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大火
綠燈亮起,計程車轉了個彎,繞著圈的白衣人和火光漸漸遠去,可是空氣里仍然有火燒過的氣味,Diana不自覺伸出手去,指尖略過楉城熟悉而氤氳的微風,曾經她也在一把火里,見過蝴蝶振翅飛走,再也沒有出現。就在楉城,在電影大院,在南棟2單元101的院子里。
Diana拔下耳機,扭過頭去,看了看說著生硬安慰話的爸爸,還有擔憂卻不說話的媽媽,她點點頭,說好。
似乎是感覺到他在靠近,那個身影轉身走開,阿榕鬼使神差地喊了聲,「Diana……」
那是她寫給某個初三男孩的情書。大概說出去也沒人相信,無論走到哪裡都是「最好看」「最乖巧」「沒人不喜歡」、像個洋娃娃一樣臉上沒有一絲早熟跡象的Diana竟然會喜歡上什麼人。
等房門再度關上,她從床底拉出箱子,不出三分鐘就將收拾好的東西裝了進去。其實她要帶走的極少,只有衣服,磁帶和厚厚的幾本相冊。那些作為禮物收到的毛絨玩具,擺設,獎盃,紀念品,她統統堆在了衣櫥里,並不留戀。
只是父女倆誰都沒有再提過回國的話頭,媽媽是獨女,外公外婆早已離開,他們誰都無法陪她回到那個離開十多年的地方。所以Diana明白,留在這裏已經是唯一的選擇,接受最好的治療和最專業的陪伴,至少她在野外給龐大動物打麻醉槍時,不用擔心媽媽傷害到自己。
這件事她做了三天三夜,聽遍了這些年爸爸從國外帶給她的所有磁帶,從邦·喬維的《Never say goodbye》,到槍炮與玫瑰的《Don't cry》,再到電影原聲帶里的《The sound of silence》。除了吃飯喝水,她幾乎不出房間,不同父母說話,也不關心他們在陽光照不進來的外屋是相顧無言,相互嘆氣,還是喋喋不休。她只管塞著耳機,從重金屬聽到死亡金屬,連一張廢紙都妥帖折好。
計程車停在十字路口的時候,Diana看見了火光。
為什麼會喜歡那個平淡無奇的男孩,為什麼會寫了一封信,再想到燒掉這封信,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來。總之她在院子的角落,毫不猶豫將信扔進落葉堆里,划亮一根火柴,火焰燃起的瞬間,她忽然走了神,再回過神來,火苗幾乎燒指尖,她連忙將火柴彈出去,小聲說了句「再見」,就在她說出「再見」的那一刻,小小的火堆里突然飛出了黑色的蝴蝶,再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指,毫髮無傷。
等到申請大學的那一年,爸爸三四個月也不會再回來一次。媽媽試探著問她要不要申請回國內的大學,「我和你爸爸可以離婚,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夏果說我替你照顧阿姨,你回去吧,阿榕一定很想再見你。
也許十年甚至二十年後的Diana才能明白,那是一個女人,面對所有對她失敗婚姻的知情者所能強留的最後一點尊嚴。他們每一個叫她嫂子的人,都知道另一個女人的存在,都知道那個小男孩的存在,他們一起聚餐喝酒,或許也管那個女人叫嫂子。
Diana把自己鎖進卧室,一邊塞上耳機聽歌,一邊打開每個柜子、抽出每個抽屜,細細整理每一件物品,要的,不要的,認真分開放好。把掛起來的衣服一件件抽下來,疊放整齊。
一天之內,楉城日報社和楉城電視台的記者已經拿著照片在電影大院和楉城一中間跑了無數來回。
三天後,爸爸敲開了她的房門,彷彿幾天之間眼角就蜿蜒出了幾尾紋路,原本燙得筆挺的捲髮也軟塌塌地搭在額前,泛著油光。
大院里有日報社的編輯,有一中的年輕老師,有管不住嘴的孩子們,窗外人來人往,她不抬頭,卻全知道。
小恭擺好了煙火,十二點整,他按下打火機,結果楉城電影院卻搶在他點火之前,「砰」的一聲躥出了一聲悶雷般的爆炸,緊接著濃煙四起,火光映紅了黑夜,彷彿曾經「楉城電影院」幾個大字在夜晚亮起的霓虹。
就像原本的僵局鬆動了一顆棋子,爸爸開始隔三差五不回家,而媽媽只顧埋頭刺繡,因為有女工幫忙,所以家務也做不了什麼,頂多幫爸爸熨燙一下外套和領帶。宿舍里的人都管媽媽叫嫂子,買到便宜的龍蝦和鱷梨就送來一份,時不時上門看看有沒有可幫忙的地方,但媽媽始終不熱情,笑臉也極少賠,謝謝也說得有氣無力。
十五年像風一樣,迅速地刮過了Diana的臉,而在這簡短對話之後,又過了三年,Diana把病情穩定的媽媽接回了公寓,請了全天護工,還有醫生時常登門,一切秩序井然。她依然時不時在結束某個項目或者某段志願工作的時候想起要不要回國,卻如醫生的篤定,終究沒有回去過。
夏果心裏犯嘀咕,Diana分明說不去學校,可卻背了書包,並且坐上了開往楉城一中的那班車。五點。她到底要去哪兒呢?
