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之名
1
鄭楠斜了一眼倒車鏡,準備變道。
你伸一下,就一下,別怕,有我呢。鄭楠說完一把方向盤轉進了北四環。
何真真相信生命里很多事情的發生都不是空穴來風的。
自打鎚子走後,何真真和鄭楠就變成了形影不離的小夥伴。
7
真真,你幫我催一下,讓她快點兒,凍死了。
她覺得這個女的又做作又龜毛。有一次上課,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全班都沒有人舉手,只楊悠柔自告奮勇地站起來,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串,邊說還不停地比著手勢。老師表揚了她,批評了其他所有人。讓何真真更加不悅。
她明明記得就在那兒放著,好像出門前拿發卡的時候還看見過,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呢。
手感真挺逼真的。
吳惠子,作家、編劇、廣告創意。曾在「一個」發表過《飲食男女》、《北京牛仔》等文。@吳惠籽
啊。
周五下午有課嗎,來趟我們學校,介紹個特神的姑娘給你認識,臉比你還白。
我不問,不用想也知道啊。
不用了,我看見他了,白衣服戴帽子肯定是,停吧。
何真真安慰自己,這才是真正偉大的愛情,誰無暴風勁雨時,守得雲開見月明。
北京冬天晚上的風像刀子,冷得要命,鄭楠穿著羽絨服,拉鏈沒拉,裏面就套了一件單薄的淺色襯衫,手裡還擰著一個神神秘秘的牛皮紙袋子。
鎚子撲你,是我讓的,想嚇唬你。後來的事你全知道。
何真真的父母都是部隊里的人,她剛滿月,就被爸媽送到了陝西農村的外婆家,父母在新疆呆了很多年,直到何真真十一歲才把她接回北京,還帶著一條叫鎚子的雜毛土狗。當時何真真牽著狗說如果鎚子不去北京,她也不去。
她身材那麼好,便宜你了啊禽獸快請我吃頓好的!
鄭楠放學回大院兒的時候正在啃漢堡,原本老實巴交跟著何真真的鎚子像一匹脫韁的猛獸,輕鬆一躍就奪下了鄭楠正要遞到嘴邊的肉。何真真在原地嚇得目瞪口呆,鄭楠驚慌失措連退好幾步,脫下書包本能地就往鎚子的頭上砸。
本來這些東西就不該往嘴裏送,楊悠柔生病後說起過這件事情,她告訴鄭楠,自己吃過的那些飛禽走獸都到夢裡來找她了,非常恐怖。
正當她出神呢,楊悠柔鬼使神差地轉過頭來對何真真莞爾一笑。
男人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何真真很疑惑,為什麼窗外的北風沒命地吹,九_九_藏_書屋裡怎麼就這麼悶呢,昨天晚上的洗澡水好像還沒散去,夾著沐浴露的味道撲面而來,熱騰騰的霧氣一下子就蒙住了她的眼睛。何真真突然理解了那個一開始就莫名討厭楊悠柔的自己,也理解了一個多月來瘋狂狹隘和一觸即發的自己。她在抽屜里翻來翻去,把東西都拿出來擺在桌上,想找剪刀拆鄭楠送的生日禮物,可找了很久也沒找到。
你們誰把我剪刀借走了啊。
車后追來一輛大巴,何真真迅速抽回手。
旁邊原本興緻昂揚的姑娘見狀,也立刻閉嘴,馬上抬頭看天,她環視了一圈,操場周圍沒有大樹,瓦藍瓦藍的天空里,只有一枚快落山的夕陽把西邊的雲彩燒得火紅。何真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完全石化了。
何真真祝你生日快樂,剛才禮物忘給你了。
猥瑣!低俗!真的嗎?何真真問。
何真真徑直回到自己的寢室,沒有去隔壁找楊悠柔,她關了手機,翻來覆去,直到天亮才沉沉睡去,自從之前三個人吃了一頓晚餐,她就開始失眠,經常對鄭楠發脾氣,愛理不理。
所以我們不要在意 所以我們不要埋怨自己
何真真覺得心裏堵得很,半天憋出句話來,給你說個事兒吧。
明天我送你去。鄭楠抬起頭看了一眼何真真。
何真真第一次見鄭楠的時候,她的狗衝上去搶了鄭楠的漢堡。
何真真你知道嗎,你家鄭楠昨天晚上把楊悠柔睡了!
