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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耶城的生與死

若耶城的生與死

作者:趙海虹
嘉蓮轉過身去,正想說什麼,卻不經意地發現了我,尷尬地站在城門邊、一臉赧然的我。
她在晨風中微微瑟縮,像一個單薄的幽靈,「你……為什麼要留住這座城?」
「後來我長大了,父親並沒有對我說很多關於她的事,但我還是漸漸想明白了,那時母親其實有病。她是因為得了病,才沒能完成靈波值。我不知道她和父親之間有什麼誤會,但她不是一個不負責的母親。」
我望著她那隻局促的手,胸口好像被打了一掌,淚水不爭氣地湧出來盈滿了眼眶。我只能掉頭離開,雖然有些突兀,但是我不想讓她見到我的眼淚。
「蓋亞的早期移民都簽過一個憲章:保護自然資源,珍愛世界,奉獻自己。靈波,這新世界的救主,改變了一切。這種改變,」他流暢的話語忽然艱澀起來,「並不完全是好的。」
那是創作的喜悅,真正的創作靈感擊中了我。
「請先回答我的問題,您喜歡嗎?」他咄咄地追問。
我愣了愣,搖搖頭。
「陶洛,你有沒有懷疑過?」她問。
「這無關個人感情,我是個學者,我的學術良知……」
我聽了氣上心頭。嘉蓮做過什麼需要女兒原諒的錯事嗎?分明都是那個朱教授搗鬼,是他讓他們母女分離,誤會重重。是他讓她破家流放,身染沉痾。但我還來不及說什麼,朱明麗忽然抽出手來,掙脫了母親瘦得幾乎見骨、帶著病徵的手。
遠遠的,我看到那座城,在夕陽下閃著赤紅色的輝光。在這個色調淡雅、建築大多呈淺色的世界上,她顯得那樣沉重與不合時宜,甚至,像是無數張笑顏中一張鬱鬱寡歡的臉。
因此,現代建築的平面與立面都使用靈波材料,使居民們得以更好地參与整個星球的能量大循環。而在若耶城——蓋亞星最早的人類基地,依然保持了傳統的天然地面與磚石、木材建築。
城中的三條大道縱貫南北,若干條東西向的路徑則一起將城市分成二十多個小區域,當年,蓋亞的移民者對於這個陌生星球地面生活的安全性尚無定論,因此房屋第一層都直接架空,建築物兩層以上才是居住和工作的空間。所有建築的第二層都由寬大的棧橋相連,形成一個棋盤狀的空中網路。這個網路的中心區域是一面巨大的紅色圓盤:城市廣場。廣場周圍豎立著一排巨大的石柱,雕刻著人類地球時代發生過的重大事件。
她的雙腳彷彿被釘在了砂土地上,一步也不能挪動,精魂彷彿都被吸進了那幅畫面中。耳邊響起了嘉蓮那日的呼喚:「珠珠,去看我的畫吧。」
「珠珠。」朱教授展開雙臂,緊緊抱住女兒,同時對她耳語著什麼。
「我也許有什麼做得不夠的地方,但我也在學習做父親,我也沒有經驗。」他口中這樣說,眉頭開始打結,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情。
她就像我在靈波新聞里見過的樣子。不拘小節,只穿一件口袋式的棉袍,白麻布的外罩,衣袖處帶一圈藏青色的勒口。她的頭髮短而蓬鬆,在窄小精緻的面容后堆出一個黑色的半球。她朝我走來,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歡迎來到若耶城。」
「懷疑什麼?」
「為什麼不說呢?」
「這難道不對嗎?」
一個身著黑色風衣的男子緩緩走來,在離她兩米開外處站定。遲疑片刻,他喚了一聲:「嘉蓮!」
「這你就別指望我了。」我乾脆利落地回絕了爸爸,「我今天已經見過她,談崩了。」
一大早,我剛到辦公樓下,就被抗議的群眾堵在門外:「為什麼還不拆掉若耶城?再這麼下去,我們的正常生活由誰來保障?」
「真希望我們能做到。」我說,「真希望我們有力量保護她。」
我第一次覺得她也有可愛的時候。
我一邊賠笑,一邊支吾著從他們中間穿過,好不容易才擠出了抗議的人群。剛到辦公室沒多久,面前的牆面上陡然跳出總行政官陰沉的大頭像,「朱明麗!限你三分鐘內上樓跟我說清楚,為什麼你從不往來的親生父母忽然一起搭台唱戲,要我們好看?!」
「不是為了你……」嘉蓮輕輕向他辯解,「我不能傷害珠珠。」
「你無處不在的指責,你對女兒關心在意的方式,時時讓我感到,我只是生育她的工具和養育她的保姆,你剝奪了我做母親的驕傲,你讓我患上了藍山之疾!」
「陶洛,你最早有記憶是什麼時候?」她忽然問。
夜幕降臨了。秋季的夜空澄明清透,繁星若塵。失去了靈波源,秋夜的若耶城並不是舒適的居處。若耶城沒有匯入整個星球的能源循環體系,而市政在貼出遷城通告后就中斷了靈波能源的外部輸入,我們無法自己烹制一日兩餐,大半個月來一直靠壓縮營養食品充饑。
想到這個比喻,我低頭笑出聲來,用鞋尖踢開一枚地上的小石子——這才是更大的不合時宜。在星球三分之一的人居範圍內,靈波無處不在。它們如毛細血管般覆蓋在絕大多數的地面、水面乃至建築物表面,汲取太陽能的同時,還將人類生產、生活中原本會被損耗浪費的功,轉化成靈波能量。循環流動的靈波B,帶走靈波A存儲的太陽能與人類生產、生活產生的剩餘能,通過固定的管道把它們彙集起來,經過能量轉換室和新的能源管,輸送到「世界」各地的能源廠,再分流到千家萬戶,滿足人們生產和生活的需要。周而復始,循環不息。
朱鳴岐教授這時推門衝進來,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氣勢洶洶地質問嘉蓮:「怎麼回事?你對珠珠說了什麼?她為什麼……」
城牆下,每隔十幾米就站著一個手持畫具的畫者。他們正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來描繪自己面前的畫壁。而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則自覺地與繪畫現場保持了十幾米的距離。畫者作畫與遊客的圍觀,共同構成了一場盛大的行為藝術。
