歡我,可他們不會,他們只是看不到我。我也想過,我大概是個多餘的人,但好像也不是,多餘的人是因為被看到覺得礙眼才會多餘,所以,我可能是隱形人。」祁元說話間已經扶著牆站了起來。
月光清冷冷的,說來也怪,她在世界不同角落看過更好更圓的月亮,卻總是回到這片土地上來,才覺得月亮最美最惹人傷心,畢竟她是不常傷心的人。
「也對,把愛都施捨給別人了。」
有一次遛狗時,他指著一號樓說,二樓的太太幾乎每天帶小白臉回家,指著二號樓說三樓的保姆對孩子非常凶,又指著四號樓說小區的垃圾全被三樓的老太太撿回了家,最後又指了指三號樓,上周有個小偷一直在樓里做標記。
「如果跟你回家,就得天天吃石榴嗎?」
「樹這種東西,就和人一樣,有不同的祖先,不同的家族,人離開故鄉去遠方,樹也會。歷史上發生過那麼多慘烈的屠殺,總有人倖存。樹也是一樣,它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離開,遷徙,去很多地方,也可能再回到故鄉,就像你從楉城到廣州,又到北京,石榴樹也一樣。就算清朝那場颱風摧毀了楉城所有的石榴樹,可颱風也能把石榴樹的種子吹到其他地方,落地生根。也許是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也許是你奶奶的奶奶的奶奶,那天正巧剝開一顆石榴,吃了幾口,吐出了籽,然後瞬間被颱風帶走了。所以,我就追著石榴的痕迹,一路找到這裏來。」
就這樣,施戀開始了生命不息出差不止的人生,原本關在錄影棚里無論魏晉的昏天暗地陡然變成了四十五天沒有回過一次家的風餐露宿。
最後她仰面躺好,想了很久,發現自己只想知道為什麼買了那麼個破房子。
她從不跟麻煩纏鬥,迅速決定先洗澡,再想辦法。好在熱水器沒出問題,可洗完之後發現蓮蓬頭擰不緊,從嘀嗒嘀嗒砸下水珠漸漸變成淅淅瀝瀝的水流,她只好用毛巾綁住漏水處,罵了聲「晦氣」。
她盯著空無一物的冰箱里那顆唯一的石榴,突然發現,她的人生中,竟然也出現了永遠無法丟掉的垃圾。
他很瘦,戴眼鏡,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歲,深秋時節在這冷颼颼的山裡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條紋襯衫。
「我以前住電影大院,你呢?」祁元同她攀談。
施戀扔下行李箱,連門都沒關就一路狂奔到了監控室,一個戴眼鏡看書的陌生男人疑惑地望著她。施戀詢問男友去向,男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從抽屜里摸出一個信封來,「這是他給你的。他辭職了。」
於是那個晚上,他們抱著小花去24小時寵物醫院檢查,買全吃穿用度,開了打疫苗的單子,折騰到四點鐘才又回到施戀的小房子里。
結束錄製的慶功宴上,她換掉了手機桌面上小花的照片,她知道,不會有人給她電話了。
就是在那時,施戀給自己買下了這個「家」,用自己工作兩年拿命換來的積蓄和父母的支援,買下了這個老房子。
施戀坐在水磨石地面上,拆開一包煙,一根一根對著陽台外的天空沉默地抽完https://read.99csw•com,午後時分,太陽正一點點往西偏移。抽完煙后她吸了吸鼻子,又翻過低矮的護欄,跳回了自己家。
施戀不解,這是她讀書時就在看,並且以為退休后依然還會在每周六晚上準時去看的節目,她從沒想過會有「不做了」這種結局。
