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
除過炕呢?
如意簡直恨死這前牆了。如果沒有它,就沒有房,沒有房,他就可以想啥時摸到杏花就啥時摸到杏花。
杏花說,你罵人我還不猜了,說著做出轉身往回走的樣子。
爐子。
父親上炕,把腳伸進被子里,說,那當然。
杏花笑著說哪裡能等到十年。
如意用被角擦去嘴角的涎水。想起杏花。杏花該是醒了吧。他急於想把這個新發現告訴杏花,卻動員不了自己的身子。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太陽才從院牆角上照過來,寒森森的。如意重新躺下。如意想,杏花怎麼就不睡到他們家來呢?還有杏花娘,大家睡到一起該是多好啊。爹中間,娘左邊,杏花娘右邊,他下炕,杏花也下炕。杏花爹呢?杏花爹雖然現在不在家,可是他總有個回來的時候,如果他回來了呢?那就睡到爹旁邊。爹不是說男人要和男人睡到一起,女人要和女人睡到一起。
父親說,我看這天,怕是不敢去了。
你得讓你娘快點,我爹說,這天比張寡婦的尻蛋子還冷。
如意說不是天上的。
如意說,那房不就塌了?
給別人家當媳婦了?
如意挪了挪身子說,我讓給你。
那我可不會。
還有孫子嘛。
父親說,等你長大就看見了。
來回飛的是如意的一雙手。如意的眼前就出現了無數彩條。
哎呀呀那個冷,比張寡婦的尻蛋子還冷。
如意說,如果青龍和白虎睡著了咋辦?
他說他咋看不見青龍和白虎?
如意說,我爹說再有十年我就長得像槍桿那麼高了。那時,就是你娘鎖上一百個鎖子,我也能開開。
如意問為啥等不到十年。
過了一會兒,如意說,杏花你知道我現在想幹啥嗎?
可是,如果沒有這前牆,這「玉柱」和「金梁」往哪裡放?「玉柱」和「金梁」沒地方放,這椽就沒地方放,椽沒地方放,房頂就沒地方放,沒有房頂,下雨的時候怎麼辦?颳風的時候怎麼辦?
還有豆read.99csw•com面糝飯。
張寡婦的尻蛋子有多冷呢?
如意說,那當然。你娘給你縫新棉襖了嗎?
杏問說,快說。
飛機飛過,在天上留下一道煙。如意問杏花,你說這是蘇聯的飛機,還是美帝的飛機?
如意同樣想把這個想法儘快告訴杏花。可是如意依然發動不起自己的身子。如意的目光就穿過前牆,又穿過院牆,到了杏花身邊。嗨嗨,看那個傻樣,還在黑城子(睡覺)呢。如意拿了一個雞毛在杏花鼻孔里搔,可是杏花睡得實在太死。如意就索性一把揭掉杏花身上的被子。嗨嗨,看那熊樣,純粹是一個1958年生的,比本將軍差遠了。如意突然想伸手摸一下杏花,如意的手就出去了。
你不看它尿(放)了那麼長的一個屁,如果不是天天吃土豆,怎麼能有那麼長的一個屁?
如意把另一隻眼睛放出被窩,看見母親正在穿針引線。
如意的目光落到那些椽上。如意從房檐數到房背,又從房背數到房檐。一畦總共是三十六根。如意不知道這些椽是活的還是死的。如果是死的,這房怎麼不塌?如果是活的,它怎麼不發芽?如意再一次嗨地一聲笑起來。如意在想,如果這些椽都發起芽來,那才有意思呢。你想想,一房的柳條榆條,最好還有杏條。一到夏天,他就可以躲在炕上吃榆錢,吃杏子。只要一張口,杏子就會自動掉到他的嘴裏。這樣想時,如意的嘴裏就來了酸水,小肚子那裡就汩汩汩地響起來。
除過豆面糝飯呢?
你真笨,你咋就這麼笨呢?
那當然。如意的牙顫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你娘教我嗎?
坦克。
母親坐在窗前,就著窗台上的煤油燈給他的棉襖上扣子。棉襖當然是三面新的,面子是青緞子的,裡子是大紅洋布的,棉花也是當年下來的。看著母親手中的棉襖,如意心裏一陣熱。父親今年早早地就準備著給他扯新棉襖read.99csw.com了。父親說,我就這麼一個老孫胎(最小的),可不能讓他受罪。
如果青龍和白虎的兒子也睡著了呢?