「他不能這樣對你說話!」他憤憤地說。
她轉過身,抬頭望著來人,面色不悲不喜,「朱鳴岐,我瞧不起你。」
「我要畫一幅畫。」我笑著大喊,「我要畫一幅自己的畫!」
若耶城城牆堅固,以蓋亞特產的紅色土壤燒制的赤紅色方磚堆砌而成。作為人類在蓋亞的第一個聚居地,城外就是當年的第一塊靈波試驗場。洪祖,蓋亞星的擁有者,也是靈波世界的締造者,希望它具有紀念物的外觀。像一座古代人類的城池。
「憑什麼一群無知的畫者閑折騰,加上媒體瞎起鬨,就要影響到我們的生活?我們要求立刻執行政府的命令,推倒這堆反靈波生活方式的爛磚頭!」
我在若耶城的城牆上繪滿了名畫,那些在珍稀的地球古本書中記載的美麗圖片,擴大了十倍、百倍,飛上了城頭,讓若耶城成為地球美術史的展廳。
「我也可能會死在那裡!我親眼看見多少人死在了那裡!」她忽然一把挽起自己的左袖,反轉手臂,露出手臂內側密密的紫斑。
「爸!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再說,我們不是前兩天才見過嘛!」
「那是你吧?」我止不住自己的激動,握住她的手不禁加緊了力道。
「明麗,她似乎毫不懷疑。她相信毀掉這座城是對的。」她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我禁不住懷疑起https://read.99csw.com自己護城的初衷。那份回憶,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她終於扭頭看我了,「陶洛,你呢?你護城的理由又是什麼?」
一種從未有過的精神的波濤在腦海中激蕩,力量與熱情衝擊著我,在我的四肢奔涌。我覺得身體陡然輕盈,似乎要離地飛升。
我想起昨晚父親和我進行的長談,心中暗叫不好:連我也還在思想鬥爭,又怎麼期待總行政官能接受他的理念呢?
「你還是老樣子,」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吐出的話依然酸得嗆人,「那麼喜歡出風頭。」
「你錯了!」我的鼻子發酸,不住地搖頭,「你錯了!」
走到第二幅畫前,朱明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回若耶城,去看嘉蓮的畫!」
「你只愛你自己。」嘉蓮嘆了一口氣。
「這幅畫完成的時候,若耶城的價值至少又會增加一億珠。」紅衣男子欣賞的目光在那面白牆上流連,「嘉蓮已經在這裏畫了兩幅壁畫,每一幅都引起了畫壇的震動。這裏的遊客至少有一半都是衝著她來的。」
她悠然出神。
她的畫,在一面面異彩紛呈的牆繪中顯得那麼獨樹一幟。青綠山水,黑白線條白描的人物,僅加以淡青與硃砂點潤。畫中人逸興神飛,飄飄欲仙。他們離我們的時代那麼遙遠,像是幾千年前在地球的古中國才能見到的仙人。
「我和她溝通過,她還沒有想通。她是個徹底的『拋棄過去派』。也許通過今天的直播,她就能真正接受我的觀點。」
「她和你一點都不像。」他淡淡地說——因此,他對她也沒有半點留戀。倘若我身上能有什麼讓他時時看到她的存在,他也許能對她多一點溫情。
鏡頭飛快地移動,然後又定住了,照在嘉蓮的身上。她顯然是從畫梯上墜了下來,落在砂土地面上。鏡頭裡放大了她蒼白的側臉,她一動不動,殷紅的血從她耳邊流淌開來。一時間我腦海里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總行政官的指示,「我准你的假,馬上去醫院吧!」
「……我來向你道歉。」
一側用毛筆豎批: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
「珠珠,我的小珠珠!」爸爸的額頭和我的額頭輕輕碰了一下,這是我從小就喜歡的親昵動作。他把我放下地,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一眼,長長感嘆了一聲,「半年不見,又長大了!」他的頭髮早已斑白,卻更顯出學者的氣質。
「你跟我來。」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半拖半拽地拉著她跑了起來。
朱明麗苦笑了一下,接著說:「我有過。在我五歲那年,我看著母親被兩個神情嚴肅的男人帶走了。她離開我的時候好想對我笑,卻怎麼都笑不出來。她就帶著那個似哭似笑的表情說:『珠珠,別忘了我。』
「隨你怎麼想,但這次護城的活動,我會和你站在一起,希望你不會覺得難堪。」
「我們的關係很不好。她認為我拋棄了她。」她苦笑,「你知道的,我曾被流放地球十五年。我離開時,她才五歲。」
朱明麗一愣,動作忽然僵硬了,「是我。」
她的表情卻已變了。她縮成一團,如一塊冰冷的石頭。
「網上的不算。」
「可是爸爸,我當年在大學學過,你也對我說過:不應該以遏制發展為代價來保留一座建築物。把城市變成博物館會使社會變得墨守成規,當我們對建築物考慮得比人更多時,我們得到的是遺產,而不是歷史!若耶城只有接受改造,才能成為靈波世界的一部分,否則這裏只能變成一座空曠的博物館,而不適宜人們居住。」
不,你沒有權利這麼叫我。你已經拋棄了我那麼久。
「你知道靈波道德。」她苦澀地一笑,「蓋亞公民有義務為世界的運行做貢獻。我們的一舉一動,甚至我們的思想都烙上了靈波道德的印記。」
「不該由我來抱怨吧。我是這個體系下的失敗者。」她搖搖頭,不願再談下去,「夜晚的若耶城真美啊。」她站起身來,俯瞰夜色中的城市。
