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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梗謠

桔梗謠

作者:金仁順
「你抽什麼瘋?」
春吉抬起頭,他們對視著,都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在候車室的門口,在嘈雜的聲音、難以形容的味道以及流動的色彩中間,忠赫還沒從計程車下來就看到了秀茶,穿著紫灰色套裝,和以前一樣苗條,膚色也還是白得像豆腐,皺紋沒把她變醜,把她變溫柔平實了,像穿舊揉皺了的棉麻布衣服。忠赫胸口悶悶的,像壓上了石磨——以前在朝陽川時,他家院子里就有一盤,清晨或者傍晚,他和秀茶常坐在石磨邊兒上做作業。高中畢業以後他們也還保留著在石磨邊兒看書的習慣,大多是從縣圖書館借來的小說,裏面寫些什麼他早就忘了,但他記得秀茶邊看書邊哼的歌兒:
他們一起鞠躬,給她行禮問好。
他從小就習慣了對女孩子好。他跟秀茶上學時,碰上泥濘難走的路,他都是背著她過去的。她伏在他的背上,讓他想起一隻收攏翅膀的鳥。春天的時候,忠赫給秀茶編蟈蟈籠,為了把干玉米稈破成細條,手指頭劃出好多道細口子,洗手時疼得齜牙咧嘴的。有一年端午節,他給秀茶采染指甲用的酸漿草時,被蛇咬了,幸虧是草蛇,毒性不大,他媽媽嚇得半死,抱著他的腿用嘴往外吮毒液,吮得嘴唇都腫了。秀茶的父母在旁邊看著,挓挲著手幫不上忙,被忠赫媽媽的身體語言羞臊得滿臉通紅。
忠赫去了一趟廁所,萬宇在洗手,他們的目光在鏡子里相遇,忠赫沖他點點頭,走進廁所,解褲帶時,他的手抖得很厲害,花了平時兩倍的時間。他摸到了褲帶裏面的信封,除了由春吉帶著的三千塊錢禮金,他把自己的兩萬塊私房錢全提了出來,他知道萬宇不缺錢,但他不知道,除了錢,他還能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情。
春吉和忠赫結婚那天,秀茶是以他妹妹的身份,拿著木瓢,隔著喜桌——讓一對木頭鴛鴦,一對蒸熟的、嘴裏叼著整支紅辣椒的公雞母雞,各種糖果、水果、鮮花,還有十幾種糕餅擺得滿滿登登的——朝新娘子伸過來,春吉把一大捧糖果扔進去。後來忠赫聽說,秀茶把糖討來后鑽進樹林,一顆不剩地全吃光了。她把糖紙用熨斗熨平,折了個鴛鴦放在家裡的窗台上。
他們直接去了酒店。兩個男人先下車,女兒在車裡幫春吉補了補妝。
秀茶結婚時,忠赫天不亮就起來,跟另外幾個小夥子一起在院子里打打糕,剛蒸熟的糯米米粒晶瑩剔透,像顆顆淚珠,他們用的木錘三斤半重,要幾萬錘才能把這些淚珠打成死心的一團。
忠赫想象不出秀茶如今的模樣兒。在朝陽川的時候,他家和秀茶家隔得不遠,房前屋后種著幾十株梨樹,每年梨花盛開的半個月里,他們會被一場陽光曬不化的大雪掩埋住,天黑以後忠赫站在自家窗口朝秀茶的房間望去,她有時是雪國里的仙女,有時則變成燈籠裏面的燈芯。四十年過去了,他的腰圍變過好幾個尺寸,頭髮灰白像黎明的天色,好在,他的腰桿還是拔得直直的,這是幾十年如一日,堅持每天走路一個小時的饋贈。
「本來沒有結婚的打算,」萬宇說,沖新娘笑笑,「一不小心被俘虜了。」
忠赫帶秀茶去了候車室旁邊的咖啡座。那裡賣的咖啡是速溶袋裝咖啡,忠赫把服務員叫來,又要了兩杯鐵觀音。他還點了牛肉脯、魷魚絲、話梅,「這個茶太硬,稍微吃點東西,要不胃會不舒服。」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女兒眼睛紅紅地出來,「明天我也去。」
春吉說就是這麼個過程。她離遠了讓忠赫看,「這個髮型顯瘦吧?」
「她就是太漂亮了,」春吉說,「媽媽才不讓她當兒媳婦的,媽媽說,三歲看到老,秀茶那個長相身段兒,不會有好命的。」
「我願意給媽媽按摩到一百歲。」忠赫真心真意地read.99csw.com這麼說,這是他跟秀茶相處的時間,怎麼會累、會煩呢?
