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男老師們
再然後,我知道了他年輕時候當團委老師,在活動室強|奸了很多漂亮女生的事情,都是那種能歌善舞的水靈女孩,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一個冬日早晨,他和妻子做|愛。情到深處忘記拉上窗帘,而他家在一樓,卧室窗口正對著操場。學生們都在做早操,於是他無意中給我們上了堂稀缺的性教育課。
畢業時他對我各種叮囑祝福。我覺得跟這老師關係不錯。
聽說火柴老師什麼事都很遷就他的兒子,覺得要在他活著的時候給他最好的。那個小孩,如今已經有十八歲了吧。
這裏不得不提一位女老師,袁氣球。氣球夢想讓兒子出國,一直以異常亢奮激進的方式賺錢,辦輔導班賣教輔資料賣光碟……希望能送兒子出國留學。
我氣極了,想何必為氣球保密。天真地想以這樣的方式幫西服老師出口氣,最後還是不屑於揭人短。而今我才意識到,西服和氣球是同一類人,心比天高,一心想擺脫荒蕪小鎮給人的絕望。只是西服把感情都傾注到學生身上,給自己建造世外桃源;而氣球的目標只有一個,逃離,徹底擺脫這個地方。
三、周西服
晚上放學,我獨自回家,路上已經沒有人。他停下摩托車載我,告誡我一定要考名牌大學掙大錢出人頭地……這些話由他講出來,居然聽著不刺耳,我倆都不提學生會走狗的事情。
也是那個冬天,我們年級有女生初潮。自幼由爺爺奶奶帶大的她以為自己患了絕症,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近一周,想餓死不拖累老人,直到班主任去家訪。班主任是男老師,默read.99csw.com默地去村口給她買衛生巾。回校后啼笑皆非,告訴同事,「快給班上女生講講,流那個血是不會死人的。」
初中畢業之後,我繼續求學。離開家鄉,去往城市。在地鐵,商場,公司……在無數擁擠得讓人窒息讓人絕望的地方,見到與這群男老師面容類似的男人,臉上寫滿了掙扎之後的徒勞。茫然麻木都如此雷同,但至少,他們已經掙扎過了。
當時我在學生會,幫他發放照片,收錢。他因此不收我的錢。活動照上有我的就送給我。
我曾請他幫廣播站寫材料,他很爽快地答應了。次日就來教室給我,字體蒼勁飄逸。沒有多餘的話,交給我就走。
再後來,西服辭職考公務員,縣城裡的小公職,任務主要是陪人喝酒,我們高考填志願,他給同學發簡訊:「老師對不起你們啊,現在不能幫到你,但再等兩年,我立穩了腳,一定會儘力幫你們的……」這些話,如果不是他講的,我們都會覺得虛偽。我們已很久沒有與他聯繫,更未指望他幫忙。
再後來,他妻子回老家。春節時他們經營魚攤,我去買魚。他殷勤招呼我,俯身去魚池選魚,誇張地贊魚好,魚奮力掙扎,甩了他一臉水。我只覺得心酸:真的不用這樣,我是你的學生呀。我也不會忘記他為我殺魚時手上劃出了大口子,黏稠的鮮血流到魚肉上,他的疼痛和尷尬。我也不會忘記他那個春風沉醉的下午,糞水的味道和琴聲。
我偶然得知,她的生父是她的「爺爺」。而名義上的父親,事實上的哥哥,是個弱智。心裏一驚,終於明白她為什麼任憑別人指點,read.99csw.com也不容母親進門。這件事在老師間是公開的秘密,學生們知道的卻不多。大概是這樣的出身給了她屈辱感吧。西服老師也一度辦過課外班,生意比她好太多。她悄悄舉報,自以為無人知曉。教輔班這種事情本來就說不清楚,可大可小。但西服老師被重罰,掙的錢還不夠交罰款。妻子照樣天天打牌,索性飯都不做了。他生日的時候,我給他簡訊,他回復,「女子啊,老師在河邊釣魚……」他總是稱呼我們為「女子」,用方言喊出來親切得有寵溺的味道。
西服老師與大手老師一樣,時運不濟。
他帶的班歷史成績平均90+,而其他班平均成績不及格。西服老師才情與大手老師比肩,但較大手老師努力。用高三實驗班的標準要求我們鄉鎮學校初三的學生。我們沒考上九十分的同學,自己走到講台摔手。手摔得紅腫,還落下淚來,只覺得對不起他。
再後來,我陪一個社會女青年去他那兒拍照。好久不見,我以為他會與我寒暄,他卻只與那位女青年朋友聊天。他矮,我朋友更矮,他的目光很低,順著看去,發現他把目光分成了三份:一份是跳動的,用來詮釋「眉飛色舞」,好像在心無城府地聊天;一份是渙散的,假裝漫不經心地掃視身邊的人;最後一份固定而真誠的,用來看她的乳|溝。掩飾得很好,把其他兩份疲憊不堪的目光都逗開心了。
就是在這樣懵懂壓抑又不時有驚爆消息的環境里,張火柴老師,在幾百位學生的注視里,與妻子做|愛。
這些都只是他的人生。
