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家
「那你和那個女人呢?你們要怎麼樣才好?總要有個結果才行吧。再說了,這個事情嚴重地傷害了我,我也很難回頭了,我也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我到底應該怎樣生活。」
任菁菁最近的心情不太好,因為她的丈夫馮成功告訴她,他外面有人了。這樣的事情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是她竟然毫無察覺。也許這都是她自己的錯?她還沒有理清楚頭緒。
顧熒熒笑了:「也好啊,你的脾氣從來都是處亂不驚。其實,我找你是有事情的,我所在的基金會在城市北邊的郊區搞了一個『流浪者之家』,專門資助那些到北京漂著的年輕人的,你來幫幫我,怎麼樣?」
任菁菁是說干就干,她有不少朋友都在藝術界,有一個朋友,過去是寫詩的,叫王燎原,現在開了一家畫廊。當代畫家的畫,價格在最近兩年瘋狂地漲了起來,他就把一家古董店盤給了別人,專門開了一家畫廊,代理了幾個畫家的繪畫。
他們很快就結婚了,在北京買了幾套房子做投資,任菁菁辭職做了一個居家太太。她的同事們都不理解,像她這麼一個專業非常好並且很能幹的知識女性,怎麼能為了家庭而放棄了自己所有的事業呢?但是,任何擔心都是多餘的,她和他生活得很好。
司機問:「喂,您沒事兒吧?」
她說:「我想自己先呆一陣子,因此我們暫時分居了。至於他喜歡的那個女人,我覺得,我現在根本就不想把她當作對手。」
「好,我來幫助你。我可以幫助你先聯繫畫廊。你必須有人代理才可以。」她說。她已經明白該如何幫助他了。這個長頭髮,長著一雙很大的眼睛的小夥子,有著一種秀氣和靈氣,還有一種無所畏懼的坦然。況且他還年輕,自然有很多機會的。
顧熒熒出來迎接她,「嗨,菁菁,你真很準時啊。來吧,看看我們這裏吧。」然後,她帶著任菁菁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一個個房間看了看。現在,任菁菁知道了,這個「流浪者之家」、類似政府機構的收容救助站,就是給來到城市的那些流浪人員,提供一個簡單的住宿和吃飯的地方,等到這些人有了新的落腳點,再離開這裏。「流浪者之家」並不接待所有流浪的人員,比如乞丐、上訪人員等等,就不救助了。這裏主要救助那些離家出走逃學的孩子、來北京闖蕩的藝術家、遭受家庭暴力逃出家門的婦女,還有一些找工作的外地大學生等等,大概有二十多個床位,不過很多人都出去了,有的在找工作,有的出去打工了。這裏還專門雇了人打掃衛生,整理房間,有專門的保安負責安全。
她朝後視鏡中看著自己的司機搖了搖頭,抱歉地笑了一下,「沒什麼。」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些發冷,這種體溫的變化這麼快,她都不知道是為什麼。她知道,自己一個人絕對不想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孩子們明天下午才被送回來,因此,她決定到「流浪者之家」去過一夜。過去她還從來都沒有在那裡過過夜,今天,她要去那裡了。因為,實際上,她在今天晚上,成了一個無助的流浪者。她也不知道明天醒來,她是不是還要面對這一切,面對生活已然帶給她的這一切,她又應該怎麼辦。
「當然是我的理由,而我,在她的面前卻獲得了這些。」他很爽快地回答,彷彿這些話他已經憋了很久。「我外面就是有女人了。」
就是在她出品了這出話劇的四個月之後,有一天,她聽到丈夫在接聽一個電話的時候,說話的語感似乎有些奇怪。她憑藉直覺立刻就判斷出來,給他打電話的人是一個女人,而且,是和丈夫關係不一般的女人。她想起來自己導演的那出話劇《結婚與離婚之間》,難道,在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也要在自己的身上發生了?她覺得疑惑起來。她不經意地詢問丈夫,是誰打來的電話?