「別……低血糖……緩一會兒就好。」
於是後半夜的便利店成了施戀可以休息一下的「家」,可惜男友很快便開始為畢業找工作不再兼職夜班,新來的小女生掛著比施戀還臭的一張臉,常跟施戀一起蹲在便利店門口抽煙。
「你還真是。」
聽說施戀住在電影大院,夏果的眼睛亮了幾分,當即摘下自己開過光的硨磲手串套在了施戀手上,主動加了施戀的微信,把施戀推給了自己的弟弟小恭:「院兒里的小傢伙們有個群,我沒加,我最討厭群。你可以去報到,他們好像商量著過幾個月要聚會來著。」
即使施戀搞不明白落魄又窘迫的祁元,也不明白他嘴裏的神神叨叨,可她就是願意在錄製間隙,帶著從節目組順來的好吃好喝去找祁元,不是一起吃速凍水餃,就是一起吃泡麵,蹲在破敗的木門前,頂著星漢踩著大地,用一碗碗廉價的熱湯澆在碎石子一樣的心上。
「我想知道三十歲以後我能幹什麼。」
對門的格局和自己家一樣,不一樣的是除了床,桌子和椅子外,什麼都沒有。就像京郊深山裡的那間平房,什麼都沒有,或者是,什麼都看不見。
「說不定換換地方就好了。」
「我也是!不可能!我怎麼不認得你呢?」施戀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原地轉了三圈,蹲在祁元面前,上上下下又把這個男人打量了一遍,「我絕對絕對沒見過你。」
在芬蘭蹲守極光時,她和製片人抱著在牛奶鍋里煮好的咖啡哆哆嗦嗦地一口一口就著煙喝。
施戀不知自己那天夜裡究竟哪根筋不對,竟然沒有絲毫猶豫:「那現在該把小花怎麼辦?」沒錯,她竟然立刻就起了名字。
半個小時后,她站在自家陽台的欄杆上,往前跨了一大步,跳進了對面的陽台。
施戀猶豫片刻,放棄了把它撿回去的想法,回到家裡蒙頭大睡三天三夜。
「我用了七八年時間,順著我在圖書館里能夠找到的所有地方志,傳說,史料,研究出了一個可能的遷徙路線,這些都是我複印的資料,做的筆記。簡而言之,我現在找到了這裏。」
施戀顯得有些熱絡過頭,但祁元始終微笑著聽她安排。
「我又不信那種東西。」
她又推右邊的同事,「你有什麼特別想知道的事情嗎?」
那個傍晚和男友毫無意義聊天的樣子後來總會想起,每個語氣都清楚。一個月後,施戀布置好新家,男友確定了工作。施戀拿著嶄新的鑰匙開門,男友握著登機牌飛往東北實習,後來也沒有再回來過。
「是。」
與此同時,曾經像顆石榴一樣飽滿擁擠的大院也在一點點被掏空。兩三年間,漸漸有了白事,施戀家在北棟三單元102,有時月光明亮,照得窗外花圈影影綽綽,施戀拉過被子蒙住腦袋。老人離開了,大人喬遷,孩子各奔前程,只剩下施戀。
開門接外賣時她還特意看了一眼對門的門口,今天沒有垃圾。
父母除了要她養病,要她吃胖之外,最上心莫過於要她相親。
「小花不算?」
「帶回家唄?」看監控的男人正好換班經過。
「同行,我也天天看監控。」施戀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四十五天後,她逃難般拉著一箱臟衣服回家。走到樓下時,突然看見綠化帶里躺著一件髒兮兮的內衣,覆著葉子泥土,以及孩童重疊的腳印。她一眼認出那是自己掛在陽台忘記收回去的內衣,是她信了同事的邪買下的唯一超過四位數的內衣。
她好奇他究竟靠什麼來維持生活,不過他就算說出以物易物來,她也是信的。所以她乾脆不問。
「你是他女朋友吧。」警察嘆了口氣,給施戀寫了個地址。
製片人說,你看看,咱們團隊里的女人,有誰把自己嫁出去了?有幾個嫁出去沒離婚的?
