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返程的旅行
男生坐在十多樓的窗檯,雪停后的第三天。電話一直響,沒人接,到自動關機。下午公寓的門被人不停敲,過了半小時,有人撬開了鎖。
據說多艷的博客里有男生的照片。
但是看不到自己的嘴形,所以男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許巍日夜歌唱,他說有完美生活,他說蓮花要盛開,他說從這裏開始旅行。我們在少年時不明白,有些樂章一旦開始,唱的就是曲終人散。
我突然希望有一秒永遠停滯,哪怕之後的一生就此消除。眼淚留在眼角,微風撫摸微笑,手掌牽住手指,回顧變為回見。
男生坐下來,站起來,坐下來,站起來,終於明白自己想幹嗎,想打電話。
接著房間里東西日益減少,照片不知所蹤,電視機反覆從廣告放到新聞放到連續劇放到晚安,從晚安后的空白無聲孤獨整夜,到凌晨突然閃爍,出現健身節目。
男生來到酒吧,師姐一杯酒也沒喝,定定看著他,說,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2004年北京大雪。男生在醫院門口拿著自己的病歷,拒絕了手術的建議,面無表情,徒步走了二十幾公里。雪花慌亂地逃竄,每個人打著傘腳步匆忙,車子遲緩前行,全世界冷得像一片惡毒的冰刀。
男生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
2009年搬家,男生翻到一份泛黃的病歷。或者上面還有穿越千萬片雪花的痕迹。
一旦偏離,你看得見我,我看不見你。
從A翻到Z。
男生最討厭汽笛的聲音,因為預示著離別。
男生說:嗯。
風箏說,我知道你是個容易擔心的小孩子,所以飛翔的時候,也不敢飛得太遠。
車剛開到單位鐵門,就停住了。
有張桌子,一邊坐著男生,一邊坐著女生。
5月1日17點30分,推開門化妝師傻乎乎地看著男生,一臉驚悚:你去不去天read.99csw.com涯雜談?
2008年,多艷說,我坐火車去外地,去完了就到南京來看看你。
化妝師:好像叫多艷什麼的。
陽光從葉子的懷抱里穿梭,影子斑駁,歲月晶瑩,臉龐是微笑的故鄉,赤足踏著打卷的風兒。女子一抬手,劃開薄霧飄蕩,有蘆葦低頭牽住汩汩的河流。
台階邊的小小的花被人踩滅,無論它開放得有多微弱,但是準備了一個冬天。青草彎著腰歌唱。雲彩和時間都流淌得一去不復返。
懷裡有訂好的回程機票。
多艷還沒有到達南京,他就哭成了淚人。
師姐離開后,男生在酒吧泡了半年,每天酩酊大醉。
男生說:太可怕,人生無常。
2010年搬家,男生翻到一盒卡帶。十年前,有人用鋼筆穿進卡帶,一圈圈旋轉,把被拉扯到外邊的磁條,重新卷回卡帶。
女生說,不要騙我。
男生莫名其妙:不去。
男生愣了一下,笑嘻嘻地說,只要不是我,就可以說。
女生說,你要幫我。
沒人說喂。
從此我們定格成一張相片,兩場生命組合成相框,漂浮在藍色的海洋里。
不說話,淚水就會湧出眼眶。
連聽一聲汽笛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要打給誰?
半年後男生辭職,收拾了簡單行李,和師姐直奔北京。他們在郊區租了個公寓,房間里東西越來越多,合影越來越多,對話越來越多。如果房間也有靈魂,它應該艱難而喜悅,每日不知所措,卻希望滿滿。
那個穿著白衣服的自己。欠著多艷小說結尾的自己。弄散多艷手鏈的自己。
拍檔說:是你的朋友嗎?
男生搖頭:不認識。
風箏說,我知道你是個容易擔心的小孩子,所以飛翔的時候,也不敢飛得太遠。
男生側著臉,從拍檔的嘴形大概可以辨認,因為每天流程差不多,所以知道她在說什麼。
2012年5月。我坐在小橋流水街邊,滿鎮的燈籠。水面蕩漾,泛起一輪輪紅色的黯淡。
那個自己就站在read.99csw.com多艷博客一角。
駐足一些無法參加的葬禮,聽見一些時間背後的哭泣。
山是青的,水是碧的,人沒有老去就看不見了。
化妝師:奇怪了,那個版副在失事的火車上,不在了。版友去她的博客悼念,我在她的博客里看到你照片,深更半夜,嚇死我了。
女生低頭說,我喜歡一個人,該不該說?