後來夏果總是回憶起那個古怪的早晨,因為那就是她對這個模範女生最後的印象了。
後來的日子,Diana覺得自己像分裂成白晝黑夜的一顆星球,一部分在日光照耀下高歌猛進,拿獎學金,讀研,進項目組,做紀錄片,滿世界追著野生動物跑,在救助站一蹲就是一兩個月,她記得住的動物比人多,撫摸過的猛獸也比男人多,在廣闊草原和星空下,每一天都不能預測,都充滿誘惑。
還有樓下腿仔丟在她門口的那些東西,有些人的糾纏是笨拙地送各種各樣的禮物,而腿仔的糾纏,是無休止是騷擾。他read.99csw.com在Diana的門口丟過切成很多段的蚯蚓,死老鼠,死蝙蝠,死麻雀,Diana統統用一聲「再見」,在暮色里燒成一模一樣的灰燼,飛出大小不一的黑蝴蝶。她試著伸手,一隻也抓不住,她想那些被火化的人,是不是也會從骨灰里飛出輕巧的蝴蝶來。
Diana默默在一旁等她完成拍攝,走過去說夏果,是我。
「Diana,網上那些黑料我自己都看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其實我也不懂,為什麼那麼多男人說愛我,卻沒有一個人想娶我,我只是很想去愛而已。可你,是不是每個喜歡你的人都想把你娶回家。」
還差五分鐘到十二點,楉城電影院前的小廣場上席地而坐十多人,阿榕,小恭,白皮,茱萸,蚊子,小雄,施戀,雙胞胎……那些一定會來的,可能會來的,和以為自己不會來的人,全都帶著酒出現了。至於病故的阿策,消失的腿仔,諱莫如深的Diana和夏果,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彼此寒暄,碰杯,聊著現狀和將來,以及無關痛癢的過去。
阿榕愣愣地站起來,所有人的臉都被熊熊燃起的大火映得通紅。忽然間,在火光里,阿榕似乎看見黑色的蝴蝶飛了出來,在滾滾的濃煙里,他彷彿看見一棵石榴樹拔地而起。
Diana都明白,所以配合他們微笑,也纏著他們一起在休息日帶她出遊,去帝王谷看看歷史書上的金字塔,去博物館同圖坦卡蒙的黃金面罩四目相對,去沙漠露營,煮一鍋熱騰騰的紅茶,辨認滿天星斗。
「我這是要給之前的工作補幾個鏡頭,之後沒有其他工作了,我正想著去哪裡匿一陣子,煩透了,要不你……」
那一天,在電影大院南棟2單元101的院子里,Diana看到了兩張照片,一張來自爸爸的公文包,是她自己給翻出來的,另一張來自阿策,從牆頭扔進院子來。
她是個幾乎不哭的人,也鮮少發脾氣,可在醫院樓后的停車場,她幾乎是用盡全身氣力衝著呆愣的爸爸狂吼,都是你的錯,都怪你,你現在馬上就和她離婚,你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們的生活里,你滾。
面對廣闊南海的楉城雖然是個地圖上沒有指甲蓋大的小城,可大大小小的港口總是通宵達旦地忙碌,人們有各種各樣的原因需要去港口搭船,所以楉城加開了許多時間奇怪的公交線。
他揉揉眼睛,黑漆漆的蝴蝶依然源源不斷地從火光里飛出來,他連忙問身邊人,「你們看見蝴蝶了嗎?」
Diana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她深吸一口氣,小聲說了句「再見」,便邁開腿,如她救助過的那些非洲豹一樣,飛快地跑向了暗沉的黑夜之中。
歸途上Diana簡單同她交代了媽媽的病情,夏果翻看車斗里Diana剛剛開出來的葯,忽然說,「那天早上,是你自己把那些照片放在了學校和信箱里,還送去了報社和電視台,是不是。」
她知道腿仔家已經連夜從電影大院搬走。
「去哪?」
五天之後,是個霧氣蒙蒙的清晨,Diana穿過「楉城電影院」前空曠的廣場,把最原始的照片和底片送回了茱萸家的信報箱里。她的身後背著書包,十一假期后,她好幾天沒去過學校,父母為自己的事情焦頭爛額,便幫情緒消沉的Diana請了病假。還有一層私心,是怕孩子將家醜給說出去供人嚼舌根。