她問左邊的同事,「你有什麼特別想知道的事情嗎?」
照常蒙頭大睡三天三夜后,施戀套上薄薄開衫,去小吃街吃早點。
輸小的時候可能只是忘了收起的一件內衣。
就連電影院也在施戀讀初中那一年停止了放映。「楉城電影院」幾個字上的霓虹燈再也沒有亮起過。
買下這個老房子的施戀,當時很穩定地在電視台做一台智力問答節目。錄節目時七天七夜不合眼,不錄節目時半夜十二點跟著主任頭腦風暴,編題目,編笑話,編新環節。常常凌晨三點時,主任大手一揮,說給你們半個小時洗洗澡休息休息,然後繼續開會。
施戀覺得沮喪,好像繁花落盡,別人沾盡了春好,自己伸出手,只接住最後的灰燼,風一吹,無影無蹤。
「我會隱身術,別人都看不到我。」祁元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祁元一口咬定,「它們都是楉城石榴樹的後代。」
「所以說我是隱身人。」
因此,當施戀把兩瓶贊助商的飲料塞給祁元時,冷不丁想到read.99csw.com同事發給自己的好人卡。
節目收官前,祁元帶施戀去了一片稍遠的石榴林,沒有一條像樣的路,上坡下坡很多次,踩著厚厚的落葉,走了一個半小時,終於看到已經不剩幾片的石榴林。
「嗯。」
油膩膩的小方桌上墊了報紙,施戀吃著瀨粉,惦記著叉燒包,眼睛沒處著落,瞟來瞟去就落在了充當桌布的報紙上,並且迅速被一個名字吸引。
和大喇喇的施戀比起來,祁元反倒像個女學生,笑得淺淡,彷彿不經世事。
這天的錄製也忙到了後半夜,施戀打著哈欠站在冷風裡調度燈光,順手給祁元發微信,祁元說不太自在就回去了,問施戀要不要去吃餃子。
簽完合同后施戀帶男友去看房。男友問她為什麼挑中這麼個狗窩,她站在陽台上衝著層層疊疊的屋頂伸了個懶腰,說也許因為這裏像我的家。
施戀拉起眼罩看了同事一眼,沒想到一個共事五年的前輩會這麼評價自己,「我還以為自己挺招人討厭呢。」她說。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心臟在那個瞬間的抖動,她甚至能看見那顆心在她漆黑的身體里一下一下地跳動,就像深秋里紅色的石榴。
吃過宵夜的一個凌晨,施戀用手背抹抹嘴巴,放下零錢正打算起身,腳邊忽然粘來一隻小花狗,眼巴巴望著她。她便把剩下的清湯牛腩又在清水裡涮了涮丟在地上。沒想到小傢伙叼著牛腩一路跟在她身後,她停下它也停下,她走它也走,她歪頭看它,它也歪頭看她。
遠距離戀愛兩個月後,施戀休假回廣州,發現男友把她的房子重新換了有色彩的傢具,一直時好時壞的電器也全部換新,買了好看的餐具桌布,那一刻施戀竟然有一種也許從此一切如新的錯覺。
家家戶戶的陽台上都飄滿貼身衣物,到了飯點,油煙的味道,電視的聲響,吵架的動靜,全都在漸漸沉落的天光里貼向她的身體,「就像一顆石榴。」她這樣對男友形容。
「你是我離開楉城這麼多年在外碰見的第一個老鄉。」施戀莫名雀躍。
「我也覺得我挺沒用的。」祁元說著把熱騰騰的碗遞給施戀,碗比施戀的臉還大,漂著油花的湯里泡著七八個豬肉玉米餡兒的餃子。
打開冰箱的瞬間,她甚至做好了石榴消失不見的準備。可石榴還在。還在冰箱的第二層。
一個半月前,一定是重名。施戀立刻掏出手機,準備告訴祁元,有個和你名字一樣的人死了。結果她翻遍了通訊錄,也沒有找到祁元的頭像,在來回翻了四五次之後,施戀嘴角的笑容固定成了一個奇怪的翹起的角度。
本來已經請好年假的施戀,晚上坐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給製片人打電話,說我不休假了,下個項目我繼續跟。
施戀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找男友算賬,而是報了警。警察皺著眉聽完她字字鏗鏘的控訴,露出了模糊的笑容:「那個,你們這個吧,屬於情侶間的感情問題,畢竟那些東西人家也出了錢,你們啊,還是自己解決,別讓我們為難。」
「你等一下。」施戀轉身沖回儲物室,拿了飲料又沖回來,一把擰開蓋子遞到陌生人跟前:「快喝。」
「阿策啊……」
說不上提心弔膽,但每一次出差回來,總是懷著「又出了什麼狀況」的心情推開門。所以當盜竊案席捲全城的舊小區時,她兩個月沒歸過的家,竟然在樓上樓下全都遭劫的狀況下幸免於難,實在是匪夷所思,為此她專門去買了一張彩票。
