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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馬藏地,以歌取暖

風馬藏地,以歌取暖

作者:大冰
你知道,從少年到中年,一年又一年,有些東西煙蒂一樣地燃燒,越來越少越來越短。
戾氣迅速地被解構了,人人都變成了熱心腸。被解救的車開過埡口后並不著急離開,一個接一個的車主拉緊手剎重新跑回來幫忙鏟雪推車。
而後再無音訊。
琴弦全部斷掉以後,我們爬回到車上,有道是福雙至天作美:越野車的暖氣壞了。
雪大得離譜,車一停,不一會兒就埋到了車身的一半,甚至把窗子也埋掉了一點兒。
……
南方小鎮的午後,小鴨小狗懶懶地踱步在街邊,我佇立著,沉默地聽歌。
二寶、我、成子一臉的傻笑……
不論在紛繁的世界里維繫清醒有多麼的難,
成子的臉也燒得難受,於是學我,也捧起雪往臉上敷。
我當真數起手指頭來:時至今日,已近十年。
二寶二寶,成子成子,我的江湖兄弟,閃念間重溫那段癲狂的年少時光……我紅了眼眶鼻子發酸。
所有的車都離開了,只剩我們幾個人安靜地站在埡口上,最後一句副歌的尾音飄在空蕩蕩的雪地上。
他沒回頭,只是大聲說:大冰,如果昨夜我們結伴摔死了,我是不會後悔的,你呢?
我學著葉世榮大哥的模樣,微微地搖了搖頭。
他笑著,輕輕地嘆息了一小下。
我和成子往臉上敷雪的工夫,二寶把吉他和手鼓拎了過來,他說咱們給大家唱首歌吧。
總而言之,納木措我們是進不去了。
於是我們站在埡口最高處唱《海闊天空》。
他們唱的是崢嶸的往昔,我聽到的是漫天紛飛的大雪。
我們下了車,踩著咯吱咯吱的積雪走下埡口,挨個車去動員人。
吉他凍得像冰塊一樣涼,琴弦熱脹冷縮,隨便一彈就斷掉一根,斷的時候發出清脆的PIAPIA 聲。
崗日森格啟動了車子,慢慢地開往高處的那根拉埡口,開到雪山埡口處時他猛地一踩剎車,扭頭給了我們一張苦瓜臉。
十幾分的時間攢起來幾十個男人,大家晃著棒子湧向第一輛被困住的車,齊心合力地鏟雪推車。一輛兩輛三輛……每推上一輛車,大家就集體歡呼一聲,亂七八糟的喊什麼的都有,有人喊我操!有人喊牛逼!九*九*藏*書有人像康巴藏人一樣高喊:亞拉索索……
繼續前行納木措是沒有希望了,昨夜的雪著實太大,那根拉埡口往前積雪成災,幾十輛下山的車堵在了窄窄的埡口路上,埡口的雪地早被碾壓出了冰面,再強勁的四驅車也沒辦法一口氣努上小小的斜坡。堵住的車綿延成一串大大小小的蟲子。人們站在車旁邊捂著耳朵跺著腳,有些心急的車死勁往前拱,越拱越堵,擠道刮擦的車主互相推搡著要干架,乾冷的空氣里斷斷續續的罵娘聲。
崗日森格早已杳無音訊,成子隱居滇西北。人們唱的《海闊天空》也由BEYOND變成信樂團。拉飄的時代結束了,不知不覺,當年的二逼少年們已慢慢告別了風馬藏地,悄悄步入鋼筋水泥的中年。
暮色漸濃時分,有一輛越野車牛一樣地衝過來,一個急剎車停在我們面前,狠狠地濺了我們一身的水。一個叫岡日森格的小夥子搖下車窗大聲喊:「詩人們,那木措去不去?」他笑著用大拇指點點我們,又點點自己的車,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很多年過去了。
我們把汽車的后尾燈的積雪撥弄開一點兒,燈光射出來一小片扇面,蝴蝶大小的雪片紛飛在光暈里,密密麻麻紛迭而至,每一片都像是有生命的。
成子在一旁也插話說:「GU…………GU……」
他發出這個聲音的時候,我跟二寶才意識到,我們仨是還沒有吃晚飯的。真奇怪,一路上一點也不餓,成子肚子一叫我們就開始餓了。
有些東西哽住了我的喉頭,我費力地咽下一口吐沫。
有一天我和成子還有二寶在拉薩街頭賣唱,秋雨綿綿行人稀疏,聽眾並不多。我們唱起這首《海闊天空》取暖,邊唱邊往水窪里跳,彼此往對方褲腿上濺水漿。
一次是撥錯了號碼,寒暄了兩句,匆匆掛斷了。他是醉著的,嗡著鼻子喊我的名字,我只當他是撥錯了號碼,默默掛斷。
我們唱「……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未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
我們沿著懸崖,慢慢地走向自己的車。
雪夜的那根拉埡口太黑,崗日森格停車時,還差60公分就把我們送read.99csw•com往另外一個世界。
二寶很驚喜地問我:「我們是被埋到了雪堆當中了么?」
有時候一個閃念幾乎就是一道閃電。
崗日森格說:完了完了,白跑一趟啊兄弟們。
你我皆凡人,哪來的那麼多永遠,比肩之後往往是擦肩。
炸到我的那道閃電是BEYOND的老歌《海闊天空》。
南中國的雷雨天有怒卷的壓城雲、低飛的鳥和小蟲,有隱隱的轟隆聲嗚嗚咽咽……還有一片肅穆里的電光一閃。
但是我年輕有為的兄弟們哦,你知道嗎,不論在風雨如晦中嗆聲大喊有多麼難,在苦逼的日子里放聲高歌有多麼難……
二寶走在我前面,我問他:胖子,昨天晚上好懸啊,你后怕嗎?