而收過的賀卡,寫過的習題,還有那張北非女人的照片,她在離開的那個黎明,蹲在院子角落,點燃了在楉城的最後一根火柴。她輕聲說「再見」,眼看美好的過往和女人的臉燒成灰燼,黑色的蝴蝶在最黑暗的日出之前從灰燼里抖抖翅膀,一隻接一隻越飛越高,以往它們總是瞬息淹沒在草叢中,這一次,它們一直向上,消失在一顆星也沒有的天際。
時間說不上快還是慢,反正媽媽並沒有好起來,她開始出現幻覺,總覺得護工和幫傭要傷害她,總在Diana要出門的時候拉住她不讓她走。她任憑水壺在煤氣上燒乾,或者做菜的時候把小蘇打當鹽放進菜里。總之,在醫生的建議下,Diana還是通過爸爸,找到了屬於某個教會的療養院,把媽媽送了過去。
爸爸登門幾次,都被Diana拒之門外,也惡狠狠地對他說過,希望你現在的老婆不要也被你變成瘋子。爸爸往往嘆口氣,並不辯解什麼,最多也只說一句,多陪陪她,或者再多問一句,要不要考慮回國。
而另一部分則凝固在永恆的暗夜裡,巴黎市郊由修道院改建的高級療養院,媽媽每天吃藥,睡覺,散步,刺繡。Diana去的地方往往沒有網路,所以極少通話視頻,即便打電話,媽媽也總是重複,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在外面辛苦不辛苦,說不了兩句開始哭,無法再繼續下去。每次結束工作,Diana便去看她,接她回家,同她說在納米比亞救助的獵豹,說盜獵者誤殺了志願者,她聽得很認真,末了卻伸手理了理她襯衫的領子,說你快去買條好看的裙子穿,皮膚怎麼這麼粗,去塗點我的口紅。Diana便點頭說好。回回如此,像複製粘貼。
「你到底要念我多少遍啊,好看啦,穿裙子啦,減肥啦,就沒點新鮮的。」Diana笑嘻嘻的,已經不會再為這些嘮叨同她吵架,可她全然沒看見黯淡檯燈的那頭,媽媽眼裡的失落與困惑。
綠燈亮起,她和路人們一起熟門熟路地穿過巴黎的傍晚,如今的她和身邊的巴黎女孩兒一樣穿簡單的T恤,磨舊的牛九_九_藏_書仔褲,匡威的帆布鞋,頭髮隨便地編個不長不短的麻花,說一口地道的法語。
她想起那些漸漸走遠的非洲豹,日久月深,她從不願深思,更不願承認自己或許早就知道,讓媽媽變成這樣的人,不是爸爸,而是自己。是自己,不願意放他們兩個人走,也是自己,甩掉了他們兩個人,跑得比誰都遠。
「走吧。」Diana聳聳肩,把她塞進了自己的車裡。
司機見Diana看得出神,便解釋說你們年輕人不知道吧,這是要把死人生前的衣服都給燒掉,家人要轉上49圈還是81圈,反正是要送人走。我都幾十年沒見過有人做這儀式了。
最近她迷上了一種埃及當地的刺繡方式,女工在言語不通的情況下比比劃劃地教給她,有時她一綉就是一整晚。
從前在電影大院,媽媽向來熱心,但凡路上碰見左鄰右舍,手裡無論提著新鮮魚蝦還是剛出爐的麵包都要分一大半給人,爸爸每次回國帶的禮物她也一樣樣打包好,挨家挨戶給人送去。院兒里的女孩子喜歡Diana身上的裙子,媽媽們便來打聽去哪裡買,一問都是爸爸從國外帶回來,要麼就是省城的高級貨,媽媽為了不掃興,親自拿去好手藝的裁縫那裡剪了樣子給鄰家媽媽們送去。可自打來了這裏,無論爸爸的同事們贈與多少好意,她都懶懶地接過來,從不回禮。
之後,無論是在埃及,還是在法國,她點燃火柴,總被星火灼痛,說多少「再見」也無法重現那個習以為常的魔法。久而久之,她也就忘記了這件事,並且學會了像別人一樣,隨口說「再見」。
媽媽呢,越來越沉默,每天仍舊花大量時間刺繡,可Diana仍舊看不出她究竟在綉什麼圖案。偶爾她會念叨一下,打開電視什麼也看不明白。或者摸索著去超市,買錯了東西回來,一個人坐在廚房裡哭了很長時間。於是所有出門採購的任務都由Diana接手過去。
於是她又划亮一根火柴,認真等它燃燒殆盡,這一次卻灼了手,火柴扔出去便熄滅了。