「三年!朱鳴岐!最讓我寒心的是,在我生病的第一年,你就準備放棄我了!希望我被流放地球。希望用這種方式擺脫我和我們的婚姻!」
淚水湧出來,順著她的臉流下,順著壁畫上的花瓣流下。她笑了,她一邊流淚一邊笑著說:「我現在知道了……」
十二米高的外城城牆環繞著整座城市,一座鉤檐翹角的雙層木樓矗立在城牆正中,也是古城門的上方。
「爸爸。」那個城牆下表情僵硬的女政務官轉瞬變成了一個柔弱無助的小女孩兒。朱鳴岐陰沉的面容一定讓她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真美啊,這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的人和事?」她喃喃地問。
「快,你跟我來。」我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拉起她向城門方向走去。就在城樓右側,一塊白色的畫幕上,留著嘉蓮的未完之作,這一次,畫的是全新的內容。
「歡迎來到若耶城!」
我倒退了一步,抬頭審視城牆上的畫。
「她什麼都沒說!」我憤怒了,「我真希望嘉蓮能說出真相,可她居然要保護你這個惡棍!」
有時我也自問:那麼多的名畫里,到底哪一種風格才是我的最愛?抑或我終將自創一派?而嘉蓮堅定不移,全然不惑。她選擇了那樣一種獨特的風格,不管它的源頭來自何方。如今那支碩大的毛筆握在她的手上,穩定、自如,似她的另一隻手臂。一幅幅優雅、出塵的毛筆畫就在她的筆下汩汩流淌出來。
嘉蓮望著面前的男人,突然揚起手來,向前沖了一步,似乎要去扑打他。但終於,她控制住了自己,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你居然可以說得這麼輕鬆。好像你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啊,他崇拜她。
似曾相識的遠景:層巒疊嶂的遠山,穿山而過的寬闊河流在月色中閃閃發光。而在壁畫的前景,左側的一角有幾株奇異的植物。巨大的花朵,飽滿的花苞,纖長的花瓣,在花蕊正中居然睡著一個美麗的女嬰。嬰兒的手足如古畫中才見過的蓮藕般渾圓、皎潔,皮膚柔軟,吹彈可破。幾片半垂的花瓣像溫柔的手臂,深情款款地蓋在嬰孩的身上,如同一個溫暖的懷抱。女嬰在花蕊甜蜜地酣睡,一如睡在母親的懷裡。
這一刻我才發現,我其實一點兒也不了解她。
空中響起了雲霄車的轟鳴聲,那是電視台派出的採訪車,它正從兩百米以上的高空拍攝若耶城的全景。畫者們陸續走出城門,他們帶著司空見慣的表情瞥了眼空中正逐漸垂直下降的雲霄車,以為這又是一次對護城運動的例行採訪。
自從世界的大部分建築物表層都加入了靈波材料,這種暢遊世界的神奇物質便把所有建築物的內外立面變成了萬能顯示器。我們不再需要過時的電視機、電腦。從前建立在比特與電子上的互聯網也被自由流動的靈波徹底替代。靈波網是全息網路,能傳輸聲像、氣味,並模擬一定程度的觸覺。因此,網聊與親身交流的感覺非常接近,以至於世界相當比例的人口樂於做宅男宅女,只使用專門的室內健身儀器來完成他們的靈波指標。
九*九*藏*書我和明哲秀等其他幾位畫者把嘉蓮送醫不久,他就出現在手術室外,向醫生詢問病情。當醫生問他:「你是家屬嗎?」他居然大言不慚地說:「我是她的前夫,她女兒正在路上,請先把情況告訴我。」
我情不自禁地走向那面白牆。
在紅衣男子手繪的一牆枝蔓旁,紅色的牆面被刷上了一層雪白的底色,約五米高、七八米寬,這是一張巨大的、還沒有拉開的畫幕,因而更顯神秘。
畫面的近景與中遠景之間,有古寺、舟橋、打傘的行人。近景處是兩位長袍廣袖的古人,在這四時不同的神仙山水前彈琴唱歌。
「你發過誓嗎?陶洛,你對自己許過誓言嗎?」
「可我是為了女兒,你得了病,那種病很危險。」
他嘆了口氣,上前兩步,走到她身邊,頗不自然地抬了抬手,彷彿想擁抱她,但終於未敢唐突,「我來告訴你,我站在你這邊。」
鞋底踩在石子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這是新奇的體驗,但又牽起了遙遠的記憶。一個稚氣的小女孩穿著一雙紅色的鴨頭鞋,在這條石子路上一蹦一跳地前行,左手拉著爸爸,右手拉著媽媽……
「是啊,」她點點頭,又輕聲加了一句,「也許除了脾性。」
「神聖、安全、繁榮,這曾經是地球城市維繫生存的最重要的因素。若耶城因為其技術生活的落後,一度荒廢,幾乎被自然淘汰。但『若耶城保護運動』啟發了我們,是否可以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讓這座古城恢復她的榮光。
「可你了解那種病嗎?她為什麼會患病?倘若是產後抑鬱,又為什麼在我兩歲時才發病?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她那時為什麼不快樂?有一個答案可以解釋一切——是因為我的出生,影響了她的工作。她是畫者,做母親之後被我拖累,失去了創作的靈感,她感到挫敗、失望,是我讓她患上了藍山之疾!」
「你捫心自問,只有這個理由嗎?或者只是覺得這比離婚簡單省事?」
「但是,舊城管理局認為你們涉嫌損壞公物。你們確實沒有權利在若耶城的城牆上畫這些……」
「嘉蓮,」我鼓足勇氣,上前打破了沉寂,「你還在為那個丫頭的話生氣嗎?我最煩這種打官腔的人了。」
「為什麼?」
她突然驚覺,像一隻被驚起的鹿,瞪圓眼睛望著我。
「我不代表舊城管理局,我也不打算對他們的指控發表意見。」我盡量不帶感情地表述。其實我也認為這種指控既愚蠢又自相矛盾。禁止公民在城牆上繪畫,因為政府一個月後就將拆毀整座城市?
