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們養了一條狗。小狗需要教導，尤其是上廁所的事情，適當的打罵總是需要的。可是，每一次小狗在地板上拉屎拉尿他要上前打罵的時候，她總要攔住。於是，一個月之後，小狗依然沒有學會在固定的地方上廁所。所以，後來他便不顧她的阻攔，去打罵小狗。她罵他沒有愛心、殘忍無比。他覺得她無理取鬧、不可救藥。

有時候，她甚至會希望自己能夠把自己在他心中的「有趣」一直保持下去，那樣的話，應該也會在一起很長久的吧。所以，她忍不住跟他講了幾句關於「將來」的話。就是這幾句話，嚇到他了，把他從對她有趣的好奇當中嚇得驚醒過來了。

是啊，總算擺脫對方了。

於是，他們大吵了一架。

可是，和好之後，吵架的頻率卻變得越來越高，以至於，他的一句話，她的一個眼神，都會讓兩個人怒髮衝冠，大吵一架。他們分明是那麼相愛，卻又總在想方設法地傷害彼此。

包括她。

聽歌聽到哭。

因為，愛與不愛的事情一直都擺在那裡。

他們各自都過了一段無人吵鬧的安靜生活，每一天都彷彿過得特別快樂。可是，沒有辦法，縱是再怎樣努力，他們依然無法阻止自己會在夜深的時候想念對方。他們能一口否決對方的愛，卻始終無法否決自己的心。

他和她就是這樣。

唯一快要承受不了的是：

她以為父親去世的時候，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幹了，沒有想到，他一句溫暖的話依然會讓五十多歲的她淚流滿面。每天在醫院，最開心的事情，就是他去附近熟人開的一家飯館里親自為她做飯。一大把年紀還浪漫得很，總要把飯菜碼出特別的形狀來。真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她是那麼懂得知足的一個女子，但與親人的紐帶一次又一次被命運割裂。上司騷擾她的時候，公司上下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一刻不停，甚至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他自尊心很強，但他相信她，從不懷疑她，只是笑笑，抱著她，說，不如一起辭職去旅行吧。還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最壞的事情，也不過就是一個對自己無微不至的人，並不是愛自己。最遠的距離，也不過就是一個跟自己朝夕相對的人，從沒想過一生一世，不棄不離。最差的心情，也不過就是一ｈttpｓ://rｅａｄ•99csｗ•com個和自己再沒有可能的人，卻要永久地住在心裏，不會離去。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他要跟誰一生一世。

你到底愛不愛我？

後來，她終於還是病倒了，是癌症。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抬頭看了看天，苦笑了一聲，又看了看眼前的他，心裏立刻就變得好靜。也已經過了大半輩子，孩子也有了好工作，她說，要是真的走了，也不遺憾了吧。他說，那不行，他不允許她死。真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在旅途中，她懷上了第二個孩子。但已經結婚三年了，他的父母對她小產之後一直不孕頗有微詞，但他時時刻刻都在呵護她保護她，夾在中間，受了不少委屈，卻從來不怒不怨。臨盆的時候，她體質依然很弱，大出血，險些喪命。他一直說，保大人保大人。還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所以，兩人才有了機會在一起。一開始，兩人都想著，在一起之後要怎樣怎樣。要一起旅行，要一起找一家咖啡店看書喝咖啡，要一起做飯一起刷碗，要一起養一條狗，要一起……計劃這件事，總是充滿著希望，感覺特別美好。可計劃，總是不及變化。

但就算吵吵鬧鬧，兩人也都是床頭吵架床尾和，也沒有過什麼太大的風波，也算安然無恙地相處了下來，並且相處到了第五年。各自的朋友經常會聽到他們的抱怨。他抱怨她小肚雞腸、蠻不講理，她抱怨他粗心大意，卻還要事無巨細地瞎操心。

懷第一個孩子小產的時候，她又一次陷入崩潰的狀態。她猛然覺得，歲月待她實在殘忍，命運待她何其不公。她從未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情，待人做事謙恭有禮。孩子不在的時候，他時刻在側，一直說，沒關係，孩子總會有的。還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她至今依然希望，他能夠早一點找回那一顆會愛的心。

她知道他談過很多很多的女朋友，也知道自己可能、也不過、只是很短暫的某一個。但當她真的投入之後，她還是變得日日惶恐不安。可是，旁人都看得出來，他待她似乎是有幾分真心的，是與對待昔日的女朋友們完全不一樣的。

根本就是彼此心裏很清楚的事情。

忽然，她倒在床上，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拼了命地大哭起來。

在這個地球https://read.99csw.com上，每天都有無數人在問這些問題，都有無數人需要回答這些問題，都有無數個這樣的問題在人群里被問來答去。可是，這些問題有時候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根本就不應該被提出來，也根本沒必要被回答。

