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
我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飯盒邊緣,冷冰冰的,應該是紅燒土豆,米飯看起來也很硬。
石琢的爸爸出身知識分子家庭,曾是建築系的高材生,年輕時候寫了許多美麗的詩句,留過洋,文革時被打成右派,每天掛著牌子跪在高高築起的檯子上接受公審,接受圍觀的目光與砸在身上的碎石塊。後來下放到這小城市邊緣的農場,每天翻地餵豬,躲在漏風漏雨的瓦舍里,不出門不說話也不再看書寫詩。
也許,她真的需要一個朋友。
年級主任找我談話,說有學生家長告狀,說我私下收錢給學生補習。我說石琢的情況有點特殊,我想幫幫她。主任嘆了口氣:「你幫得過來每一個孩子嗎?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
後來石琢繼續上了中專,又上了大專,是在她爸爸的堅持下。去看望她,根深蒂固成了一種習慣,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掛斷電話,我看著桌上那隻手錶,那是我想送給石琢的禮物。
「石琢的名字是誰取的?」
第二天上課,我發現石琢的臉上有若隱若現的巴掌印,右臉頰略微有點紅腫。她一直把英語書豎在面前。
因為我同他們差不了幾歲,和其他老師不太一樣,反而和他們更像同齡人,所以常常有女孩子來同我談心聊天,告訴我班裡的分幫結派,告訴我每個人心裏的小九九。他們會排演英文話劇,會集體給我過生日,會在我布置的英語周記里寫我是他們最喜歡的老師。
她說沒有吃飽,讓媽媽給她錢買油條。媽媽用力打了一巴掌在她臉上:「吃那麼多還吃,除了吃你還能幹嗎,趕緊走,趕緊走。」
「老師。」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知道她說的是實情,還是氣話,不知道自己再問下去,是否合適。
「飯沒吃。說我浪費。」
這是1999年的深秋,離那個瘋狂的年代,已經有點遙遠,又血脈相連。
媽媽對著她的背影白了一眼,招呼我坐下,又是端茶,又是遞水果,又是道歉,「就是不懂事,怎麼說都說不明白,和她爸一個死樣。」
石琢的媽媽與石琢截然相反,如果沒有人喊停,我想她可以一個人說上一天一夜的話也不會累。
世界已經跨越世紀末,進入了新的千年,可是屬九-九-藏-書於她的時間,永遠停在了這一分,這一秒。
我說不上來石琢有哪兒不太一樣,但就是,不太一樣。
班裡的同學很快將她遺忘,因為所有的東西,包括人,都能找到替代品,所以集體攻擊的對象也不例外。
石琢的飯量大得有點驚人,她吃了很多排骨,很多雞肉,芹菜和豆腐也都幾乎是她一個人在吃,三碗米飯下肚后,大半盆番茄蛋湯也被她打掃乾淨,我想起教室里屬於她的不鏽鋼飯盒,按照今天的飯量來看,那些飯菜不可能填飽她的肚子。
「還能是誰,還不是那個臭老九。」
曾經我希望能夠在石琢身上實現的這些方式,最終,在其他人身上,在那些欺負過她的孩子們身上實現了。
我愣了一下,愣的原因,一是這麼沒脾氣的孩子我不太能想出被打的理由,二是媽媽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好像同一個陌生人的名字,沒有什麼區別。
「沒有用,要我說,早就不讓她上學,出去隨便找個工作,都是那個死老頭,非要讓她上學,糊塗得日子都記不得了,就知道上學上學,也不知道浪費那個錢要幹嗎,拿來燒還能燒開一壺水喝掉。」石琢媽媽的兩片嘴唇飛快地開合,彷彿有一百年沒有同人說過內里辛酸,抓著我的手,一直說到月亮悄悄爬上來。
年過三十,才娶了活潑幹練的石琢媽媽,「你以為誰想嫁給這麼個知識分子臭老九,還不是都嫌我瘦,說我不能生,老大不小嫁不出去,才嫁給他。和嫁了一個死人差不多。後來越來越離譜,今天忘了關煤氣,明天把錢全都剪碎,我說你想死自己死,我還要活。說要帶他去看醫生,發老大脾氣,恨不能把家都砸了,我打了120才把他捆走。也查不出什麼病,就當痴獃來治,後來又犯癲癇,抽煙凶,又犯肺病,我看就是精神病。要不是當時有了石琢,我就和他離。」
可是,看著空出來的位置,我卻總有那麼一點難過。
她像空氣里的一團影子,你不能說她不存在,也不能肯定她存在。
後來呢。
好在,她善於順從。
「那個……她的爸爸……」
初二下學期,她的爸爸突然病重,她休學回家幫忙照顧,我每月去看她兩三次,幫她帶一點書,帶她吃read•99csw•com飯,講講外面的世界,報紙上的新聞,我相信,她聽得懂,她只是在拒絕。
「我去看爸爸。」石琢進了家門就丟下書包,推開最裡面的卧室門,又很快關上。
身體上的暴力漸漸轉換成語言暴力,這個最不起眼的人,卻擁有最多的綽號,白痴,早產兒,弱智,傻大個……她一定都知道,卻像那些髮膚之痛一樣,毫無感覺。