醫生問了很多關於媽媽的問題,是否有語言障礙,是否不與人交流,是否極少出門,是否有重大刺|激,是否毫無原因產生情緒波動。Diana猛然扭過頭,狠狠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忍著一汪眼淚騰地站起來,扭頭就衝出了醫生辦公室。
那個瞬間,Diana在心裏問自己,如果當年,她沒有把那些照片散布滿城,沒有阻止他們離婚,沒有離開電影大院,那麼如今,自己還會不會滿世界救助野生動物,做著自認為有意義的事情,也許會,也許不會。但眼前這個女人,卻一定不會囿於這間病房,她還會提著新鮮的魚蝦,穿著優雅的連衣裙,踩著精緻的高跟鞋,悉心維護生活里一切的體面,此刻也許笑嘻嘻地跟阿榕的媽媽一起跳一跳廣場舞。
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上台發言的時候,她看到台下只有爸爸一個人坐著,一打眼便看見了幾根清晰的白髮。發完言下台,她抱怨媽媽一定是迷路了,就不該讓她一個人出門。
Diana在漸漸熄滅的天光里露出了一個模糊的笑容,從此院子的這個角落總有火光。
媽媽對她的關心越來越事無巨細,出門前要一根根整理她額前的碎發,想問清楚她一天里做過的每一件事,和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Diana若是不耐煩地戴上耳機,媽媽便會獨自生悶氣同她冷戰。可Diana並沒有時間去在意媽媽是不是在生氣,她忙著追趕學校的課程,忙著融入巴黎新鮮的生活,忙著在房間里聽廣播做功課練口語,有時媽媽故意三天不理她,她也察覺不到。所以她更覺察不到媽媽幾乎閉門不出,因為小事哭泣抱怨,終日綉一幅永遠沒有盡頭的畫,一年又一年。
「有時候該做對的選擇,有時候該感情用事,道理都懂,做到太難,如果都做得到,也不會有那麼多病人在我們的病院里。」醫生抬起手,和她碰了碰手中的啤酒。
所以她從不在人前將「再見」說出口,她會露出淺淺的酒窩,抿著嘴唇揮揮手,這便是再見了,沒人說她不禮貌,她的一切都是標準答案。
這個清晨她在濕漉漉的霧氣里沖夏果揮揮手,和往常笑意盈盈的樣子沒有什麼不同。
其實Diana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決定回去。或許是因為和醫生的不歡而散。她檢查出身孕,胎兒有一側腎臟先天不足。她去找醫生商量是不是要放棄這個孩子,卻意外撞見爸爸從醫生的辦公室出來。她質問醫生是不是偷偷放爸爸去看過媽媽,醫生沒有回答。他們開始談論起孩子,醫生希望她考慮留下這個孩子,並考慮一下兩個人的未來。她閉上眼睛努力看過,卻根本看不到什麼未來。既然看不到未來,就回到過去吧。這個想法忽然冒出來,她也就忽然坐在了開往楉城電影院的計程車上。
「你們看著辦吧。但是我不回去。我要申請巴黎六大,要回非洲去研究野生動物呢。」Diana托著下巴,在昏暗的燈光里研究各個大學的手冊。
毫不見外,毫不客氣,還是從前那個精瘦精瘦的離島妹。
她從不允許爸爸單獨去看媽媽。作為唯一的合法監護人,她向病院交代清楚,沒有取得自己的同意,決不能讓爸爸去探視。哪怕有自己在身邊陪同,她也只允許他透過病房的窗口向里看上一眼。
Diana沒有接話,而是按下了播放鍵,《500 miles》的歌聲傳來。
她接過錢揣進屁股口袋裡,便騎車去同學家做一個科學設計。等紅九-九-藏-書燈的時候,她才發覺,自己面對那個女人,竟然如此平靜,翻遍周身,也找不到丁點憤怒,她想如今的媽媽也是一樣吧。
起初爸爸每天都回來,交代些生活瑣事,去哪裡買日用品,去哪裡存取款,哪裡安全,哪裡危險,絕口不提國內的一切。一家人在餐桌上喝著當地女工用錦葵煮出的綠湯泡羊肉泡雞肉泡豆子泡一切,兩個大人費盡心思找話說,引她笑。