車上施戀給祁元發微信,想把他拽進電影大院的群里。可是祁元婉拒了,他說就讓我繼續隱身吧,我很快就回去了。
「我看都怪我媽給我起這破名字。施戀施戀,不失戀才怪。」
是個選秀節目,前期海選就在三個月之內轉戰十二個城市,再回廣州,施戀從衣服兜里掏出了七八包不同地方的煙盒,有的裏面還剩下一兩根。她把煙湊了湊,把盒子扔進廢紙簍,再把衣服塞進洗衣機,按下啟動鍵,一氣呵成。
施戀對著冰箱獃滯了十分鐘,摸出手機給同事打電話:「你們記不記得我在北京碰到的那個老鄉。我老蹭餃子吃的那個人。我想帶他見夏果的那個人。你們記不記得。」
「為什麼不出面,為什麼不阻止?」男友牽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施戀也是這時才突然發現,他一直都不愛笑,也不擅長笑。
「我們幾十個人看幾個屏都看不過來,你一個人看幾十個,能看見什麼?」
施戀接過石榴,佔滿整個掌心,「那等你回廣州,我們一起回楉城種一個試試。」
「石榴啊,我最討厭吃石榴了。」男友說。
「因為沒意義,我不可能一直幫助他們,災難,背叛,意外,不都是每個人生活的一部分么,這樣的事情太多了,管不過來,真想去管,未免也太自大了。」
「別別。我再坐一會兒自己回去。謝謝你。」
兩個月後,施戀有了三天假期,決定給男友和小花一個驚喜。
施戀也不客氣,收了工一路小跑去了祁元的小平房,兩個人一起蹲在門口的爐子上煮了一鍋速凍水餃。
「明天夏果會來,我們一起見見她。」
披著月光剛拐到後門,九九藏書就看見一個清瘦的影子順著牆根跌落在地。施戀以為是工作人員,連忙衝上去,藉著牆上拴的低瓦燈泡發現是個額頭直冒汗的陌生人。
那一刻施戀有些心軟,蹲下身來,看這隻小流浪狗呼哧呼哧吃完牛腩。
「說正經的。」施戀完全忘了祁元是剛從低血糖里恢復過來,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同事哈哈大笑說施戀你是不是燒糊塗了,你錄節目的後半程又是高燒不退,每天除了在片場頂一會兒其餘時間都在昏睡!你知不知道我們替你幹了多少活兒!
也不知是沒有力氣,還是不好意思,他始終沒有抬頭看施戀。可在這山坳之中最寂靜的深夜裡,施戀從他微弱的吐字中辨別出了鄉音,「你……不會是楉城人吧?」
「對不起,我在監控里看見了那個小偷。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從四樓出來,我不知道他從陽台進出了你家,還放跑了小花,又從陽台攀上了四樓。我去遛狗時才發現屋子一團糟,小花也不見了,回來翻監控才發現。我把監控拷出來了。我知道你會說什麼,所以,我無法面對你,我選擇自己離開。對不起。」
施戀半信半疑地抬起頭,看秋天的樹枝割裂北方無雲的天空,從鼻尖略過的風是枯葉脆生生的氣味。再低下頭來,見祁元早已投出一塊石頭,不知從哪根樹枝上砸下來一顆飽滿的石榴遞給施戀:「今年最後一顆石榴。也許你帶回楉城,真能種出石榴樹來。」
「我還是第一回蹲星空下吃餃子,過癮。」
「我給你看看我的書。」祁元起身回屋,從床底下拖出厚厚一堆書和資料。
祁元點頭,倚在已經劈開的木頭門框上揮揮手,目送施戀大步流星地離開。
「裝攝像頭了嗎?」接她去機場的同事分給她一支煙問道。
休假期間,她和男友一起屯了許多有用沒用的東西,看著被豐富色彩填塞到擁擠的小房子,施戀再離開時,心裏竟然沒有了強烈的恐慌感。
似乎也很有道理,可施戀還是忍不住問他,難道不會有衝動的時候嗎?
她有條不紊的成長路途上電影大院已經沒有一個同齡人,Diana,夏果,阿榕,白皮,腿仔……這些名字只存在於父母的閑話間,施戀總恨自己晚生了幾年,落了個孤苦伶仃的童年。
「因為是你。和我有關。」
施戀不依不饒,警察只得給男友打電話,男友撂下一句「要麼來把我銬走,要麼就別鬧」,到底是沒有露面。
施戀走之前,又和他聊了聊從前楉城的生活。他們同齡,念同樣的學校,同樣落腳在廣州,同樣聽著Diana消失、腿仔爸被槍斃、夏果紅得發紫這些陳年舊事,而她竟然從不知道他的存在!