邱華棟,男,1969年生於新疆,河南西峽人。1992年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1985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城市戰車》、《夜晚的諾言》、《蠅眼》、《正午的供詞》、《花兒花》等,小說集《黑夜河流上的閃光》、《都市新人類》、《別了,十七歲》、《把我捆住》、《城市中的鳥群》、《哭泣遊戲》,詩集《花朵與岩石》、《從火到水》,隨筆《城市的面具》等各類著作三十余部,三百余萬字。曾獲老舍文學獎長篇小說提名獎,《山花》文學獎,1996年《上海文學》小說獎。部分作品被譯成英、法、德、日、韓等文字。現在北京某雜誌任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你好,靚女。」他說。https://read.99csw•com然後,他們很自然地聊天說話,很快就熟悉起來了。原來,這個小夥子今年二十二歲,叫吳有,剛剛畢業於湖南一所大學的美術系,因為不喜歡在一所中學教書,「那個中學,沒有一個孩子有美術天賦,」他就跑到北京來了。起先,在北京的一些地下通道里賣唱,可是也就保持了一個溫飽的水平,「就是那些十多歲、二十多歲的女孩子給錢最大方,有一個一次就給了我一百元。後來,城管的來了,叫我離開那裡,我就到處打游擊,和他們捉迷藏,是那個顧姐姐在美術館附近的小公園裡看見我,告訴我,她可以幫助我,我就來到這裏了。」
任菁菁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那,你說我先輔導誰呢?」
他們喝了很多酒,吃了不少的東西,任菁菁覺得體內發熱,就提議散散步。於是,他們穿越了燈紅酒綠的三里屯酒吧南街,穿越了整個第二使館區,一路向亮馬河走去。
第二天,她開車按照顧熒熒說的地點,走了很長時間,才在東北部的郊區一處村落找到了那個「流浪者之家」。說到這個地方,其實,就是顧熒熒租的一個農民的大院子,院子里還有兩棵棗樹。她停好車,進了院子,看見了一個長頭髮的小夥子,正在院子里彈著吉他唱著歌,一隻很大的狗在他的身邊蹲著,似乎對他的歌聲很入迷。
「怎麼沒有這個能力呢?你有的,畢竟,你的人生經驗比他們豐富,年齡也大些,你又有婚姻的經驗——雖然現在——哈哈,其實,當你在給別人輔導的時候,你自己的心理和情緒都會發生變化,你就當在給自己治療吧。」
而這個時候,過去的老同學顧熒熒給她打電話。顧熒熒也離婚了。她嫁給了一個體育明星,後來兩個人不僅文化素養相差很多,而且,她還遭受了他的家庭暴力,他們就離婚了,她也離開了電視台,在一個基金會工作。而這個基金會,正是一個慈善機構。聽到任菁菁和馮成功分居的消息,顧熒熒笑了,「哎呀,當初幸虧沒有和馮成功在一起啊,要不然,我今天就是你了,他這個人,怎麼能夠公開找女人呢?我倒挺好奇的,你老公,他喜歡的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你這麼好,他這簡直是——也就是一個混蛋——」
顧熒熒指了一下那個悶頭在前面院子彈吉他的小夥子,「先從他開始。他剛剛大學畢業,不喜歡在一所學校當老師,就跑到北京來了,他現在夢想當一個畫家。他和父母親、女朋友關係全部斷絕,這個孩子需要你去溝通溝通。」
是一個大學的女同學,她諮詢我一些房地產方面的事情。丈夫的表情非常正常,也很鎮定,使她看不出來什麼破綻。但是,對丈夫的懷疑的念頭一經產生,就無法停止了。她必須要調查清楚,那個女人到底是誰。於是,她開始注意丈夫的行蹤,注意丈夫接聽一些電話的神態和舉止。在這個方面,女人是有第六感的。她當然感覺到,丈夫有些問題了,可是,必須抓住把柄,才可以確定下來。她的內心裡有些難過,畢竟,自己和丈夫已經走了一些年頭了,到如今,孩子也在逐漸地長大,丈夫卻有情況,那麼,這個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她覺得很冤枉,自己從來都沒有做過對不起丈夫的事情,也有男人覬覦她,試圖勾引她,但是,她從來都不為所動,如今,是丈夫紅杏出牆了,這個事情也夠怪誕的。