難以想象他們曾經是夫妻。而現在,要親身面對她都會給他帶來巨大的心理負擔。
嘉蓮的第一幅畫繪在城牆東南側,這是一幅長十米高三米的青綠山水長卷。用石青、石綠結合水墨皴法,繪出古地球上春夏秋冬四季的不同風景。畫中有長松巨木、山溪斷崖,峰巒秀起,雲煙滅變,風雨晦明,千態萬狀。
「吃點東西吧,嘉蓮。」
我吃了一驚,這才看到那個懸挂在半空中的男子。他一身紅衣,吊在城頭懸下的一道繩梯上,右手握著一把畫刷,正在往城牆上塗抹顏料。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吧,」男子對這個話題已經失去了耐心,「我來是要……」
這世界上最虛偽的人就是這個衣冠楚楚的教授!
我隱約聽見「輻射病」、「三個月到半年」這些字句,胸口彷彿吃了一記重拳,又悶又痛,就如同今早見到嘉蓮病狀時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我並非有心偷聽,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站出來表明自己的存在。這兩人之間的氣氛實在詭異,一路聽來,我緊張得幾乎不敢呼吸。這段對話透露的信息是如此複雜,令人難以置信。
我不敢吱聲。
「這難道是你主動選擇的嗎?」
「您喜歡嗎?」他用力揮出一條蜿蜒向下的捲曲枝蔓,筆鋒幾乎拖到了牆面與地面的交界,然後他翻身跳下來,站在我面前。「朱明麗政務官?」他讀出了我胸前身份卡上的名字。
我望著她的背景。在落日餘暉的映襯下,她孤零零地站在古城牆的城垛上,像一尊寂寞的雕塑。
她輕輕地,對著身邊那個並不熟悉的男子,突然說出了自己埋藏多年的痛苦秘密。
也許此時打擾母女相見並不是個好主意,但我實在按捺不住,於是跟著她進了病房。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畫或是這樣的花紋,繁複、精美、流暢,撲面而來的細節讓我喘不上氣來。它完全不符合這個世界倡導的格調,但我必須承認,它獨特的風格讓人一見難忘。
男子更加局促,再開一次口於他似乎已是千難萬難。他臉色發黑,嘴唇輕輕嚅動,終於又叫了一次:「嘉蓮!是我。」
「你也有良知?」她打斷了他的話。
「啊,對不起。」發覺是我,她整個人鬆弛下來,如卸下了一層防護甲。她伸手接過果汁,打開蓋子吮了一口,突然問:「你覺得我女兒怎麼樣,她漂亮嗎?」
「明麗沒有忘記你,她前些天不是剛來看過你嗎?」
朱明麗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她一步步走向病房正中那張插滿各種管線和儀器的病床。窗帘拉得很滿,房裡昏暗的光線下,被各種維生儀器包圍著的那個女人仍在沉睡,曾經美麗盛放的生命枯萎了。
她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話!
我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既然敢穿著公務服裝來這裏,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你們真的相信這有用?」我問。
我的鼻子一陣發酸,怒氣直衝上來,我幾乎忘了自己是個掛著胸牌的公務人員。
爸爸愣了一下,忽然他停住腳步,目光緊盯著站台左側的牆面。那裡正在播放靈波電視新聞,嘉蓮的形象從牆面上浮起,兩米高的全息影像,比真人還要清晰。她五官精緻的臉龐、眼角嘴邊刀刻般的皺紋以及小麥色的皮膚都觸手可及。
「你跟我來。」
「怎麼可能!」我急得大喊,「是你父親這麼說的嗎?」
我咬緊牙關,幾乎都要衝口而出:「她是愛你的,她只是得了病!」但是我不能說,我沒有這個權力。
「她是神聖之地,守望之城。靈波世界需要若耶城,而這並不意味著她將成為世界的負擔,靠公民創造的財富來被動供養,這樣也無法維持城市的長久繁榮。但是,如果我們採用全新的思路,開發城市新的增長點,若耶城可以以她前靈波時代的獨特生活,成為一座人類生活的紀念館,成為旅遊文化中心,創造經濟上的財富和價值……」
等我氣喘吁吁地跑上八樓的總行政官辦公室時,頭兒的門已開著一條縫兒等我。我輕輕推開門,頭兒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牆面上顯示的靈波電視,方才的憤怒已經消了大半。
我忽然覺得手腳發軟,想痛哭一場。我本以為自己應付得來。我本以為二十年的時間已經修復了心中的傷痕。
「珠珠。」朱教授伸手去拉她,她卻轉身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明麗是我的女兒。」她沒有回頭,但我覺得她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更加顯得瘦削。
「爸,我真盼著你回來。你知道現在若耶城的事鬧得很大。我剛去過那裡,正等你來出出主意呢。」我牽著爸爸的手,親熱地一九九藏書邊晃一邊走,腳步不自覺地雀躍起來,彷彿又回到了小姑娘的時候,「我只相信你。」
我不了解朱明麗的困惑何在,但我想為嘉蓮做些事情,也想讓這個悲傷表情酷似嘉蓮的年輕姑娘振作起來。
「你一點都沒變。」我側身避開她的手,「還是那麼不切實際。不明白什麼更重要。」
「你的女兒是你生命的延續,你愛她如同愛自己。可是別的人,別的人沒有任何的位置。」
「你的表情……」他笑了,仰頭時,原本粘在臉頰上的汗濕的頭髮被甩到耳後,露出左頰上的一個酒窩,「我明白了。」
「那你就可以利用法律的漏洞,甚至作偽證,把我放逐到地球上去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死在那裡?!」
「珠珠,是你嗎?」那個寄生於儀器的軀體忽然有了反應。她微微睜開眼,枯槁的面容亮了起來。
而我,我為何失態若此?