忠赫陪著老太太坐著,太陽往下落時,他想起很久以前跟秀茶坐在長滿紅菰蔦的山坡上,她用細草棍兒把菰蔦的筋絡和籽粒從小米粒大小的洞里挑出來,把空空的薄如蟬翼的菰蔦殼放在舌頭上,像小燈籠那樣吹滿它,又用牙齒把裏面的氣擠出去,然後再吹滿,再擠出去。她給他也弄了一個,那個小小燈籠似的殼,落在他的舌尖上,酸甜味道中夾雜著苦味兒,為了把它吹滿氣兒,他全身所有的力氣都用上了。
忠赫嘴唇發乾,全身微微顫抖。萬宇個子挺高的,穿著黑西服白襯衫,胸口別了一朵粉色玫瑰花,他的單眼皮、高鼻樑、略厚的嘴唇跟忠赫一模一樣。看到忠赫時,他的表情一凜。
秀茶和春吉說起過世了的忠赫媽媽,兩個人淚眼汪汪的。忠赫第一次聽說,秀茶當年生萬宇時,月子沒坐好,差點兒丟了命,是他媽媽買了熊膽託人送過去的。
忠赫回到桌邊兒,秀茶和春吉臉紅撲撲地跟著唱:「白色桔梗花啊紫色桔梗花。」唱完后兩人摟在一起,咬著對方耳朵說著什麼,春吉邊笑邊指著酒杯沖女兒叫:「倒滿倒滿。」
「我這個月的業績算泡湯了——」
春吉買衣服買鞋子,連內衣也買了好幾套,「爸,你初戀情人到底有多漂亮?看把我媽折騰的。」女兒進門后把幾個紙拎兜扔下,「大」字型撲倒在沙發上,「老婦聊發少女狂啊。」
春吉只顧打量萬宇,踩到了秀茶的裙子,差點兒把她絆倒。
老太太一輩子只對忠赫提過一個要求:娶春吉。
白色桔梗花啊紫色桔梗花,站在山坡下,花像海洋從天上飛流而來,漫山遍野,凝神細看——
「明天我開車送你們去。」兒子說。
她說的對。他的魂兒就像塊骨頭,被秀茶的話叼走了。
她叫得那麼自然,忠赫心裏雷一陣雨一陣,眼睛濕了。
忠赫回到禮堂,一個女人站在圓桌子上面拿著麥克風在唱歌,桌子周圍里三層外三層的是跳舞的人,先是《阿里郎》,然後是《桔梗謠》:
「他們鬧了大半輩子,上了法庭,總算離了婚。那個男人離婚以後天天喝酒,別說當領導,連工作也丟了,還得了腦血栓,不知道秀茶怎麼想的,放著清凈日子不過,又回去侍候那個男人去了!」
第二天他們一早出門,忠赫和兒子坐前面,女兒和春吉坐後面。女兒先是把春吉從頭誇到腳,彷彿她是個大明星似的,然後又說,他們四個很久沒單獨在一起了,「就像去春遊。」
「快點快點。」女人不停地催促著,推著他們這一群人先進去,秀茶先把他們送到預留的貴賓席上,才坐到禮堂中間新人家長的位置。忠赫看到老尹,坐在秀茶椅子旁邊的輪椅裏面,頭髮剪得短短的,鬍子颳得千乾淨凈,黑西服白襯衫,領帶很漂亮,半邊身子不動,另外半邊不停地顫抖,他的眼睛盯著一個固定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忠赫懷疑他還能不能完整地說出話來。
忠赫到衣櫥里找了件新襯衫,拆包裝時,手指頭被大頭針扎出了血,血滴黏稠,像顆紅豆。新襯衫摺痕明顯,漿過的衣領卡著后脖頸,忠赫又脫了下來,換回了平時穿的舊襯衫,彎腰穿鞋的時候他動作有點兒急,腦子裡面忽悠一下,眼前有些發黑。「慢點兒,慢點兒!」他提醒自己,扶著牆壁慢慢直起身。
萬宇帶著新娘過來給忠赫和春吉敬了酒。新娘近看更漂亮,敬酒的姿態很優美,嗓音甜甜地管忠赫春吉叫「舅舅、舅媽」。秀茶應付了一陣客人後,推著老尹過來,忠赫跟他握了握手,老尹的手比他想象得有力量,然後保姆就帶著老尹先回https://read.99csw.com家了。
「你長得很像你奶奶。」秀茶拉著忠赫女兒的手,感慨地說。
出來時,萬宇用紙擦乾了手,還扯出兩張遞給忠赫。他們一起走出洗手間,萬宇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雙手遞給忠赫,然後又拿出打火機給他點著。
「——你比他大幾個月吧。」