於是她就走了,也去了單位,從十二層的頂樓,跳了下來。
我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很矯情,不過是一群孩子,我一定是讀書讀中毒了。
我在課堂上,用了很多旁敲側擊的方法,想把關心一個非親非故人的心情傳達給這些十四五歲的孩子,到最後我終於明白,就算我把石琢的故事告訴他們,他們也只會有短暫的同情,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石琢依然是他們發泄的對象。這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職業。
我知道石琢中午都是在教室里吃飯,這也很奇怪。這樣的小地方,學生們的家都不遠,中午放學都歡騰地飛奔回家看電視吃飯睡覺,誰也不願意多在學校逗留片刻。
「不要讓她爸爸知道,不能讓她爸爸知道,老糊塗了,早上石琢一走,就吵著找女兒,不能讓他知道。」
課間操時,我把她留在教室,問她是否被同學欺負,讓她告訴我誰打了她。
跟著念的聲音參差不齊,無精打采,但學生總是無法反抗老師的小伎倆,我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看向石琢,她的頭卻埋得更低,恨不能鑽進面前的單詞表裡,突然間,我很好奇,一個女孩子,面對所有人的敵對,卻沒有掉眼淚。
沒錯,她從不和老師打招呼,不懂禮貌,更不聰明,與其說乖不如說呆,所以,她當然不是我喜歡的學生,但她是個不太一樣的學生,對於一個剛剛畢業的年輕老師來說,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如果她說好,我可以歡歡喜喜帶她吃飯聊天,如果她說不好,我可以問為什麼,但是她不點頭也不搖頭,於是我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跟老師一起去吃飯,這是命令。」
從那天之後,我每天也帶飯來,在教室同石琢一起吃。
從學校到附近巷子里的小飯館,她一直跟我保持一米的間距,坐下來等菜時,她的雙手顯得緊張而https://read.99csw.com僵硬。
也許你認為,石琢會漸漸接納我,向我敞開心扉,把我當作朋友,又或者換做你,你會對這樣的老師感激涕零,可是石琢並沒有,她依舊是那個不會說謝謝,也不正眼看我的石琢。
原來起因在我,我突然有點愧疚起來:「放學以後我跟你一起回家,我去和你的媽媽解釋清楚,讓她不要責怪你。」我想這樣,可以了解一下她的家庭狀況,或許可以幫助她更融入這個集體一點。人與人的接納總是相互的,石琢顯然有一半的責任。
我曾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她的臉沒有什麼特點,平坦柔和,身材沒有什麼特點,略高且嬰兒肥,性格也沒有什麼特點,沒有脾氣,如果一定要說她有些什麼的話,大概就是,沒有朋友。
教室里瞬間鴉雀無聲,我看著所有人的臉,都向我揚起,流露無奈,不甘,甚至不服氣。我本來也許不會那麼生氣,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他們是在同我作對。
我想起石琢被同學扯頭髮,丟石塊,奚落嘲諷的情形,時代不同了,可是時代里的人,卻似乎沒有一點改變。連自相殘殺的方式也不曾變化。我想起高爾斯·華綏說,世上只有兩種動物會殘害自己的同類,一是蜘蛛,一是人。
污水,垃圾,麻將,檯球室,遊戲廳,髮廊,石琢在公共浴室門口停下來,出來倒垃圾的中年女人看到她,又看到我,皺了皺眉頭,她很瘦,瘦得沒有一絲水分,所以面部的皺紋清晰而深刻,她用下巴指了指我,問石琢:「誰啊?」
「能吃是福,你以後會長高,會很有氣質。」我笑著看她,可是她的眼睛始終沒有看過我。
剛剛升入初中的半個學期里,她沒有同任何同學說過任何一句話,面對課堂提問,始終一言不發低著頭,直到哭出來。作業簿,考試卷,大半都是空白。起初,男孩子們欺負她,可是那個年紀的男孩,通過欺負這個動作,渴望得到的是眼淚、尖叫、咒罵、追打這些刺|激荷爾蒙的反應,可是石琢永遠低著頭,面無表情,對於石塊砸在她身上,頭髮被扯掉,一點也不知道什麼叫痛。
我「啪」地把書摔在講台上,「都給我安靜!」
石琢沒有說話。
我想說出去跑操場十圈,我想說統統回去
read.99csw.com給我寫檢查,我想說一個個去給石琢道歉,但是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我是老師,不是一個在賭氣的中學生,「我們學個新詞吧,friend,朋友,石琢是我的朋友,Shizhuo is my friend,念。」
