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馬利翁
「感情順利?」我問。
夏天的時候,L在自己房間關了整整三天三夜,每次路過都聽房內在播放同一首歌,隱約是張學友的《吻別》。第四天晚上形容枯槁的他到廚房找我:「兄弟,陪我去喝一杯。」
「對,並沒有。」
當年寄居帝國大學學生宿舍的三個人,一個為世界尋找最終解答,一個醫治心,我最沒用,是個解析皮相的整形醫生。「只塑造自己心目中完美女性的皮格馬利翁」——曾有採訪過我的時尚雜誌這樣形容我。我對此不置可否,因為我並沒有愛上過自己的病人——那些我用刀剪塑造出來的作品。
這世界上大概再沒有什麼比愛更無用也更偉大。
「敬世界模型!」M微笑。
他笑:「真愛就和鬼一樣,從來只聽說別人遇到。」
但失眠的夜晚有很多時間需要打發,這就很麻煩。上午在醫院實習,下午到學校圖書館為畢業論文搜集資料,忙到眼睛都快盲掉,靈感因睡眠不足而愈發虛無縹緲,熬到半夜就可以去巷子口的Fish and Chips買炸薯條。
到餐廳他為我點了瓶啤酒,Astra,標誌是錨與心。
L吃著薯條說:「我的研究項目進展順利,我們在研發具有情緒關懷能力的機器人。程序的工作原理是建立模糊資料庫,根據你的情緒調整反饋,給予情緒撫慰和心理疏導。完成後將用於抑鬱症和自閉症的輔助治療。」
仲春的洛杉磯,繁花似錦。我下榻的酒店在為晚上的婚宴做準備,場面熱鬧而混亂。策劃公司已搭建好通往海灘的白玫瑰與素馨花拱廊,孩子們牽著氣球橫衝直撞,腳步聲「嗒嗒嗒」。我到大堂的時候,L正坐在角落耐心地等,隔著暮色看是多年前一模一樣的眉眼。一瞬間覺得時間深不可測,不知道事隔多年,他的情傷好了沒有。或許已經是功成名就的工程師,順利娶妻生子。就像《男人四十》里林耀國與妻子文靖,相敬如賓,閑來在客廳背誦蘇軾的《前赤壁賦》。電視里播著長江的壯美風光,廚房裡一鍋湯卻燉壞掉。
就像那個希臘神話中的塞普勒斯國王,我們在心中描畫著愛人的模樣,以幻想建造沙城。我們愛的人們卻總在一步遠的前方,若read.99csw.com即若離之間刻畫我們的命運。所以我至今孑然一身,因為我還在尋找錯誤百出的皮相下那個完美的靈魂。所以L放棄世界模型研究情感機器人,只為實現永不背叛的,毫無條件的,24小時無間斷的愛與關懷。所以M一遍遍修復破損的心,不問世事緣由。生命之初愛過的人在他身邊停止心跳,從此以後他醫治的每一個病患都是她,他觸碰到的全是她的體溫她的鮮血她的心跳。所以他微笑著告訴我們:她得到痊癒,嫁人生子,一生順遂。
他黯然地指指心口:「不,是這裏壞掉了。」
But to where? 我在心底輕輕問。
L是標準的帝國大學高才,在計算機系讀碩士,研究人工智慧。我不愛麻煩別人,尤其是為小事,但用了許多年的電腦時常故障終於系統崩潰,寫了許久的論文草稿丟失,才迫不得已去敲他的房門,問能否幫忙恢復資料。他沒等我細述來龍去脈就答:當然可以。他後來解釋說,所有在電腦上出現過的資訊都會留下物理殘跡,只要你足夠耐心就可以一一恢復,過程有點像拆一隻繭。
那是MSN Messenger關閉全球服務的前夜,M早已完成英國的學術交流,在參加另一項無國界醫生行動之後失去了聯繫。而我與L也已多年沒有通過音信。我到酒店商務中心給L留離線消息,對話框打開后躊躇很久不知說些什麼。分別這些年想必彼此變化都太多,所以也就沒有什麼可以說,最後只留給他我最新的電話號碼,說下個月會路過加州。
我飲盡杯中啤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過往那些再也不想看見的照片啊,郵件啊,怎麼辦?」我突然好奇。
演講最後是穆沙罕的生平簡介,他在倫敦的短暫停留也被提及,而他名字後面的括弧里寫著(1971-2012)。我愕然地抬頭看向L:「發生了什麼?」
我記得那個鐘點正是PUB打烊的時間,醉醺醺的年輕人喧鬧著從PUB里湧出來,青春的荷爾蒙被酒精泡過,開始發酵出腐味,但你更在意的是空氣里飄過的薯條的油膩味道,在漆黑夜色中閃爍著魔法仙女棒那種讓人顫抖的九_九_藏_書愉悅金色。
我瞭然。都說時間治愈一切,可那要等好久,沒有如許耐心和勇氣,所以不如先投靠酒精,否則只有去跳學校最高的女王塔。
他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所以流利地回答:「刪除前列印出來燒掉。就當是徹底成灰了。儀式感很重要。」
「生意可好?」他問我。
「或許我們可以採取脫敏療法,每次他提起前女友的名字,我就揍他一頓。」M提議,「我是跆拳道黑帶。」
「後來她被美國來的專家治好了,我拿到執業資格那天,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丈夫是個非常好的人,在銀行工作。」