同事多是本地人,家在附近,回去總有燈,也有飯,拖拖拉拉總要磨蹭過一個多小時去。
施戀來不及深究男友傳授給她的人生哲學,就又投入了新一輪的出差之中。這回是上海、台灣、巴厘島三地錄製明星戀愛真人秀,施戀裝了滿滿一箱補藥上飛機。因為時差,忙碌,照顧藝人,幾乎顧不上男友,只是隔三差五收到小花的照片或視頻,才能多說上兩句。
這一次休息也沒什麼不同,她每天在家給自己做一日三餐,深夜下樓吃碗滷水豆腐,喝瓶啤酒,懷念一下大院兒里阿策母親做的魚蛋。前不久媽媽在電話里說小吃街比大院早一步拆遷,店面沒了,阿策發病死了,那對起早貪黑忙碌的夫妻也不知什麼時候搬走了。
兩人忽然間都嘆了一口氣,這瞬間的沉默就像冬日寂靜的海面,又深沉,又寬闊。
「那我們做什麼呢?」看大家都像默哀一樣不說話,施戀不耐煩,瓮聲瓮氣地問。
「我來。」男人也蹲下,伸手摸了摸流浪狗的腦袋,「我每天都來上班,可以遛它,可以喂它,如果你哪天不想要它了,可以給我。反正我也一個人住。」
這天晚上,施戀堅持送祁元回家。那是村子里的一處平房,那麼小的一間房,家徒四壁,屋子似乎比外面還要冷一些。施戀差一點就衝動地摸出幾百塊錢來獻愛心,祁元好像看出了她的意思,笑著說:「我來這裡是為了完成我的研究。」
陌生人順從地喝下去,背靠牆根深吸了幾口氣,才不那麼要死要活。
從芬蘭回去后,施戀全然未想到自己又一次面對了小房子里的人去樓空。她與男友共同添置的物什全部搬空,男友發來微信,說:「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我一年見你不足幾面,這不是我理想的婚姻狀況,所以我們還是分開吧,不要耽誤彼此的時間。東西我都帶走了。」
施戀驚訝地張大嘴巴,「你都看見了?」
「已經領回楉城。」警察解釋:「他是孤兒,討飯的時候被開糧油店的老闆留下做了幫手,一直住在老闆家裡,後來就辦了收養手續。家裡人已經認領屍體了。」
波折過後,施戀睡意全消,打算去放道具的倉庫後門抽根煙。
那個悄無聲息的隱形人,那個想知道楉城的石榴到底去了哪裡的祁元,曾經只是一牆之隔,曾經讓她鬼鬼祟祟好奇了這麼久。
當然,她從未扳下過電閘,包括她離開楉城后這八九年的人生,read.99csw•com一直燈火通明,只差油盡燈枯。如果一年裡她有二百天在出差,那麼少說也有一百天沒睡過覺。
三天後,她出門吃早飯,驚訝地發現對面的門邊竟然放著一個等待被扔掉的黑色垃圾袋。搬來一周后,施戀就對樓上樓下八戶人家的構成了如指掌,上樓拍過熊孩子的家門,站在陽台上沖隔壁唱戲的老頭兒嚷嚷,她一直以為對面是空房,因為沒有一點聲響,沒見過一次人影,陽台上也沒晾過一件衣服。
這是她在回節目組之前被迫見的最後一個男人,與她同歲,在廣州有一份穩定工作,施戀乾脆連飯也不吃,讓男人陪她回去看看「楉城電影院」。
男友搖頭。
可施戀覺得這樣也不錯,不能朝夕相對,就不厭煩,不吵架,見面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久別重逢的偶遇。
「他在廣州的時候住在哪裡?」
「我還以為是你自己包的餃子。」
「楉城就是石榴樹的意思。」
其實他說得複雜或簡單,施戀都聽不明白。她翻看他的筆記,資料,看不懂的地圖,看不懂的豎排繁體字,看不懂的手寫草書,總之就是一個字都看不明白,她扭頭問祁元,「楉城的石榴去哪了真的有那麼重要?」
他們約會的方式通常是大四的男友沒課,來給節目當觀眾,坐在第一排。施戀則坐在他腳邊,戴著耳麥,盯著監視器。男友偶爾悄悄遞水給她喝。
施戀懶得抗爭,無非是吃一頓飯,喝一杯茶,把戶口本上的東西和盤托出,然後拍拍屁股走人。所以她沒想到二十七歲,混跡電視行業的自己,竟然淪落到真的通過相親找到了新男友。