在規劃署官員朱明麗離開之後,嘉蓮神色委頓地走上城頭,眺望遠方,一直到天黑,始終不發一言。
中心廣場、嚴格按照幾何圖形劃分的柵格狀街道和居民區向外擴展直到城牆。這不是地球晚期的現代城市格局,反而更接近古羅馬時代的城市構造。而紅色的木質城樓則頗具古中國意蘊,因此,若耶城作為蓋亞的第一個殖民地,在建築風格與格局上,糅合了地球多民族多文化的風格與元素。有人嘲笑她是四不像,可我覺得她美極了。
而這樣一個堅強的偶像,居然被一個年輕姑娘的三言兩語打倒了。
「我知道。」她輕輕貼上冰冷的城牆,把臉靠在畫面中舒展的大花瓣上,從一側望去,那些花瓣彷彿在輕撫著她的臉。那些愛意濃濃的撫摸啊!
「可是,我們現在的城市呢,我們現在的城市就完全沒有問題嗎?」父親的語氣里飽含憂慮。我沒有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回家的路上,我在中心城四號站下了車,父親乘坐的83號城鐵半小時后即將停靠在上一層站台。
嘉蓮早就開始了工作。她仍著一身白麻布的棉袍,正手持粗大的毛筆在顏料桶里反覆攪拌。也許因為蕭瑟的秋風,她在微微地咳嗽。
「這是她常畫的風景,好像是古代地球的實景。」我按捺不住自己的疑惑,「你從來沒有看過嘉蓮的畫嗎?她出過好幾本畫集,開過很多次畫展,你對自己的母親就沒有一點好奇嗎?」
「嘉蓮,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我撲到床邊去,嘉蓮的臉好像鬆弛了許多,變得暮氣沉沉。我看得心裏難受,咬牙說:「我去告訴你女兒,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你沒有做錯什麼,根本不必求她原諒!」
「在我做出判斷之前,有必要到現場了解一下具體情況,」我一邊說一邊四顧。此行嚴格來說並非為了公務,但我是此次舊城拆建的負責人,即使是私人遊覽,我也不想掩飾自己的公務身份,以免顯得鬼祟。
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這種感覺,我也不習慣男人有酒窩。但我記得自己的身份。「你們應該離開這裏,」我清了清嗓子,接著說,「政府一個月前就發布了公告。」
「啊,那是父親昨晚對我說的話。」朱明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堅定,一字一頓地說,「我要留住若耶城。」
男子面對她的指控選擇了沉默。
「不是他,是我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懷疑。這懷疑像毒蟲一樣嚙咬著我的心,一年又一年。我對她的愛越多,這種懷疑的殺傷力就越大。我無法面對母親,我甚至無法面對自己——這個被母親厭棄的自己。回蓋亞之後,母親找過我很多回,我向來能避則避,從沒有和她好好談過。我甚至從來不敢看她的畫,因為是她的畫,是她畫者的事業,搶走了我的媽媽。」
嘉蓮靜靜地望著我,她的沉默更進一步刺|激了我的情緒。
「有的媒體說你自詡藝術家,故意放浪形骸,對抗社會規則。政府為防人效尤,刻意嚴辦了你。」
「我不能走,我也要開工了。電視台的人馬上就到,他們要在城樓上直播我的護城演說。你可以選擇與我合作,或者大家各行其是,互不相干。」
「請你離開吧,」她高聲對他說,「大家都要開工了,我也要工作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強忍著自己的憤怒問,「你知不知道拆掉這座城有多麼重要?靈波在星球的循環像一條巨大的河流,而若耶城卻是河中心的一塊大石頭!」我是真心地為他們行動的後果感到憤怒。
堅硬如磐石的朱教授忽然癱軟下來,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蹲在床前嗚咽起來。
有什麼東西哽在我的胸口,我難過得想叫喊。那是放射病的癥狀。嘉蓮的病情很嚴重。流放地球后,流放者可以選擇留在封閉的工廠服勞役。但若拒絕服役,便只能在核污染的地球上自生自滅。許多人都得了放射病,陸續死去。我早該想到嘉蓮可能會患上這種病。她在地球流浪了十五年,大部分時間都在非封閉空間遊歷。
朱明麗走到病床前,伸出手,在空氣中停頓了幾秒鐘,終於輕輕按在嘉蓮插著輸液管的左手背上。她從嘉蓮的手背開始,一寸寸地滑動手指,她是那麼聚精會神,好像在做什麼測試。遊走到病人的手肘時,我知道她看到了什麼。我想起了今天早晨,嘉蓮向她的前夫亮出的紫癜。
她走近了兩步,伸手來牽我,「我不希望若耶城被拆毀。不管新城完成靈波改造后可以對世界做多少貢獻,我只想留住老城。」
我一時語塞。她所有反常的表現都得到了解釋。嘉蓮雖是名人,但對早年的生活諱莫如深,我從來不知道她曾經有過一個女兒。但朱明麗為什麼會用這種語氣和自己的母親說話呢?