二寶是個蒙古胖子,成子是條西北大漢,我是山東人里的L號,但是10秒鐘之內很神奇的三個人兩把吉他一隻手鼓全部塞進了越野車後座。
藏地的水分非常少,氣候乾燥,那張臉皮慢慢地縮水,縮水成了銅錢那麼大的一小塊兒,硬硬的和腳後跟上的皮一樣。
當時並不知道我們兩個的臉是被晒傷了所以才發燒發熱,由於盲目敷雪導致的熱脹冷縮,後來回到拉薩后我們很完整地揭下來兩張人臉皮。
岡日森格呲著雪白的牙說:「我只給你們10秒鐘上車的時間……」
成子在一旁也插話說:「GU……GU……」
我們把衣襟敞開,基情四射緊緊地抱在一塊兒取暖,邊打哆嗦邊一起哼歌,唱歌的間隙大家聊天,聊了最愛吃的東西,最難忘的女人,聊了很多熱乎乎的話……如此這般,在海拔5000多米挨了整整一宿,居然沒凍死。
藏地的雪到了每天下午的時候會化掉很多,太陽出來時才發現,車停得太棒了,離我們停車的位置直線距離60公分,就是萬丈懸崖。
最後一輛車被推上來時,已是半下午的光景,每個人都累成了馬,所有人都皺著鼻子大口大口地喘氣。我渾身的汗都從脖子附近漬了出來,身上倒不覺得太熱,臉反而燒得厲害。俯身撈起來一把冰涼涼的雪扣在臉上,這才好受了一點兒。
那時我還年少,混跡在未通火車的拉薩,白天在街頭當流九九藏書浪歌手,晚上窩在小巷子里開小酒吧。
二寶早已離開藏地回歸他的蒙古草原,他只聯繫過我兩次。一次是2007年初,他打電話告訴我他換台時看見一個煞叉,長得和我簡直一模一樣,那個煞叉穿西服打領帶在主持節目,旁邊的女搭檔有對海咪|咪。
我說你TM 不累啊,幹嗎非要給大家唱歌啊。
你知道,閃電過後,是傾城之雨滌洗天地人間。
彼時我拖著拉杆箱路過那家小理髮店門前,一句熟悉的歌詞伸出雙手抓緊我的衣襟,我的腳步被生生拽停。
我們把崗日森格從車窗里死拖出來,一起在光圈裡跳舞:跳霹靂舞,跳秧歌,彈起吉他邊唱邊跳。
我們唱:「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有時候漫步在南方陌生的街道,路旁小店裡偶爾一曲輕輕慢慢的老歌亦可如閃電般直擊儃中,炸得人一個激靈。
上車后開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想起來,那天穿的都是單衣單褲,後來想,難得遇見免費搭車去納木錯這麼划算的機會,如果讓人家專門再開車送我們回去穿衣服的話太不科學,反正我們三個人的脂肪含量都不算少,不如就湊合湊合得了。
婚禮的當天賓朋滿座,滿場的明星,卻不見其他二子的身影。婚禮開場前,我幫他整理領口,忍不住悄悄地問他:人都到齊了嗎?