何真真坐在後排,用膝蓋頂了頂鄭楠的椅背,蹦出幾個字。
何真真本以為自己不戰而勝,卻沒想到依然如陷囹圄。她坐在鄭楠背後,一言不發,突然發現許多的感情,都不過是以愛之名。
3
何真真黯淡的眼神閃了一下,喃喃罵道:蠢死你算了。然後立刻回消息。
行了回吧。
她和同寢室的姑娘下課後圍著操場散步,開始吐槽這位一代作女,當她正伸出手準備模仿楊悠柔發言的時候,一團濕乎乎的東西,啪!砸在了何真真的右手掌心,黃白墨綠,帶著詭異的餘溫。
她說在電視里學的。
其實從鄭楠被奶奶從自己家揪走那天起,她就覺得,這個男孩子傻傻的讓人好喜歡的哦。
蠢貨你哪兒呢。
何真真放聲大哭。
何真真掛了電話,看著鄭楠,說。
鄭楠問,什麼感覺?
何真真嚇了一跳,立刻坐直,尷尬的朝楊悠柔抿抿嘴。然後立刻給鄭楠發簡訊。
read.99csw.com
何真真想起了小時候山後的桃花泉,泉水在山澗匯成清澈的桃花溪,村裡的孩子都喝桃花溪里的水長大,每個姑娘都面若桃花。何真真夏天在溪水裡洗菜撈魚,水流穿過掌心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可誰都不知道,除了生死,這都不算別離。
鄭楠說,你把眼睛閉上。
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去了北京動物園,楊悠柔指著白孔雀對鄭楠說。
哎我說你胳膊放鬆一點,手心迎著風,對,就這樣,不對,你手掌也要放鬆,別用勁。對對對,就這樣。
大學快畢業的那段時間,學校廣播台每天都聽見鄭鈞在唱:
偏偏就是何真真伸出去的那隻總面積不超過五十平方厘米的右手掌心,不偏不倚接住了某隻鳥拉的非常不確定的一泡屎。
你的眼淚 歡笑 全都會失去
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喝桃花泉里的水長大的姑娘都溫柔,何真真雖然漂亮,可脾氣卻十分糟糕。她每天在部隊大院里追著鎚子跑,很多小夥伴都繞道而行。鎚子雖是土狗,但是身形龐大,凶神惡煞,對身材嬌小的何真真來說,旁邊大人見了也不免為她捏一把冷汗。很多院里離退休的老幹部吃完飯遛彎的時候常能看見何真真和鎚子,也總有人見到她爸就說,老何你管管真真啊今天我們看見她又給鎚子買漢堡了。
鄭楠一直沒回簡訊,何真真又發了一條。
哈哈好。這一次,鄭楠很快回了三個字。
還有,你第一次讓我幫你約楊悠柔,下課以後,我在操場說她壞話,結果伸手接了一泡鳥屎。
何真真說,他臉比我還白,像姑娘,我不喜歡這樣的。
我聽別人說,開車的時候跑到80邁,手伸到窗外放鬆迎著風,就是C cup的手感。鄭楠解釋道。
鄭楠搖下副駕駛的窗戶,讓何真真把手伸到窗外。
嗯,很快到。
何真真小時候沒有玩過洋娃娃,也沒有吃過麥當勞。
楊悠柔術后那張臉,慘白髮青。她把鄭楠趕出病房,掀開床單看到自己的胸部塌陷,然後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很長時間。
5
哦哦哦。
醒來的時候看到鄭楠後半夜發來的簡訊。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楊悠柔25歲查出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她和鄭楠剛剛拍完婚紗照。
那你說。
這事兒我不知道,你趕緊給那誰再打個電九_九_藏_書話,拐彎兒就到。
何真真跳下車,拖下一個笨重的行李箱踉踉蹌蹌朝男人走過去。
鄭楠掐滅煙頭,什麼都沒說,握著方向盤不點火。
這個我吃過哦,那個我也吃過哦。
那天晚上何真真喝多了,不停怒斥鄭楠不是人。
青春就是這麼神奇,它接受大多數人的不明就裡,這些人今天的願望,就是眼巴巴地呼喚明天早點到來。但也有那麼一小撮人,知道生命是一場必散的筵席,於是抓緊分分秒秒,每天夜裡推杯換盞,暢快淋漓。
鄭楠摁開後備廂,點了根煙,頭側向窗外,說,你去吧。