這次的見面沒有什麼結果,他們依舊採取分居的模式,他還是每個星期來帶孩子出去玩兒一天,而她,則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流浪者之家裡。她幫助從山區的貧困家庭出來的幾個孩子到處聯繫工作,把自己很多社會資源都用上了,她還幫助一個因為遭受了家庭暴力的婦女,以法律援助的辦法,成功地打贏了離婚的官司,使這個女人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支點。
「可是孩子們很聰明,他們什麼都知道,他們問我,你是不是不要媽媽了?是不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了?他們什麼都知道——」
「你能做的很多呢,最主要的,我看你和人談心最好了,你可以當他們的心理輔導員。最近,我們這裏救助的大都是學生、年輕的流浪藝術家和遭受暴力的婦女,他們的內心裡對生活都是很迷茫的,你可以給他們進行心理輔導啊。」
他們分開居住了。她帶著孩子住在另外的一個地方,這個時候,她的內心有很強烈的受傷感。一般遇到這樣的情況,女人要麼選擇隱忍,要麼選擇離婚。可是,她不想離婚,她對婚姻有一種堅定的信念。於是,她就先對自己是否傷害https://read.99csw.com了、或者挫傷了丈夫的自尊心,想了很久。也許,這不過是丈夫找情人的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也許,他真的在內心裡對她感到了畏懼和厭煩,需要尋找到新的感情出口?但是不管怎樣,自己是受到了傷害,她確定了這一點。可是孩子是無辜的,他們不能也不應該受到壞影響。
任菁菁帶著吳有,把北京的藝術家聚落的地方一個個地跑了一遍。她早就知道,在1990年之後,在圓明園附近的村落里,居住了不少外地來到北京闖蕩世界的藝術家,形成了最早的「圓明園」畫家村,那個時候,公安還認為這些遊盪的畫家屬於社會不穩定因素,慢慢地把這個畫家村給驅散了。後來,一部分畫家到了通縣的宋庄定居下來,另外一些人到了更偏遠的山區自己蓋房子,形成了新的聚落,有的則出國發展了。2000年前後,在大山子的798工廠——一個由德國建築設計師設計的軍工廠,大量閑置的廠房被藝術家租了下來,迅速地形成了新的藝術家聚集地,並且,很快就聞名海內外了。經過了幾年時間「拆還是不拆」的爭論和廠區管理者、地產商和藝術家之間的博弈,最後引來了北京市的黨政首腦實地考察,798工廠被當作發展「文化產業」園地而保留了下來。而更多的藝術聚落,在北京這個日益國際化的城市裡出現了,比如「酒廠藝術區」、「西山藝術區」、「懷柔山谷藝術家群」等,藝術家在北京真是四面開花了。當國內遊資和不明來源的大批資金,開始進入藝術市場之後,當代畫家、藝術家的作品的價格猛烈地上漲了起來,在最近幾年的拍賣會上,劉小東的油畫《三峽新移民》拍出了2200萬人民幣的高價,而吳冠中的《長江萬里圖》更是拍出了3795萬元的高價格。其他在最近十多年獲得了繪畫和藝術名聲的藝術家的市場價格,都在迅速的上浮,並且逐漸地產生出一些泡沫來。
他很頹喪地說:「其實我、我過得很糟糕。一句話,當你一直嚮往某個東西,一旦你真正得到了,你就會遇到新的煩惱和麻煩。我現在就是這樣,我是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了,可是,我覺得很糟糕。我得到了一個崇拜我的女人的那種尊重,但是,我又失去了家庭和孩子,我和孩子們見面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你向他們描述了什麼——他們都不喜歡我了。」