其實，他真的很不錯。他甚至自己都會常常提醒自己要努力變得有責任心，想要回到最初知道什麼是動心的年紀。可是，這是需要時間的，可能，很快就好了。但她出現得還是略微有點早。分開的時候，她甚至都無法讓自己恨他。他什麼都沒有錯，要是真有什麼錯的話，那也只是她出現得太早，她覺得。

這一些，她都受得了。

兩人在一起並不容易。先是她有男朋友，他等著。後來，自幼被祖母帶大的他又因祖母過世回了老家，祖母臨終前又把一個女孩託付給他。她單身的時候，他又有了別人。是有些狗血，但又是事實。好在，那個女孩自己拿定主意要跟他分開，他當然一口同意。

2012年12月21號，據說是世界末日。

也許是負能量積壓太多了吧，再後來，他們會吵著吵著就大打出手。她總是將他的兩條手臂咬到見血，他也會用力推她，甚至抱起她摔到床上。有那麼幾次，他們想過分手，可是一想到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也都忍一忍又過去了。

王臣，作家。生於安徽，現居成都。與四隻狗相伴，一邊寫作，一邊進行流浪貓狗的救助工作。已在「一個」發表《愛·小事情》。@王臣

他是個被女人們寵壞了的男人，寵得連愛的感知、動心的能力都消退了。連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個沒有長性的男人。每個女人都喜歡他，喜歡得他已經不知道什麼叫作動心了，彷彿說喜歡一個人是再輕易不過的事情，至於在一起也更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是，都是一些不算大的事情，甚至還有更小的事情。他有他的潔癖，她也有她的強迫症，就像《老友記》里的莫妮卡一樣，只要換了新的床單，她一定要把帶商標的一角鋪在右下方。但他很隨意，她說了好幾次，他都覺得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就沒有在意。只要他鋪床單，總會讓她生氣。

每每她聽說有誰誰跟他表白了，總會一個人暴跳如雷；每每他聽到有人送她上下班，也會心如刀絞。明明分開了，卻總怕真的丟失了對方。於是，她便開始假裝打錯電話，想要聯繫他。九-九-藏-書他接到她「打錯的電話」，便也會立刻約她出來，抱住她，說上好一會兒想念的話。

在咖啡店裡，她如坐針氈。對面的他，臉色凝重。周遭的一切也都彷彿黑暗至極。

每個人都會聽到過某一對愛人分開又和好，和好又分開，反反覆復，沒完沒了，好像，永遠都無法好好在一起，也永遠都無法徹底地分手；好像，他們一輩子就只能這樣，糾纏不休，永無盡頭。這樣的事情，可能就發生在你們身邊的朋友身上，也可能就發生在你們自己身上。

她看了看旁邊的飯菜。

父親去世的時候，她崩潰了。

同居的時候，是她跟他一起租的房子，但分手的時候，她連讓他搬走都不忍心。離開的時候，他送了她好久。最後，她終於忍不住，把他趕走。那天，是田馥甄發表新專輯的日子。她常去的那家24小時咖啡店正播著田馥甄的《還是要幸福》。把他趕走之後，她一個人在咖啡館待了一整夜。

於是，他們繼續大吵。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可是她不敢想得太深入，能在一起，她就好滿足了。他寫書、畫畫、當平面模特，也不是個自大無禮的人，在任何人看來，他幾乎都是無可挑剔的。既然如此，哪怕他只是覺得自己有趣，那又怎樣呢？起碼，他待她跟對待以前的女朋友們大不一樣，好像是真的有感情的。

結婚的時候，她高興之餘又很難過。是啊，這麼大的事，終於能夠嫁給他了，她怎麼能不高興呢？可是，婚宴上，連個見證的至親都沒有，她又怎麼能不難過？還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在一起后的第一個禮拜，兩人就吵了一架。他有點小小的潔癖，總是覺得她刷的盤子不夠乾淨，每每她刷洗完，他總要再刷洗一次。她忍耐了幾次之後，還是忍不住跟他吵了一架。本來也只是提一嘴，但他說，她連他有潔癖都不知道。她又說，刷個盤子他都不放心她，還在一起幹什麼。

終於，他開口了。他說：我們結婚吧。

可是呢？和好了，不多久又要開始爭吵、打鬧，循環反覆，永無休止。她三十歲生日的那一天，也是他們在一起七周年紀念日。她一個人站在陽台抽煙的時候，他打來電話，說要跟她好好談一談。她想，七年之癢大概是有道理的，他連她生日都不記得了，大概是真的走到頭了吧。