如意敲杏花家的門。
如意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然後從門縫裡往進看杏花。如意發現杏花也笑著,可是杏花的笑上帶著一層霜。
如意就喜歡撒完尿后帶著一陣涼重新鑽進被窩的那種感覺,就像是口渴了美美地喝一口涼水那麼美。如意像是含著冰糖一樣細細地品味著這種美。
有一股風隨著父親的腳鑽進被子里來,舔如意的肚皮。如意伸手拉了一下被子,就碰到了父親的腳。父親的腳像冰一樣涼。如意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如意搬了土塊過來,站在上面,還是夠不著。
如意突然有點孤獨,如意想和人說話。如意一骨碌從炕上翻起來,幾下穿上衣服。
如意看了飛機,就把猜謎的事給忘了。
隔著一道門能玩啥呢?
如意感覺到父親的腳在笑。笑了一會兒,父親說,那還用問。
杏花說,不說你沒有本事,還怨人家。
母親的臉被棉襖裡子映得紅彤彤的。如意發現,母親的臉上停著一種穀紅色的笑,就像是誰把一把紅穀子撒在上面。
那你回去啊。
杏花說,土豆。
像是揣著一隻兔子。
讓我娘教你嘛。
如意猛然把頭探出被子:母親的衣襟下面竟然是父親——的手。
杏花生氣地說,是你娘的奶。
如意說,我在外面門上畫畫,你猜我畫的啥。
父親為了把那車土豆交到澱粉廠,光排隊就排了三天。母親說交不進去就算了。可是父親不。父親一定要讓如意今年穿上新棉襖。
要是有土行孫那套本領就好了。刷地一下穿牆而過,刷地一下又回來。
除過燒土豆呢?
兔子突然靜下來,那就別去。
過啥門?
可是,爹怎麼和娘睡到一起?
奶蛋?我爹最愛吃我娘的奶蛋?你咋知道的?
差點把如意沒有笑死。如意笑得栽跟打鬥https://read.99csw•com的。
如意突然不說話。
那怎麼辦呢?
又嗨地一聲笑了。這不是新棉襖嗎,讓杏花看我的新棉襖啊。
是嗎,反正我們不是小夥子。
你就直說吧。
你還日能,你咋知道是咱們西吉的?
對,我們不是小夥子,她就凍不著咱。
杏花說,不是蘇聯的,也不是美帝的,是咱們西吉的。
杏花說不對。
就像穿上新棉襖一樣。
那麼你說是啥?
我想在你的奶上暖一下手。
棉襖是父親交了土豆給他扯的。
那不是暖,是烤,我說的是暖。
當媳婦了幹啥呢?
杏花說,太陽。
是。
還差一點點。
如意的手就停了下來。如意突然發現他的手指是紅色的,差點是透明的。如意奇怪,這手怎麼就突然間變成紅色的呢?
我咋知道幹啥呢。
如意的視線沿著紅穀子下移,到了脖子那裡被被角堵住了。如意又把被子頂起一些,就發現穀子一直紅到母親的脖子那裡。如意繼續往起頂著被子。突然,如意的心裏跳了一下。母親的當胸衣襟下面有個什麼東西在動。
如意想了想說,我們猜謎吧。
兔子又動開了,那就去交,啥時動身?
杏花說,特務。
杏花說,羊毛手套。
杏花想了想,覺得如意說得有道理。說,現在輪到我畫你猜了。
誰想摸到的卻是前牆。
穿上新棉襖啥感覺?
母親突然吸了一口冷氣。如意覺得母親的這口冷氣吸得有點岔。如意陡地想看一眼母親,就用頭悄悄地把被子頂起一個縫。
如意恨不能一下子長高,長得比門還高。
炕。
如意突然渴望身邊有個人,好讓他把這又一個新發現告訴他。可是如意的身邊沒有人。如意的眼前只有陽光。有了陽光也好,有了陽光就不那麼冷了。如意把一雙手變著花樣在陽光里玩了一會兒。終覺無趣。
那天如意忘了問父親為什麼叫玉柱金梁,明明是個木檁子,又怎麼叫玉柱金梁。
如意read•99csw•com突然覺得身上有點冷。如意同時發現自己的牙在打顫。看來再新的棉襖也有凍透的時候。
如意正要追問杏花到底怎麼知道的,天上飛過一架飛機。
不是黏蛋,是你娘的奶蛋。
我知道了,是去別人家給你兒子縫棉襖。
還有蕎面攪團。
如意說,是你娘的奶。
如意啟發杏花說,你爹平時愛用啥暖手?