人群觸電般散去,留下我們三個等救護車。我們等待了將近15分鐘,救護車才擠進小巷。這時我發現我們正坐在劇院門口,頭頂是舞台劇版《瑪麗·波平斯》的巨幅海報,瑪麗阿姨舉著陽傘正要隨風飄去,不知道她又是去哪裡。
我在名古屋豐田汽車博物館看過機器人跳舞,說實話,那場面並不讓我特別舒服。我真害怕那幾個機器人真的對我露出人類的表情。
那個陌生人,正是遲到的第三位房客,來自敘利亞的心外科專家M,將在帝國大學醫學院擔任三個月的訪問學者,我曾在醫學雜誌上讀過他的文章。他並沒有和我們握手,醫生都不太喜歡握手。我們互相點頭致意。
「各種錯誤累積,原來沒有負負得正這種事情啊。」
「那世界模型怎麼辦?」
就是這樣的簡單瑣碎,像一個被執行了上百萬次的程序,叫人安心。
我知道他的意思,因為我沒有找到脈搏。但L疑惑地看向這個陌生人,懇切問:But to where?陌生人搖搖頭,露出無奈的神色,最後擼起死者的袖管給他看,蒼白的手臂上布滿針眼和淤青,還有地方出現了潰爛。
L放下啤酒罐大力鼓掌:「好身手!為什麼當醫生,當刺客不好嗎?」
「小心。」那人說,是帶口音的英語,但語氣堅定。他藉著手機屏幕的光線仔細檢查年輕人的瞳孔后輕聲說:He is gone.
其實我也有問題要問,比如說美的標準究竟是什麼,比如說為什麼抽取多餘脂肪比修補一個孩童破損的容顏更能賺錢。九_九_藏_書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人可以擁有天賦,而有些人只是心懷盲目的熱誠。但後來我知道,天賦並不是上天賜予人類的最珍貴的禮物,遺忘的能力才是。
L的消息在深夜抵達,只兩個字:回見。
「你說,人心為什麼這麼複雜善變?」夜很深了,L自顧自繼續他的十萬個為什麼。
從酒吧出來,深宵的街道人聲喧嘩,人群圍著倒在馬路中間的一個年輕人。他腦部遭受了重擊,神志不清。我一邊跪下來尋找他的脈搏,一邊打電話報警。L脫下襯衫想墊在年輕人腦後,這時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他。
「也就是說,其實你電腦上的資料永遠都刪不掉?」我問他。
「藥物過量,腦後的傷是摔倒后造成的。」他解釋。
「不知道是南美洲哪一隻蝴蝶撲閃了翅膀。」我對著不見底的黑暗嘆息。
「真是殘酷人生。」
一號公路的懸崖下驚濤拍岸,夜色四合,一切茫然。
如果用我千瘡百孔的記憶回想一下的話,大概是八年前開始失眠的,距離我們陸續離開倫敦還有一年不到的時間。
L黯然。
「敬無常的人心!」L大喊。
煙花穿越風雨抵達半空,倔強地炸開。昏暗的海面瞬間被點亮又隱沒。而年少時代的遺憾並未熄滅,只是轉而投向更深更沉默的內在。
「他以敘利亞醫生的身份為一名以色列女童進行了心臟移植手術,手術的成功甚至在西方世界引起轟動,我在洛杉磯當地報紙都讀到相關報道。手術后一個月,他在位於戈蘭高地的國際人道主義醫院遭遇極端組織襲擊。當場失救。」
「敬世界模型!」我趕緊舉杯。
我在酒吧昏暗的光線里打量他熨燙過的襯衫,薄薄的金錶,不知道他這些年究竟花了多少力氣努力與這個世界發生關聯。
他點開鏈接后將手機遞給我,那是一篇某醫學獎項的受獎辭,世界知名的敘利亞籍心外科醫生穆沙罕回顧了自己的執業生涯,並謙遜地感謝了自己的同事,在談及自己從事醫學的緣起時,他提及自己少年時代瞞著家長陪伴鄰家小姑娘前往戈蘭高地尋找美國醫學專家的往事。但是他們還未抵達高地就遭遇了突發的空襲,那個名叫妮米佳的小姑娘就在他身邊停止了心跳。
從九-九-藏-書酒店建在懸崖上的停車場可以看見婚禮的煙花開在細雨的半空。L搖下車窗,拿出手機來拍了一張。風太大了,雨飄進車內,他隨即關了車窗,伏在方向盤上側過頭去看煙花,明滅的光灑在他臉上,此刻看,他的面容還是添了風霜的。聽到他說:「這麼好的日子不常有,所以,要好好記得。」
「要下雨了,天氣預報說今天的降水概率是85%。」L的話音還未落下雨滴已「啪啪」砸在車窗上,他的唇角彎一個淺淺弧度,大概是因為這錯綜複雜的概率組成的世界里這個小小的確定。
「為什麼?」
「你的世界模型終於成功了?」我打趣。
「是啊,除非你把硬碟砸成粉末。」他回答。
「把這個世界交給別人去照顧吧,其實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並沒有我們自以為的那麼密切。」L在薯條上蘸滿番茄醬,「但這些情緒撫慰機器人是不同的,它們可以為你提供真實確切的陪伴。」
「還行。」我答。此次在洛杉磯美容醫學論壇上,我做了主題為針灸對注射微整形之借鑒作用的報告,反應熱烈。如今我擁有自己的診所,生意過得去,允許我擁有些許骨氣,不必為高昂費用而盲從於客人的要求。這行缺的不是技術,而是品味。當我修復病人的面部神經,有時會想起L說:恢復殘損的硬碟,像拆一隻繭,而彼時的M又在哪裡修復誰的心?
