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簫
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震。
林中一把大火,毀掉了一切痕迹。
稱心傾身聆聽,知道對方的每一個字都會在他即將執行的任務中決勝千里。
幾人出手阻止不及,尹幼玉與幾人相視一眼,都是震驚——他去的方向,是太極殿!
一切都如計劃中的順利,那麼——周亭是怎麼死的?
「狐妖?」郝狀狀歪頭。
但說完謝,他還是朝原來的方向走過去。
稱心在心中琢磨那兩個字的含義,看不出對方銀色面具下的表情,只能出聲確認:「師父是要廢了太子,還是要殺了他?」
李元昌帶著人匆匆過來了,接連的變故讓他的臉色也顯得憔悴:「這雨下得大,我們要天亮了才能出發回宮。」
「什麼破屋子啊,乾脆叫沒屋好了,什麼也沒剩下……」
據村民說,這是王老漢和女兒生前住的屋子所在地。可惜大火將一切燒得面目全非,幾根焦黑的屋樑歪歪斜斜橫在地上,幾隻麻雀跳過來,啄了兩下,又迅速驚飛而去。
「謝太子賞賜!」一片膝蓋落地的聲音。
鄭昭華身子一顫。
郝狀狀一愣,突然明白了什麼,將少年的頭髮用力一扯——
李世民冷冷看著稱心,帝王的眼瞳有種冷酷殺伐的鐵鏽味道,那麼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尹將軍緩緩說:「皇上派我們來,原本就是要殺了他。」
這一瞬間,郝狀狀只覺得那妖魅少年竟飛揚出一種慷慨的男人氣概,紅色的身影拋向遼遠夜色中,滾燙如一滴熱血。
他掌力凝聚,突然朝李承乾拍去!
「我看到的時候,有好幾處同時在燒,我也弄不清。那裡原本有個破廟——」獵戶指指不遠處一片焦黑的破廟殘骸,「廟裡的空山和尚,可是個好人啊,平日不收銀兩給我們這些村民看病,這次也被燒死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絕望的嘶啞和痛恨。稱心驀然一顫,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斷了,頓時一片叮鈴裂帛之聲,滿地珠玉。
「木番?」
九、夫何久長
山光流動,天色蒼青如一塊淡墨。兩列騎兵手持弓箭,執綹而行。
「太子!」
燒了幾張紙錢,張屠夫就凍得鼻涕流了幾串,眼淚也嘩啦啦流了下來。
手的主人很年輕,輪廓自成風景,讓昏暗的屋子也風景起來。
「不怕羞!」屋頂竟然傳來女孩中氣十足的聲音,只見一個勁裝的小姑娘緊緊抱著屋樑,「堂堂漢王,背後偷襲!」
「真相遠沒有水落石出。」微生易初緩步而行,身影在月下更見修長,白色衣衫彷彿也帶著生命力,隨著他的步子舒展,「鄭昭華只承認殺了王姑娘。那麼,去草叢中撿屍體的侍衛周亭是怎麼死的,更重要的是——那場燒死數十人的大火又是誰放的?」
「你敢讓他們過來,我就大聲喊『漢王殺人放火』!」小姑娘掛在屋樑上,絲毫不覺得自己剛才還在罵別人不怕羞,「還有『漢王打老婆』!」
漢王府外,三更聲響起。
「老伯,你——」李承乾臉色慘白問,「你女兒是怎麼受傷的?她方才是不是到過西邊的樹林?」
「你走吧。」微生易初解了少年的穴道。
樹林東面山坡上,郝狀狀扒開一堆爛瓦斷梁,不由得大為失望。
一心求死的鄭昭華癱倒在地,聽到少年這句話,愣了愣,淚水滾滾而下。
「我不是放他走,」微生易初從容道,「是趕他走。」他轉向稱心,「你幾次三番出現在我們面前,不正是想借我查案之手,達成你的目的?」
若不是王老漢的,自然是其他人留下的。
火焰舔上了垂地的衣衫,有種撕心裂肺的美。
郝狀狀根本看不清微生易初是怎樣出手的,只見一棵枯樹後面紅色影子一閃,而微生易初一身白影變幻,掌下清風徐徐從容。只聽「嗚」的一聲,微生易初將什麼東西拎了起來。
幾個獵戶背著弓箭路過,郝狀狀跑上前叫住其中一個:「大叔,這樹林里發野火的時候,你看到過嗎?」
「咦?這是什麼?」少年侍衛聞言也是詫異。抬起自己的衣袖。
她話音未落,只覺得手中力道一強。原來微生易初按住她的手臂,內力渡人,她手下不由得用力,只聽少年吃痛呻|吟一聲,一綹頭髮被拔起,輕輕飄落到地上。幾滴血珠從鬢角滴下。
他隨意說來,郝狀狀卻聽得大怒:「這還是不是人乾的事?」
「連時間也分毫不差?」另一個的聲音顯然有些發抖。
「連弩!」李元昌嘿嘿一笑,顯得憨態可掬,「這玩意兒可不容易弄到!只有軍營里有,數量也極少。一次能發九箭。」
望著懷中不足六歲的幼子,一個計劃在絕望的鄭氏頭腦中漸漸清晰。
「這妖人詭計多端,我們就守在外面,看他如何脫身。」尹幼玉皺眉觀察地勢——這裡是偏僻的一處雜房,與四周宮殿並不相連,救火併不是當務之急——只怕對方趁亂逃脫,必須以靜制動。
毀之。
少年蒼白的臉上漾起魅惑的笑影,眼底卻是一片冷月犀利:「你偷看了我的秘密,不能留你性命。」
小和尚的敘述平靜如水,太子卻失聲痛哭。
以我的生命,讓你走向毀滅。
鄭昭華抿唇不語。
火光立刻騰空而起!