「如果可以說,五年前我終於回到蓋亞的時候,就該對她說了。」嘉蓮輕輕嘆息。
我明白。我畫一百幅《星空》也不能成為凡·高。我想我在等待,等待那個激|情迸發的創作慾望的時刻來臨。模仿的慾望,始終是二流的。
「你也許可以換個角度看這件事。我忍了三年,你始終不肯面對自己的問題。」他陰鬱地回應,「我偷藏警告單隻是給自己留一種選擇,但如果說那時我就準備放棄你,絕對是誇大其詞。我知道靈波流放制度很嚴格,即使到了最後關頭,如果我能證明你確實有病,他們就不會放逐你。可是整整三年啊!你的情況時好時壞,但卻一直不願去醫院看病。這個病很危險,傷人傷己。我要為女兒著想,我要保護珠珠。」
——去看我的畫,你的疑問便會有答案。
白灰底色上抹著一道橙黃的晚霞。
忽然,鏡頭晃動起來,背景出現了雜音,許多嘈雜的聲音里,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嘉蓮!嘉蓮!」
嘉蓮說到這裏,神情黯然地垂下頭,「明麗出生的那一年,我感到幸福極了。創造一個新生命,這感覺太美妙,完全超過了我作為畫者體會到的創作喜悅。我盡最大的努力,想做一個好母親,可是你……」
嘉蓮是這次「若耶城保護運動」的發起人之一。她和十幾位世界知名的畫者一個月前來到若耶城,在舊城牆上繪製了各種風格的壁畫。這個運動獲得媒體關注后,聲勢不斷壯大,越來越多的畫者read.99csw.com加入了他們的隊伍,更有甚者還以是否能在若耶城的城牆上繪畫,作為衡量畫手畫壇地位的標準。這些世界一流畫者的壁畫使這座面臨拆毀重建的舊城價值陡升,據說至少已增值20億珠。而全球的美術愛好者們絡繹不絕地擁向這裏,更使它成為星球上當之無愧的藝術聖地。
「但她確實是我母親。」
「偶爾有一塊大石頭也沒什麼不好吧?」陶洛發覺氣氛不對,想夾進來插科打諢,「掉進河裡的人可以在這兒歇歇腳啊。」
「為什麼?」
一直和我們含糊其辭的醫生猶豫了一下,居然把他帶到病房裡去交代病情。
「正是因為我沒去過醫院,沒有留下相關的醫療記錄,也就失去了申請減免靈波值標準的條件。這件事我自己也有責任,但是我從來不知道,也沒有想到靈波值不達標的問題,當然不會覺得有這個必要。去醫院我要怎麼說呢?平白去對陌生人抱怨自己的家事嗎?」
次日清晨,許多畫者還沒有起床的時分,我和殘留的睡意搏鬥了很久,終於起身洗漱,帶著一管濃縮食物和畫具,回到自己的繪畫現場。
「她一點兒也不像你。」我答非所問。
「我不接受。」她冷冷地回應,「現在請告訴我,你為什麼來這兒?」
她收回那隻被我冷落的手,想把它插|進衣服口袋裡,但又抽了出來,彷彿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收容它。「難道記憶就不重要嗎?一百多年來這座古城承載的回憶不重要嗎?這是人類在蓋亞建的第一個聚居點啊!」
她不再掙扎,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心事重重的樣子。
她搖搖頭,「可是,我沒有盡最大努力留下來。」
「我最早的記憶是個模糊的片段。我記得媽媽靠在床邊,她背對著我,肩膀抽搐,在偷偷地哭。我著急地推她,我叫,『媽媽,媽媽』。她迴轉頭,低下身來抱我。我已記不得她的臉,但我記得她臉上有淚水,落在我臉上很涼,而她的擁抱是那麼溫暖,那麼全心全意,彷彿我便是她在這世界上擁有的一切,彷彿擁抱著她的生命。那麼多年過去了,她流放的十五年,回蓋亞的五年。這二十年來,這個片段在我腦海中反覆重演。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部分,是她的憂鬱和痛苦,還是她的愛。」
「是的,你的女兒。你忘了,她也是我的女兒。」
近景是一個紅衣紅鞋的小小姑娘,她正踩在台階的高處,迴轉身。小女孩兒是那麼快活,歪著身子,雙臂像翅膀一樣展開,她的臉部只勾了一個輪廓,還未點上五官,但歡樂的情緒已經從她的肢體語言中飽滿地綻放開來。畫麵線條簡潔,運筆流暢,神采飛揚。
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覺得她很美。」
