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人生
天漸涼,一個晚上我在家寫稿子,手機突然震天價響起來。我從紙上的情節里抬起眼,一頭懵,沒好氣。我說:「誰啊?喂?喂?」喊了三聲后,雷子在那頭猶猶豫豫地說:「我。」聲音有些沙啞。我沒來由身上打了個激靈,連忙問他在哪兒,發生什麼了,雷子吞吞吐吐像壞線的手機信號,「借我點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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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梧桐葉落,十月的北京下起鵝毛大雪。
我大概猜到七八分,我說你打他了?
我問雷子,你後悔嗎?雷子說平安壓根他媽不是我的歸處。我說那你愛小青嗎?他怔住,煙屁燒到頭,燙了肉才回過神來。他聲音小得聽不見,說她沒嫌棄過我。然後又忽然甩甩頭髮,「嗨」了一聲,嘴角向下撇,一副愛誰誰的樣子。
「大劉錢包里來回倒換著兩個女人的照片,黃晨和雷曼。今天帶正室黃晨和我們吃飯,見面脫口而出,大家好這是黃曼。」
我有寫備忘錄的習慣。
我愣了半天沒說話,我們倆默默坐著,小麵館的老闆穿著跨欄背心在門口聽京劇,嗚嗚咽咽的。隔了很久,我問他,這幾千塊錢,夠嗎?他看了我一眼,說我就交完住院費,求個心安。往後,沒往後了。只是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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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子和他的角色一樣不起眼,導演在謝幕介紹演員時,雷子總在名單末尾。也從沒人給他獻花。但我記得那場戲里他有句台詞,他望著護士和病人遠走的背影說:「曾經我痴迷孤獨卻害怕黑暗,不住回頭望。直到愛上了你,只想探入你的黑暗潭底。」
在小麵館,雷子對著剛端上來的read.99csw.com面放聲大哭。我倆誰也沒動筷子,哭夠了,雷子點了支煙夾在發黃的中指上,跟我講過去這幾個月發生的事。五月那會兒,小青接了個清宮戲小角色的面試,到最後了,導演要二選一。雷子陪著小青去面試,從中影廠出來時被一個胳膊上刺龍的男人攔住。紋身男人說他是另一個小演員的相好。他橫在路中,死盯著小青說,今天只能是有她沒你。
……
後來再沒聽誰提起過他。
雷子搔搔頭髮,說本來沒有,只是吵了兩句。後來那男的開始上手,從包里拿出水果刀朝小青的臉就划。當時沒能忍,就衝動了。我也不知道刀子怎麼到我手裡。當時火攻上頭,就朝著那人肚子扎了下去,一刀又一刀,也分不清刀子究竟扎進了哪裡,只覺得眼前的世界都被渲染成了血紅色,喉嚨里甚至吞進了咸腥的血水味兒,小青呼叫著過來拉我的時候,那人已經不動了。血從肚子那「咕嘟咕嘟」往外冒。後來地板越來越紅,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拉起小青就往外跑,瘋子一樣只管跑。天黑后,我們在城外的一個爛尾樓里找了個睡覺的地方。
我以為有一天雷子會去殺個總統什麼的,要不然也是路見不平那種,行事戴著大義的帽子,我以為他是那樣一種青年。但雷子賠的,卻是個不上道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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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子在我的備忘錄里其實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筆。他家貼滿電影海報。是真的貼了個滿。從牆壁到床頭,再到天花板,黑澤明、希區柯克、費里尼、小津安二郎……書桌上https://read.99csw.com、架子上、地板上散落著各種厚厚薄薄的書,也有帽子和短褲。窗台上礦泉水瓶子里插了支掐枝魔鬼藤,水都煙黃色了,葉條兒倒裊娜。跟我想的不一樣,我站在門口茫然失措,雷子坐在床沿上拿半支煙,說你要沒事就不用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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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旅行前放出豪言說回來必見腰線。一個月後歸來,腰線還沒出現,我們先看到她發了朋友圈:『才昨天穿的褲子,今天就提不上了。』」
雷子就這麼蒸發了。大家也不再找他,烤串兒啤酒局裡,無非是少把椅子,很快所有人都習慣了。圖書館小劇場的人氣越來越高,團長找了個比雷子更像警察更普通的男人來演他的角色,那男人在戲里插科打諢抖倆黃色包袱,前排觀眾席上的姑娘也笑得花枝亂顫。但再也沒有那句「只想探入你的黑暗潭底」。
有回朋友們去東來順吃火鍋,席間大家比賽說冷笑話。有個人說,「聽我這個聽我這個,雷子被雷子抓了,冷不冷,哈哈哈。」桌上氣氛突然凝固住。那是從雷子消失到後來的後來,唯一一次有人說起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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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北京的夜格外涼,一點都不像初秋的天。
有天晚上我夢見雷子站在卧室門口,抽著煙斜斜眼跟我笑笑說,我忽然想讓你進來看看了,來吧。房間里牆壁雪白,像是剛粉刷過的透亮。桌子柜子都立得規矩,窗台上像模像樣的多了盆魔鬼藤,那股子健康和茂盛豪不羞澀,被瀟洒地植進土裡。
有一天,我們打趣問雷子,「你睡了人家黃花兒大閨女,怎麼著也得給人爹https://read.99csw.com娘個交代吧?」雷子細長的眼睛盯著桌子,滅了手裡的煙屁,說:「瞎,老子還黃花大處|男,誰給我爹媽交代?」然後咧嘴笑了。
真正和雷子熟絡起來,是雷子演出后我們去KTV。一開始雷子一直不說話,後來大家喝得差不多了,雷子酒瓶一推,自顧自點了首王傑的《海海人生》唱起來:「人講這心情,罕罕,罕罕卡快活。不通太陰沉,想著會驚。」我問雷子你唱的什麼意思?他說:「嘿!閩南語咯,張國榮的詞兒!『別人說心情這種東西,普普通通會比較快活!不可以太陰沉哦,想到會怕怕的』。」明明唱得很嘆息,雷子說出來卻雲淡風輕。我說那你覺得你心情普通么?雷子忽然閉起眼倒在沙發上,頭仰靠著:「我不跟你聊這話題,有一天你把自己看破,日子過著就明白了。」
「楓楓小姐有個生活定律:丟的手機,必是剛買過的最新款,今天再次印證了這一點。」
雷子長得不賴,確切說是很帥,戲也演得入神,但始終是小配的角色。直到今天,我堅持認為他在小劇場謀不到最好的角色是劇團團長嫉妒他的美色。不過美色也好,嫉妒也好,有一類人就是優秀到頂但始終不咸不淡的,像潭底的雨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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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子平時不愛言語,在圈子裡數他最悄沒聲兒,倒是有個交往的姑娘,時不時吃飯喝酒會帶出來,手搭在那姑娘椅子背上也像模像樣。不過背著她跟人介紹的時候,雷子說,「小青,我的肉體情人」。
後來呢?