聽出他話中的嘲諷,尹幼玉面上一冷。
「大王,你斯文點。」微生易初抖了抖白衣上的水。
「你!」李元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想要去擋時才發現來不及了!
「你吹的是什麼曲兒?」半晌,郝狀狀才回過神來,「老子不懂音律,但這曲兒聽得讓人覺得……老子也說不上來,讓人心裏空空的開闊,把世界一下子拉遠拉大,人自己倒變成一粒灰塵了!」
月夜朦朧的光線中,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托著他的刀,動作就像自己的左手托著右手一樣協調。
木魚之聲有節奏地響著,絲毫不為腳步聲所打擾,小和尚一襟青色僧袍流水般垂地,垂眸誦念著經文,彷彿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根本不存在。幾個衛兵想要上前,被李承乾伸手擋住。
眼見那狐狸要逃,李承乾迅速從箭囊里抽出所有的箭,架在連弩上,瞄準,手一按下,九箭齊發——
庭院絨草如詩,兩人坐在池塘邊釣魚。
「留下了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微生易初一笑。
「留在我身邊罷。」
「好像是太子殿下!」衛兵大驚失色。
一、何以安之
漢王眼中充血:「你還背著我和那周亭——」
李承乾沉默半晌,慢慢將頭掩進雙臂中:「怕有何用?坐在這太子之位上,我哪一天不是在火上烤?」
小和尚放開搭在姑娘脈搏上的手,臉上露出淡淡的悲痛:「失血過多,她死了。」
小和尚連睫毛也沒有動,眼裡還是那一輪潔白明月:「殿下,相遇是佛緣,一切皆隨緣。」
追兵趕到時,只來得及看到稱心衝進了燃燒的屋子裡!
「王老伯家住在東面的山坡上,離寺廟約有三里路的腳程,離西邊的樹林就更遠。」小和尚在燈下凝神沉思,將那支箭拿出來,「你能確認,這的確是你的箭?」
她一把揮開大鯉魚,眼淚汪汪的鯉魚「噗通」一聲掉進桶里,濺了微生易初一身水。
聽說鬼都是乾乾淨淨的,沒有腳……張屠夫看著那乾淨的背影,連滾帶爬往回趕。
鞋子很光滑,顯然是被摩挲過無數次的。
侍衛們慌忙架住暈倒的太子,在昏迷中,李承乾仍然緊緊握著雙拳,彷彿握著上首般剮骨的仇恨。
「我讓你們去救火!聽到了沒有?!去救火!」李承乾失態大吼道,面目被火光映得猙獰,聲音最後竟帶上了乞求的哀戚,「快去救火啊……裏面還有人啊!」
她停在一間屋子前,見四下無人,焦急地輕輕敲門:「夫人,夫人!」
「莫非真有狐妖……」
追了小半個時辰,天漸漸黑了下來,暮色吞沒了周遭的一切。
小和尚站起身來:「施主,你的衣袖上——」
「莫不是,遇到狐妖了?」不知是誰顫抖著小聲說了一句。
「這個,你永遠沒法知道了。」稱心眼裡突然暗得不見底,「兩位,就此別過。」
對方搖頭,眼中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走不了。」屋頂和所有的去路,都被包圍了。他們至少來了五百衛兵。
鄭昭華眼裡還有來不及收回的焦灼,就那麼愕然地看著他。倒是侍女先反應過來,起身迎接:「王爺,您……您來了?」
稱心望著他。我這最後的一擊——你可能承受?