那是她第一次在院子的角落偷偷點起一堆火,燒掉了一封未曾投遞出去的信。
開學之後,Diana更加忙碌。好在學校離家不遠,住校的她儘可能多回家,但是有太多課程,太多實踐,她參与了很多野生動物保護相關的項目,這份參与需要她隨時背上幾十升的登山包跟著項目組跋山涉水,風餐露宿。當然她也戀愛,但都很短暫,有些是外國的男孩,有些來自中國,也有三四十歲的學科專家,他們都問她,你同我結婚好不好,Diana斬釘截鐵地搖頭說不好,有時她看著日漸消瘦的媽媽,覺得自己是不是和媽媽一樣,長了一張宜室宜家的臉,這樣的臉應當對應過剩而柔軟的愛意,可她覺得自己似乎沒有愛過任何人。
Diana笑眯眯地搖頭:「我們要搬家了,我要走了,在準備呢。」
等她吧唧吧唧咬著手裡的滿煎糕,享受著滿嘴甜膩花生碎溜達進校門時,整個學校早已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興沖沖地談論著腿仔強|暴Diana未遂的事情,那些照片被丟在了每個班級和教職員辦公室門口,在被老師悉數收繳之前,幾乎經過了每個一中學生的手。
大家紛紛搖頭,「什麼蝴蝶啊,還不趕快報警。」
最後,是醫生握住她的手,同她一起看那些猛獸被愛過它們的人驅趕到保護區邊界,漸漸走遠,漸漸消失。
為了不被感情困擾,對於要放歸的動物,不起名字是個規則。可並不是沒有名字,就沒有留戀。那天晚上,Diana的心像被抽空了一般,渾身發熱,癱軟無力,坐在小酒吧外面,對醫生說,要放走自己愛的東西,太難了,可不去愛,也太難了,為什麼獨獨我這麼不專業。
她當然認得出夏果。這個女孩把野蠻的離島歌唱得盡人皆知,原本在地圖上找都找不出的楉城因為夏果被人嚮往。這個起初沒人喜歡,後來卻成了楉城談資的一線女星,Diana即使在國外,也看得到她的消息。
也是夏果告訴了她關於電影大院要拆遷,從前的小傢伙們打算組織一次聚會,就在除夕夜,吃過年夜飯,大家去早已廢棄的「楉城電影院」前面一起喝喝酒,放放煙火。
他說,你收拾一下,爸爸的假不能再延期,我們全家一起去埃及,然後很快就能去法國。去國外,重新開始,這裏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也沒有任何損失。我們明天先去省城,有很多手續要辦,還要去北京,你抓緊收拾,好不好。
匆匆趕來醫院的父女倆陪著坐在輪椅上的媽媽做遍了全身檢查,對於為什麼暈倒,醫生給出了一個玄妙的答案,可能是精神原因,因為通過身體檢測,他們認定病人處於高度的緊張狀態。
Diana噗嗤一聲笑了,她說夏果,我活到三十多歲,終於有人肯對我說一句實話。
小恭推了推他,「你喝多了吧。」
Diana賭氣一般信心滿滿把媽媽接回了家照顧。可是畢業季的夏天,有太多的事情等著她去做,她要參加學校的畢業旅行,要去南法的海邊,要去數不盡的派對跳舞,要接受或拒絕男孩子們的邀約,她沒有辦法一動不動地坐在密不透風的卧室里,無論她說什麼,媽媽只是淺笑,埋頭刺繡,若是不讓她綉,她便發脾氣,要麼摔水杯,要麼哭泣。
「也許可以試試。」醫生仍舊平靜微笑,這個笑容里卻有一種篤定,篤定她並不會真的這樣做。
她喜歡的男孩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像楉城大多數男孩一樣有著被陽光烤黑的皮膚,瘦瘦的,毫無光芒。
「你怎麼知道。」
她知道記者來敲過很多次門。
是在路口的西南邊,身披素白喪服的人們圍著熊熊火焰繞著圈,粗粗看過去也有二十人左右,在街市冷清的除夕夜,貼著黑漆漆的夜色,像從眼前的時空剝離出去。
怎麼可能回國呢,這個世界上,什麼路都走得通,只有回去的路是條死胡同。