我望著她堅定的表情,她的神情中有解脫的釋然,有發現的喜悅,有深深的懷戀。我幾乎已能想象,當誤會冰釋后,這對母女相會的場面會多麼動人。
「你是說政府要保護這些即將被他們拆毀的城牆?」他打斷了我的話,話里的譏諷刺痛了我。
「我病中的心理狀態不穩定,每年靈波值都未達標,因為有病,我甚至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件事。三年來,星球動力中心發來的警告單和通知單,你居然都私藏了起來,直到他們上門給我下最後通牒的時候,我才明白真相。
「或許我曾經對不起你,」他不想再聽她的控訴,不耐煩地擺擺手,「但流放地球反而成就了你。你現在已經是世界最著名的畫者。」
我想到一個辦法。
「我等了她很久很久,每天都等。可她一直一直沒有回來。於是我對自己發誓,『朱明麗,一生一世,最愛的人是母親。我永遠不會忘記她。』
朱鳴岐擺了擺手,轉身離開嘉蓮,一路走上了城樓的最高層,面對著已經與他保持水平的雲霄採訪車,開始發表他的護城演說。
「你這樣說不公平。」
「不!」朱明麗推開父親,她用冷靜得不正常的口吻喃喃地說,「不可能。」
嫩綠、鵝黃的枝葉與藤蔓鋪滿了我的視野:捲曲的枝葉,漣漪般一圈圈蕩漾開去的花枝與細小精緻的葉片。
「嘉蓮!」
「我們已經提交了抗議書。是否改造若耶城,應該由全世界的公民來決定。」他眼中的笑意褪去了。那是一雙杏眼,雙眼皮,還有揚起的黑色濃眉,刀削般輪廓鮮明的臉。他不笑的時候,那個單面的酒窩隱藏在左臉頰,反而讓他的面容顯得格外冷峻。
「我只是喜歡這裏,」她對我說,「我沒想那麼多。」
——「世界」系列之三
嘉蓮的身子悚然一驚,彷彿瞬間石化。
男子輕輕咳了一聲,掩飾不住自己的尷尬,「你要理解我,嘉蓮。我都是為了女兒。」
她背朝著男子,緩緩地說:「有多少次,在生死的邊緣,我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我還會遇見你,我會說什麼。」
「簡單,可是真好。」
她慢慢睜大眼睛,「陶洛,那是她的父親啊!說到底,他是個好父親。」
「關於這件事情……我近來想了很多。我在霍華德學院執教客座講席的這半年,和學院的同仁們也一直在研究這件事。若耶城的存廢,也許比我們原先想象的要複雜許多。這不僅僅只是一箇舊城的保護與再利用的問題,需要慎之又慎。」
在病房門外,我又見到了依然在焦灼徘徊的朱明麗。這個在感情旋渦中苦苦掙扎、失去了方向的女子,忽然讓我生出了憐憫之情。我不知道她為何掙扎,即使是一個拋棄過她的母親,倘若她所剩時日無多,也應該得到原諒,更何況是因病被流放的嘉蓮。
嘉蓮微微一怔。然後她的臉像花朵盛放,飽綻著欣喜,魚尾紋一簇簇地在眼角和嘴角散開,她看上去是一個老婦了,可笑容依然那麼動人。
「我……」我本想直截了當地說自己不喜歡這種風格,可再抬眼看時,這一牆嫩綠鵝黃的藤蔓似乎在我的注視之下遊動起來,一圈圈越絞越緊,像要把我的心臟都擰緊了。
「珠珠,回家我再好好和你細談。另外,我需要與若耶城保護運動的組織者取得聯繫,或許需要你來做中間人……」
「你幹什麼?要帶我去哪裡?」她驚疑地問。
「一百年前,當我們的祖先一磚一石、辛勤建造起這座美麗的城市時,他們為什麼要造城牆呢?即使在同時期的地球,為城市造圍牆的傳統也失落許久了。以務實風格著稱的洪祖難道要用這面並不算高的紅磚牆來為自己建造個人金字塔嗎?不,他這麼做是為了安全,是為了在守望最近的靈波實驗場的同時,為這門新興的技術設立一個安全的邊界。當時,人類世界的宇宙殖民風暴方興未艾,毀滅地球的核聚變事故尚未發生,我們高瞻遠矚的祖先就意識到了新技術帶來的未來具有不確定的因素,即使在開發安全的靈波技術時,他們也是亦步亦趨,步步為營。地球文明已經在核爆中灰飛煙滅,蓬勃發展的靈波技術與靈波世界卻在高度發展中走上了過度自信的老路。靈波已經不再是一種改變我們生活的技術和物質,靈波已經變成了我們生活本身。人類成了寄生在靈波之上的物種。人類九*九*藏*書,你們要警惕!今天,我站在這裏,並不是要危言聳聽,也不是嘩眾取寵。我們離不開靈波已經是事實。但是否應該在我們的星球上保留這樣一座安全的堡壘——以此作為靈波技術的邊界,也作為前靈波時代的守望之地,守望著靈波世界安全地向前發展呢?