「我假扮狐妖人宮,卻不是為了報復。」稱心垂眸良久,終於輕輕嘆息出一聲,「我歷盡劫難悲苦,原本以為自己心灰如死,但卻因為你——」他頓住不再說。
屋內整潔乾淨,空無一人。
十幾個突厥打扮的人扛著一面綉狼頭的旗幟,策馬橫衝直撞,地面激起陣陣煙塵,竟然沒有侍衛前來阻攔。
他焦急沖入房中,沒有看到熟悉的紅衣,卻見一個背影席地而坐,頓時呆在當場。
那紅狐狸湊近他跟前,卻是一張少年的臉——空山和尚的臉。
「太子,張玄索大人來探病。」太監小心翼翼地稟報。
寂靜的春夜,幾顆流星從天幕隕落。而宮殿中,落花無聲。
少年從懷中抽出一支竹簫。
那支箭,有東宮的特殊記號,天下絕沒有人能仿製。
「說清楚!」李元昌不禁大怒。
「無論如何,都希望對方能活下去,究竟該說你心狠,還是心軟?」
郝狀狀沖少年說:「喂,上次你嘴上說要殺了我,其實只是想射瞎我的眼睛吧!」
「哎,小和尚!」張屠夫見這小和尚生得面善,好心叫住他,「你是不是去那邊的荒坡?」
「據說隱太子李建成當日被殺時,所有兒子也被誅殺,唯有一個不足歲的女嬰,由於先帝袒護,而活了下來被帶人民間。算著時間,那女孩應該也有十七八歲了,正和王姑娘年齡相仿!」稱心一字一字地說,「你的禁軍部隊曾微服到過西郊樹林,大火就是從他們進入王老漢的屋子后燒起來的。兇手——」
李承乾這才意識到https://read•99csw•com自己的失態,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下來,只覺得眼前小和尚的眉宇,與那供人參拜的菩薩一般慈悲。
「也無多少區別,選你認為慈悲的方式吧。」對方的聲音很溫和,讓人覺得謙雅而親切,「當今皇上是個清醒睿智的人,想要左右他的想法,如同撼動山川,不易。」
「給我搜!」漢王一聲令下,眾人又將方圓數丈的草叢翻了個底朝天——太子射出的九支箭找到了八支,草叢裡分明有血跡。可是,不僅沒有行兇者的人影,連狐狸也不見了。
好在月亮也升了起來,輝光清冽如泉,郝狀狀追得滿頭大汗,只見那紅色的閃電躍進一個山洞里!
「然後,你就被狐妖幻化的美男子迷惑,意亂情迷之際,被突然制住而動彈不得?」微生易初挑挑眉。
這一切,鄭氏都默默地看著,只作不知。
長安皇城內,馬蹄聲不絕於耳。
紙卷落下,發出幽微一聲響。
太子到達西郊開始射獵的時間,也大約是午時。這裏樹林密集、草木茂盛,獵物最常見是狐狸和兔子。箭囊是周亭親手檢查過的,太子聚精會神射獵的那一瞬間,很難發現其中的問題。只要箭射出,周亭便會最早鑽進草叢去尋找獵物,趁機將其藏匿起來,再謊稱找不到獵物了——他深得太子信任,林中野草茂盛極難搜尋,一隻獵物而已,以太子的性情不會追究。
「你最好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說。」稱心盯著漢王。
宮闕萬間,一道明亮的信號煙火衝天而起!
小和尚起身端來一碗葯汁:「山野草藥雖苦,可以驅寒。」。
「已經上過葯了。」
鄭昭華雖有些愕然,卻不見得如何驚恐。到了此刻,她腦中浮現的竟然是周亭的臉——那個為了她果斷赴死的青年,那偷偷看她的灼|熱的眼神,若是當初,嫁了一個這樣肯珍惜她的男人,人生又會如何?
「我倒突然覺得,」微生易初突然略微俯下身來,「村民描述空山和尚的相貌,和他有幾分像。」
那陌生人堂而皇之走大門,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他本來就是應該走大門的。
半晌之後,李承乾終於打開門來,只見門外火把明亮如晝,太子宮左庶子張玄素站在最前面——平時規勸他最多的人,就是這個埋首在故紙堆里的老頭了。而北衙禁軍統領尹幼玉站在一旁,他們身後,是密布的箭陣。
小和尚眉心一蹙:「據王老漢說,王姑娘死時正在織布,她是坐著的。而傷口的斜度由下而上。這個角度非常奇怪,射箭的若是正常的成年人,箭傷應是從上往下的。」
燈火昏暗,燭影倒映在紙窗,像是一剪相思懨懨的殘夢。李承乾有氣無力地靠在軟榻上,不耐煩地擺手:「說我睡下了,不見。」
原來,太子李承乾喜愛模仿突厥人的喪葬儀式用於取樂——剛才,他便是自己扮作死去的可汗,讓太監們為他哭喪。
少年將竹簫重新放到嘴邊,另一根鮮紅小針朝郝狀狀射來,這一次卻是直射她的眼睛,那比月光更細更輕的針,就像一根狐狸的毛!