杏花跑了過來。杏花從門縫裡遞出鑰匙,如意把鑰匙拿在手裡,卻夠不著鎖子。
如意畫好了一個奶頭,然後問杏花畫的啥。
我想再交一車子,給老二也扯一身新的。
那麼,啥地方熱著呢?母親問。
可是我不想回去。
是。
向杏花家飛去。
除過蕎面攪團呢?
如意說不是書上的。
如意虎地翻起來,一把把父親的手從母親衣襟下拽出來,說,暖一會兒對了,炕這麼熱的,要暖在炕上暖。
右白虎架起金梁
不對。
父親訕訕地袖著手說,熱炕你佔著呢。
我爹說張寡婦的尻蛋子能把小夥子凍死呢。
如意就把鑰匙還給杏花。
父親說,青龍睡著了還有青龍兒子嘛,白虎睡著了還有白虎兒子嘛。
父親說,睡著了就睡著了唄。
那麼你說是啥?
杏花還是畫了一個奶,讓如意猜。
等於沒說嘛。
左青龍扶起玉柱
還有黏蛋。
父親就把那隻手放在如意挪開的炕上暖,直暖到如意拉起鼾聲來。
如意說,冷。
張寡婦何許人也,如意並不知道。如意是從父親口裡聽到這句話的。父親從外面回來,一邊刺刺刺地搓著手,一邊吸著氣,一邊跺著腳,一邊說,哎呀呀這天,比張寡婦的尻蛋子還冷。母親就笑。
手槍。
如意忙說,來來來,我告訴你。
如意的目光在房頂上停下來。如意首先看到的是檁子。檁子上有一副對聯:
如意說,可是進不去啊,你說你娘討厭不討厭,把個門鎖住幹啥嘛。
如意突然嗨地一下
九_九_藏_書笑起來。明明是個木的,還說什麼玉柱金梁。那天,如意問父親那兩行字念啥。父親就給他講。
那是在外面,家裡呢?
杏花說,還沒有,不過也快了。
杏花說再有七八年我早過門了。
燒土豆。
如意說不是地上的。
作者簡介
如意你很冷嗎?聽得出杏花的牙也在打顫。
如意突然發現爹在騙人。
你咋這麼笨啊,你爹平常最愛吃啥呢?
你不知道?
有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把如意的尿線吹成一個弧,也把如意的小身子吹成一個弧。如意沒有等最後一滴尿水落地,就像貓一樣鑽進被窩。
如意說,不對,你爹的手凍了,怎麼能在我娘的奶上暖呢?
如意說,你在門縫裡看一下我。
杏花說,我們家的炕可熱了。
爹,你怎麼騙人,你不是說男人要和男人睡到一起,女人要和女人睡到一起。可是,你怎麼和娘睡到一起?看爹怎麼回答。
除過炕還有啥呢?
我們玩個啥吧。
不對。
如意說是大炮。
杏花問,想幹啥?
杏花說,那該咋辦呢?
杏花問怎麼猜?
我爹說,再有七八年,我就要過門,給別人家當媳婦了。
杏花就在門縫裡看了一下如意。杏花啊地叫了一聲,如意,你穿新棉襖了?!
你知道張寡婦的尻蛋子比天還冷?
郭文斌,男,1966年生於寧夏西吉縣。先後就讀於固原師範、寧夏教育學院中文系、魯迅文學院,已發表作品近二百萬字。著有小說集《大年》,散文集《空信封》、《點燈時分》等,作品先後多次被多種選刊選載,被收入多種選本,被中央電視台選播。曾獲第二屆冰心散文獎、第二屆國家金童獎、中央電視台電視散文獎、寧夏第七次文藝評獎一等獎。短篇小說《吉祥如意》獲「人民文學獎」。散文《臘月,懷念一種花》被收進《百年中國經典散文》。現在寧夏銀川市文聯供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杏花說,如意你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