他說，不怕不怕，有他在，末日也不九_九_藏_書打緊。是啊，有他在，末日又怎樣呢？第二天就出院了。她跟他都很高興。那天中午，他一如往常出去給她做飯，但沒有按時回來。她打電話過去也沒有人接。病房外此時一片亂鬨哄，好像在搶救一個什麼人。她心裏又著急又煩躁。不多久，她決定要出院去找他一下的時候，餐館里的熟人從病房外進來了，還把他做的飯菜端了過來。

好在癌症發現得早，治愈概率很大。他剛剛到了退休的年紀，本來打算好好享清福的，但她的病毀掉了這一切。她每每想到這裏，都泣不成聲。但他說，不要這麼想，他希望的晚年也不過只是把工作的時間省下來，一直陪在她身邊，在家或者在醫院，都不打緊。她聽了，又哭。真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是啊，這首歌分明就是寫給她的。

發展到後來，她不允許他跟任何異性單獨接觸，哪怕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條問候簡訊，也會讓她大發脾氣。昔日，他覺得她講話直白是可愛，如今，他也開始越發不能忍受她句句帶刺不留餘地。終於有一天，她跟他提出了分手，他竟然也出乎她意料地一口同意。

她四十歲生日的時候，他在國外出差。有外地的姐妹幫她訂了機票要幫她慶生。所以，生日那天，她坐早班飛機，離開了家。剛下飛機，她就聽到關於家鄉地震的新聞，她差點暈過去。就在這時候，她接到他電話，說家裡一切都好，要她安心。他竟然在家裡！她不知道他竟然在她生日這天趕了回來。機場人來人往，她還是忍不住大哭了一場。還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是啊，她真的是個很有趣的人。

她過生日的時候，朋友送了她一缸小金魚，她很喜歡。可是，他不知道魚的記憶只有七秒鐘，吃過飯也會忘記，不知道什麼叫吃飽。後來，她出差了一個禮拜，他每天都按時餵魚，只是不知輕重喂得很多，生怕金魚餓著。她出差回來的時候，所有的金魚都吃得撐死了。

於是，他們又吵了一架。

身邊的朋友無一不覺得她有趣，連他也是這樣認為的。可是，除了有趣，她還有什麼是值得他喜歡的呢？她短髮，皮膚黑黑的，從不喝酒，還五音不全。他不是喜歡長發、白皙、酒量好、唱歌動聽的女人嗎？但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九*九*藏*書的女人。

見面的時候，她害怕極了，生怕他說出那句話來。每次都是她提出分手的，這一次，她猶豫不決的時候，他要跟她「好好談一談」。她想，他大概也是想要主動提一次分手了吧。可能，這一次，就真的是最後一次分手了。

只是，每個人都需要經歷那麼一段似是而非的感情來搞清楚自己的愛與不愛。她運氣不好，遇見他是在他懵懂無知到連自己的心也不足夠了解的時候。他那麼招人喜歡，他說自己喜歡她，她也就當真了。哪個女人在年輕的時候沒有一點虛榮心呢？別人都喜歡的男人說他喜歡自己，任何女人都會心動的吧。

他是做設計的，她沒有工作的時候，他會接很多私活，經常熬夜。每次看到他，她總會想，命運對她也許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壞。她生完孩子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湯藥不離口，都是他親自煎煮，端到她面前。還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他給孩子取的名字，叫小恩。孩子上學的時候，他們工作都很忙碌，但再忙再累，他都會按時接她下班，再接孩子放學。後來，她的公司又倒閉了。他說，沒關係，我負責掙錢養家，你負責貌美如花，讓她在家好好休息。真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

她沒有吃，問那人他在哪兒。那人不說話。她心裏一緊，開始有些失態了。那人沒辦法，最後如實相告：他走了。飯菜給她弄好后，去買包煙的工夫，就走了，是車禍。她定了定神，一句話都沒有說。原來，這一天真的是末日，但只是她一個人的末日。

他知道她愛喝咖啡，就買了一台咖啡機回來，親自為她煮咖啡。他知道她愛吃柚子，下班再晚都要給她帶回一袋柚子。他知道她喜歡三毛的書，幾乎為她買下了市面上所有版本的三毛作品。他還知道她私下裡有集郵的習慣，現在還有幾個人在集郵呢？他覺得她有趣極了，還特地讓國外的朋友買了不少各式各樣的罕見郵票。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她成長在單親家庭，只有父親跟她相依為命，如今連父親也不在了，叫她怎麼能不傷心？那時候，他們剛剛訂婚，沒有讓父親看見自己穿上嫁衣是她最大的遺憾和痛處。想哭的時候，他的肩膀隨時都在。還好，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有他在身邊，和她形影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