「毀掉一個人,和殺了他,我原以為,你認為慈悲的方式是后一種。」芳草凄凄,一個藍衫人在墓碑前溫和悵然地嘆息。
「火最早從哪裡燒起來的?」
「你以為牽涉到太子,就沒有人敢深究嗎?」李元昌恨恨道。「今日我接到一封書信。卻是將你買兇殺人嫁禍太子的事,寫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種像弓箭的武器,製作精巧,觸碰到機關便會發箭,民間很罕見。」
「皇上始終在保全太子,」燈火照在那銀色精緻的面具上,有些森冷而從容的氣味,也有些遺憾惋惜,「但太子自己,卻未必清楚這一點。他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難以撼動,那麼,皇上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呢?」
「是我。」微生易初微微一笑。
小和尚的眼神在燈光中清靜如水,並不見什麼波瀾:「殿下何以認為冒犯了狐妖?」
小和尚停住腳步,說:「正是。」
郝狀狀瞪他:「為了你的手下留情,老子也放你一馬。」
「你說的話,有誰會信?」李元昌冷笑。
這一次如果想要逃走,就不是身中一箭這麼簡單了——
春夜清寒寸寸滲進皮膚,太子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恭順隱忍,他們說我賢德有餘而魄力不足;我想要做出一件大事來,他們又說我胡鬧莽撞。無論我做什麼,在他們看來都是錯的——只因為我是個腳殘廢的人。」李承乾無聲地笑,在黑暗中流下真的淚水,「自從去年的名門事件之後,父皇其實已經不信任我了;上次打獵出事之後,我更是被軟禁在這東宮,寸步不能離開,恐怕連父皇也覺得,是我殺了人而不敢承認吧?」
「夠了!」鄭昭華輕輕喝止她,這讓她不寒而慄。
對方的眼風往她身上一掃:「你也是來獵狐狸的?」
年輕人似乎很久沒有與人說過心事:「我娘死後,世上就沒真正疼我的人了。很多人都想看我的笑話,我爹也不再關心我。我想,他早已不記得娘臨死前答應過的話了吧……」
「你釋放的人犯中,有一個叫周全的,三日後闖進城郊的一個村落,偷盜財物時被村民順伯撞見,兩人起了衝突,周全手中有刀,砍死了順伯,還砍死了聞訊而來的順伯的髮妻,及其村民五人,砍傷十餘人。這就是當年的『玉桐村血案』。」
每日傍晚,王姑娘會到後山坡給王老漢送飯,周亭正是趁此機會,在王姑娘的房間里動了手腳——將木番安置在她的床下,機活用織布機上的麻線相連。而每日午時,王姑娘會坐在房間開始織布,一旦觸動機關,箭就會射入她的背心。
太子,我的最後一擊,就是我的生命。
「……那天的血腥味太重了,比上一次我眼見兄弟姐妹被活剝皮時還重。我昏了過去,醒來時在一個人的懷抱里。我分辨不出他的年齡,只聞到那一身清秀的煙雨江南,和窗外的雨聲成了一體,天地就這麼靜默悲傷著,沒有打擾。他說:『人生聚少離多,死在最欣悅的時刻,未必不是幸運。』
「西郊樹林的村民王老漢,在村裡已經住了十七年,但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是哪裡人。」稱心慢慢說,「上次的命案之後,有人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看那邊!」稱心突然出聲提醒,尹幼玉固然不會中他的計,但卻料錯了一件事!所有暗衛都注意著東邊,防止他朝東宮逃逸,卻不知稱心身形一折,如驚鴻展翅,朝北邊飛掠而去!
面對父親悲痛的懇求,李世民許下諾言:放這孩子一條生路。
雨後殘陽燃燒在枯葉間,蒼天中彷彿有一隻眼睛,俯視著這裏曾肆虐過的驚心動魄的天災人禍。
眾人策馬賓士不遠,便看到一座破廟。寺門上的朱漆脫落近半,風吹雨打中,殘舊似一卷破畫,又帶了難以描摹的古意飄渺。寧靜的誦經聲從寺內傳來,在雨中也清晰可聞。
地上躺著一具披頭散髮的男人屍體,那些突厥人圍著屍體一邊來回賓士,一邊放聲大哭,有的還拿刀子划自己的臉,旁邊聳立著八尺高的銅爐,六腳大鐵鍋和帳篷,鍋里煮著牛羊肉,飄出混亂的血腥味、煙塵與香氣。
樹林里一片焦黑,幾滴殘雨順著枯枝墜落到地上。
連弩是漢王提供的,打獵也是漢王陪伴的,此事一出,漢王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以此一計,足以報復兩個人。
——太子明明射的是狐狸,怎麼會射中一個女子?
李承乾揚手去接,只覺得手中一重——好沉的弓!弓身畫著刻度,左右各設機活:「這是什麼弓?」
「施主,鞋子都是為了合腳而做的。腳和鞋子不搭配,改一改就好。既然是娘親留下的珍寶,與其放在懷裡,不如穿在腳下,去走更遠的路。」
「見不到啦。」獵戶搖頭嘆息,「他在大火中活活被燒死了。」
另一個獵戶害怕地左右張望,低聲說:「我聽人說……都是狐妖作法。」
空山和尚取了一根,在燭光下仔細看了看,又隨手撣掉了:「可能是在樹林里沾的什麼東西吧。」
「怎麼樣?月夜和美少年約會的感覺不錯吧。」微生易初好整以暇地笑看她。
如此一個美少年,聲音竟是沙啞破敗,難聽得很——彷彿喉嚨曾經受到過嚴重的損傷。
只聽草叢裡「嗷嗚」慘叫,騎兵們歡呼:「射中了!射中了!」
李承乾於是把白日所遇的事件,一一道來。
李承乾點點頭。
「你……剛才看到一隻狐狸闖進來了沒?」郝狀狀愕然問。
救火的侍衛們沖了上來,李承乾掙扎著爬起來,就要朝裏面衝去:「稱心還在裏面!快救人!」
「何方刺客?」李元昌突然從少年身後刺出一刀!
