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與君生別離

與君生別離

作者:路明
真教人喪氣,怎麼玩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那時我小學四年級,楊約五年級。我倆在同一個作文興趣小組,我叫他小哥哥。楊約一頭鬈髮,眼睛大大的,很秀氣。我注意到,他的嘴唇是紫紅色的,像一嘟嚕桑葚,嘴角有顆痣。
我不知道,一個生命對於另一個生命,究竟意味著什麼。一個粒子轟擊了另一個粒子,一個波經過了另一個波,抑或是一個量子態糾纏著另一個量子態?我只知道,在那樣一個時刻,有一個人、一句話擊中了我,照亮了我,改變了我的前行的方向。
臨走前,小豆問我要號碼,一筆一畫地記在了本子上。他說,我好想看看大學的樣子。
我們那個學校體罰風氣嚴重,老師唯獨不敢對他動手。每次他犯了事,只能把他爹叫來。
很多年後的一天,街上走來一群小學生,嘰嘰喳喳的,好幼稚。我猛然想起,楊約走的時候,也是這個年齡。
現在,她還記得我媽、兩個舅舅,也還認識照片里的外公。往後,這些全都會忘記。醫學對此無能為力,我們能做的,就是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一點,忘了自己。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被問起緣何選擇研究量子,許先生笑言,當年他在南開讀研究生時,學校組織批判「資產階級學術理論」,分配給許先生的任務是批判狄拉克的量子學說。亂世中,這卻是一個可以靜心讀書的難得機會。許先生借「批判」之名,系統鑽研了狄拉克的理論,大為嘆服,從此與量子結緣,始終不渝。
小豆很開朗,也很愛笑,笑著笑著主動把鴨舌帽摘下來,給我們看他的光頭。
後來我才知道,楊約有先天性心臟病,不能上體育課。
我聽見許先生的聲音——請你出去。
永遠懷念您。許先生。
我一直在等,等待奇迹發生,等外婆再清醒一次,叫我明明。一次就好。我一定會擁抱她,告訴她,被子我都收好了,會好好照顧自己。還有,我是多麼愛她。
好不容易把兩人分開。他爹氣喘吁吁,罵罵咧咧,揚言要回家拿刀捅了這個不肖子。他一臉血污,還是那樣冷冷的表情,死盯著他爹。
一開始,家人還以為她只是老糊塗。後來情況愈發不對,拖著她去醫院檢查。很快確診——阿爾茨海默症,俗稱的老年痴獃。
那年他14歲,皮膚很白。他不好意思地說,因為老憋在病房裡,曬不到太陽。
所有的人都會離開你,就像你會離開所有的人。從無盡的黑暗中來,又回到無盡的黑暗中去。在這轉瞬即逝的光陰里,謝謝你走過我的生命。
我花了一禮拜時間,拍遍了上海的大學,還拍了好多校園情侶。當我拿著洗好的照片來到病房,小豆的床已經空了。
在宇宙中,飄浮著無數黑洞。它們是巨大恆星坍塌的產物。引力之強,連光都無法逃脫,所謂「黑」;吞噬一切物https://read.99csw.com質,所謂「洞」。在黑洞的附近,時空被強大的引力場扭曲,那裡,是時間的盡頭。
他是個混混。
可即使班上最正派的姑娘,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好看的混混。
幾年前我做過一陣臨終關懷志願者,在第六人民醫院的骨癌病房。我們的社團起步不久,所謂臨終關懷,主要是陪絕症病人聊聊天,逗逗樂子,找機會鼓勵幾句。
領導愣了。這不,我給你整頓課堂紀律呢。
過年回家的時候,團支書告訴我,XX死了。
我愣了。怎麼會?

2

領導臉憋得通紅,猶豫了一下,怏怏走了。掌聲雷鳴,經久不息。
我們這幫男生,還整天蘸著自來水把頭髮弄成郭富城樣的中分,他第一個剃了板寸。走在校園裡,青皮刺眼,英氣逼人。
像一場交響樂的最後樂章,樂手們在黑暗中依次謝幕。到後來,舞台上只剩下一把孤獨演奏的小提琴,如泣如訴。
外婆越來越糊塗。她已經不會用手機接電話,時常忘了怎樣用遙控器開電視。一個大熱天,我推開門,家裡跟蒸籠似的,她滿頭大汗地擺弄著空調遙控器,吹的是熱風。還有一次,她半夜起床,穿戴整齊。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哦,看錯時間了。
這就是生死悖論。Alice死了,可在Bob眼中,她永遠活著。
他娘身體不好,常年卧床在家。他爹是個滿身酒氣的工人,到了辦公室一言不發,解下皮帶就抽。
可為什麼每次想起他,總是小哥哥的模樣。
我們懵了,茫然不知所措,說話都結結巴巴的。準備好的話題完全不起作用。從病人到家屬,沒有一個人願意搭理你。隨便應付了兩句,便把頭扭過去。
早年看韓劇,老有這樣的情節,女主角查出絕症,男主角追悔莫及。
他抬起頭,滿臉的淚水。
死亡,永遠停留在那裡。停在五年級,停在11歲。

