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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此時沒有房屋

誰此時沒有房屋

作者:蕎麥
「你不會回去了。」瑋風淡淡地說。
「誰不想離開北京啊?待在這兒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我經過三里屯,右手是幾百萬的好車,左手就是不知廉恥的賣花小女孩兒,賣不出去就被打得坐在路邊哭。像是悲慘世界似的。這裏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離開總是對的。這裡有什麼呀?」小索轉向瑋風問,「蘇州好吧?空氣也好,生活也好,安頓下來多麼容易。」
瑋風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總是垂著頭的男孩,一言不發幾乎是他的一種能力。
「租都租不起啦,我的房東說等這次租期一到,他就想漲到5000。」夏夏說。
「什麼詩呀?」潘妮問。
潘妮說:「不啦。我昨天已經喝得太多了。而且一會兒我跟瑋風要去逛街,還不知道逛到什麼時候。」她們圍繞著那個即將舉行的派對繼續討論了一會兒。當然她們是不指望能遇見什麼人,去的單身漢肯定都是GAY。
「我在浴缸裏面躺了一晚上。就跟那些什麼文藝片裏面的女人似的。我沒法回到床上去。起也起不來。到了早晨的時候我想,好啦就這樣了。才爬起來到床上睡了一會兒。」
「誰此刻孤獨,就永遠孤獨。」她把這句話含在嘴裏,像是嘆氣一樣吐了出來。
這時瑋風看到路邊有家小酒吧,外面還擺著兩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玻璃燭台,點著蠟燭,卻一個人都沒有。「我們也喝點酒吧?」她問潘妮。潘妮就往那酒吧走過去,兩個人在桌子邊坐下來。從裏面走出來一個神情緊張的女孩,「不好意思我們要關門啦。」
「我讓他來找我,他現在在江寧一個學校教書,有點麻煩,得先打車到地鐵站,然後再坐一趟幾十分鐘的地鐵。但他還是來啦,我們就一起吃飯……」
她們就坐著,順便往路上張望,看有沒有車,果然來了一輛空車。瑋風衝著那輛車叫了一聲:「喂!」但兩個人都沒有起身,那車一溜煙就開走了。潘妮拿出一包煙來,擺在桌子上,並沒有打開。
「李冰冰是住那兒嗎?」
「還是那樣。」
「read.99csw.com你們知道他們倆怎麼好上的嗎?」小索忍不住透露,甚至都沒等其他人詢問,「據說他有一天走進辦公室,看到一個好看的女實習生坐在那裡,過了幾天,他走到她面前念了一首詩……」
「可不光是空氣。」小索又說。確實不光是空氣,還有被堵在四環上整整一個小時,環路邊各種具有壓迫性的怪異建築。但今天天氣好轉,雍和宮旁滿樹白色的花朵,姑娘們露出腳踝,一種總可以往更好方向的氣息又瀰漫開來。
在北京,年輕人們周六的午飯時間是下午四點。天氣好的時候,比如現在這種溫度尚比較合意的初夏時分,春天的騷動與喧囂也漸漸遠去,空氣中都是慵懶的味道,什麼都是可以被允許的,每家咖啡館都坐滿了人。
兩個人枯坐著。在周圍轉悠的空車多了起來,但沒人想走過去攔一輛。好像這樣坐著就能等到什麼似的。
「我可不想去紐約。我想去一個空空蕩蕩的美國城市,那裡只有學校,我每天就在圖書館沒完沒了地自習。」潘妮說,「你呢?結婚了,房子車子都買了,是不是要準備生孩子了?」
「明天就走?再玩幾天啊,還有個畫展呢。」兩個女孩子向瑋風露出一種戀戀不捨的神情,好像這短短的時間已經足夠培養起一點友誼了。
「西班牙啦。西班牙人,頭髮跟我差不多長。」
「你又介紹人去找Tina剪頭髮啦?她不是要走了么?……泰國還是什麼的?」夏夏問。
「後來他還是接了電話,大概我打得太多了。我一直哭,他就到酒店來找我,站在門口。我臉上帶著太多受傷的神情了,他不得不安慰我。我們勉強做了愛,像是實在沒有辦法,沒人感到舒服。他穿上衣服,也不肯洗澡,只是說他真的要走。地鐵早就沒了,他說可以打車。我歇斯底里地拉著他。竟然還愚蠢地跟他說我會給他打車費。」