後來和BEYOND三子中的葉世榮相交甚好,他喊我小兄弟,我喊他老大哥。2011年冬天,他邀我幫他主持婚禮,擔任司儀。
現在想想,那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幾個瞬間之一。
我們輪流啃蘋果,孩子一樣地指責對方下嘴太狠了。
冷冷的冰雨在臉上胡亂地拍,卻並不覺得冷,那時候手邊有啤酒,懷中有吉他,身旁有兄弟,心裏住著一個少年,隨隨便便一首老歌就能把彼此給唱得暖暖和和。但哪一首歌可以像《海闊天空》一樣,三兩句出口,一下子就能唱進骨頭縫隙里。
我們問崗日森格要吃的,他掏摸了半天,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半個蘋果,上面還有一排咖啡色的牙印,啃蘋果的人明顯牙齒不齊。我們面面相覷,笑得喘不上氣來。
從昨天到九-九-藏-書今天,我又何曾後悔過。
我很想念他,他叫二寶,是個胖子。
二寶、我、成子,只差半個腳印就把我們仨送往另外一個世界。
90后的孩子們很難體味70后80初的BEYOND情結,在整整一代老男孩的心裏,黃家駒豈止是一個人名那麼簡單,《海闊天空》豈止是一首老歌那麼簡單。
手鼓凍得像石頭一樣硬,吉他只剩兩根琴弦,一輛一輛車開過我們面前,每一扇車窗都搖了下來,一張張陌生的面孔路過我們。有人沖我們敬個不標準的軍禮,有人沖我們嚴肅地點點頭,有人沖我們抱拳或合十,有人喊:再見了兄弟。
小店裡傳來的歌聲帶我再度回到多年前的納木措雪夜:
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去啊去啊,免費請我們蹭車誰不去啊?不去不就二逼了嗎。」
閃念之間,你會發現,總有些東西,並不曾變淡。
我想起二寶的那句話:大冰,如果昨夜我們結伴死了,我是不會後悔的,你呢?
崗日森格一頭的黑線……
大家訕笑著重新坐回車裡,一顆小心肝撲騰撲騰的。
我們衝著黑漆漆的窗外喊:老天爺老天爺,差不多就行了哈,關照關照哈!
每斷掉一根弦,我們就集體來一次歡呼雀躍,一雀躍,雪就灌進靴子里一些。
頭天晚上我們彈琴唱歌那麼蹦那麼跳,最後一個腳印兒,有一半都已經是在懸崖外邊了,居然就沒滾下去,居然一個都沒死……這不科學。
2013年的某一天,我佇立街頭,一手撫著微微隆起的肚腩,一手拖著拉杆箱。
一個晚上,我們唱了十幾遍《海闊天空》。
後來我想,如果唱歌的那會兒能先知先覺的話,應該會把「寒夜裡看雪飄過」改成「寒夜裡被雪埋過」。
他指指周遭素不相識的面孔說:原因很簡單,剛才咱們大家當了幾個小時的袍澤弟兄。
後來BEYOND三子分別來上過我的節目,我有幸在不到三米的距離內聽他們分別演唱過《海闊天空》這首老歌。每一次我都費力地抑制住洶湧的情緒,談笑風生地把節目順暢下來。
笑著,輕輕地嘆息了一小下。
一閃念間的閃電貫穿身心,瞬間,熱血湧上心頭,往昔的日九-九-藏-書子風雲聚匯到眼前……那麼那麼亮的閃電,映照的八萬四千種往昔,皆羽翼畢現,皆清晰而新鮮。
開到半夜,車過當雄,開始臨近海拔5000多米的納木措,那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鹹水湖。盤山路剛剛開了半個小時,忽然鋪天蓋地下起了大雪。雪大得恐怖,雨刷根本不管用了,漫天遍野都是大雪,車燈不論是調成近光還是遠光都不管用,大雪夜開車是件找死的事,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后只好停車。
我很驚喜地回答:「那整個車豈不是一個大雪人兒了?」
他微微地搖了搖頭。
「一剎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覺,不知不覺已經變淡,心裏愛……」
接電話時,我坐在北京錄像棚的地下化妝間,柳岩在旁邊梳頭,我掃了一眼我不該看的地方。
去納木措的路不再那麼難走。
這種一個激靈的感覺不僅僅局限於雷雨天。
我們叼著蘋果,把車窗搖開,把雪撥開,一個接一個爬出車窗,半陷在暄軟的雪地里打滾,孩子一樣往對方脖領子里塞雪塊兒。
成子不是用嘴發出這個聲音的。
成子不是用嘴發出這個聲音的……
我站在南方小鎮的午後,一閃念間回想起多年前留在藏地的那一閃念,止不住浮起一個潮濕的微笑。
那閃電幾乎是一棵倒著生長的樹,發光發亮的枝椏剛剛舒展,立馬結出一枚爆炸的果實,那一聲炸響從半空中跌落窗前,炸得人一個激靈,杯中一圈漣漪。
大冰,主持人、民謠歌手、作家,已在「一個」發表《不用手機的女孩》、《越獄者》、《我的小姑娘》等文章。微博ID:@大冰
……
我們在車上張牙舞爪地大聲唱歌:「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
我正低頭和靴子搏鬥著呢,成子忽然伸手敲敲我的頭,又指了指堵車的埡口,他笑笑地問我:大冰,我們去當回好人吧。
嗯,再見了陌生人。
「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我附和著他,嘆著氣,一邊彎下腰去想脫下腳上那雙冰冷潮濕的靴子,一晚上沒脫鞋,腳腫得厲害,靴子怎麼也脫不下來。
一閃念間,歌聲迷砂了眼睛,不知不覺已映出一些影影綽綽的小小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