「小師傅!請問你的法號一」年輕人突然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他日我必然有重謝!」
「我不要什麼真相……」太子嘴角掛著混亂的淚,喃喃道,「不要……」
「我眼見兄弟姐妹的慘狀,以為人類是自己這一生最大的敵人——可後來我卻發現,自己並不是狐狸,而是人。」稱心恍然笑了一下,「很荒謬么?你假想中那個最大的敵人,原來是自己——當年,他們正是因為看到山上有小孩兒的腳印,才追到山洞里,發現了我的兄弟姐妹並殺死它們。原來,我才是一切罪的源頭。」
太子寢宮內燈火通明,桌案上放著一本《史記》,硯台上還有未乾的墨跡。張玄素看向書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讀書心得。
「你明明是利用我的好奇心!」郝狀狀雖然大大咧咧,卻也不傻,「你想拋塊磚頭引來玉——你知道微生易初會來!」
白衣年輕人一拉魚竿,又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被吊了上來:「樹林失火也未必不可能,但一般在冬日乾燥或夏日炎熱時發生,現在是清明時節,雨水連綿充足,泥土與樹木都是濕潤的,怎麼會無緣無故起野火?」
二、何以識之
https://read.99csw.com雨到黃昏時就停了。
是誰燒死數十人只為毀滅罪證?是帶自己打獵的叔叔李元昌,還是覬覦著太子之位的兄弟吳王、魏王?抑或是朝臣或后妃?各式各樣的人臉在太子的眼前迴旋,漸漸全都變得猙獰如漩渦……
「有許多傳聞,說狐妖現身,引了山火燒死數十村民,把太子都嚇病了,還有……」
等侍女出去,門重新被關上,李元昌徑自走到鄭昭華面前,突然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雍容華貴的王妃被打得跌倒在地,杯盞跌落破碎,她嘴角流出縷縷鮮血,面如死灰抬起頭來。
入夜,漢王府中,一個侍女腳步匆匆提裙走在無人的長廊上。
「我還是個嬰兒時,不知為何被父母遺棄,被一隻狐狸叼到山洞中,哺育長大。我五歲之前不會說人話,整日與狐狸生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山中的獵戶將我的兄弟姐妹殘忍殺死,把滾燙的油灌人它們的咽喉,劇痛讓它們從自己的皮中掙脫出來——這樣,獵人們就能剝到完整的皮毛。我以為這也是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但,他們把我帶回了村子。
李承乾霍然站起,拳心握緊了冷汗。
「我就知道,是你殺了玉兒!」李元昌眼裡全是哀慟,「你好狠的心!」
「想毀太子的人,向來不在少數。」無箏先生似乎專註于窗外的雨,「卻因為長孫無忌和群臣力保,輕描淡寫帶過了。」
「東宮。」
這笑容極淡,似山間無聲清泉,他一身的妖冶魅惑都被這笑容洗去,宛如油彩盡剝的一塊玉璧,潔白莊嚴。
衛兵們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的眼中讀出了恐懼。
兩個人行禮告退,武將出身的尹幼玉貌似不經意,朝屋頂看了一眼——那裡,泄露出一線星光。
稱心竟然不畏懼,將一張紙卷扔在他面前:「殺人的,不是太子。漢王妃鄭氏已將事情招供。」
「這是《天問》。」少年放下竹簫,啞聲吟唱,「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盾+鳥),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鄭昭華的眼神恍惚望向遠方,一時間只是茫然。
北衙禁軍的武功絕非虛名。
少年緩慢而清晰地說,「就是你。」
郝狀狀驚喜大喊:「微生易初!」
小和尚的僧袍似乎顯得太過寬鬆,腰間有點空蕩蕩的,卻也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喝葯之後,倦意很快襲來。有小和尚在寺廟中低聲誦經,李承乾倒不覺得夜長。
草叢裡,一朵紅色尾巴突然閃過!只有郝狀狀所在的方向看到了,其他人都在回答微生易初的問話。
火光蕩漾,讓屋內的一切看上去都有些扭曲。
雨漸漸下得大了,李承乾突然大叫一聲,他的手掌上,竟滲出淺紅色的血水。他不曾摸過屍體,也不曾受傷,手上怎會有血?
