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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飛機

大飛機

作者:紅柯
最熱乎的時候,他都站起來了,空姐奔過來,讓他坐下繫上安全帶,他就給人家嘮叨大地上的那座小城市。也就是那一回,他碰到了他未來的妻子馬曉莉,不是在飛機上,是在奎屯朋友們的接風宴會上。馬曉莉跟她的同學待在一起,那是典型的新疆方式,朋友串朋友,陌生人也成了朋友,滾雪球似的。關鍵是宴會的核心人物,我們這位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的王宏偉壓根兒就沒有意識到他的命運從此發生那麼巨大的變化。細細想來,幾個小時前在飛機上就已經有了某種跡象。王宏偉根本沒想到空姐有那麼大耐心,任憑他胡攪蠻纏。這個小丫頭面帶笑容,聲音溫婉,王宏偉越來越像個頑童,小丫頭越來越像個大姐姐,人家本來是空姐嘛。人家還親自動手幫他繫上安全帶,王宏偉一下子老實了,跟個乖孩子一樣安靜下來了。可以想象周圍旅客們的目光,全是嘲笑與譏諷,占人家小丫頭的便宜嘛,跟美女糾纏本身就是一種享受。這絕非王宏偉所願,王宏偉都憤怒了,也就憤怒了那麼一下,發覺不對勁兒,根本憤怒不起來,從心窩子里噴薄而出的是一股颶風般的喜悅,狗東西心情好得不得了。趕緊閉上眼睛,屏住呼吸,讓這美好的心情一直保持下去。飛機落到克拉瑪依,落到地面的王宏偉輕飄飄像在太空里走路。他還真把那美好的心情保持住了,他簡直就跟氫氣球一樣,狗東西在克拉瑪依機場逗留到最後,才讓車子接走,一路上都在回味那美妙的感覺。他又不是沒有接觸過女人。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南來北往中也交往過一些女人,相當嫻熟相當有經驗了,那些女人都很漂亮,一點也不遜色于這個空姐。在他面帶微笑的默想中,他當機立斷把漂亮、姿色、美人這些字眼兒剔除掉了,他很謹慎地給這個空姐選擇了佳人,佳人才合適。他會心一笑,跟個孩子一樣,做對了一道題,在心中把自己表揚一番,馬上凝神閉息,暗暗發誓,一定要保持這種美好的心情,不是心情,是感覺,是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
作者簡介

王宏偉的命運也在悄悄地發生變化。他外出的機會在減少,半徑也在縮小。北京上海已經去不了啦,偶爾去一下廣州、西安、蘭州,後來就沒有去別處的機會了,基本上是天山南北。這不怪王宏偉,王宏偉又不是總裁,又不是董事長,王宏偉做事的公司很大,王宏偉是公司的業務骨幹,可不是決策者或者核心人物,那麼大公司眼睜睜垮掉了。王宏偉很不甘心地跳到另一家公司,王宏偉都傻了。王宏偉聽從妻子的建議,去一家國營單位,有正式編製,這種機會已經很少了。屁股剛坐熱,這家單位縮小編製,分流上崗,王宏偉被分到下邊一個很不起眼的單位,勉強糊口,王宏偉都不好意思去上班,還不如自己干。王宏偉又自由了,南來北往地跑,比單位強不了多少,累得要命,基本上是擠長途車擠火車。偶爾看見藍天上的飛機就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生意難做,但還能做,骨頭上帶那麼一點肉,啃巴啃巴也能吃飽可很費勁兒。躲到沒人的地方一根一根抽煙,在一團一團煙霧中打量這個神秘的世界,王宏偉的眼睛就很接近哲學家了。這可不是什麼哲學家的世界,王宏偉腦子好用,很冷靜,這麼胡思亂想會變成大傻瓜。王宏偉就掐滅煙頭,去喝酒,也是一個人喝悶酒,再悶的酒也能把心喝熱。熱起來的王宏偉梗著脖子,吼了幾段民歌,什麼歌詞他壓根兒不知道,反正在吼在叫,基本上接近狼嗥,心裏還明白這是唱歌,亂唱一通,舒心多了,該幹嗎還幹嗎。王宏偉爬上火車回到奎屯。