「我當然知道。我知道我長了一張壞女人的臉,可你才是真正的壞女人。」夏果說罷跟著音樂兀自唱了起來,「Lord I'm one,lord I'm two,lord I'm three,lord I'm four,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於是他真的滾了。送來一份離婚文件,一張按時匯入贍養費的銀行卡,以及預支好半年薪水的護工,還在家裡請好了幫傭。
夏果歪著腦袋目送她在不遠處的車站坐上五點鐘加開的一班車。
所以她也看得到不久前,夏果因為和已婚導演的戀情被曝光而徹底跌下神壇,隨之而來的種種黑歷史幾乎抹殺掉了她所有的光鮮。
她甚至在給爸爸送文件的時候去過那個女人的家,女人順從而微笑地招呼她一起吃了一頓飯,因為言語不通,所以女人始終沉默,那個被爸爸叫做「你弟弟」的男孩,Diana給了他一塊巧克力。臨走時爸爸將裝著生活費的信封遞給她,「我下周要陪他們回去參加一個葬禮,所以……」
女工的丈夫穆罕默德有https://read•99csw.com一個駝隊,Diana也常去和笑起來有些羞澀的默罕默德一起喂駱駝,刷駱駝,清理駱駝糞便。好像整個開羅的男人里有一半都叫穆罕默德,她好奇該怎麼叫才不會混淆。
她從不說「再見」兩個字,因為初一那年,她偶然發現了「再見」這個詞的奇妙力量。
等四個月後他們搬到法國時,Diana沒有晒黑,卻曬出了雀斑,綿軟的手臂和小腿都結實了些。她進了一所女子高中,放了學還要去念語言學校,因為課程上的巨大的差異和語言的空白,為了跟上學校的課程,並且順利申請大學,她要比別人多花成倍成倍的時間。
「噓。」Diana豎起柔軟的手指在唇邊,而後掛著牛奶般的笑容沖夏果揮了揮手,那是她一貫說再見的方式。
「要不去弄弄頭髮。現在你也不|穿裙子了。你小時候那麼好看,怎麼現在那麼不講究……」
如果不是那一天,她去病院找醫生,不歡而散地出來,看見夏果正在哥特式的修道院外牆處拍片,可能這輩子她都不會再回楉城去。
畢業典禮當天,媽媽堅持親自去買花,Diana自己先騎車去了學校。
與此同時,這些在1997年的東南小城顯得傷風敗俗的照片也從電影大院每一戶的信箱里被取出來,包括Diana家的信箱。
不,她才不要理解。她想起跟著二樓放映師傅家的兒子阿榕一起,趴在「楉城電影院」的放映窗口看過的那些外國電影,動人的愛情理所應當天長地久,甚至一生沒能再見也有此生不渝的深情,《魂斷藍橋》里費雯麗不是對羅伯特·泰勒說,我愛你,我從沒愛過其他人,也永遠不會愛其他人。
「真的沒有嗎?」他問夏果的弟弟小恭。
醫生耐心地坐下,跟隨她的手指去看,聽她絮絮叨叨說起每個窗口每戶人家。Diana站在一邊,獃獃地看著那幅畫面,中心建築上「楉城電影院」幾個大字那麼清楚,開著紅花的鳳凰木,南北兩棟居民樓,天台上晾著床單,陽台上掛著腊味,電影院的樓頂坐著個女孩,「這是住在我們樓上的孩子阿榕,他的爸爸是電影院的放映師傅,他特別喜歡找Diana去看電影,Diana那時候是大院兒里最漂亮最招人喜歡的女孩子,不像現在,一點不知道愛美。」Diana也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一個小男孩正拉著高出他一頭的女孩往電影院的方向跑。
等夏果弔兒郎當地唱完歌,跑完步,吃完早餐,抹抹嘴把書包甩在背後跳上公交去上學時,Diana同她擦著身子跳下了車。夏果來不及同她說話,只能隔著髒兮兮的玻璃,看她笑著同自己揮手。
唯一的變數,是Diana擁有了一個交往超過三年的男友,是療養院里的華裔醫生。起初,因為都是中國人,所以對Diana的媽媽格外關照一些。常年待在病院里的醫生對Diana的專業充滿好奇,終於在休假時短暫地去納米做了三個星期的志願者。
「去學校嗎?」夏果見Diana從眼前過去,便扯開嗓子問她,「病好了嗎?我弟弟他們可關心你了。」