李大手老師,教歷史。小眼高鼻,有費翔似的大背頭。頗
九_九_藏_書有才華,書法極佳,寫得一手漂亮的板書。上課時聲如洪鐘,總是笑嘻嘻的,講到激|情處,頭向上一昂,再猛地拍下桌子。學生們在下面開小差,把他惹急了。他就把鐵質的保溫杯用力砸到牆上,水花四濺,「不聽課就給老子滾出去!」下節課還是笑嘻嘻地走進教室。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縣裡等車,他已不太記得我。他與我這個曾經被他稱作「走狗」又叮囑要出人頭地的學生,微微寒暄然後轉身離開。
初一課本上有一章講生理知識,我第一次看到「手|淫」倆字,驚得滿臉通紅。同學都偷偷摸摸地反覆翻看那章,生怕被人發現。
上中學后,女老師越發少了。鄉鎮中學多是留守學生,父輩們都外出務工了。男老師,是與青春期的我們接觸最密切的男人。
一、張火柴
鯨書,學生。微博ID:@鯨書
我知道他通宵打牌,妻子常年在外面打工,家境艱難,他嫖娼,患性病,花了很多錢也沒有治好……這有什麼關係呢?此刻的他,在春風裡微閉著眼,舞颱風大,無人在意的琴聲,流水行雲,動人心魄。
八十年代末站錯隊的大學生,九十年代初下海失敗的商人,放棄這兩重身份后,他躲回故鄉小鎮,再激蕩的風雲,都與他無關了。更何況是明裡暗裡的嘲諷厭棄呢。
四、錢大眼
周西服老師從來不和除李大手外的老師深交。周西服,教歷史,瘦高,戴眼鏡。學校沒經費,年級第一的獎學金不過五十塊。他卻自費上千塊給學生買read.99csw•com學習機,請男生們抽煙,告訴女生怎麼扎馬尾才好看。有次一幫小男生在我們班門口準備打群架,他悠悠地踱步過來,緩緩抽了口煙,「打你媽個屁,等到去富士康打工嘛。來來來,老子剛買了包好煙,給你幾龜兒抽兩口。」
我看見他的西服,背面還是皺巴巴的,大腿的位置有米粒。
我真正接受老師嫖娼,是在知道錢大眼老師的秘密之後。
我剛上初一的那個夏末,初二有個女生被強|暴后懷孕,不堪其辱去跳河。被同班男生救起,送到三輪車上陪著回學校。她一身水草垃圾,衣服在掙扎中被撕破,目光獃滯地在圍觀中走回寢室。我現在才知道那些觀望者的殘忍,並慶幸我不在其中。她父母知道后,讓施暴者給了一萬彩禮,把她嫁了過去。
張火柴老師,瘦高,教語文,學校主任,略有文人氣質。
火柴老師的妻子是他表妹,或是因為近親的緣故,兒子有先天重疾,醫生說活不過二十歲。因為小孩不能走路,他的家在一樓,他孩子所在的教室也在一樓。我看過他送小孩上學,先從家裡背出來放到摩托車上,再開車到教學樓下,然後背著孩子去一樓的教室。他常常在學校陪兒子玩溜溜球。兒子玩,他在一旁看得獃獃的。兒子一手扶著他,一手飛快地轉動。不一會兒又因為莫名的原因——可能只是覺得有人在看他,就賭氣不玩了。有殘疾的孩子個性里特有的敏感和暴烈。
他終於發現,暴怒異常。跳出被窩,一手扯著褲子,一把拉上窗帘,拖著兩隻不一樣的拖鞋衝到操場,把離窗口最近的男生一腳踢翻,再扯起頭髮給了他兩巴掌。那隻亮色的女式拖鞋,像是https://read.99csw.com驟然加速又失去燃料的火箭,飛出很遠,倏爾墜落。
錢大眼,具體教什麼不記得了。矮胖,頭大,笑起來肥肉顫顫,憨憨的。和學校誰的關係都處得好,教書很爛,賺錢能力一流,負責給學校大小活動拍照,壟斷了學校的證件照畢業照生意。
他那顆油亮的大頭,還是在學校的文藝晚會上,快活地扭動著。選位置,拍照。
我記得那個春天,油菜花與糞水的味道一陣陣地光顧學校上空。他在春風裡微閉著眼,手指觸電般地瘋狂彈奏。學生在台下嗑瓜子,領導打著呵欠張大了嘴,牙齒黃黑,台上的同學聲嘶力竭地吼:「紅星閃閃放光彩……」空氣中看不到的花粉和糞水,和春風一起附著在他油膩板結的頭髮上。
她渾然不覺。我讓她換了個姿勢站。
我才意識到,讓我對男人有了最初的理解和寬憫的,並非是與我愛戀過的少年,而是這群老男人。我終於諒解了他們,就像是終於諒解了我蠻荒怪誕又庸常瑣碎的故鄉。
二、李大手
我們自習的時候,他就在教室晃悠,西服背面全是干硬的米粒和油污。妻子是介紹的,沒文化,不愛他,據說只是看上了他的教師身份。他講一戰拿學生會舉例子,說學生會是學校的走狗。我當時是學生會主席,同學們轉頭看我的反應。我早就習慣他的作風,繼續面無表情做筆記。
歌詠比賽時(就是那種全班一起穿校服唱紅歌,每個學校都有辦過的歌詠比賽),我才知道他居然彈得一手好琴。學校沒有像樣的電子設備,伴奏都很難準備。他擺半張桌子在副台,琴邊放話筒,給我們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