6

4

我們相信有下一次,相信永恆,相信天長地久,卻忘了,生命是一場接一場的離別。過了長亭,還有短亭,出了陽關,還是陽關。
我回到房間,大哭了一場。我這才明白,在她最後一次認出我,最後一次喚我名字的時候,我親愛的外婆,正在和我告別。
我們落荒而逃。護士嘆了一口氣,你們去找小豆吧。
一天,外婆神秘地拉著我,小聲講,明明啊,樟木箱里還有一床被子,外婆幫你藏好的。不要嫌重,冬天蓋了暖和。
小豆在隔壁病房,正靠著床看一本《讀者》。剛見到我們有一點害羞,聊著聊著就熱絡起來。
一個人的死,對宇宙而言,真的不算什麼。總質量守恆,九九藏書總能量守恆,角動量守恆。生命不過是一個熵減到熵增的過程。始於塵土,終於塵土。
路明,大學老師。已在「一個」發表《名字和名字刻在一起》。微博ID:@坐在後排的兄弟
還有一回,小夥伴們在踢球,他獨自坐在操場邊,神情落寞。看見我,他好像高興了一些,指指胸口,笑著說,這裏動力不足。
沒錯,我就是那個上課睡覺的本科生。從那天起,我沒在許先生的課上開過一分鐘小差。期末成績98,是我四年本科的最高分。
卻還是有,潦草的告別,胡亂的分開,不經意的走散。
一時間人心惶惶。那天上午,許先生正上著課,一位教務處的領導,大約是副處長,突然衝進教室,揪住一位正趴著睡覺的學生,要記他的名。
我忘不了那個逃課的午後,他向那幫混混朋友介紹我,一臉驕傲的表情——這是我兄弟。
從小到大,外婆給我做了無數的棉衣棉被。一次次,她去店裡挑棉花,選布料,送到她放心的老師傅手上。長大后,我不願意蓋她做的被子,太沉,壓得透不過氣,哪有羽絨被輕軟舒服;也不願意穿她做的棉襖,活像個土財主。這時外婆又開始嘮叨她小時候的事。我不耐煩地打斷她,煩死啦,耳朵要起繭子啦。
護士說,小豆回安徽老家了。
終有一天,Bob會明白,Alice是那麼勇敢。她忍受著身體的劇痛,為了在失去知覺前,在被黑暗吞噬前,給心愛的人留下一個微笑。
他又笑,彷彿在說別的事,或是別的人。他一笑,旁邊的病友也跟著笑。小豆的媽媽別過臉去,把削好的蘋果浸在溫水裡。
從此,我和他有了微妙的默契。眼神交匯,無言一笑。放學后,他讓我抽他的煙,騎他的摩托,看他的《肉蒲團》。他向那幫混混朋友介紹,這是我兄弟。人家讀書好,跟我們不一樣。
我們偷偷研究生理衛生課本,揣測祥林嫂「第二天沒起來」的道理,他已經弄來成套的港版《肉蒲團》、《綉榻野史》、《巫山艷史》。
記得有一節課,講到電子軌道的角動量,先生彷彿在無意中談及生死——
終於,她睜著困惑的眼睛,問我,你是誰呀?
今天想起這段話,依然抑制不住的熱淚。
我們是許先生教的最後一屆學生。一年後,我直升本校研究生,後來又讀了博,成為一名高校教師。在我的課上,我堅持不點名。我對每一屆學生說著許先生的話——我不希望你們翹課,但我捍衛你們翹課的權利。
他們走了。女人好像不肯走,好幾次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用力拉扯著她。那麼大的男人,背個那麼小的書包,我們都覺得很好笑。
霍金講過一個故事,Bob和Alice是兩名宇航員,他們接近了一個黑洞。不知為何,Alice突然飄向黑洞。Bob看到,Alice正飛向黑洞的邊緣,時間的九-九-藏-書終點。她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完全停滯了,她的微笑慢慢凝固、定格,像一張照片。
初中畢業,我離開了小鎮。那時日子過得慢。起初幾年,還能聽到一些他的傳聞——如何在鎮上稱王稱霸;如何出面擺平了一場廝鬥;如何搞了黑社會老大的女人,被打得死去活來;如何拖著一條傷腿,遠走他鄉。往後的日子,漸漸沒了他的音訊。
我不敢相信,團支書的眼中也有淚光閃爍。
來時是個孩子,走時也還是個孩子。
教務處也不閑著,派出人手在各教學樓蹲守,專抓那些遲到、早退等「學風不正」的學生。抓到就記過,取消獎學金及保研資格。