馬曉莉和王宏偉結婚不久,王宏偉就把馬曉莉從車排子辦到奎屯,馬曉莉是他老婆嘛。
奎屯在地球上是個小地方,可對奎屯綠洲上的人來說,不管是市區的還是墾區的,奎屯就是整個世界,是個大得不得了的地方,到處可以碰到奎屯人。馬曉莉就這麼想,馬曉莉就斷定人家也這麼想,王宏偉還說了聲謝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那麼好聽,她說了一聲不客氣,她都愣了,這是她在說話嗎?她有這麼好的聲音!她自己把自己感動了。別人腦子沒發熱,就問王宏偉:「謝什麼呀?這傢伙。」「她給我很大的幫助。」「什麼時候?」「就在剛才,兩個小時前。」「兩個小時前你狗東西在飛機上,這可是車排子來的丫頭,你搞清楚,狗東西喝多了。」王宏偉根本就不理這一套,瞎嚷嚷什麼呀!王宏偉腦子透亮,跟清水洗過的一樣,他在思索他說的那個很大的幫助,他的腦https://read.99csw.com子太好用了,稍一思索,就有答案了。這麼多年,吃吃喝喝奔來奔去,都是瞎鬧,直到今天,他才感覺到女人的美好。這種美妙的感覺從天空到大地,從飛機到宴會,用常人的說法是混亂的塵世,生命應該有一道曙光,從天而降。確確實實降落下來了。他長長鬆了一口氣,腦袋輕輕地晃著,手裡的酒杯也晃了兩圈,然後一飲而盡。然後呢,一臉的幸福,心滿意足,無比快樂地站在那裡,任憑朋友們紛紛離去。老朋友們都斷定,狗日的又發了,發大了,因為大家從來沒有見到王宏偉如此幸福如此滿足的神態。在大家眼裡王宏偉已經幹得很不錯了,已經很了不起了,已經是奎屯的驕傲了,要不大家這麼恭維他,每次歸來都有宴會給他接風洗塵?這狗東西運氣真好,讓這狗東西滿意的買賣肯定是一宗大買賣!大到什麼程度呢?大家都不敢往下想了。新朋友就冷靜多了,尤其是剛剛結識的馬曉莉。馬曉莉的腦子特別好使,馬曉莉不但感覺到王宏偉巨大的幸福和快樂,而且還很細膩很敏銳地意識到王宏偉的幸福和快樂跟生意沒關係。這是一個男人的幸福和快樂,跟生意沒關係。多多少少與自己有點關係,她一下子就慌了,臉都白了,逃跑似的離開了。
收穫最大的應該是孩子。他們回來的時候坐火車,飛機火車一樣也不缺,孩子還要坐輪船,不是公園裡的那種,是大海里真正的大輪船。回到家裡,小傢伙再也不玩兒玩具了,用那些在幼兒園學前班練出來的功夫畫飛機畫火車,畫得挺像的。幾天以後小傢伙兒成了正兒八經的學生,美術課果然很出色。「六一」兒童節的時候,學校把孩子們的畫擺在校門外兩側的櫥窗里,供市民參觀,小傢伙的作品最多,五幅。小傢伙美術課太好了,那些完成不了美術作業的孩子就求他幫忙,他就慷慨地幫大家畫,教室里秩序大亂。班主任是個渾小子,剛工作不久嘛,脾氣大,就揪著孩子的耳朵一直揪到教室外邊。美術老師趕來制止了這個年輕的同事,否則孩子還要吃虧。孩子被嚇壞了。
孩子親眼見過美術老師騎著自行車帶著畫夾子到城外去畫畫,孩子沒想到老師會跑那麼遠。孩子跟媽媽去過車排子,坐汽車要跑好幾個小時呢。