施戀聽得出神,重新審視了一遍自己究竟遇見了一個怎樣的傢伙。沒什麼錢,吃速凍餃子,獨自在山裡研究楉城的石榴樹去哪兒了。
或者回來過,但並沒有再見過施戀。施戀偶爾回頭想想,才發現從買下這間屋子開始,她就沒留住過什麼。
「我小時候總去阿策家吃魚蛋,店裡掛了很多你的照片招攬生意。」
此時此刻樓下做豉油雞的味道順著管道被抽上來,施戀舔了舔嘴唇,喪氣極了,原本打算做飯的心情蕩然無存,於是點了外賣,等待的時間里就抓起那把剩下的煙去陽台抽。
她顫著手給男友打電話,號碼竟然是空號。她不相信三天前還給自己發小花視頻的那個號碼,怎麼轉眼就成了空號。
從那天起,施戀就留意起對門的垃圾。偶爾也會在出門時把耳朵貼在對面的牆上聽一聽。但很快她就再度出發,沒時間放縱自己的無聊。
「你這房子風水有問題,乾脆賣了。」同事開車直奔機場高速。
「想得美,楉城一棵石榴樹都沒有。」
施戀很喜歡去吃魚蛋,因為店裡掛了很多夏果的照片招攬客人,施戀每每看見照片里的夏果,就對離開楉城以後的未來有些粗粗細細的計劃和憧憬。那時候夏果大概就是她的心靈雞湯。
回到廣州后,施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顆石榴放在了冰箱冷藏室的第二層,她對保存物品沒什麼經驗,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
就像她的故鄉楉城,就像她住過的電影大院,舊樓舊人舊年月,好像什麼都不會改變。
後來施戀有意無意地不太願意回家。同事們在錄製中途告假休息,施戀就到處頂班,像攀岩用的楔子,扎在哪裡都好使,誰需要都能踩著往上用力,哪怕連續高燒了半個月,依舊自己抱著吊瓶蹲守現場。被製片人強制遣返后,她在去機場的途中讓司機掉頭去高鐵站,買了一張回楉城的票。
明星的時間向來說不準,抵達之後還有各種瑣事,大約過了一小時左右,施戀才在夏果補妝時擠到了她跟前。
她站在早已沒人打理的破敗廣場上,對著死屋一樣的「楉城電影院」拍下了一張照片。男人說我小時候來這裏看過電影,坐在很中間的位置上,椅背上有人刻了一棵樹和一顆石榴。
施戀不知不覺說了很多話,沒頭沒尾,無始無終。說累了又盛一碗在小火上煨著的餃子湯,喝下一口,砸了一連串問題給祁元,你不工作嗎,你住在這多久了,你在搞什麼了不起的研究,有朋友來看你嗎,諸如此類。
祁元聳了聳肩,「你是第一個沒笑話我的人。」
「祁元。」
第二天,節目組殺青,慶功宴定在了北京二環內的高檔酒店。施戀和大家一起抱著笨重的器材打包裝箱,累得斷手斷腳聲音嘶啞,而後癱在麵包車上離開了這個前前後後駐紮了四個月的小山坳。
別一竿子全打死。施戀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製片人。
對門的陽台依舊乾乾淨淨,除了一張木頭凳子,什麼也沒有。究竟是怎樣的人能生活得如此悄無聲息。
「你住附近?我找同事送你回去?」
「施戀。」
「你怎麼了?我去叫醫生。」施戀彎腰打量他。
「我是那種好人么?」施戀雖然戴著眼罩,還是翻了個白眼。
施戀不得不承認,某些很具體的時刻里,她並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知道清醒過來之後,這個男人就已經是她的新男朋友了。
同事還沒嚷嚷完,施戀已經放下了電話。
那天晚上施戀回去后,躺在擠滿了同事的大通鋪上翻來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