一天,她決定和丈夫分開房間來睡。丈夫覺得詫異,問她:「為什麼?」
初夏的天氣,空氣里瀰漫著花粉和植物生長的氣息,他們走在河邊,說了很多話,吳有迅速地進入了北京的繪畫圈子,他很興奮,在散步的過程中,他忽然擁抱住了她,親吻了她。她有些猝不及防,被他抱得緊緊的,他身上的油彩的氣息和年輕男人的味道也進入到了她的鼻子和頭髮里,她有些暈眩,有些半推半就就被他的舌頭侵入了自己的嘴唇,他熱烈地、充滿了慾望地親吻她,她覺得身體更加熱了。
她雖然對他現在喜歡的那個女人有著強烈的好奇,但是,她想了想,說:「那我們就分居吧。」
沒有人看見她,她走出去,向一輛計程車招手,然後坐進去。她告訴司機要去的地方之後,猶豫了一下,關閉了手機。汽車在黑暗中,向她要的地方而去。一路上,到處都是霓虹閃亮,人們都有自己的歡樂在追尋。她忽然啜泣了起來,淚水將自己剛才有些凌亂的裙子都打濕了。
馮成功睜著一雙迷惑的眼睛,他覺得很痛苦,因為,他現在無法選擇到底要採取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他也不能告訴任菁菁自己能夠如何選擇。
他站起來,跳著去衛生間了,很快,就傳來了淋浴的聲音。而且,他還在快活地哼著歌,對馬上要來到的和她的肉體的親密行為,充滿了一種喜悅的期待。
「那麼,你到北京,有具體的想法沒有?」她問他。
「那我現在就去。」任菁菁很高興。她走過去,那個小夥子已經不唱歌了,他回到了房間在畫畫。「嗨,」她向他打招呼。
她在幫助別人的時候,一方面內心裡得到了安慰,也有一種成就感,同時,也隱含著一種失落,因為她覺得自己的生活仍舊沒有改觀,丈夫和那個女人還住在一起,他們沒有分開。雖然他不斷地打電話給她,說,那個女人現在開始讓他覺得煩躁了,厭煩了,可是,要擺脫那個女人,他同樣要付出代價——包括金錢、情感和決心,現在,他左右為難,騎虎難下了。
她整理好衣服,站了起來,悄悄地走到了門邊,然後打開來,輕輕地帶上,沒有走電梯,直接從九*九*藏*書樓梯走下去了。
「他的畫中有強烈的個人符號,這就成功了一半,這孩子,有繪畫天賦。你看,方力均的光頭,岳敏君的繪畫裏面人物的笑臉,張曉剛那種被時代所剝蝕的影影綽綽的全家福,王廣義的政治波普的大批判,都是相當符號化的,也和時代的情緒暗合,所以,他們在市場上也成功了。吳有這孩子的作品中體現的是更年輕的一代的心理感受,那就是增殖,就是什麼都在增加。你看,他這幅《電子元件》,畫的是無窮無盡的電子垃圾。而這幅《我的物品》也很有趣,將他所有的個人物品全部以平面的形式畫下來,像照相寫實主義那樣真實,繁多,而他不做價值判斷,他只是呈現。很好,他的畫不錯,我來代理吧。」王燎原很高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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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為什麼不呢?她覺得自己需要男人的肉體安慰,需要一種解放的感覺。眼下,解放的機會來了,此外,她還需要報復,報復丈夫帶給她的傷害,她現在確實地感到了要報復丈夫時的那種快樂了。
任菁菁想,她是不怎麼懂繪畫的,但可以叫王燎原先看看。她帶他和他的兩幅畫,來到了王燎原的畫廊。她心裏有點打鼓,問題是,像吳有這樣年輕的孩子,他的畫現在還在起步的階段,他必須要經歷嚴格的生活和藝術的砥礪,才可以獲得更大的成功。他現在的迷茫和尋找自我的行動說明,他還有希望,但是到底會怎麼樣,就很難說了。