紅柯,本名楊宏科,陝西岐山人,1962年生,畢業於陝西寶雞師範學院中文系。1986年遠走新疆,在奎屯生活十年。1983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西去的騎手》、《大河》等6部,中短篇小說集《美麗奴羊》、《躍馬天山》、《太陽發芽》等8部,學術隨筆集2部共約五百萬字。曾獲魯迅文學獎、馮牧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中國小說學會長篇小說獎及多種刊物獎。現在陝西師大文學院任教,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王宏偉回來以後,馬曉莉就告訴他,咱們兒子進步了,老師要單獨輔導。王宏偉說:「我這兒子呀,為了畫大飛機,肯定在鑽研美術。」「美術老師就是車排子的,喜歡咱們家兒子。」王宏偉一下就來精神了,「咱們得請人家一下。」「節假日吧。」王宏偉好久沒這麼高興了,吃飯的時候都哼起小調了。
孩子滿臉驚訝,嘴巴張得那麼大,眼睛瞪得那麼圓,兩個豈止加在一起遠遠超出孩子理解的能力,也遠遠超出孩子的想象。美術老師那隻瘦巴巴的手開始摸孩子的大腦瓜。
美術老師在孩子上學的第一天就認出孩子的媽媽,當然把孩子也認下了,媽媽和孩子一點也不知道。美術老師見到馬曉莉就顯得那麼從容鎮定。馬曉莉給老師端茶水的時候才認出這個車排子老鄉,具體地說是她的中學老同學,也是當年熱烈追求她的人,她就有點慌亂,說半天話才弄明白是兒子的美術老師。「你看我這人,天天去學校,咋就沒認出你呢?」「我變化太大,許多老同學都認不出我,我認識人家,人家認不出我。」美術老師比實際年齡要老十幾歲,完全一副中年人的模樣,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開口說話的時候才顯得安詳和善。家長會都是馬曉莉去參加,在班主任眼裡,她的孩子平常得讓人記不住,總是在家長會開完之後,馬曉莉主動去套近乎的時候,班主任才勉強應付那麼幾句,三言兩語就把馬曉莉打發走了。這些不愉快馬曉莉埋在心裏,不敢給丈夫王宏偉說,王宏偉心思夠重了。馬曉莉剛想到丈夫王宏偉,美術老師也想到了王宏偉,在美術老師眼裡王宏偉是天下最幸福的人。王宏偉幸福不幸福又沒在這裏站著,站在這裏的是王宏偉的老婆馬曉莉。馬曉莉是滿臉的幸福和喜悅,九_九_藏_書美術老師談論王宏偉的時候,馬曉莉渾身通了電似的,房子里全都亮了。那正是大漠落日時分,天空大地全被輝煌的落日熔化了,就像鍊鋼爐前的景象,馬曉莉身上飛濺出無數的星光。美術老師無限嚮往無限感慨:「我在校門口見過你家先生的背影。」王宏偉一年當中去學校接孩子的機會大概就兩三次,孩子都記不住,別人就更困難了,難得美術老師這麼有心。
王宏偉跟老婆孩子一直待到暑假結束,王宏偉總算把精神養足了。狗東西好得不得了,還一個勁兒抱怨老婆不讓他到車排子度假。
孩子把樹皮擺在院子里,大人剛剛把那裡的雜草清除掉,草根子還在滲汁呢,樹皮擺在那裡氣味就更濃了。孩子畫了整整一上午,終於把樹皮畫出了。孩子跟大人一樣口氣相當嚴肅:「現在我只能畫一塊樹皮。」孩子那麼謙恭,讓大人吃驚。孩子開始洗手,用毛巾的時候還在看畫板上的作品,看夠了才吃飯。