5

有一天,聽人說,不好了,XX和他爹打起來了。等我趕到時,辦公室里裡外外已是人山人海。擠進去,見到兩人在地上扭作一團。
我們敞開校服雙手脫把騎自行車,自以為帥得很,他已經跨著摩托風馳電掣,後座是一個戴墨鏡、永遠不笑的姑娘。
那時,我們才發現,他的個子已經超過他爹了。從此,我再沒在學校見過他爹。
那天,路過五(1)班教室。陽光依舊明媚,角落裡,有個課桌空空蕩蕩。
彷彿來到了噩夢裡,又像闖進了墓地。
是那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那一刻,我覺得天塌地陷。從前的外婆已經不在了。
每個人都是身患絕症的病人。不是嗎,在我們抵達世界的那一刻,結局已先於我們抵達。
那天下午,校園裡響起了刺耳的鳴笛。我無心上課,隱隱覺得不安。那天放學我沒見到楊約的身影。他在班上突然昏倒,老師趕緊叫救護車送醫院,已經來不及了。
我看見他用夾著煙的手捂著嘴,無聲地顫抖。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肩頭。
烏黑的鬈髮,大大的眼睛,紫紅的嘴唇,嘴角有一顆痣。
同樣的墨鏡,同樣的牛仔服,穿戴在他身上,就是比別人有款有型。
同花順被打亂,字母組合成墓志銘。生命的消解,如潮生潮滅,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不該有太多悲傷。然而「司馬春衫,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
這小子光要錢,不要命。在那個噴漆車間,沒日沒夜地加班,也不好好吃飯。年底查出胃癌晚期,一個月不到就走了。太慘了,小師妹哭到不行……
許先生給我們上課的那個學期,正值「本科教學評估團」前來視察,學校極為重視。系裡召開大會,反覆教導我們,萬一遇上專家私訪,該如何作答。此外,為展示我校學子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各宿舍攤派一人,每天早上六點鐘去體育館打乒乓。
我眼淚快掉下來。那床被子,去年起她已經交待過我五遍了。

1

人不是一下子死的。人是慢慢地死的。
過了幾天,read.99csw•com學校來了一對中年夫妻。他們走進五年級一班的教室,收拾楊約留下的課本和文具。女人一邊整理一邊抹眼淚。男人眼睛血紅,兇巴巴地對我們說,看什麼看?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在鍵盤上胡亂敲打,打出一首情詩;隨意洗牌,洗出一手同花順。生命是偶然。遇見另一個生命,是偶然中的偶然。
我也知道了許多猛料,比方上個月那場鬥毆是誰挑起的;比方高中部某某女生,其實是黑社會老大的女人;比方班上最一本正經、最嫉惡如仇的團支書,去年給他塞過情書。
說這話的時候,我覺得有一點殘忍。然而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我們的職責就是鼓勵病人,哪怕是虛妄的鼓勵。
這麼彪悍的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跟老爹對打,跟老大搶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在我們那壓抑漫長的青春期,他是一尊邪神。不是說大反派都不容易死嗎?不是壞人的生命力特別旺盛嗎?
初七的早晨,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是小豆的媽媽。小豆死了。
有一回,興趣小組的老師讀了我的一篇作文,裏面寫到一個「瓜子臉」的女孩。下課後,楊約嚴肅地跟我講,女孩應該是「鵝蛋臉」,那些妖里妖氣的女人才是「瓜子臉」。