「我也沒說你說她壞話啊。」
「忠赫——」
女人拉秀茶一把,「都等著呢。」
「那不是白花錢了?」忠赫問。
「——這不是回來了嘛。」他說。
「小時候我很恨你,」兒子有一次對他說,「你對妹妹好得恨不得含到嘴裏,而我就像你要吐出去的什麼東西。」
「我以為你出車禍了,要麼就是心臟病,腦出血。你去見秀茶了?!你見秀茶不能打個電話?!不能留個紙條?!」
誰都知道,但他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他會怎麼樣呢?他有勇氣去把秀茶從那個人身邊帶走嗎?秀茶在挨打的時候,期待過他的到來嗎?既然連春吉都知道秀茶的事兒,秀茶肯定覺得他知道她的狀況。
說是這麼說,忠赫也覺得春吉過分。她連飯也不吃了,每天細嚼慢咽一個蘋果。自己不吃,給忠赫做飯也對付,一個星期讓他吃了三頓泡菜肉絲炒飯。她還建議忠赫跟她一起喝淡鹽水,吃蘋果。
「秀茶找你幹什麼?」春吉跟過來,問他。
「秋遊。」兒子糾正她。
出發的前一天,春吉染了頭髮,染髮膏的盒子上面把她染的顏色叫「甜蜜焦糖」。他跟春吉抱怨,她頭髮上那股蠟燭融化的味道讓他吃不下飯。
「想想就窩囊,」春吉彆扭起來,「你們做的好事兒,過了四十年拿出來展覽,我還要去捧場?!」
忠赫摸著褲子里的錢,剛要拿出來,有人臉喝得紅紅的一把抓住萬宇,把他拉回大廳,萬字匆忙中回頭沖忠赫點了點頭。
「——可能是吧。」春吉又埋頭剝起沙參來。
「——沒什麼。」
「——你去見秀茶了?」
春吉還讓女兒買回一撂面膜,每晚看韓劇時敷,白煞煞的面膜覆蓋著整張臉,眼睛、鼻孔以及嘴唇摳出幾個洞,忠赫第一次看見時嚇了一跳。
「你不相信?」春吉說,「朝陽川誰都知道。」
忠赫什麼也看不出來,但很肯定地回答,「瘦了不少呢。」
地方台每天晚上播三集韓劇,劇目不同但故事都差不多,不是兩兄弟愛上同一個姑娘,就是兩姐妹愛上同一個男人,要麼就是兩兄弟愛上了兩姐妹。這些荒唐可笑的故事,動不動就讓春吉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春吉心地不壞,忠赫也知道他順水推舟地說句話就會讓她消氣兒,可他們談論的是秀茶啊,「她現在也還很漂亮。」
「你知道什麼?!」春吉回敬他。
孩子們相繼打電話回來,春吉明明在客廳,電話仍然響個沒完,忠赫只好用分機接,「你去哪裡了?讓媽媽擔心得要命。」
忠赫的媽媽二十一歲守寡,獨自把忠赫帶大,供他讀書到高中畢業。忠赫的衣服永遠是乾乾淨淨的,哪怕只有一套衣服,也是晚上洗好晾乾,早晨乾淨整齊地出門。
司儀開始介紹新娘——他身後的大屏幕隨著他的介紹,展示出新娘從嬰兒直至眼下各個時期的照片——她是藝術學院的舞蹈老師,今年二十八歲。父母的掌上明珠,聰明伶俐,從五歲開始就被人追,為了萬宇她至少傷了一萬個男人的心。主持人的話引來陣陣掌聲,年輕人聚堆兒的幾桌不時傳來叫好聲。新娘之後介紹新郎,萬宇從小聰明過人——忠赫緊盯著大屏幕上的照片,這孩子小時候非常瘦弱,有些驚恐地瞪著鏡頭;五六歲以後,他好像不那麼怕照相了,其中有一張照片活脫脫就是忠赫小時候的模樣兒;七八歲的時候,他一臉憂鬱,肯定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十幾歲的時read.99csw.com候,憂傷、內斂變成了他表情里固定的一部分;二十歲左右,他的眼神裏面有了冷峻、沉著的東西,長成了男人了——他以優異成績考入北京紡織大學,十年前創建了自己的企業,現在企業已經有固定的六七百名員工,產品不光在國內銷售,在韓國、日本,乃至東南亞市場也逐漸打開了局面。「為什麼現在才結婚?」主持人把話筒伸向他。