「好名字。」李承乾迷迷糊糊笑,「人生百年,不過求一稱心而已……這世間又有多少阻礙、多少煩憂,讓人不能稱心……」
侍衛們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卻沒有人動。
「前日受了點兒傷,」少年仰頭看著他,「你宮裡的侍衛,箭法不賴。」
卻是一聲脆響,一根紅色的暗器打在簪子上,簪子頓時斷成兩截,碎在地上。一個紅衣少年從屋頂輕巧躍下。
西郊樹林一直有狐妖的傳說,只說是狐妖顯靈,自然有人相信。鄭昭華輕咬下唇,悲意恨意細細碎碎——那王玉兒,原本不就是奪人夫君的狐狸精嗎?
月下靜坐的小和尚就像一株菩提樹,身形勾勒出朦朧的禪意,側臉是二月的白雪砌成的。
「你是什麼人?」李元昌驟然拔劍,卻見少年只斜了他一眼,「我救了你夫人一命,你不關心她的生死,倒先來問我是什麼人。有你這樣的夫君,女人可謂大不幸。」
「是不是那天的狐狸?」微生易初揚揚手中的紅衣少年——對方被點住了軟麻穴,頭無力地垂著。
「皇宮那樣的地方,你若逃脫一次,是僥倖;若逃脫兩次,是奇迹。」微生易初風眸略沉,「不會有第三次。」
他的聲音沙啞破敗,卻有種鴻蒙初辟的曠遠。讓人覺得星空好近好近,而粗糙的大地像手掌一樣輕輕拍打著如露如電的生命,有一點清涼的苦澀,和晶瑩的透徹。
北衙禁軍統領尹幼玉紫衣凜冽,持鞭喝道:「妖人,你果然來了!」
「你……快走!」他低聲朝稱心喝道。
突然,他瑟瑟發抖的身體被稱心輕輕抱住,少年的懷抱像母親般帶著大地溫柔的氣息:「要證明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就要找出真相。」
微生易初俯身撿起一個什麼東西,郝狀狀湊近一看,卻是一顆方形的釘子。
「我叫稱心。」他說。
八、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死的不過是貧賤百姓,兇手早已逃竄難以追捕,更重要的是,兇手是不久前太子親手釋放的,自然有人將這件事壓了下來,以免節外生枝。在皇上回宮后,眾人大舉頌揚你的賢德。太子宅心仁厚,天下皆知。」小和尚眉目帶著冰涼如溪水的悲愴,「而那對微不足道的順伯夫婦,是我爹娘。」
微生易初腳步一頓,臉色變得凝重,似乎料到了他要去哪裡。
「我……我不知道這些……」太子臉色煞白。
「別去那邊,那裡有……有鬼。」張屠夫於是把自己祭拜婆娘時,聽到的奇怪哭聲說了一遍,小和尚很耐心地聽著,聽完點了點頭:「多謝。」
「四年前,我本已是該死的人,師父卻讓我活了下來,我不曾剃髮,不曾戒殺,數年來青燈古案讀遍佛經,閱盡世間悲苦——其實連我自己也分不清,心中的佛念是真是假?」他握著佛珠的手微微顫抖,神態有些悵惘,修長錚直的頸項似蓮花,莊嚴慈悲竟讓人不敢逼視。
原也是知書達理的世家小姐,也是單純的、一心一意愛著那個男人,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是什麼時候,淪落到處心積慮、買兇殺人的地步?是什麼時候淪落到了夫妻反目、不死不休的地步?她一時間只覺得說不出的灰心疲倦,什麼也不願意再想,不願意再說。
「要毀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藉助外力。」那時,窗外雨聲清涼透心,無箏先生敲著古舊的窗欞,「而是讓他自己走向毀滅。」
年輕人頓時愣在原地。
屋頂幾點月光泄露進來,此刻已是半夜,萬籟俱靜,少年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珠玉擲地,清晰可聞。
「王爺!」鄭昭華突然打斷他,渾身微微顫抖,「我和周亭清清白白,你可以殺我,但不能羞辱我!你……你可還記得你我夫妻的誓言?」
她扒開掩在洞口的藤蘿,朝里看去——頓時愣住。
「人呢?死在裏面了?」李元昌有點不高興,朝身邊的衛兵揮揮手,幾個衛兵一起鑽進草叢,不—會兒,只見一個人臉色慘白地出來說:「死……死了……周亭他……」
四野無人,只有野草在春寒的風中瑟瑟作答,像是早春纖瘦的手臂輕輕環抱住大地不安的靈魂。
那些被噩夢糾纏的日子,他派遣心腹去請空山和尚來,對方卻只帶回了空山的死訊。
姑娘的面容姣好美麗,卻了無生氣。再看她背後,一片鮮血淋漓,赫然插著一支箭矢!箭羽微微向下傾斜,十分之眼熟……
就在這時,張屠夫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哭聲。
太子難以置信地晃了兩下,扶住手邊的桌案。
他隨即抬頭:「不可能。」在太子驚愕失落的目光中,他指指門外,「他們已經來了。」
他看了看一臉坦蕩蕩的太子,一時竟心頭有些慚愧:莫非真的是謠傳?太子在內宮中也勤奮讀書,什麼受妖人迷惑,夜夜笙歌狂歡……都是有心人弄出來的謠言?