3

問小豆,化療疼不疼。他做了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說疼啊,每次化療結束,麻藥一點點退去,疼,撕心裂肺的疼,疼得想死,馬上死。可那時連爬到窗口的力氣都沒有。過了兩天,等有了力氣,也就不那麼疼了,不想死了。
好一會,他抹了抹眼睛,對我笑笑說,你走吧。別讓班主任看見你和我在一起。
現在,請你出去。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小豆的消息。我不知道小豆為什麼沒有做完剩下的兩次化療,他不是一個怕疼的孩子。小豆有我的號碼,卻從沒來過一個電話或是簡訊。或許,他已經好了吧?
一輩子,會遇見那麼多人。有些人刻骨銘心,彷彿命中注定;有些人只是萍水相逢,後會無期。
我們聊了很久,聊小豆的老家,聊上海的物價,聊大學生活。我們添油加醋地說起大學里的奇聞軼事,小豆的嘴都合不攏了,啊真的假的,啊怎麼會這樣的。我們說小豆你要快點好起來哦,你肯定會好起來的,以後來上海上大學,還要在上海的大學里談戀愛。
他說,我娘死了。
那種安靜叫絕望。
外婆老說她小時候的事——家裡窮,她父親又嗜賭,寒冬臘月,輸掉了家裡最後一床棉被。外婆那時還是個小姑娘,她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蓋著僅剩的兩床被面,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楊約作文寫得好,還去市裡參加過比賽。是他跟我講迴文詩;是他讓我讀「石室詩士施氏」;他會用「青翠欲滴」形容天空,用「蔥管」形容女孩的手,用「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九_九_藏_書」形容兇巴巴的女老師。我很崇拜他。
他是全校的反面典型。曠課,作弊,抽煙,打架,門門功課不及格,身邊的女孩走馬燈似的換。好多家長不許子女跟他有來往。老師也不管他,讓他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
而Alice面臨的卻是另一番景象。在強大引力的作用下,她感覺自己飛向黑洞的速度越來越快,最終被巨大的引力差撕裂。每一個原子都被撕裂,消失在永恆的黑暗中。
2007年4月29日,許先生因病去世。按先生遺願,喪事從簡,謝絕弔唁。噩耗傳來,好多老師學生都哭了。
1970年,「東方紅」衛星上天時,先生正下放甘肅農村勞動。身邊沒有任何資料,硬是從牛頓定律出發,推導出整個力學體系,進而計算出「東方紅」的軌道參數。與官方公布的數據比較,幾乎絲毫不差。先生說,當時那種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回頭想,多少歲月蹉跎,情何以堪。
許先生70歲了,在校方的邀請下重新出山,給我們這些本科生上《量子力學》。
唉,他爹後來中風,半身不遂,他回來一邊打工,一邊照顧他爹。還談了個女朋友,比我們小一屆的師妹。談了兩年,差不多該談婚論嫁了。
第一次踏進骨癌病房。四張病床一字排開,幾位老人躺著輸液或是睡覺發獃,露出的一截手臂像風乾的木頭。家屬低著頭坐在床邊。空氣里瀰漫著藥水的味道。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
小豆家在安徽農村,一年前查出了骨癌,幾經輾轉來到了六院。做了手術,取出一段骨髓。目前在接受化療。總共十次,已經做完了八次。
人的記憶是一座廢墟,新的遺址覆蓋了舊的。大腦的退化,是一個加速的不可逆過程。她先是忘了前一分鐘有沒有鎖門,忘了早上有沒有吃藥,接著忘了昨天買的報紙,忘了上個月做過的檢查,忘了去年的春節聚會,忘了外公去世在哪一年。
他用手護著臉,一聲不吭,任憑皮帶一下下落在手上、身上。他爹還不解氣,一腳把他踹在地上。他翻身爬起來,擦一把鼻血,斜著眼看他爹。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
許先生一頭白髮,總是穿一件灰色的夾克衫,樸素乾淨,夏天則是灰色短袖襯衫。《量子力學》是物理系公認最難的課程,許先生講課不用投影,不用幻燈,堅持寫板書。從普朗克到薛定諤,從海森堡到狄拉克,涉及無數抽象的演繹與推導。先生每次上課都密密麻麻寫滿四大塊黑板,擦掉,再寫滿。邏輯清晰,一絲不亂。
那麼,請您尊重我的課堂。許先生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希望學生上課睡覺,但我捍衛他們睡覺的權利。
那天我踢完球,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抽著煙。過了一會,他的頭深深埋了下去,開始抽搐。我猶豫了一下,走到他身邊。
我在心裏罵,獃子,好像你不知道她會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