春吉經過這些日子的搗騰,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光外貌,她說話做事,也變得不大一樣了。
「——秀茶的兒子,」他嘴裏發乾,吐出來的字像一顆顆火星,「叫萬宇,是吧?」
她跟哥哥一起回家,忠赫送他們出門時,女兒扭頭看看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我都有些等不及要見見這位哥哥了。」
「你多大歲數了還為這些東西哭哭啼啼的?」忠赫笑話她。
白色桔梗花啊紫色桔梗花,站在山坡下,花像海洋從天上飛流而來,漫山遍野,凝神細看,白色桔梗花啊紫色桔梗花。
「你媽還生氣呢。」忠赫跟孩子們說。
秀茶沒理她,用紙巾替春吉吸了吸眼淚,目光在忠赫臉上一掠而過,落到他的一雙兒女臉上,「你們都這麼大了。」
「是要見到萬宇了,緊張的吧?」春吉說。
「回來了?」春吉冷笑一聲,「魂兒呢?跟著秀茶走了吧?」
忠赫的胃裡面就像剛喝了一大碗熱辣椒水,身上卻打冷戰似地哆嗦著。他盯著春吉,想用目光戳穿她的謊言,讓她把說過的話收回去,但他的目光遭到了回敬。
「我們一起進去。」秀茶拉住春吉,帶著他們往廳里走。在門口遇到手挽手的新郎新娘。
忠赫放下電話,心臟怦怦怦地跳著,他的手發麻,抽了兩下,才把紙巾從盒裡抽出來,吸掉眼窩裡的淚水。
「那你就想辦法將功贖罪吧。」孩子們笑著放了電話。
孩子們跟忠赫說完,要跟媽媽講話,忠赫去客廳叫春吉,春吉眼睛盯著電視,不接他遞過去的電話。
秀茶的微笑近在眼前,但轉眼就浸到了湖水裡面。忠赫抹了一把淚水,秀茶的眼睛里也泛起一片水霧。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問她。
秀茶裙擺闊大,衣帶飄飄,像踩著雲彩奔過來,老遠就沖春吉伸出了雙手。兩個女人加起來一百二十多歲了,抱著對方,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嫌棄我?」春吉拉下臉來,「我還不去了呢。」
「他和我,誰大?」兒子問忠赫。
剛才拉秀茶進廳里的女人過來,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麼哭起來了?時間到了快進去啊。」
秀茶把他們拉起來,眼淚又湧出來。
晚上吃飯時,春吉做了油燜帶皮小土豆和涼拌黃豆芽,飯是白米裏面加上了松仁核桃仁芝麻紅豆,用石鍋蒸出來的,掀開蓋子,清甜氣息撲面而來。忠赫一聞到飯香,火氣就沒了。
酒宴持續了很長時間。
「女孩子當然要嬌慣一點兒。」他說。
去年剛退休的那幾個月,忠赫著了魔似地想念秀茶家的豆漿。那間老豆腐房光線昏暗,地面上水漬漬的,剛點出來的豆腐在豆腐包里顫顫巍巍地抖動。豆漿裝在粗瓷盆里,他和秀茶往裡面撒幾粒糖精,每天上學前喝得肚子脹脹的,打嗝時嘴裏有一股豆香味兒。忠赫跑遍了城裡所有有豆漿賣的地方,發現那股鮮嫩的味道再也找不到了。
他們只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她把門在身後摔上。
「陪你媽買買東西就這麼不耐煩,」忠赫說,「養育之恩可不是嘴皮子碰碰就報答的啊。」
他們坐電梯上樓,連女兒都變沉默了。電梯門一開,忠赫就看見了秀茶,一個女人正拉著她往大廳里走,她用眼角餘光看見他們,一下子站住了。春吉也看見了秀茶,臉色發白。
如老太太所言,春吉生了九-九-藏-書兩個好孩子。在孩子長大的過程中,春吉像發麵的麵糰兒一樣越來越渾圓,睡覺時呼嚕打得一嘟嚕一串兒的,忠赫常會夢見自己站在秋天的稻田地里,風吹稻浪,像濤聲一樣響亮,他變成了稻草人兒,破衣爛衫,伸著胳膊,眼看著秀茶從田埂上走開卻叫不出聲來。