「西班牙男人……他們最擅長親吻,還有些其他的。我也遇到過幾個外國男人,怎麼沒人帶我走呀。」夏read.99csw.com夏舉起手看著自己的綠指甲,臉上帶著一種疑惑的表情,彷彿那顏色不是她自己塗上去的。
「哼,老闆把我喊到那間像是廣場一樣大的辦公室,問我如果要在紐約待兩年以上有沒有問題。我當然立刻說沒問題。能有什麼問題?租的房子漏水,只有幾個前男友,連養的貓都逃走了。結果名單出來,竟然是端木。還弄出個愛情悲劇了。」夏夏說。
「他鐵了心了。他都想好了。」瑋風說。
「你們一起吃飯,然後呢?」
「誰此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造;誰此時……」瑋風輕輕地說。
「我是很傻的。」潘妮說。她總是會等到天色已晚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候才開始自怨自艾,這幾乎已經是一條規律。為了等待晚上這一刻的來臨,瑋風覺得自己已經做了太多額外的事情。
「今天就是關得比較早。」女孩懶得解釋,「但你們要是想坐著也就隨意,只是沒東西喝。」
「不如你也去國外好了。」瑋風說。
「後面那句是什麼呀?」潘妮問。這句話沒頭沒腦的,但瑋風一下子就明白了。因為那句話一直在她腦海里徘徊著,在她們說的每句話中間,在她們每次望向遠方的眼神中。
「誰知道啊。反正很多明星都住那兒,我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恨不得哭一場。」
潘妮終於把煙拿了出來,打開燭台的玻璃罩,湊在蠟燭的火苗上點了煙。「我打了大概有三十個電話。他一個都不接。我想都是我的錯我的錯。他根本不想當老師的。現在卻在江寧買了房子。」
「Mike他們以前一起住在『蘋果社區』,你知道那個小男孩甩了他之後現在住到哪兒了嗎?他住到『泛海』啦。」
「北京是個大災難吧?」齊劉海的小索問瑋風。似乎這是歡迎外地來客的統一問候。
「他說他要回去了。剛剛吃完飯。他就說他要走啦。他買了單,忽然站起來,直接走了出去。好像他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為了這樣走出去。」
「駐外記者本來就很搶手。況且,男人之間的交情我們才搞不懂read.99csw.com,據說端木跟老闆經常一起打球,算是球友。」對於同一個人的敵意漂浮在小小的咖啡桌上空,瑋風無法參与,只是坐在一邊,叫了一杯拿鐵慢慢喝。
「那個德國人?」
「又嘗試了?」
「怎麼樣,找到家理髮店了嗎?」潘妮問她。瑋風轉了一下頭,齊耳短髮像水母一樣漂浮起來。「剪過啦。手藝真不錯。像沒剪過一樣,但好看多了。」她問潘妮,「是吧?」
她們給她騰出個位子放下大包,遞上墨綠色的手寫菜單。潘妮介紹說:「這是瑋風,我的好朋友。這是夏夏和小索,我的同事。」女孩們都是這麼互相認識起來的,她們把手放在耳邊輕輕擺動著,向對方示好。
「我跟夏夏一會兒先回家換衣服。你晚上還是來吧?瑋風也一起來,派對沒什麼意思,但酒肯定很不錯。Mike很擅長挑酒的。」小索說。
潘妮一副剛剛才想起來的樣子:「對了,今天我表現不錯吧?她們談到端木的時候,我連一眼都沒有看你。」
「我倒是盯著你了。」瑋風抬眼看著這個曾經熟悉的城市。一切的一切,她已經快忘記了,度過的那些時間,最後都變得沒有意義。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沒人知道。她每次來出差,都在想自己究竟做了個什麼決定啊——多少年前的那個下午她跳上火車,再也沒回頭。現在輪到他了。
「蘇州也會有霧霾,我出門都戴口罩。」瑋風回答。
「我一下子就哭啦。像個傻逼一樣。真的。我衝出去,他竟然已經不見了。可能一出門他就拔腿狂奔了。也可能他拐了個彎。反正是不見了。」
「我馬上準備搬到六環以外去……」潘妮不勝煩惱似的搖了搖頭,又看了看手機,「我們得走了。瑋風明天就回蘇州。」她開始把桌子上的東西往包里放,本子、手機、指甲油什麼的,一股腦推進包里。
「別犯傻啦。」瑋風說。
「她就站在那裡哭。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安慰她,本來我是去小便的,結果只是裝模作樣地洗了洗手。」
蕎麥,「一個」常駐作者。@蕎九*九*藏*書麥chen