鄭楠跟何真真在食堂吃了拉麵,說算補了長壽麵。他把自己碗里的滷蛋夾給何真真,說蛋糕吃多了會胖,你就對著這兩顆滷蛋許個願吧。
鄭楠扭頭看了何真真一眼,嘿嘿樂,沒回答,只搖下了自己的窗戶。
到了嗎。
上大學的時候她非常看不慣同班的一個台灣來的女生,名字叫楊悠柔。開學自我介紹,嗲聲嗲氣的她著實讓何真真癱軟了一回,她感覺自己的身體產生了化學反應,但凡楊悠柔再多說一個字,她全身的骨頭就會立刻化為一攤血水。
她上課的時候開小差,看著楊悠柔的後腦勺,計算著這次徒手接鳥糞事件的概率,那一瞬間,在那麼廣袤無垠的土地和天空下,飛過那麼多不確定路途,而且隨時可能會拉屎的鳥,那些各式各樣的鳥路過許許多多四百米的學校操場,如果不計較那隻鳥飛行的高度和速度,不計較當時傍晚的風和空氣的摩擦力,也不去計較那團不明膠狀物體的質量以及它在自由落體過程中的重力加速度。
回寢室后,何真真認認真真洗了好幾遍手,洗完還讓寢室每個人聞一下,老覺得自己沒洗乾淨。之後的幾天,她不論寫字洗臉還是去食堂打飯,凡是右手出現的地方,都會重新浮現當時的情景。
你怎麼不問我許了什麼願。
鎚子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剛進屋就夾著尾巴鑽到了沙發底下。真真媽拽它,它又躲回去。
鄭楠搖下車窗,黃昏的風像戀人的喘息,拍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
有風,有點涼啊。何真真五指緊閉,僵在窗外。
操你媽。
何真真說,全是土,你到底要幹嗎。
她確信生命里很多的喜歡和厭惡,都不是空穴來風的。一個人很容易原諒自己愛的人,就算對方一次次撕碎自己的心,自己也能即刻替對方找來各種天衣無縫的理由,幫助千瘡百孔的自己奇read•99csw•com迹般地痊癒。
那天,何真真剛走到寢室門口,就被鄭楠擋住了去路。
兩天前,他倆在簋街喝酒,接到了楊悠柔的堂哥打來的電話,托何真真幫他把妹妹留在北京的東西收拾一下,好拿走。
我知道啊,剛吃飯他說了啊。
鄭楠差點沒和楊悠柔分手,幸虧他問她好不好吃的時候,楊悠柔說一點兒也不好吃,並保證以後再也不吃了。
學校附近的小酒館夜夜鬼哭狼嚎。
這是悠柔教我的。
主刀醫生中途從手術室出來一趟,說只能先切除病灶區,癌細胞已經擴散了。
北京很堵,愛情也變得很堵,他們走走停停。
雖然不知道鄭楠要幹嗎,何真真還是猶猶豫豫把手伸出去了。
何真真走到廚房,一口氣喝了一大杯白開水。
這一砸,何真真回過神來,立刻衝上去,一把推倒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鄭楠。剛從菜場買完菜出來的鄭楠奶奶看見自己的孫子坐在地上,渾身是灰,手還流著血,又看看旁邊髒兮兮的書包和津津有味吃著漢堡的鎚子,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她一把揪住何真真的胳膊,拉起已經哭得極慘的鄭楠,殺氣騰騰地衝到了老何家。
何真真沒接話,轉身往樓里走,心裏一陣委屈。原本她還以為鄭楠來給自己過生日,像每年生日的時候一樣。
何真真尷尬地進了病房,楊悠柔對她說:
才怪。
2
6
一切全都 全都會失去
楊悠柔的媽媽是北京人,年輕時候嫁到了台灣,她爸爸是宜蘭當地最有名的廚師,經常給她吃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19歲的楊悠柔長得好看,皮膚也白,很招女生嫉妒。她是鄭楠的初戀,兩個人確認關係的那天,鄭楠興奮地跑來告訴何真真,他終於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天賜良緣。
何真真把沉甸甸的箱子遞了過去。
老人家臨走前幾天還在大院兒里跟何真真開玩笑,真真越來越好看啦,長大給我當孫媳婦兒啊。
第二天她醒來,天已經快黑了,晃到客廳,鄭楠坐在地上收拾悠柔的東西。
4
……
昨天晚上爽嗎?