兒子上學那年,馬曉莉告訴丈夫王宏偉:「我們應該帶孩子去逛逛烏魯木齊。」「好呀好呀。」王宏偉滿口答應。馬曉莉得寸進尺:「我們坐飛機去。」「坐飛機去?」王宏偉差點蹦起來。馬曉莉一板一眼告訴王宏偉:「到克拉瑪依去坐飛機。」孩子要上學了,肯定得買一張票,馬曉莉說了:「我們一家三口,坐大飛機逛烏魯木齊。」妻子的每一句話都得到兒子的熱烈響應。王宏偉眨巴著眼睛,王宏偉得計算計算啊,王宏偉已經學會了計算著花每一分錢,大手大腳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妻子馬曉莉說:「你不要操心,我的私房錢,夠用了。」馬曉莉不知從什麼地方取出一個小存摺,顯然在小家庭的「金庫」以外。妻子這麼多年幾乎沒有添什麼新衣服,沒有什麼首飾,唯一的一件白金項鏈是結婚時買的,還好,沒有被她偷偷賣掉。能節省下來的妻子都節省下來了,當然還要包括好多年的加班加點撈外塊。丈夫王宏偉有副好腦子,閃電般地想到了這一切,丈夫王宏偉早過了胡鬧的年齡,再也不是渾小子了,丈夫王宏偉輕輕拍一下妻子馬曉莉的後背,馬曉莉抓住丈夫的手抓了一會兒鬆開了。
孩子開始跟美術老師學畫畫,幾周以後去郊外寫生,花花草草飛鳥莊稼什麼都有。王宏偉說:「還挺像一回事嘛,這老師還真行啊,比文化宮的老師行。」
王宏偉收拾好行裝,明天就走,晚飯後就陪老婆孩子去散步。他們一直走到田野上,離村莊很遠了,孩子突然叫起來:「你們看呀,樹要飛起來啦。」樹紋絲不動,沒有風嘛,只有落日給樹塗了一層厚厚的閃閃發亮的油彩。孩子就指給大人看,這樣子,應該這樣子,大人多笨啊,孩子在心裏抱怨嘴上不說,嘴上還是很有耐心的。在孩子的細心指點下,大人終於領略到樹的氣勢,是樹所散發的巨大無比的氣勢把大地以及大地上的村莊挾卷到空中,飛起來了。他們往回走的時候,就像走在機艙里,就像走在甲板上。他們回到屋裡還能感受到這種飛翔。孩子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孩子說:「我找到樹根啦,我就在樹根上站著。」依孩子的描述,整個房屋都坐落在粗壯的樹根上,屋子真跟鳥窩一樣了。馬曉莉就感慨:「人跟鳥兒一樣,都得有個窩。」
「你那個外公啊,當年第一個在車排子栽下了白楊樹,團部的樹都沒有你外公的樹高。」
兒子終於畫到了樹,那麼高的樹,樹梢上掛著白雲。馬曉莉就想到車排子的樹,在父母住過的院子里有好幾棵聳入藍天的大樹。樹比她長得快多了,她有記憶的時候它們還都是小樹,也就一人多高,那時候她還巴望著跟樹比個頭呢,後來就沒法比了,幾年工夫樹蔭就把整個院子罩住了,再過幾年那些樹躥上天啦,大半個車排子都籠罩在樹的濃蔭里,好幾公裡外就能看見高大的樹影。馬曉莉就打算帶兒子回車排子住上一段時間。馬曉莉動員王宏偉一起去,「我們娘兒倆待一個假期,你就待上兩三天,行不行?」王宏偉這些年走下坡路,王宏偉就不愛走動,好多親戚都不走了,好多朋友不來往了,人不走運最好就窩著。馬曉莉加上一句:「對孩子好啊,你是爸爸。」王宏偉把煙頭摁滅,下了決心。放假后他們就回到車排子。
生活開始正常了。馬曉莉的肚子大起來了,王宏偉不由得一愣,吸口涼氣,真該到了做爸爸的時候啦,結婚都五年了。他圍著身體大了一倍的妻子轉了好幾圈,哈哈大笑:「生吧,生吧,兒子娃娃女子娃娃老子都要。」