第二天L跑去系裡找導師,放棄即將到手的保送名額和全額獎學金,準備前往美國西岸重新開始。就像他說的:儀式感很重要。我記得他去遞交簽證申請的那天,倫敦地鐵遭遇恐怖襲擊。人群匆促走過古舊的黃磚樓,沉默地趕路,有亂世的感覺。
「為什麼要學計算機呢?或許我該學物理。在物理學中,你起碼有個小滑塊可以退一下,你有機會碰一碰這個世界。還有把你拉住的重力,多有人情味?啊,還有光,研究它的速度,研究它的質地。我究竟為什麼要學計算機?」失戀的L喝著啤酒在廚房裡絮絮叨叨地提問。我又為什麼成為一個整形醫生?在我切開病人肌膚的那刻,也常常情不自禁地懷疑科學是否是種可怕的存在。但除卻自然天地,真實的東西鮮少美麗。人就是一件件殘次品,他
九-九-藏-書們具有的情緒與感情亦是如此。總要有人負責修理、維護、縫補。
「高級計算機也只能處理小數點以後9位數的計算,如果9位數以後的數無限放大,錯誤就無限放大。」
「後來呢?」L追問。
他站起來大力擁抱我:「走,帶你去吃飯!」
很多很多年以後,我會獨自走過大阪城的夜色,那是櫻花滿開的夜晚,年輕人穿著浴衣結伴賞花,靜得只聽到木屐叩擊地面的聲音,以及花瓣落在發間肩頭時心跳般「噗噗」作響。那時我會想起這個夜晚。想起我們三個人白色汗衫上的血跡,像櫻花花瓣一樣洋洋洒洒蔓延。
「理論上來說,如果蝴蝶效應能運用數學模式來表述的話,我們就能找到應對各種氣候變化的方案,甚至是金融海嘯。」他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是現實中這根本做不到。」
我毫無睡意,但對答案一無所知。就像我不知道一條河為什麼流向這裏而不是那裡,一片雪落在這座山上而不是那座,一朵雲是這個形狀而不是那個。
M讓我站在廚房中央伸出手,還未等我反應過來,他已踩著我的手從我頭頂翻了過去。
「當時他還有體溫。」L說。
人工智慧的終極夢想,是建立一個可預測的世界模型。但L還沒來得及實現他的終極夢想,他的第二個夢想就率先解體,交往五年女朋友毫無徵兆嫁了別人,給他寄來一張電子邀請函。
「有多厲害?」
「我喜歡上鄰居家小姑娘。」M沒有抬頭,喝著他加蜂蜜的薄荷茶說,「她心臟不好,我就想,長大了我當醫生,給她治病,她就得嫁我。」
失眠會對大腦造成損傷,但這並非了不得的事情,因為從科學角度來說我們每天都在死掉一點點,所以這種損傷就像罹患絕症時患的小感冒,或者宇宙毀滅時下的毛毛雨一樣。總之無關痛癢。
「你有M的消息嗎?」我問。
捧著鬆脆的薯條回宿舍樓,到公用廚房的電飯煲里找碗晚飯吃剩下的白米飯,靠在儲物柜上大口大口地吃。有時會遇上別屋的室友L來廚房找番茄醬,就這樣熟悉起來。宿舍還有一間房間空著,那位遲到的房客似乎被困在了非洲某處。
「嘿,開心點,都過去了。」L拍我肩膀。
「是啊,說說,你為什麼當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