忠赫看著春吉,她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從眼眶裡跌出來,漫漶在臉上。春吉如此憤怒,卻連忠赫的衣角都沒沾到,像那個飄到地上的布袋子一樣。剛才他坐在車裡回家時,司機跟他說話他也是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春吉還站在門口,忠赫朝她轉過頭時,她把手裡攥著的東西朝他用力地扔過來,但那東西輕飄飄地,隔著老遠就落到了地上。
那些年輕人打開了音響,一邊吃飯喝酒,一邊唱歌跳舞。
春吉在面膜下面白了他一眼。
忠赫去衛生間時,看見春吉把前幾天別人送的新鮮沙參從冰箱里拿出來,沙參疙疙瘩瘩的厚皮跟鱷魚皮差不多,要用小刀一點點剝下來才行,他從衛生問出來時,「——秀茶也老了吧?」春吉忽然冒出一句。
他很高興他們站在黑暗裡,這樣的光線,話比較容易說出口,「萬宇下個月結婚,秀茶邀請我們去參加婚禮。」
秀茶笑了,「你還是那麼細心。」
老太太去世前的兩年,喜歡坐在放在陽台的藤椅里,眯著眼睛望著遠處的長河,黃昏時,陽光像潑灑的蛋黃覆蓋在河面上,流淌的河水涌動如大蛇,一口口吸光蛋黃汁,直至把整個太陽都吞下肚去。
忠赫剛要開口,被春吉「沒有這麼欺負人的!」吼了回去。
「媽媽還說你是個厚道人,心眼兒好呢。」
「我喜歡她的大臉盤兒,福相。」老太太說,「屁股也長得好,能生出好孩子來。」

忠赫沒轍,把兒子女兒叫了回來,兩個孩子跟春吉關上門說了兩個小時,兒子先出來,壓低聲音跟忠赫說:「同意去了。」
他知道什麼?!那她呢?離開朝陽川以後,她偶爾還和鎮里的人聯繫,而他是決意跟所有人都斷了聯繫的。
看完電視劇春吉也不睡,客廳里燈光亮著,在門縫下面透一截進來。
「他叫萬宇。」秀茶說。
「像她那樣的眼睛,老了的時候眼皮會耷拉下來把半個眼睛蓋住。」
秀茶參加了她所在城市的夕陽紅藝術團。在第四候車室里,有她二十九個同伴。「我們剛從長白山旅遊回來,在這裏換火車。」
春吉不在家。退休以後,她跟小區里另外幾個女人組成了麻將小組,每天三四個小時,在幾家輪番打打。在他們家打麻將時,春吉總是留朋友們吃飯,冷麵啦,野菜醬湯啦,蔬菜肉絲麵片啦,她興緻高昂地讓人吃這個吃那個,哪怕是盤炒土豆絲,好像經過她的手之後,就變成了世間難尋的美味。
「想找總能找到。」她說。
春吉讓女兒挑了一家有名的美髮店,花好幾百塊錢燙了頭髮,沒過幾天又剪掉了,只留下些髮捲兒。
他懷疑春吉和秀茶說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今天秀茶說起老尹時,就像說一個乖巧聽話的孩子。還說兒子有空的時候,帶著他們去動物園、水族館、遊樂場,拿他們當小孩子哄。
秀茶說,老尹五年前得過腦血栓,治療得很及時,現在走路什麼的,都不影響。兒子給她雇了個全職保姆幫忙照顧。
「——我去見秀茶了。」
「——對不起。」忠赫抽了口煙,他說話時,剛好咳嗽起來,他懷疑萬宇壓根兒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司儀宣布吉時已到,婚禮開始,全體貴賓起立,迎接新人出場。音樂響起,不是通常的婚禮進行曲,而是一組朝鮮族民謠,來賓們和著主持人鼓著掌,看著新郎新娘款款走過撒了玫瑰花瓣的地毯,一直站到台上。
「秀茶本來就過得不好嘛。」春吉說,「她https://read•99csw.com男人老打她,孩子被打流產過,還有一次打折了肋骨,她回娘家養了兩個月呢。」