李元昌渾身一震:「你……你是一」
張玄素滿臉慚愧:「太子嚴重了,殿下敏而好學,有此賢德,實乃天下之福。」
「家有悍妻,不提也罷……太子,獵場到了!」
「是。」太監悄無聲息退了下去。
一念之仁,可能就是罪的起點。
「那場大火——你認為是誰做的?」稱心眼底突然閃過幾星幽光。
稱心在夜色中逃逸,受傷的肩膀已被血染紅,眼前也暈眩得厲害。眼前出現了一間雜房,似乎是下人居住的。
「真的是狐妖!我明明看到狐狸逃進洞里,卻變成了少年,他的樣子像狐狸,動作像狐狸,兵器也是狐狸毛……」
一切,才剛剛開始。
筆直的頸項,寧靜如止水的身姿。火光亦真亦幻,太子臉色蒼白地問:「……你……」
「是啊!」那個答話的獵戶壓低聲音,「據說那晚還出過怪事,我隔壁王老漢的女兒在自個兒家裡織布,突然被箭射中後背,流血死了。有人說,王姑娘就是狐狸精變的!」
「怎麼沒看到?」獵戶連連搖頭,「連天邊都映紅了,那火大得啊……」
「頭髮是真的。」郝狀狀回頭說,「我在山寨里做生意的時候,林公子教過我給人弄假頭髮,只要順著耳際一扯,再高明的假頭髮,也會鬆動。」
江湖第一美男子微生易初,和山賊頭子郝狀狀,隔著一條大鯉魚,四目相對。
那時,他與無箏先生對坐,也是在雨中,翠竹萬桿,窗外淅瀝飄搖著幽綠的雨絲。
師父的身形近著紙窗,也覺朦朧。
「怎麼了?」李承乾匆匆走過來,扶住他。
說到這裏,他突然以袖掩面,動容流下淚來,「可惜我這一病大半月,只在內宮養病,不能為百姓辦事,父皇選來輔佐我的賢能之臣,不能一一召見,實在痛心疾首。」
「你——」李承乾被煙嗆得劇烈咳嗽,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聲聞于天,又有何難?
接過那溫暖的碗,李承乾突然想起長孫皇後去世后,許久沒有人對自己這般關懷。
他如此乾脆,張玄素反倒愣了一下,他和尹幼玉對視一眼,後者吩咐衛兵:「你們守在門外,不可稍有懈怠。」
「我成了一個僧人。村民們流傳的狐妖殺人的傳說,那個『狐妖』就是我。每每聽到read•99csw•com狐狸的求救聲,我就會身穿紅衣前去,因為我熟悉狐狸的體態動作,讓獵人一時分不清是否狐狸幻化為了人形,迷惑時已被一舉擊殺。
陽光潑灑下來,空氣中還殘留著燒焦的味道。
「那個人就是我的師父。師父說,只要願意,一個人可以成為任何人。
「小師傅,你——」李承乾正要走上前,卻聽寺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老漢背著一個姑娘,滿身雨水撲了進來:「空山師傅!快救救我女兒,你看她這是怎麼了?」
「那封信是我寄給你夫君的。」少年半蹲下來看著她,「你既然連一命相抵也不怕,何懼說出真相?」
那野草亂石上坐著的如果是鬼,也是個年輕的鬼,他似乎已經抱膝痛哭了許久,此刻聽到腳步聲走近,止住哭抬起頭來——雖然下巴有一層淡青的胡茬,臉色憔悴,但看得出很好的教養,右腳空蕩蕩的。
李承乾緊緊抓住他的手,手心都是緊張的汗水。
那個月光一般慈悲的小和尚,在絕境中讓他內心寧定的人,死了。
說到這裏,他抬頭極輕的一笑。
我雖然漸漸能聽懂人的話,卻不願意開口說話,世界像一個巨大的石磨盤,壓在我年僅五歲的身軀上,夜夜磨出恐懼和噩夢的汁來,流在我臉上。在接下來的八年,收養我的順伯夫婦對著一個不肯開口說話的孩子,始終關懷慈愛。八年後,在我十三歲時,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是對順伯說的。我說:『爹。』那時順伯的表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滿臉縱橫驚喜的眼淚,他拿著家裡僅有的幾個銅板,說要去買些豬頭肉來慶祝。
對於那些能掌控別人命運的人來說,仁慈,有時比冷酷帶來的殺孽更重。
李承乾茫然地回顧,終於想起了這件事:「沒錯……大唐律法嚴苛,我認為應以寬仁待民,將一批十二名刑犯釋放。」
鄭昭華的手輕輕絞著帕子,臉色微微發白,強自鎮定道:「不會的,宮中可有什麼消息?」
「能否帶我見一見王老漢?」微生易初眼神一凜。
「我就是你下令追捕的妖人,太子的相好。」稱心魅然呵出一口氣,李世民額上青筋暴起,眼底暴怒沉如雷霆。
被叫作稱心的紅衣少年如同狐狸般輕巧一躍,落到地上。隨即用手按住胸腹間,吃痛地輕哼了一聲。
「太子殿下,今天您與漢王有約在西城打獵。」一個侍從小心翼翼上前說。