一扇遠在南京的門。
我站在女生背後,看見笑嘻嘻的男生擦擦額頭的雨水,在問,怎麼這麼急?
我們喜歡說,我喜歡你。
發獃的男生轉過頭,是從里昂飛到北京的哥們。他緊急趕來,打電話無人接聽,輾轉找到公寓。哥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舉起拳頭,想狠狠揍男生一頓。
開車去新街口。
接著男生繼續翻手機。拍檔和化妝師繼續聊著人生無常。
男嘉賓和女嘉賓手牽著手,笑容綻放。
讀者不知道信上的文字寫給誰,他們也不用知道信上的文字寫給誰,每個人都有故事,他們用作者的文字,當作工具想念自己。
酒吧的木門陳舊,屋檐掛著風鈴,旁邊牆壁的海報上邊,還殘留著半張「非典」警告。剛畢業的男生輕輕推開門,立刻就從罅隙里湧出歌聲。
居然是真的。
拍檔說:那會影響你台上的狀態嗎?
但他看見一張蒼白無比的面孔,拳頭落不下去,變成一個擁抱。他哽咽著對男生說,好好的啊混蛋!
男生說,好。
就這樣吧,我們要到下一站了。
車廂帶著多艷一起偏離軌道。
把手機放下來,發現走過去的人都很高大。不知何時坐在走廊里。
而在人生中,因為我一定會喜歡你,所以真的有些道路是要跪著走完的,就為了堅持說,我喜歡你。
而另一個自己在博客外,淚流滿面。
5月1日19點30分,男生啟動車子,北京的朋友要來,得去約定的地方見面,請客吃飯。
我眼淚不停掉。
我們喜歡說,我喜歡你,好像我一定會喜歡你一樣,好像我出生后就為了等你一樣,九九藏書好像我無論牽挂誰,思念都將墜落在你身邊一樣。
青春就是匆匆披掛上陣,末了戰死沙場。你為誰衝鋒陷陣,誰為你撿拾骸骨。
我一定會喜歡你,就算有些道路是要跪著走完的。
2008年4月底,手鏈擱在洗手台,突然繩子斷了,撒了一地。
男生背對著來來去去的人,攥緊手機,頭皮發麻,拚命翻電話本。
那年,從此三十歲生涯。
5月1日19點50分,男生明白自己為什麼在直播的時候,一直不停說話不停說話,因為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張嘉佳,作家,微博ID:@張嘉佳
男生打開的時候,已經是5月4日1點。
景色翻轉,男生看到了自己。
2007年,喜歡閱讀男生文字的多艷,快遞給他一條瑪瑙手鏈。
男生說:我沒事。
化妝師:那你認不認識那裡的版副?
我們身邊沒有戰爭,沒有瘟疫,沒有武器,沒有硝煙和末日,卻總有些時候會對著自己喊,對著重要的人喊,要活著啊混蛋,要活得好好的啊混蛋。
2011年,回到2003年冬天的酒吧。那兒依舊在放著許巍。
到這個時候,才有勇氣重新上網。才有勇氣到那個叫做天涯雜談的地方。才有勇氣看到一張一張的悼念帖子。然後,跟著帖子,男生進了多艷的博客。
長長的煙灰折斷,墜落下來,好像一定會墜落到你身邊的思念一樣。
2003年,臨近冬天,男生半夜接到個電話,打車趕到鼓樓附近的一家酒吧。
然後你會一直不停說一個最大的謊言,那就是母親打電話問,過得怎麼樣。你說,很好。
我可以回到這座城市,而時間沒有返程的軌道。
男生手腳冰涼:那你記得叫什麼名字嗎?