所以,在那個門前,她忽然地想到了這些,其實,這之間的聯繫並沒有多少,可她要敲門的慾望就消失了。是啊,即使裏面有一對狗男女,但是,他們正沉浸在他們的苟且的歡樂里,在這個時候,我破門而入,我打擾他們,我豈不是像那些要用棍棒分開交配的公狗和母狗的人一樣不人道嗎?我豈不是像校工抓捕在黑暗的地方談戀愛的男生女生那樣無恥嗎?她立即堅定了下來,然後穩定了情緒,迅速地離開了那裡。
這個時候,馮成功軟了下來,「別別——我想念你,想念和在孩子們一起生活時的感覺,你們回來吧——」
任菁菁要從自己最擅長的地方入手。她先做製片,出品了一出話劇《結婚與離婚之間》,這是當年的大學同學一起支持她做的。這個話劇是說眼下的婚姻與情感問題的:一個成功的男人,能不能在家庭外面有情人?他如何在家庭之內和家庭之外,找到一種平衡?這出話劇很受歡迎,連續演出了很多場次。也許,這是現代都市人非常大的一個困境,因為,不少人都在婚姻和婚外情的狀態里掙扎。
回到了北京之後,她決心改變自己的狀態,要成為一個有自己生活的人。她的回國,也使得自己的丈夫不得不重新設計和安排自己的生意格局,把生意的重點,放到了大陸。他們一起回來了,丈夫則在北京、上海、大連等幾個城市有些投資。
「你自己外面有了女人,你把責任還記到了我的頭上,這是不是非常荒唐呢?誰會相信你說的話呢?要是這樣,我們為什麼要見面呢?我還有事情,我走了——」
一個月之後的一天,這是一個星期六,馮成功早早地來到她這裏將孩子接走了,要明天下午才送回來。任菁菁被邀請去那個北歐外交官家,因為他在家裡給吳有等多個中國藝術家搞一個派對。晚上很熱鬧,外交官家裡來了一百多人,位於三里屯。等到任菁菁和吳有從裏面出來,天色已經很晚了。
這個時候,馮成功已經追求任菁菁一年多的時間了,可是,她還是沒有答應他。在兩個人分別生活在北京和香港的一段時間里,相距遙遠,反而使得兩個人的關係靠近了。當距離產生美和思念的時候,距離越遠,一個人越容易被美化,也容易被理想化。任菁菁在一個個地pass掉身邊的追求者之後,準備答應馮成功。這個時候,馮成功的叔叔去世了,給他留下了大約三千萬港幣的財產。這筆錢,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大陸,是一筆很可觀的遺產。眼看他成了富人,任菁菁猶豫了一陣子,而與此同時,自己的另外一個同學,在電視台擔任主播的顧熒熒,則開始了對馮成功的熱烈追求。不過,他還是喜歡她並且表現得矢志不渝。在緊張的試探、等待和搖擺之後,任菁菁終於答應了馮成功的求婚,而且,她答應他答應得很徹底——她可以辭掉工作,然後,和他一起去香港生活。
他們在結婚的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孩子,是一個男孩,過了三年,他們又生了一個女孩子,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在澳大利亞的墨爾本市郊https://read.99csw•com定居了。丈夫後來做生意很順手,在墨爾本和悉尼都有房地產項目,所以,總是很忙,而她則在家裡專心地教育孩子,有時候參加一下社區里組織的活動,星期天去附近的教堂做禮拜,這樣可以很快就融入澳洲當地社會。也許,生活會這樣一成不變地發展下去。可是,有一天,任菁菁在平緩得像一條發亮的藍色帶子一樣盤繞墨爾本市的塔拉河邊散步的時候,她忽然產生了強烈的要回國工作的念頭。這種念頭是如此的強烈,使得她明白,自己的生活將得到根本改變了。可能是多年的居家生活使她產生了厭倦和麻木感,於是,她下定決心回到了北京。
她想起來,時間應該推移到十年之前,他們那個時候還是大學同學,她和他在一個班上,在北京廣播學院——如今已經改名叫做中國傳媒大學了——編導繫上課,很快,他們畢業了,任菁菁到廣播電台工作,而馮成功則到香港投奔自己唯一的一個叔叔去了——他父母雙亡,在世界上只有那麼一個近親。因此,他的叔叔在自己年老體衰的時候,把馮成功、自己的親侄子叫到身邊,幫助他料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她溫柔地把他推開:「咱們應該洗個澡,去吧,你先去吧——」她推開在她胸前像要尋找什麼東西吃的孩子一樣的他,「去吧——」