他們搭長途車到克拉瑪依,然後登上大飛機。妻子和孩子興奮得不得了,王宏偉就平靜多了。read•99csw•com他曾經是飛機的常客,連航班他都記得很清楚,他心中有了無限感慨。這種時候他總是要抽煙似的,他總是要籠罩在濃烈的煙霧裡。在他看來塵世就是一團煙霧。還沒等他腦子裡出現他所期望的塵世的一線曙光,空姐趕過來了,用唱歌般的聲音制止他不許在飛機上抽煙。小丫頭很有耐心,微笑著說:「你是第一次坐飛機吧?下不為例。」王宏偉偏著腦袋,眯著眼睛,他在努力回憶好多年前那個美麗的空姐,大概已經是空嫂了吧?大概已經離開這個崗位到別處生活了吧?他就這麼深情地望著眼前這個年輕漂亮高挑白凈的丫頭。煙捲沾在嘴唇上,小丫頭撅著嘴,伸手摘下煙捲,小丫頭也看見了這個神經兮兮的旅客眼眶裡的淚花。「你不要這樣子嘛,我又沒說你,你這麼脆弱。」王宏偉反倒笑了,擦擦眼睛。妻子和孩子在前邊,他們隔了好幾排。他看見妻子帶孩子上廁所,妻子迎面走來時,與當年那位空姐如此相像,簡直就像親姐妹,難怪會出現宴會上的那一幕,他看妻子的目光那麼深情,妻子遠遠朝他招手,妻子坐下后還朝他看,妻子跟那個空姐完全重合了。
「豈止去過!」
在以後的半年時間里,王宏偉再也沒有離開奎屯,直到把馬曉莉娶進洞房。想想這一段時光,他百感交集。馬曉莉家在車排子,是個兵團的姑娘,在伊犁上學,中專生,找不到工作,在家裡待一年了,到奎屯也是臨時性的工作,偶爾被同學拉去參加宴會,就碰上了王宏偉。那個時候,馬曉莉也被幾個小夥子追著,有伊犁時的同學,有車排子的中學同學,還有團場的連排長。馬曉莉是個好姑娘,好姑娘不會被人忽略的,馬曉莉還是有驕傲的資本的,王宏偉費了一番周折才把馬曉莉娶進門。王宏偉又一鼓作氣,調動他所有的關係把馬曉莉辦到奎屯,具體單位就不說了,反正是市區一家收入穩定的單位,跟馬曉莉的專業多少能扯上一點點。王宏偉也不在乎老婆的那麼一點收入,女人嘛,有一份職業就行了,關鍵是跟父母待在一起,奎屯就多了一個親人。還會多起來的,他們會有孩子的。再遠一點,還有妹妹,還有姨姨,表姐表兄等等,一句話,王宏偉在奎屯的根越來越深。王宏偉回家的心情比以前緊迫多了。
美術老師送孩子回家。美術老師快三十歲了,還是個單身,沉默寡言,很少有笑容,但也不凶,喜歡哪個孩子就摸摸孩子的腦袋,完全把自己置於一個老者的位置,過於老氣橫秋了。除了畫畫動作麻利,放下筆,基本上是一個遲鈍的人。今天例外,他認為孩子受了傷害,他的笑容比平時多了好幾倍,走路的步伐也利索多了,話就更多了。這都是相對他而言的。在孩子眼裡他還是一個言語行動過於遲緩的人。他一路都在表揚孩子,總結孩子的種種優點。孩子很吃驚,美術課一周就那麼一兩次,能叫出孩子的名字就不錯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孩子調皮地揚著腦袋問老師,老師不但說出了他的名字,連他媽媽馬曉莉都說出來了,報名冊上家長一欄寫的是爸爸王宏偉嘛。「誰送你上學的?」孩子點點頭,老實多了。老師還知道孩子外婆家在車排子,外婆家院子里有好幾棵白楊樹,是那一帶最高的。
肯定要感謝老師的,在奎屯一家飯館請老師吃飯,吃了很久,女人和孩子都走了。兩個男人還要好好喝下去,就讓他們喝吧。這兩個傢伙還真有點酒逢知己的意思,喝了三瓶伊犁特曲興緻還那麼高。王宏偉已經把感謝兩個字說幾十遍了,美術老師就告訴王宏偉:「我們都得感謝孩子,孩子有靈氣,悟性好哇,你看他把那樹畫的,樹榦樹枝樹葉都跟翅膀一樣了,都長羽毛了,都在飛了,我都有感覺了。」美術老師壓低嗓門:「我心裏熱起來啦。我開始想女人了。好多年前我失戀了,我對女人對這個世界失去了興趣,你兒子,我的學生,這個了不起的孩子讓我活過來了。來,來,讓我們感謝孩子。」他們碰杯,幹了。「感謝那幅畫,感謝大飛機。」最後一杯,也幹了。