何真真提著禮物剛推開寢室門,一桶涼水就把她澆透了。
她問,何真真呢?
老何因為覺得虧欠女兒,所以非常慣著何真真,為此他也沒少和真真媽吵架。鎚子後來傷了人,老何也沒吼過自己的寶貝女兒。
何真真九九藏書若無其事地把禮物放到桌上,沒有拆。發了條簡訊給鄭楠。
所以我們不要哭泣 所以我們不要回憶過去
摳死你得了。何真真說完,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眼皮還能看出來有些腫。
何真真看見鄭楠的秀氣的手掌在風裡微微合起半拳,很不屑地撅起嘴,卻再一次把手伸了出去。她盡量不再去想桃花泉里味道甜甜的鯽魚,還有繚繞在小腿肚子上的翩躚水草。
何真真傻了,戛然而止。
你發誓,你永遠不會對鄭楠表白。
功夫負了有心人,最後鎚子還是被送走了。何真真哭了好幾天。為了安慰她,鄭楠背著奶奶,偷偷請何真真吃了一個漢堡,後來又吃了一個,後來吃了好多年。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嗯。
第二天何真真攔著上學路上的鄭楠,邊哭邊道歉,說鄭楠你能不能跟我爸求情,我賠你十個漢堡,你讓他們不要把鎚子送走。
何真真回到車旁,拉開後座的車門。
何真真不肯,腦海里迅速閃過各種血腥畫面,比如她剛伸出去,後邊就衝來一輛大貨車或者天外突然飛來一塊猛石,又或者頭頂正好有隻肥鴿子在拉屎,她覺得這幾樣東西總有一個會被自己攤上。
鄭楠一連好幾天,每天一放學就跑到何真真家幫她求情,最後他奶奶忍無可忍,當著老何一家人的面,把鄭楠揍了一頓,當時他受傷的手還滲著血。
一個月後,何真真在心裏打了自己無數個嘴巴,她更加覺得,當初的鳥糞,分明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泡屎。她恨楊悠柔的皮膚比自己白,比鄭楠白,白得她睜不開眼睛。
進手術室那天,楊悠柔在病房裡給鄭楠講了個段子,說車開到80邁的時候把手伸出去迎著風,和C cup的感覺是一樣的。
何真真端詳許久,望聞問切之後斷定,是鳥糞。
寢室里的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去上課了,沒有人回答她。
我不,快吃面吧啊。
中考結束后那個暑假剛開始,鄭楠的奶奶就去世了,何真真哭得比鄭楠還凶。
何真真的電話響了,春末夏初微涼的風呼嘯著鑽進車裡,捲起毛茸茸的柳絮。她接起電話,示意鄭楠把窗戶都搖上去。鄭楠邊伸回手邊自言自語,何真真說一句,他慢悠悠嘀咕一句。
機場高速車很少,鄭楠一直踩著油門,拉下一張臉。
鄭楠的襯衣太大了,一直從何真真的肩上往下滑。
3號門門口,行,我大概還有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