「是你出問題了,是你養了一個女人,在家庭的外面,是你,違背了我們在上帝面前的誓言——」任菁菁看到眼前的這個她那麼熟悉的男人多少有些憔悴,內心裡依舊充滿了怨恨。
「沒有。也許,是成名成家,當個大畫家?我知道,這些年很多流浪藝術家都來到了北京,我想找找他們去,先看看再說。」他的臉色有些迷茫,「可是,我的繪畫作品,還沒有一張賣出去過。」
他們走到了崑崙飯店大街上,找到了一家叫如賓快捷酒店的小賓館,彩色的、小巧漂亮的賓館似乎非常適合情人的約會,他去訂房的時候,她就坐在廳堂里假裝等人,但是,她還是感到了有些緊張,可她發現,包括那些服務員,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也沒有人會覺得,正在訂房間的那個帥氣的小夥子,和她有什麼關係。不過,就是在這個時刻,她感到了體內的慾望在迅速地減退,負罪感油然而生。她裝著翻看一冊時尚類雜誌,不去看他的樣子。她想走開,但是腳卻沒有挪動。
「我能做些什麼呢?」任菁菁很喜歡這裏的感覺,尤其是她一進門,就聽見有人唱歌,歌聲在柔和的陽光里飄散。棗樹上青澀的棗子,也一定都聽到了這樣的歌聲,在加速地成長。那個小夥子很帥,大概二十多歲,臉色白皙稚嫩的樣子,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了,和他那樣年齡的人,基本沒有打什麼交道了。
他一個人訂好了房間,先上樓了,然後,她接到了他的手機簡訊,告訴她房間號碼,又等了幾分鐘,她才跟著一對情侶,向電梯走過去。
「你現在感覺到不舒服了?這些都是你強加在我們頭上的。現在,你自己選擇,要麼你離開那個女人,回到我們的家庭里,要麼,就這樣僵持下去,畢竟,我們還有孩子。我現在還沒有想離婚的事情呢。」
任菁菁笑了,「這可真是一個巨大的諷刺啊,你看我自己現在——我還要去輔導別人?我有這個能力嗎?」
從4樓電梯出來,她向407號房間摸了過去,門是虛掩著的,她進去了。是他,他在裏面等著。他過來重新擁抱她。房間的設施非常溫馨,色彩是多樣的,別緻的,這是一家很受西方來北京的旅客喜歡的那種Inn式樣的酒店,舒適,溫暖。他們更加熱烈地,沒有任何顧忌地接吻,他帶她倒在了非常鬆軟的床上,他解開她的衣服,她剝掉他的襯衣,他們現在顯得從容了,她這方面當然更加成熟和富有經驗,她現在有機會打量眼前的這個小夥子了,他是很帥氣,甚至有些頑皮,和她,三十七歲的女人,現在在一起要做|愛,她幾乎不能相信這樣的事實。
「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只是說你們的父親他最近想一個人過——」
一天,她開車尾隨在丈夫的車後面,看著他到達了一個公寓樓門口,然後,她跟著他一起上樓,發現丈夫奇怪地進到了一個房間里,她就都明白了,裏面,一定有一個女人。她來到了樓道邊上,覺得自己頭暈目眩,幾乎要摔倒了。她從窗戶向外看去,可以看見國際貿易中心、現代城和北京電視台的高樓大廈,可以看見通惠河發亮的彎曲的身影,可以看見高架橋的下面,車流像河水一樣奔淌,可以看見鐵軌上,從北京站呼嘯著開出的火車,像
https://read.99csw.com長長的蠕蟲一樣在發亮的鐵軌上奔跑,可以看見,白雲朵朵,在天空中一動不動,在城市複雜的表面上投下來了巨大的暗影,如同這個事件在她的內心裡投下的暗影一樣。她看見了北京的一切亮麗,可是她卻覺得這些都和她無關。
「這就是你的理由?」她譏笑地看著他。他一向很能幹,但是,這個時候,他在她面前卻十分虛弱了。當然,她也反思了自己是不是的確讓丈夫覺得沒有自尊心了?自尊心是一個什麼東西,對一個男人來說?