十八歲的Diana,經過了青春期徹徹底底的洗禮,柔軟豐|滿,碎碎的頭髮圍繞光潔的額頭,忽閃的眼睛還是個布娃娃的樣子。
那是Diana最後一次於火焰之中看見蝴蝶。
與此同時,爸爸在安頓好他們之後,把埃及女人和孩子同樣接到了巴黎,安置在五個街區之外。早在去年十月回國前,他就覓得了可以作為鐵飯碗一輩子紮根巴黎的公職。和在埃及沒什麼不同,他回家的次數從一周四五次,變成兩三次,最終變成一周一次。
終於,爸爸還是在某個晚上接了電話后,面露難色,對媽媽說,孩子高燒,需要去醫院,這邊醫療不行,我要帶他們去找國內來的醫生。媽媽埋頭理著紛亂的棉線,說你去吧。Diana跟在爸爸身後衝出去,瘦瘦的身體在夏夜裡氣鼓鼓地顫抖。
正是那三周內,Diana全程參与救助的十幾頭非洲豹經過長期準備,集體放歸野外。放歸的那一天,Diana恨不能將十幾頭豹子全都抱進懷裡哭著不放手,無論其他的志願者是束手沉默還是拍著她的背勸解,她只是哭,用中文重複,這麼多年,這麼多年。
另一張照片上是Diana自己,還有前些天強|暴自己未遂的腿仔。這個大院里出了名的小混混就住在同一個單元的三樓,趁著Diana國慶期間去學校值日,在走廊上突然按住了她,又是扯衣服又是胡亂親,Diana並沒有尖叫,只是用力掙脫,碰巧路過三個男生不明就裡地衝過來,Diana掙脫后一言不發地去了洗手間,把衣服和頭髮整理好,打算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而身後黑漆漆的屋裡,那兩個為婚姻失敗而痛苦的大人並不知道,她在這一刻,和所有人都說了再見。
有很多東西在一聲「再見」里,被黑色的蝴蝶徹底帶走,比如那些雪片般飛向她的情書。當然她並沒有見過雪,這是從語文課上學來的詞,很多年後她真的站在異鄉,被雪片紛紛覆蓋滿身的時候,才覺得這個詞真是太寂靜了。
夏果漆黑的眼眸閃過了一瞬光芒,她說Diana,你收留我一段時間唄。
「我不算胖吧。」Diana頭也不抬地做著筆記。
看到照片時,她有些驚訝,不過阿策在照片和底片里夾了紙條,告訴她是茱萸拍下了這些照片。茱萸,自己在大院兒里最好的朋友,可她無心深究阿策怎會拿到這些底片。最先冒出來的念頭便是燒掉這些照
read•99csw•com片,就像她燒掉那些男孩子寫給她的情書一樣。「你要不要減減肥,就要念大學了。」
那是聖誕節前後,Diana辦理好一切手續,從療養院出來,摸出車鑰匙,突然下起了雪來。那一瞬間,她想到了從未下過雪的楉城,那時候的她從未想過大雪紛飛是這麼悄然無聲,密集的雪花從空中簌簌落下來,她站在茫茫風雪裡,失聲痛哭。
這個瞬間,他忽然轉過頭,在不遠處的鳳凰樹下彷彿看見一個身影,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朝那個身影走去。
並非是迷路,卻也不是什麼好消息。從花店出來時,媽媽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馬路上,和一輛自行車發生了碰撞,脛骨輕微骨折。
「是我。」那天晚上Diana對醫生說,「我是不是真的該帶她回國。」
本來,她之所以丟下屋裡沉默的爸和哭泣的媽到院子里來,就是準備燒掉那張北非女人與孩子的照片。照片里這個不滿周歲的小男孩,竟然和自己共有一個爸爸,十五歲的Diana覺得真是荒謬。更荒謬的是,當那個從埃及風塵僕僕趕回來的爸說出,這十多年,回家的日子每回不足二十天,比起這個家,在北非才更像有個家,如今孩子出生,他沒有辦法等到Diana考上大學再來解決,當他說出這些時,她的媽媽竟然說,我理解你,Diana那麼懂事,她也會理解的。