作者簡介
金仁順,女。著有小說集《愛情冷氣流》、《月光啊月光》,散文集《彷彿一場白日夢》,影視作品集《綠茶》等。現在吉林某雜誌工作。
「嫂子好嗎?」
忠赫換了拖鞋,徑直走進他的房間——孩子們自立門戶后,他們就分房睡了——牆上掛著老太太的照片。是她過六十大壽生日那天拍的,她穿著雪白的朝鮮族服裝,領口袖口鑲著白色絲緞,胸前的蝴蝶結打得端端正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別住頭髮的簪子是忠赫用根木筷子雕刻成的,打磨,上漆,再打磨,花了整整一個星期。
「我們的孩子結婚時她沒來啊。」春吉說,「她兒子結婚倒要我們去隨禮?!」
「別一驚一乍的。」春吉訓她,從昨天晚上孩子們離開,忠赫總算聽到她又開口說話了,「你也是當媽的人了。」
老太太目光幽深地望著忠赫。
「我也沒說什麼啊。」忠赫推開門,「你發什麼脾氣?!」
秀茶的男人姓尹,是部隊轉業幹部,雖然年輕,但自有一股懾人氣勢。他跟秀茶訂婚的時候,忠赫也在酒桌上作陪。男人們在酒桌上喝酒,女人們的飯擺在豆腐房那邊,酒喝到一半時,秀茶被她爸爸叫過來,給客人們敬酒,她低垂著眼睛,睫毛像副門帘,敬酒的時候手在發抖。忠赫從來沒喝過那麼難咽的酒,酒裏面帶著鋸齒,每一杯喝下去,都是一道傷口。
「管他春夏秋冬的呢。」女兒一路張羅,吃這個,喝那個,說從原野上捲起的晨霧像棉絮似的,突然又指著沐浴在陽光中的楓樹尖叫,「看那棵樹啊,像燒著了一樣!」
忠赫回到房間,直接走上陽台。陽台上面涼颼颼的,大河邊兒上新近開發了好多樓盤,他們剛搬來這裏時,河堤是石頭壘出來的,石頭縫裡長著雜草,現在已經被水泥堤壩和成排的丁香樹取代了。春末夏初,白色和紫色丁香花開得煙一片霧一片,讓他想起朝陽川漫山遍野的桔梗花。但現在什麼也看不見。黑黲黲的,一團虛無,風的手時輕時重地在人身上摸索一陣。
忠赫難得發脾氣,但春吉訓斥女兒時除外。每次女兒透過責罵眼淚汪汪地朝他轉過臉,他都會看見秀茶的委屈,他用更陰沉更難看的臉色回應春吉,拉著女兒出門,帶她去飯店吃飯,買禮物給她。
他很慚愧。他沒找過她。但他從沒忘記過她。有好幾年的時間,每晚臨睡前一個小時,他給媽媽按摩手臂和腿腳,老太太翻來覆去地回憶朝陽川的陳年舊事,忠赫能在媽媽提到的每個人身後、每件事中間看到秀茶。「累了嗎?」他離開時,老太太問他。或者是,「天天這麼按來按去,還要聽我嘮叨,煩死了吧?」
「說你的頭髮,關萬宇什麼事兒?」
他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兒子忽然笑了,忠赫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忠赫不想跟春吉吵架。他們之間使用的語言從來沒什麼暴力,多年來跟媽媽一起生活,忠赫覺得罵了別人,自己會更加難堪。話說回來,春吉也是個溫和的女人。他們上次鬧不高興是一個多月前,春吉請朋友們在家裡吃烤牛肉,好幾個小時以後家裡還飄蕩著烤肉的味道,忠赫去廚房燒開水時,發現水壺上面覆蓋著油腥兒,他生起氣來。
「胃腸也需要大掃除啊。」春吉說。
女兒給她們倒上酒,扭頭沖忠赫做了個鬼臉,說:「她們已經約定了五十件事兒了,要去給奶奶上墳,要回朝陽川豆腐房做一次豆腐,要摘梨,還要在明年春天的時候去看梨花……」
「你這是什麼腔調啊?」春吉朝他揚起臉,春吉手裡的那把刀他幾天前剛磨過,鋒刃摸起來像冰茬兒。「我說秀茶壞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