丈夫忽然想暴怒,他脖子上的血管鼓脹了起來,他想發怒,但是,看見她冷靜的、彷彿洞悉了、知曉了一切的眼神,他立即就明白,自己被搞定了。他立即泄氣了,他交代了自己的行為,「是的,我是和一個女人有來往了,我承認,因為,我有時候似乎在你這裏沒有自尊。你沒有給我一種做男人很尊嚴的感覺,這對我很重要。」
她像沒有事情那樣,照樣和丈夫生活在一起。她像一個已經掌握了秘密的偵探那樣,看著自己的丈夫,在透明的地方撒謊,做戲,不誠實,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裝腔作勢,內心虛弱有鬼。這些反應和表現,都讓她覺得好笑,好玩,覺得男人有時候很幼稚,很像一個孩子。但是,她就是不願意戳破,她要讓他有一天自己坦白。
她要攤牌了,不客氣地說:「你的臉上、頭髮上有別的女人下體的味道,我受不了。」
吳有的畫在王燎原的代理下,竟然被北歐一個專門收藏中國當代藝術家的駐華外交官看中了,他一下訂購了不少,吳有很快就有錢了。他不再住在「流浪者之家」,在望京地區租了一套房子。還不到大半年,他的狀況就發生了根本的轉變。當然,他最感激的就是任菁菁,他也從顧熒熒那裡知道了她現在的情感處境。當他有一天向她表白他愛她的時候,她就覺得事情似乎開始變得麻煩了,她就有意地躲著他。
「可是,這難道不是你把我推向別人的嗎?我在你的面前,總是沒有一種成就感,我總是——」丈夫很委屈,他在給自己找理由。
任菁菁的丈夫馮成功要約她談談,她答應了,他們約好在一家咖啡店見面。見面之後,她要了一份卡布其諾,而他要了一份純咖啡,「我需要提提神,我最近心情很亂,你看,我都不知道我們的生活之中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我們——」
她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她想了好久,最終決定,不要去敲開那個門,現場捉姦。她一直覺得這樣做是潑婦的行為,是不人道的。多年以前,她看見人們對正在尾尾相對實行交配的狗進行殘酷的追打,就特別不喜歡,乃至於特別的厭惡。她覺得,這些人怎麼這麼的下流,狗們要過自己的性生活,要繁衍後代,要有自己的快樂,可是,人們卻取笑乃至毆打尾巴連在一起的公狗和母狗,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她還想起來,在八十年代後期,她去另外一所大學看望自己的中學同學。兩個人在晚上,行走在校園裡面幽靜的地段,那些有湖水和樹林交相呼應的地方,結果碰到了一些校工正在樹林里抓捕戀愛的男女,用手電筒粗暴地往樹林里照,然後從樹林里揪出來那一對對狼狽的男女,使她的心靈蒙上了灰塵,因為,這都是極其不人道的事情,在她的心裏,她想,你們怎麼能去打擾那些沉浸在愛情中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呢?戀愛,或者就算是做|愛,難道都是犯法的嗎?人活著連一點尊嚴都不能保證,還有什麼意思?
任菁菁很高興:「好啊,我當然願意了。在澳大利亞,我就經常在教會幫忙呢。」
現在是晚上,亮馬河邊上的柳樹非常茂盛,樹葉也在沙沙地響,遠處,一艘遊船式樣的餐廳,掛滿了霓虹彩燈,在河中閃爍,附近的空氣里有讓人迷惑的地方,他抱著她,他們親吻、糾纏在一起,她感到體溫在升高,她感到慾望的潮水在迅速地浮起來,很久了,沒有和男人親密了。六個月?十一個月?她記不得了,和丈夫分居多久,她就有多長的時間沒有和男人親熱了。現在,這種慾望在她的體內出現了,而他,吳有,當然更加強烈。他們吻了很長時間,他的手伸進她的文胸,摸到了她的乳|房,她感到乳|房在膨脹,像受熱的某種東西一樣,也許,要炸開來也說不定呢。他的手像泥鰍一樣滑來滑去,帶給她的皮膚一種戰慄,但是這種戰慄很舒服,她甚至有一種衝破了某種禁忌的歡欣,他的手探索了她身體的敏感部位,她向他開放了這些區域。然後,他有些忍耐不住了,醉眼迷濛地對她說:「我們找個賓館開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