瑋風趕到與潘妮約定的咖啡館,比預想的遲到了十五分鐘。她跟潘妮解釋本來她連堵車的時間都算進去了,結果到了這兒反而被繞暈了。如果她進了大門之後不是往左,而是往右的話,肯定早就到了。潘妮連忙安慰她說時間根本不是問題,時間有得是。在北京人們總是遲到半小時以上,按道理說,她還算早到了呢。在座的其他兩個女孩子紛紛點頭,說在北京準時根本就是一個傳說,人們通知4點的約會時總得說成是3點,才有人能及時趕上。瑋風聽著,愧疚感並沒有能夠減少,反而增加了一層隔膜:似乎對時間的態度決定了她是一種人,而她們是另外一種。
「我孤單死了。」潘妮說,好像在發脾氣,「她每次拿著什麼東西划自己的手腕我就覺得自己也應該這麼做。」
她們真的逛了街,在「芳草地」的幾個牌子里不知疲倦地試了好多件衣服,最後卻買了些不相干的東西:潘妮買了一個手機殼,瑋風買了一條不值錢的細鏈子。快8點的時候她們去樓下吃了日式炸豬排,喝了茶,積攢了些力氣,於是又轉到樓上,這次兩個人好像發泄似的買了一堆,拎著大包小包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但街邊還是站滿了人,不見一輛空的士。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臉上出現了滿不在乎的神情。我跟他說,那你走吧,既然這樣。我似乎覺得他反而會因此猶豫起來,結果根本沒有。他就直接打開酒店的門,走了出去。外面是地毯,沒有一點腳步聲。過了很久,我才站在門口往走廊里看。當然是一個人都沒有了。」潘妮繼續說,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表情。瑋風覺得她隨時會哭出來,但又不記得自己包里有沒有紙巾。
瑋風看著空空蕩蕩的馬路,好像笑了笑:「我已經什麼都不想要啦。想要的又都沒了。」
「前幾天我去南京出差了。」潘妮說,「一個人在中山陵轉了幾圈,然後喊小川出來。你還記得他吧?」
「到了最難打車的時候,我們往前走走吧。」潘妮說。
「瑋風家就住在金九*九*藏*書雞湖邊,上下複式,簡直是本地大款。」潘妮笑著說,瑋風也跟著笑,覺得立刻否認反而顯得小氣:在蘇州買房沒什麼稀奇的,那個價錢在北京只能買一套單室套。
「隨便經過什麼小區我都會哭。」
她們並肩往前走,也不管什麼方向。滿腔的力氣卸掉之後,潘妮臉上不知為何露出一點憂傷的神情,好像是一個開始,瑋風問她:「你隔壁房間的姑娘最近好嗎?」
「嗯。她每次都不會自己叫救護車,總是打電話給我,讓我幫她叫。」潘妮這麼說的時候,把臉轉到了另一邊。
「經常來的話,潘妮會厭倦我的。」瑋風站了起來,沖其他兩個女生揮揮手。她跟潘妮一起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對面的大廈後面去了。
「哪有這麼早關門的酒吧呀。」潘妮很不滿地說。
「人很容易感到羞愧的。」瑋風說。這令她們都沉默下來。兩個人往馬路上看了看,依然看不到任何希望,於是就拐入了一條小路。風吹得兩邊的樹細碎地響,瑋風換了一隻手拎袋子,覺得自己買太多了,而且不明白為什麼會買了這麼一大堆的東西,裏面竟然還有一條比基尼,性感得過分,想來自己也不會有什麼機會穿。她把潘妮往路邊拉了拉,因為潘妮總是走著走著就走到路中間去了,讓她提心弔膽的。
「對對對。就是這首。反正啊,對著傻女孩念詩最有用了。現在他頭也不回地去紐約了,她卻只能躲在洗手間里哭。」夏夏差點就幸災樂禍了,「不過聽說,當年端木的女朋友也是這麼頭也不回地離開北京的。他還追過去,在人家樓下站了一晚上。」
「回不去了啊。這裏像是另一個星球似的。」她吐出個煙圈的時候,瑋風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學會了性感。
「印度。她的男朋友被寶萊塢聘請去做布景。寶萊塢……聽上去比好萊塢還要國際化。」
「里爾克的那首……我一時想不起來了,房屋啊建造啊什麼的……」小索說。
「還是繼續說吧,然後呢?你都看見啦?」潘妮問小索。顯然一個話題談到了興頭上,沒人想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