我眼淚一顆顆流下來,我想輕輕對男生說,那就別再問了。因為以後,房間里東西會日益減少,照片不知所蹤,電視機通宵開著,而一場大雪呼嘯而至。
我想對女生說,別輕易說好。以後他會傷害你,你會哭得讓人心疼九_九_藏_書。然後深夜變得刺痛,馬路變得泥濘,城市變得冷漠,重新可以微笑的時候,已經是八年之後。
為什麼踩不下去啊,他媽的,也喊不出來,然後眼淚就嘩啦啦掉下來了。
5月1日18點30分,直播開機。
我推開門,一扇陳舊的木門,屋檐下掛著風鈴。旁邊牆壁的海報上邊,還殘留著半張「非典」警告。剛畢業的男生輕輕推開門,立刻就從罅隙里湧出歌聲。
多艷說要到南京來看他。也許這輛貨車就是行程的一部分。
男生腦海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可以聽到她在說話,那自己也得說,不能讓她一個人說。
女生說好。
在小小的相冊里,有景色翻過一頁一頁。
你站在草叢,站在花旁,站在綴滿露珠的樹下,站在我正漂泊的甲板上。等到小船開過碼頭,我可以回頭看見,自己和你一直在遠處守著水平面。
男生說,好。
男生跟著她一起喊,覺得流程熟悉,對的呀,我每天都喊一遍,可是接下來我該幹什麼?
男生閉上了嘴巴,他記得這樣就ENDING,直播結束了。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我走上橋,突然覺得面前有一扇門。
煙灰落在桌面的時候,男生的眼淚也正好落在桌上。
女生說,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05年,男生換了諸多城市,從廣州到長沙,從成都到上海,最後回到了南京。男生寫了許多給師姐的信,一直寫到2007年。
如果還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男生不知道,就拚命說話。
女生抬起頭,說,那我不說了。
拍檔說:哎呀哎呀連我的心情都不好了。
拍檔說:歡迎來到我們節目現場,今天呢來了三位男嘉賓三位女嘉賓,他們初次見面,也許會在現場擦出愛的火花,到達幸福的彼岸。
油門踩不下去了。男生趴在方向盤上,眼淚嘩啦啦地掉。
青https://read.99csw•com春是一場沒有返程的旅行。旅客下站,帶著行李。而旁邊的座位逐漸模糊,風景丟失在山和海之間。都要儲存起來。在軌道盡頭,一人一隻耳機聽到的音樂。在盛夏夜晚,順著你的臉頰流淌到我肩膀的月光。雨水打破燈光,等待擁抱睡眠。而時間漫過鵝卵石,一切沉浸在水面之下。那麼都要儲存起來,就算杳無音訊,也能離線收聽。
古老的太陽,年輕的臉龐,明亮的笑容,動人的歌曲,火車的窗外有膠片般的風景。
書本剛翻到扉頁,作者就說聲再見。
它擱在那裡,慢慢燒成灰,燒成長長一段。
你們說好,酒吧唱著悲傷的歌,風鈴反射路燈的光芒,全世界水汽朦朧。你們說好,這扇門慢慢關閉,而我站在橋上。
多艷鄭重地提醒,這手鏈是要用礦泉水泡過,才能戴的。戴左手和戴右手講究不同。但還沒來得及泡一下,它就已經散了。
男生的腳在抖,腳在發軟,踩不了油門,踩不下去了啊,他媽的。
好好的啊混蛋。
面前的男生笑嘻嘻地對女生說,沒關係,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是有很多艱難的問題。那麼,我帶你去北京。
青春原來那麼容易說好。大家說好,時間說不好。
聽著歌,可以望見影影綽綽中,小船漂到遠方。
我喜歡你,好像我一定會喜歡你一樣,好像我出生后就為了等你一樣,好像我無論牽挂誰,思念都將墜落在你身邊一樣。
拍檔說,那讓我們進入下一個環節,愛情問一問。
我從一些人的世界路過,一些人從我的世界路過。都不可能是全世界,只有一些落灰的因果。柔軟的光陰鋪陳,將所有的影子淹沒,留在水面漂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把每個日子刻在舢板,已經記不清楚那些刀痕為什麼如此深,深到一切波浪都無法抹平。
一個號碼都沒撥,只是把手機放在耳朵邊上,然後安靜地等待有人說喂。
5月2日1點0分,朋友走了。男生打開第二包煙,點著一支,一口沒吸,架在煙灰缸的邊沿。
那就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