那不是我熟悉的領域。他們叫我「模仿者陶洛」。因為我總是模仿地球古人的風格,從古埃及的平面透視畫,到莊嚴的古希臘羅馬畫風,達·芬奇的暈塗法,巴洛克式的情感外露,洛可可的精緻華麗,直至重構視覺的印象派與展示內心的表現主義……別的畫者嘲笑我,因為我一直在模仿和改裝地球西方畫史上的名畫。倘使蓋亞不是與舊地球文化疏離已久的新世界,畫者如我完全不可能獲得這麼大的反響。別的畫者總是說:「陶洛,你什麼時候能畫一幅自己的畫呢?」
她失笑,「看來你註定要當一個畫者。」她走近嘉蓮揮毫而就的這面畫壁,伸出手去,輕觸前景中那個女嬰的臉。她的手指細長而白皙,幾乎融入了畫面。
「我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做。我何嘗想離開自己的骨肉?我抗辯說自己有病,但你拒絕作證。我調動了所有的人脈關係,中心才特許為我進行一次心理鑒定。可笑的是,殘酷的真相反而讓我的頭腦無比清醒,被判定為具備完全行為能力。」
「最終,一個偉大的城市,依靠的是居民對城市特殊的眷戀,一份讓這個地方有別於其他地方的獨特感情。」
「你……」嘉蓮瞪大了眼睛,她搖搖頭,自嘲地一笑,「我差點忘了,這正是你一貫的風格。明麗知道這件事嗎?」
世界上大體有兩種專家。一種專門替政府說話,為政府行為尋找合理性;一種總和政府唱反調,以危言聳聽吸引公眾注意,博取「清名」。父親是第三種專家:尊重科學,正視事實,不受政府或公眾意見的左右,堅持獨立的專業判斷。他才是真正的清流,我信任他。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對不起。」
她搖搖頭,「還有別的畫嗎?」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轉身出了門。
也許因為他身後這座莊嚴古樸的城市,此時父親站在若耶城城頭的演說,比他昨晚和我的談話更具說服力。鏡頭裡他慷慨激昂的臉,被放大到整個牆面上,讓我頭暈目眩。我想我幾乎被他勸服了。
朱明麗趕到醫院的時候,神情焦急,鐵面的女政務官也失了態,一把抓過我去,急急地問:「她怎麼樣,她到底是怎麼了?」
「嘉蓮從金屬畫梯上摔了下來,醫生推測她可能先是暈倒,然後才掉下來的。好在她腰上還系著一條輔助的軟繩梯,起到了一定的緩衝作用。她雖然出血不少,但主要是外傷。她還沒清醒,醫生不肯讓我們進去,另外的事……」我望了望推門而出的朱鳴岐,「你問他吧。」
父親離家已半年。這半年來,我們經常通過靈波網路交流。
她低低地說:「不可能!要原諒,不可能!」她扭頭跑出病房的時候,我瞥到她掛著淚痕的臉和緊縮的眉頭,一臉的痛苦,但那個表情中似乎還藏著更為複雜的情緒。
「珠珠!」嘉蓮努力抬起右手,抓緊女兒,「你原諒我了嗎?」
「但病人無需完成靈波指標呀。」我吃了一驚,那是一種來自古老地球的精神疾病,因患者多有自殺行為,便以星球自殺聖地藍山命名。
石像略微鬆弛了一下。
「最後三個月,明白真相的時候我只有最後三個月的時間。我的丈夫在三年裡處心積慮地想要擺脫我,這個我愛過的男人,我孩子的父親,居然是這樣一個人!你的背叛將我徹底打倒了,我沉浸在怨恨與悲痛之中,我沒有抓住那最後的三個月提升自己的靈波值,直到被流放地球。
我聽不太懂。嘉蓮遭流放的故事似乎大有隱衷。
嘉蓮依然用那種眼光望著我,黑色的瞳仁里微微閃光。我看到她眼角有刀砍般的紋路——流放地球的十五年在她臉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我不相信!」
我崇拜她。幾乎所有的畫者都崇拜她。她對我很好,從來不嘲笑我,還鼓勵我說,陶洛,你畫得真好,你只需要找到自己。
「我並沒有去過醫院,無法提供有效的醫學證明。」
「這怎麼能怪我呢?你分明是得了產後憂鬱症!」他陡然提高了嗓門。話音剛落,似乎又覺不妥,搖搖頭說:「之後的事怪我好了。」
嘉蓮要用自己的筆,將她對若耶城最幸福的回憶,留在這面古樸的城牆上。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鬧上門來的居然是「毀城派」。帶頭的抗議者揮舞著最新出版的靈波報,「專家都說了,若耶城一日不拆,周邊建築的靈波循環效率就都會受到影響,連帶我們的房產都會貶值!」
「你在說什麼?」我有點回不過神來。
他輕輕哼了一聲,說:「她不配做母親。」
「原來你都明白,那你為什麼還要怪她?」我不禁大吃一驚。
陶洛的臉白了,他扛著畫刷衝上來兩步,卻被嘉蓮輕輕擋在身後,「和你沒關係,她是衝著我來的。」
「你別插嘴!」我終於憤怒了,「你們這些不懂科學的藝術家就會亂起鬨。」
可是,見到真人的感覺依然是不一樣的,靈波信號模擬的爸爸與一個活生生的爸爸不可同日而語。當我看到身穿黑色風衣的朱鳴岐教授走出站台時,禁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去,雙手搭在他的後頸處一扣,體重幾乎全掛在了他高大的身上,「爸爸,你回來啦!」
「你謙虛了。據我所知,你的號召力也不弱。他們稱你是畫壇最偉大的模仿者陶洛。」我的回答有點心不在焉,因為我已經看到了她。
「我哪有那麼大胆子?至少二十多年前沒有。那時我是患了『藍山之疾』。二十年前,世界的規則遠比現在嚴苛,一年提醒,三年警告,三月不改就流放。」
「我要留住這座城。」嘉蓮的語氣非常堅定,顯然不再動搖了。
我忍不住又走近了一些。我聽到抽泣的聲音。她在低低地嗚咽,淚水一滴滴落在她母親的手背上,此時她只是個平凡溫柔的女孩子。
我拿著一包壓縮食品和果汁去找嘉蓮的時候,她又在城頭髮呆。
我遲疑了一下,答:「不知道,兩歲,還是三歲?我記得家裡有一幅畫,是星空的複製品,我喜歡站在畫前看星星,伸手去摸畫面上一輪又一輪的光暈。」
「珠珠,去看看我的畫吧!」她在我的身後呼喚。那聲音里充滿了哀求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