「我家就在車排子,那裡的人我都認識,一棵草一棵樹,連雞和狗我都認識。」
那天晚上,大人和孩子都感受到了樹根的抽|動,大地上的萬物都跟進了搖籃一樣。孩子先睡了。夫妻倆很興奮,回到他們的床上開始動起來。那是一種跟大地一起起伏一起張合的運動,跟地震一樣,兩個人都很吃驚,有一種新婚的感覺。「我不走了。」王宏偉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我這是幹嗎呢?整天急吼吼的,賊趕似的,我這是幹嗎呢?我不走了。」王宏偉在被窩裡點一根煙,深深地九九藏書吸一口。
美術老師捂著茶杯,好像茶杯是一隻鳥,怕鳥飛走。美術老師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都沒了,成了一條縫,跟刀子劃出來的一樣,可還是閃出些亮光。「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的先生,羡慕死了。」馬曉莉又不是傻瓜,當年車排子有一大批她的追求者,她跟王宏偉回車排子的時候,那些人遠遠地看著他們兩口子,那種目光真讓人感動。後來,王宏偉的生意不景氣,王宏偉就很少回車排子了。他們是夫妻嘛,她回去的時候也越來越少。美術老師就告訴她:「要回去看看,老人不在了,房子還在嘛,哥哥嫂嫂侄兒還在嘛,還有那幾棵白楊樹,幾公裡外就能看得見,多高的樹啊,對孩子有好處。」「我喜歡大飛機。」孩子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孩子的嗓門兒那麼大,把大人嚇了一跳。美術老師就告訴孩子:「想畫大飛機,就得寫生。」美術老師開始進入老師角色:「這次來呢就是要跟家長商量一下,每周周末讓孩子到我這來,我要單獨輔導,必要的話還要帶他去寫生。」就這麼商量好了。
「你認識我媽媽?」
「你去過車排子?」
一個多小時後到了奎屯,到了朋友們招待他的宴會上,滿滿兩大桌,老朋友新朋友還有不認識的朋友。讓老朋友們驚訝的是沒有以往的擁抱大叫,狗東西斯文了,矜持了,跟大家招手點頭,神色中有那麼一點點憂愁。生意搞砸了?有人嘀咕。但又不像,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腰桿硬邦邦的,舉止穩重極了,他媽的太穩重了,都不像他媽的王宏偉了,連吃飯也不是以往那種風捲殘雲狼吞虎咽,吃一口放一次筷子,喝酒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吱吱嘍嘍跟老頭兒喝酒一樣,不再是大杯大杯地幹了。有經驗的老朋友就斷定這狗東西有大動作了,要做大買賣了,完全處於臨戰狀態。不管怎麼說王宏偉到了他一生最關鍵的時刻,大家都有這種感覺,生人除外。宴會頓時有了幾分嚴肅。這時候,王宏偉眼睛一亮,王宏偉看見了遙遠的馬曉莉。馬曉莉是朋友硬拉來湊熱鬧的,馬曉莉只認識在伊犁上農牧學校時的兩個校友,其他人她就不認識了,她就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偶爾吃一口菜,喝一口飲料,很好奇地看著這些久經沙場的男男女女,王宏偉就端著酒杯跟個王子一樣莊嚴肅穆地走過來了。