彼時的Diana,其實並沒有將所謂的「強|暴未遂」當回事,雖然沒有人專門教過她,可她就是知道人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對待喜歡的東西,就像有的男孩子給她寫情書,阿榕帶她去楉城電影院看別人看不到的電影,而腿仔會那麼做,也不算意外。
在開羅他們停留了四個月,Diana每天無所事事,要麼跟媽媽在家,要麼帶著女工煮好的咖啡跟著爸爸去工地,烈日下作業車慢吞吞地開來開去,爸爸嚴肅地看施工圖,工人們鋪路基,本就乾燥的空氣里全是嗆人的氣味。
折返回來的時候,那個從離島投奔姨媽而來的女孩夏果又像往常一樣坐在「楉城電影院」的樓頂唱歌。大院兒里的人都不怎麼喜歡這個周身黝黑、眉眼斜飛、長手長腳的女孩,她從長相到性格都像是Diana的反義詞。
第一次發現手中的火焰再無特別,是初到開羅的第二天。她在爸爸的公寓里翻箱倒櫃找出和那個女人有關的一切,多是些日常生活的照片,照片里爸爸隨意地抽著煙,和女人坐在門廊上乘涼,或者和中國同事們野餐,女人害羞地對著鏡頭微笑。Diana把所有照片丟在廚房後門的垃圾堆里,劃了一根火柴,火焰迅速燃燒,忽然狠狠燙到了她的手指,她連忙甩掉火柴,沒有忘記說「再見」,可垃圾堆被「砰」一聲點燃,蝴蝶卻沒有出現。整棟樓里的人都忙著來滅火,爸爸鐵青著臉想罵她,卻終於什麼都沒說,轉身回屋繼續看圖紙。
然而半個月後,家裡的電話開始在飯點響起,有時一晚上要響很多次。因為言語不通,所以電話都由爸爸接,這些電話接起來后他不自覺壓低聲音,用阿拉伯語絮絮地說話,有時很快說完,有時卻要說上很久。等他掛掉電話再回到她們面前時,空氣像窗外暴躁的夏夜一樣凝滯,沉悶,媽媽默默回到床邊做手工,並不過問。
所以,她哪裡有什麼陰影呢,在埃及如楉城一樣永不結束的夏日里,又不用上學,她和女工家的孩子們把開羅走得像楉城一樣熟悉,尤其是爸爸禁止她去的「死人城」,她照樣和小夥伴一起頂著當頭烈日走在這些為亡人蓋起的街巷間,死人睡在地下,活人鳩佔鵲巢,也有人在街邊販賣茶水。
這些年來Diana早已不關心她到底在綉什麼,甚至覺得她可能根本就沒有在綉什麼圖案,然而當大大的布面鋪開,媽媽對醫生說,你看,這是她一直生活到十五歲的地方。這裡有我們那個城市第一個電影院,喏,這裏,這個單元的一樓,是我們家,她的房間沖這邊,她有個好朋友,住在對面……
一張照片上是一個北非女人的臉,很白,化了濃妝,眼睛深邃哀愁,懷裡的小嬰兒也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三周的志願服務結束后,Diana帶著醫生來到媽媽的病床前,媽媽喜笑顏開去拉醫生的手,同時把自己從未間斷的刺繡鋪開在床上。
她低下頭,在幾乎已經落下去的夕陽中看著兩隻手裡的照片,忽然之間,她等待的一切契機都嚴絲合縫地扣在了眼前。夕陽像給鳳凰木點了一把火,彷彿十月里又開了一樹夏花,夏果隱隱約約的歌聲從「楉城電影院」的屋頂飄搖著盪過來。如果此刻有人給Diana拍一張照片,那她在整個電影大院上空毫無著落的目光一定寫滿了告別。
Diana划亮了第三根火柴,依舊看著它迅速燃燒到指尖,彷彿完成一個儀式,她說,「再見」,而後丟掉火柴,黑色的蝴蝶從灰燼里振翅飛出,消失在牆邊的雜草叢中。
這一場小小的交通事故,撞裂的不止是一塊堅硬的脛骨,骨面上細細的裂縫從一條罅隙撕裂成溝壑,泥沙俱下,等到裂縫愈合,裏面早已深淵萬丈。彷彿真的是突然之間,媽媽變成了一個千真萬確的病人,要麼嗜睡,連續睡上一整天不吃不喝,要麼兩三天不睡覺,埋頭綉啊綉,要麼悶不吭聲地哭,要麼驚天動地發火。
回到家后,媽媽總在昏暗的屋子裡柔聲問她累嗎,去了哪,開心嗎,又學會了什麼單詞,她則湊過去看看媽媽在繡的東西,也看不出所以然來,只看見滿框都是彩色的線團,一團又一團,一綹又一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