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請人用毛筆寫了個斗方：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托裱后，裝入鏡框，掛在書房的正面牆上。

這一個暑假，柯森去了湘、粵、鄂交界處的龍虎山，那兒還是沒有開發的原始森林。整整去了五十天，回來后，人瘦了，臉黑了，手上腳上都纏著紗布，一雙眼睛亮灼灼的，眉梢上洋溢著喜氣。

國產黃花梨？他們在哪兒發現的？

皇天不負苦心人啊，他終於找到花梨木了，不是幾棵，是一片！

在病榻上，他想起了《莊子》中的教誨：散木者，矮小謙卑之木，方可盡其天年；而名貴、高大之木，一旦廣為人知，則難逃砍伐之劫。

他也有遺憾，製作明清傢具的材料，花梨木、紫檀木、雞翅木、紅木、楠木、櫸木、鐵梨木、烏木中，作為活生生的樹，他大多都看過、摸過、嗅過，但花梨木至今無緣一見。因此，他總是利用寒暑假，在南方各省的崇山峻岭中尋訪，自費請嚮導請保九九藏書鏢，涉險度難，樂此不疲。在這一點上，同事們對他還是很佩服的，一踏上旅途，背著大旅行包，工裝工褲，全然不要往日那些時髦的打扮，像個森林勘察隊員。

妻子說：「確實嗎？你都考察清楚了？別出什麼意外啊。」

一個年輕的女講解員，款款地說：「這些黃花梨，產自我國湘、粵、鄂交界處的龍虎山，是瀟湘林業學院的柯森教授，曆數年之功，尋山訪水，于偶然中發現的。他所撰寫的學術論文，在國內外引起了重大反響……」

他們的帳篷，在這片林子里整整扎了五天。

他一笑：「沒有。但那地方很好玩。」

柯森生得個子高挑，身板筆直，國字臉，大個頭，說一口純正的京片子。他很講究服飾，尤喜著西裝，西裝又喜白、紅二色，配上適合的襯衫、領帶、西褲、皮鞋，確實是風度翩翩，沒有哪個地方不妥帖，充滿著「唯美」的意味。https://read.99csw.com這正如他講授和研究的專項：明清傢具，從材質到形制，從製作工藝到裝飾效果，都可說是盡善盡美。

他平靜地說：「錯不了！學問上的事，我決不會馬虎。」

回到學院，他把這個秘密深深地埋在心裏，沒有對任何人說。他要撰寫一篇有質量的論文，發布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他完全想象得到當這篇論文面世后，會讓多少人瞠目結舌，會讓多少人歡欣鼓舞，無異於爆炸了一顆原子彈。

他所著的《中國古代傢具考訂》和《明清傢具鑒賞》二書，奠定了他的學術地位，常印常銷，上百萬元的版稅盡納囊中。他的頭銜很多：湘楚明清傢具研究協會副會長、《中國傢具》雜誌高級顧問、古城明清傢具收藏協會榮譽會長、博士生導師。有本事的人，也就有脾氣，柯森是個很張揚的人，講課時手舞足蹈，口若懸河；與同事相處，也是口無遮攔，從不九*九*藏*書肯仰人鼻息。好在時代不同了，沒人跟他較真，更沒有人揪小辮子，但別人心裏會怎麼想？大概總不會很舒服吧。

在寬敞、明亮的展覽大廳里，陳列著一色的黃花梨仿明清傢具：圓後背交椅、獸面虎爪炕桌、羅漢床、六柱式架子床、衣架、包鑲框櫻木門心大四件櫃、圈椅、官皮箱、翹頭案、琴桌、茶几……

到底忍不住，他把這個喜訊告訴了妻子。

至今他還記得，他和嚮導、保鏢在那一片茫茫無際的大森林中，轉了一個多月，有一天午後，翻過一道大石崖，在一片向陽的坡地上突然發現了一片花梨木樹。花梨木，分黃花梨和青花梨，而眼前全是黃花梨，為豆科蝶形花亞科黃檀屬植物，在廣東一帶又稱之為「香枝」。闊葉高幹，樹徑皆在三四十厘米以上，有一種異香氳氤。不少專家斷言，黃花梨在中國大地早已絕跡，現在市場上所用的花梨木都是從越南、緬甸、寮國、柬埔寨進口ｈｔｔps://rｅad.9９csｗ.ｃoｍ的。後者是實情，前者則是謬誤，這一片黃花梨不就是證據么？他用數碼相機拍照，用攝像機拍攝現場情況，然後招呼兩個助手幫著丈量面積，數點單位植株。他還記錄下了這片林子的方位、土質情況，以及抽查樹高、樹粗，推算樹齡。

在瀟湘林業學院的中國傢具系，剛屆五十的教授柯森，是個眾目所矚的人物。

他回到學院后，無端地病了好幾天。

妻子這才放下心來。

他興沖沖地去了。

他的夫人也在本院，是辦院刊的，朴樸實實，話不多，臉上總帶著明亮的笑。她勸他應該收斂一點，老大不小了，還這麼神神道道的。他手一揮：「我心坦蕩，直言無忌，世人都如我，則要多許多安寧和平靜。」

黃花梨啊，美麗的黃花梨。

他有個獨生子，本科畢業后，去法國留學攻讀「外國古典傢具的設計和製造」。他很不平，說：「那些勞什子，能和明清傢具相比么，呸！」

兩個月後九_九_藏_書，論文連同一大組照片，在《中國傢具》雜誌上發表了。果然不出柯森所料，海內外電話不斷，同事和學生見了他格外親切，這不是擴大了學院的知名度么？！院長還特意給他打電話，說那些車旅費和其他費用，都由學院報銷吧。柯森說：「謝謝。我不花公家的錢！」

柯森彷彿被雷擊了一般，只覺天旋地轉。他恨不得要抽自己兩個耳光：我好渾啊！正是他的這篇頗獲名聲的論文，引去了一些好利之徒，刀斧之下，這一片黃花梨還能存活下去嗎？罪孽呀罪孽。

有人問他發現什麼了？

在夢中，柯森常常看見那一片郁綠芬芳的黃花梨……

一眨眼半年過去了，柯森接到一份大紅請柬，是廣東的一家著名仿古傢具製造廠發來的，邀請他去參加一個「國產黃花梨仿明清傢具博覽會」。

病好后，柯森似乎換了一個人，講課輕言細語，與同事相處恭謙有禮，一些與教學無關的名銜一一婉言辭去，連衣著也樸素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