夢醒之前我聽見雷子又給我唱起《海海人生》,閩南語怎麼那麼美,唱得沉醉又絕望。「人講這人生,海海,海海路好行九_九_藏_書。不通回頭望,望著會茫……」我生生地被這場記憶,唱醉了。
雷子忽然在圈子裡消失了。小劇場再沒去,手機關機,好長時間杳無音訊。我去他住的地方砸門,來開門的是年輕小兩口,一臉茫然地說三個月前剛租這兒的房子。以前房客?沒聽說過。我說那隔壁呢?隔壁年輕姑娘呢?就,下巴尖尖桃花眼那個?女主人帶著「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啪」的一聲摔上門。
雷子彈了彈燒得很長的煙灰,長吸了一口,說小青去演了。她跟導演睡了,也沒再跟我聯繫。當時扎的那男人沒死,在醫院里躺著。真他媽邪了,刀刀見血刀刀避開要害,沒致命。他的妞也跟他分手了,他沒告我,但讓我賠錢治病,很大一筆數。
我是朋友里,唯一一個,去過雷子家的人。不過連門兒也沒進就是了。
那幾天真是黑暗。小青一直哭,一直哭。第一天,沒警察來;第二天,還是沒來警察;到第三天,小青的電話突然響了。是她面試那部戲的導演。導演說小青,你通過面試了,這角色還想演嗎?小青拿著電話尖叫,說我想,我想!導演說,那你來哪哪兒找我。小青眼睛里冒綠光,掛了電話就搖著我胳膊,說求你了,我得去。我說那警察找來呢?小青抬頭看著我不說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夏果,青年寫作者。@春妞夏果兒
我認識雷子,是三年前在一個圖書館三樓的小劇場,我們共同的朋友帶我去的。那場戲講的是護士愛上臨終的病人,探討人的交互和生命的主題。雷子演的是裏面單戀護士的警察,不起眼的小角色。可能是演警察多了,得了雷子這個外號。
我去樓下取了錢就送了過去。遠遠地看見雷子站在東四衚衕兒的路燈下,秋天九九藏書的夜已經有些發冷,雷子還穿著夏天見面時那件短袖襯衫,八九個口袋的滑板褲,鬍子拉碴,瘦得不成人形。他看見我,眼皮抬了下又黯下去。我問他吃飯了么?雷子囁嚅什麼我完全聽不見。他嘴唇裂出青色、紫色的斑。
就那天晚上,大伙兒坐在天橋上喝啤酒,雷子剛好挨我邊兒。昏黃路燈底下,雷子瘦長的手臂揚了揚,他說:「你讀過博爾赫斯嗎?」然後又自顧自地說:「博爾赫斯寫過一個叫阿雷東多的人,他和誰都不算熟,但是個乖孩子。有一天,他告訴夥伴們說要離開一個時期,開始了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幽禁生活,出來后,他殺了總統。」
小青不是高圓圓那樣的大眼美女,但膚白胸大媚眼如絲格外有種吸引人的氣質。後來熟了,知道小青是雷子的鄰居,兩年前搬到那小區時生活全無能,不會用洗衣機,不會用煤氣,燈泡壞了也不知道怎麼弄,馬桶堵了蹭了好幾天樓下麥當勞的廁所。不管幾點,每次遇到麻煩小青都去敲雷子的門,雷子罵聲「操」但還是每叫必到。這麼著,兩人慢慢就鬼混在一起。小青是漂著的不入流小演員。說起來他們倆也算同行,不過配在一起總缺點意思。
這個世上,沒什麼人關心你的美麗與哀愁,也沒什麼人計較你的過去和現在。我以為雷子在舞台上會聲名大噪,或者寫一本電影史的書,要麼無才無德,跟美麗的小青姑娘結個婚什麼的。故事總是超越我的想象力,而世情的冷淡更是讓人措手不及。很久以後,我也快想不起這個人,不知道他在哪個城市或者鄉村,還看不看電影,演不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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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說,嘿噗,雷子,你的靈魂伴侶不是小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