馬曉莉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她也在發生奇妙的變化,通體放射出一道亮光,當然嘍,眼睛里的光要多一些亮一些,也僅僅是她自己的感覺罷了,別人未必會意識到她的變化,她自己都不知道嘛;她更沒想到王宏偉會走到自己跟前,人家已經把杯子舉到她鼻子跟前了,壓根兒就沒有想象中的慌亂。她反應那麼快,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會那麼從容不迫、落落大方地把杯子舉起來,還笑了那麼一下,還咕嚕喝了一小口。她以為自己又碰到校友了,剛才就碰到兩個校友。聊了一會兒,這種場面她還不習慣,她甚至沒搞清楚今天宴會的核心人物就是跟她碰杯的這個傢伙,她甚至覺得面熟,又是一個校友。
馬曉莉生了個兒子。日子開始緊張了。現在王宏偉基本上沿著烏伊公路跑。不是烏魯木齊就是伊犁霍爾果斯,也基本上是一個長途販運的小買賣人了,也基本上是火車汽車,連坐飛機的想法都沒有了。兒子能跑了,兒子在陽台上看見藍天上的飛機就叫:「飛機飛機你下來,我給你吃泡泡糖。」王宏偉就愣住了,王宏偉眯著眼睛,脖子伸那麼長,直到飛機消失在遠方。兒子好像洞察了老子的心思,專門找飛機,天上來了飛機他就嚷嚷,電視里出現飛機他也嚷嚷,馬曉莉就給他買識字圖片,小傢伙早早就認下了飛機兩個字。作為父親,王宏偉應該有所表示吧,王宏偉從烏魯木齊買來玩具飛機,遙控的,可以低空飛行那麼幾圈,再看兒子的神態,一動不動,小眼睛里神光閃射,孩子看到的是一個奇異的世界。
「他整天不著家,有機會你們認識一下,他會很高興的。」
「豈止認識!」
重要的是孩子。孩子畫了那麼多草圖,美術老師高興壞了,最好的一幅,光那構圖就讓人吃驚:茂密的樹枝被簡化成左右兩個巨翅,樹榦保持原狀,巨翅上擠滿了人,人的雙臂也跟翅膀一樣,畫的標題是《大飛機》。美術老師只做了一些技術上的處理,然後開始在奎屯在伊犁在烏魯木齊參加兒童畫展,最後登在《新疆日報》上。
王宏偉心煩的時候也跟馬曉莉吵架。那種架是吵不起來的,馬曉莉不接招,很有耐心,任憑王宏偉折騰胡鬧,她一聲不吭,等風暴過去,她就收拾殘局。小屋子很快恢複原狀,乾淨整潔,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王宏偉鬧得read•99csw•com最厲害的一次是仗著酒勁兒打了馬曉莉,馬曉莉還是把王宏偉扶上床,扒下酒污斑斑的衣服塞進洗衣機,用毛巾把王宏偉擦乾淨,用拖把拖地板上的嘔吐物,打開窗戶放進新鮮空氣,點上衛生香,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陽台上,給王宏偉掖好被子,就回車排子娘家去了。也就在娘家待一個禮拜,娘家人以為女兒看望父母,女兒完全是小媳婦走親戚的樣子。他們的婚姻實際上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馬曉莉的心思埋得很深,老爹老娘都沒看出來,她一個人在田野上晃蕩的時候反覆掂量今後的打算。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她把什麼都想好了,她就回來了。王宏偉家來了一幫親戚,王宏偉的妹妹,也就是小姑子,開始給嫂子找茬兒,公公婆婆還有姨姨表姐表哥一大幫人都不吭聲。親人們火大著呢。王宏偉事業發達的時候那是什麼情景,大家都分享過種種好處。