那是石琢第一天去上班,早上在家吃了很多飯,一直吃,卻不願起身離開,媽媽連罵帶趕她也雷打不動,直到爸爸說,石琢去上班,賺錢給爸爸花,她才從餐桌旁站起來。
石琢的學習能力確實很差,我努力給她補習,哪怕只有微弱進步。
女人大吃一驚,「是不是她又在學校犯什麼錯了?石琢你說你幹什麼了,老師都找到家裡來了?」說著她就舉起掃帚往石琢的身上打過來,我連忙抬起胳膊擋開,掃帚落下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的骨頭要斷了。
杯中茶漸漸冷卻,裡屋的兩個人沒有一點動靜,我想說你別這麼說,我想說我們可以幫石琢,可是,我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去說呢。
玉不琢不成器,我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石琢的爸爸有一張詩人一樣憂鬱的面龐。
「我帶你去吃飯吧。」
姚瑤,作家,翻譯。微博ID:@姚瑤vagrancy
某日早讀,剛剛接觸英語的大家學會了「fool」這個詞,於是全班目光轉向石琢,所有人都衝著她不斷重複這個單詞,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整齊,彷彿掀起的巨浪,要淹沒一座孤零零的小島。
時間與生活在某些人的身上永遠也不會起變化,她的爸爸看到她就笑,看到他人永遠面無表情,隨時可能癲癇發作,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口齒不清,記憶衰退。她的媽媽永遠在打她,罵她,也罵他。而她,還是獃獃的樣子,還是吃很多,還是只願意待在爸爸身邊。
可是,小臂的隱痛提醒我,都替人挨了打,怎麼能空手而歸:「其實,石琢挺好的,只是,有一點孤僻,和同學交流少,我希望能幫助她……」
終於,石琢的英語成績及格了,但是所有的同學都圍著她,用尚且稚嫩的食指戳向她,吵嚷著作弊,泄題,偏心。我站在教室門口,覺得很難過,我想安慰石琢,可是似乎我得先安慰自己。
我每天都帶肉菜,帶多一人的分量,分給石琢。以至於媽媽以為read.99csw.com我交了男朋友。
我接起電話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哭聲,還有斷斷續續一句:「石琢跳樓了。」
「媽媽。」
下課鈴就彷彿是獵人的槍聲,一槍之後,鳥獸散盡。我在空曠而寂靜的正午,推開了教室門,獨自坐在位子上的石琢抬頭看了看我,又迅速低下頭去,面色緋紅,手裡的飯盒蓋子有點慌亂地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可是石琢就那麼愣愣地站著,一點沒有躲閃,也沒有因我而流露感激,我突然有些委屈,我從師專畢業,十九歲,從小到大,我的媽媽也沒有這樣打我過,那麼狠,那麼疼。
媽媽也說我何苦,爸爸說我女兒善良,可是我覺得自己和所有人一樣,沒有那麼善良,也不願意認為自己善良,我寧願是因為石琢或許是我教師生涯中第一個學生,才這麼做。
我很想問她一些問題,說一些類似於可以把老師當作朋友之類的話,可是,看她埋頭吃飯的樣子,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像除了那些能夠被她吞咽下去的飯菜外,其餘一切都不會被她吸收。
無論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得不到回應,都會偃旗息鼓。
石琢的家,近得出乎意料,郊區的農場被回收徵用后,許多人遷入不大的城區,就在距這所中學兩條街的地方,彙集著龐大的城中村。
我也在一年又一年地當老師,直到她大專畢業,家裡托熟人給她找了工作,我想要幫她慶祝,卻接到了她媽媽的電話。
在我決定要同石琢做朋友的時候,並不會想到,若干年之後,我可能會是最了解她的人,卻永遠也不會成為她的朋友。
「媽媽為什麼打你?」
她的媽媽說過,是她不讓石琢回家吃飯:「給她一口飯吃就不錯了,什麼也不會,不曉得有多能吃,吃吃吃,我一個人累死累活賺的錢都被她吃掉好了。中午我都不做飯,反正死老頭也不吃。」
「石琢生下來就不會哭,三歲了不會說話,也不知道正眼看人,開水燙了不知道疼,讓她買個東西分不清五毛一塊,我一打,她爸就護著,我要帶去看醫生,也不讓,我看這兩個就是一模一樣,都有病。有時候我看著她,就是她不認識我,我不認識她,我要這麼個女兒有什麼用,累贅。」
「有病,這有病。」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看小的也一樣,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