大家也眼睜睜看著他們為之自豪、為之驕傲的王宏偉一步一步地日落西山,仔細算算,都是從馬曉莉進這個家門開始的,馬曉莉就成了罪魁禍首,更讓人氣憤的還是一個讓人找不出毛病的罪魁禍首。只好由小姑子出面了。讓大家意外的是王宏偉跟妹妹接上了火,挺身捍衛了自己的妻子。也就乒乒乓乓三兩下結束戰鬥,王宏偉再怎麼敗落在家裡還能耍點威風。王宏偉自己也沒想到這麼不經意地一鬧,挽救了他們的婚姻,有這一條,他再怎麼胡鬧,馬曉莉都能忍下去。王宏偉鬧騰了一陣子,基本上屬於強弩之末了。還要怎麼鬧啊。父母也不忍心讓兒子這麼胡鬧,父母開始勸這狗東西了。王宏偉也就安靜下來了。
萬物有道,完全依其慣性而動。王宏偉又去忙他的生意,還是老習慣,去克拉瑪依坐飛機。他腦子裡已經把石河子排除在外了。克拉瑪依和石河子的機場一直是他的專用機場,與奎屯相鄰嘛。相比之下,石河子要方便一些,沿途也沒多少戈壁灘,有安集海、沙灣這樣的綠洲,人煙稠密,沿天山一帶都是一塊一塊的綠洲,往克拉瑪依就是沙漠戈壁灘了。沒辦法,他那美妙的感覺是從飛往克拉瑪依的航班上開始的,他記住了那趟航班。他很快就見到了那位空姐。他揉一下眼睛,人家對他笑呢,他又揉一下眼睛,他都傻了,是她又不是她,他腦子裡兩個姑娘交替出現,馬曉莉和空姐。其實他不知道馬曉莉的名字,他以為是一個人,馬曉莉又回答得那麼自然那麼貼切。說老實話當空姐出現時,他多少有些失望,大地上的那個姑娘才是真的,這一點判斷力他還是有的。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又往返兩次,不為生意就為看那空姐。空姐身上的光芒完全消失了,所有的跡象都證明是宴會上他見到的那個姑娘。
那真是一種久違的感覺。馬曉莉的姐姐和弟弟一家大多時間在團部所在的小鎮,一年回老屋住不了幾天。院子里亂糟糟的,父母住過的屋子破舊不堪。那幾棵白楊樹毫不理會人間滄桑,一味地擴張自己的身軀,緊緊地把天空和大地攏在一起。樹葉黑森森的,稍有點風就暴雨般喧鬧起來。枝杈就更壯觀了,橫出一丈多寬又沖向天空,途中又分出許多枝權,重重疊疊,一棵樹就像一座森林,神秘莫測。孩子一下子迷上了這些樹。大人們打掃房子,孩子圍著樹轉,孩子把畫夾子打開好幾次,終於合上了。孩子跟鳥兒一樣圍著樹轉來轉去,跟鳥兒不同的是鳥兒在唧唧喳喳,孩子一聲不吭。孩子剝下一塊樹皮。樹太大了,樹皮都裂開了,跟魚鱗一樣,有些魚鱗狀的樹皮都落地上了。孩子不要地上的干樹皮,孩子從樹榦上使勁扳下一塊,有大半截還是新鮮的,濕漉漉的,帶著樹液呢,帶著一股子腥味,沉甸甸的,跟一塊金屬一樣。孩子往後退,退到院子外邊,到了大街上,到了村口,孩子終於看到了樹榦的上半截,上半截樹皮開始光滑起來,閃出亮光,樹葉那麼密,樹皮上的亮光還是滲出來了。孩子就往回走。孩子手裡攥著那塊沉甸甸的樹皮。
那時候的王宏偉幾乎是個空中飛人,總是坐著飛機來往于天山南北,稍不留神就飛往北京、上海、廣州、武漢,回奎屯是沒辦法,誰叫他是奎屯人呢。回奎屯就得貼著大地走,奎屯沒有機場,新疆大大小小的城市都有飛機場,就奎屯沒有。王宏偉屬於奎屯土著,事業再輝煌,根在奎屯,他必須從藍天上下來。一年當中,生意再忙,家還是要回的,父母親在奎屯。從飛機上可以隱隱約約看見奎屯綠洲,那是飛機在石河子或者克拉瑪依降落,飛機開始下降,雲層消散,大地出現,王宏偉跟神仙一樣貼著窗戶俯視灰黃大地上的綠洲,心裏熱乎乎的。
「他肯定高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