半晌,那屍體突然緩緩坐了起來,笑道:「有意思,各賞十兩銀子!」
郝狀狀瞪大眼:「你是說——」
四周靜謐,亂石間丟著碎的月光。
「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沒有鬍子,卻要用假鬍子來掩飾不長鬍子的事實。那麼,他身上一定藏著巨大的秘密。」
「你竟然放他走?」郝狀狀不解。
郝狀狀一怔,這才意識到,幾次稱心出現得都極為巧合——
小和尚朝他點點頭,沒有看他的人,也沒有看他的腳,徑自在不遠處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
李承乾頓時看得痴了,口中喚道:「快下來,這一連幾天你都不來,稱心,我以為你再也不來見我了。」
「不錯,是我讓周亭去殺了她。」鄭昭華眼底一片冰涼的淚水,「是周亭將太子的一支烏金箭掉包,在你們打獵的當日,射殺了王玉兒。」
「是!」下人們應聲而去。
幾個獵戶對她的反應很不高興,最早說話的那個獵戶嚴肅地說:「小丫頭,你別不相信,這林子里的狐妖神通廣大,從四年前開始,就沒有人敢獵狐狸了。那一年,好幾個獵過狐狸的兄弟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李承乾死灰的眼中突然一亮,像是一把火扔了進去,不死心地燃著。
那紅狐狸跑得極快,在草叢裡穿梭如一道紅色閃電,郝狀狀使出輕功「千里快哉風」,緊緊追趕。
半個時辰之後,小和尚慢慢把那隻鞋子穿在他的腳上——不大不小,正合適。
「你上次受傷之後……」李承乾眼裡火星與水光跳動,片刻之前,他還在怪他這麼多天不來,但此刻,他只恨他竟然冒險前來,「……你早就知道,皇宮會加強戒備?你還敢來!」
微生易初的聲音不過略微放低沉,便有種泰山壓頂的威嚴,讓人緊張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有事相求,最好正大光明,偷偷摸摸的人,我平生不喜。」
丁當!
三、其衍幾何
掌風離開了少年的手掌,仍然有生命力一般,穩穩將太子推送到門外清涼的夜色中!
「太子殿下,你醒了?」
「阿彌陀佛。」小和尚這才抬眸看了眾人一眼,衛兵們被那溫潤澄明的眼波一看,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寧靜,「師父外出雲遊,只有我一個人。各位施主若是避雨,請自行休息便是。」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小和尚誦經完畢,寺內一時寂靜。
「太子的行為雖然偶爾出格,但他天性仁厚,不會去殺人。」稱心緩緩說,尾音競有些遺憾——也正因為如此,他做不了一個好皇帝。
那是太子丟失的箭!
那是空山和尚。
他不是空山和尚。
世上輕功能比得上微生易初的人,原本就沒有幾個。郝狀狀腦子裡瞬間掠過另一種可能——也許,對方根本就不是人……從來不信鬼神的郝大王,第一次感覺自己遇到了妖精。
外面的火越燒越大,太子身體一顫。
「普天之下,還有誰敢用明黃色的緞子做鞋?」小和尚搖頭。
「很多人說是你做的。」稱心的眼神突然帶了一抹殘酷而決絕的鐵鏽味道,「是你遣人前去放火。」
小和尚雙手合十作禮,轉身離開。
郝狀狀被他的歌聲所惑,渾然忘我時只覺得胸前一麻,頓時仰面倒下!
「我信。」大門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北衙禁軍來了。
火勢漸大,人已無法靠近,尹幼玉看清投入火海的人影,神色大變,朝左右道:「通知值夜人等,立刻救火!」
那年輕人不知道為什麼,就開腔了:「我來祭拜我娘。」
「你以打獵為名,日日去西郊與那王姑娘私會,我也就忍了。」鄭昭華眼中滿是淚,「但你竟然讓她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將我和錦兒母子置於何地?」
洞外,晨曦微露。
下馬探看的太子只覺得一陣作嘔,臉色也白了一瞬。
四目相對,少年慵懶的眼神露出一絲挑釁。微生易初不覺站了起來——村民們口中空山和尚的相貌,應該與這紅衣少年很相似。而他也曾經因為郝狀狀見過他的面貌,而要射瞎郝狀狀的眼睛——如果不是空山和尚,他又是誰?
「那日,在樹林中殺死侍衛周亭的人,也是我。被你射傷後腿的一隻狐狸倒在草叢裡,嗚咽叫著『疼啊疼』,那個來撿獵物的周亭想殺它,我迅速割斷了他的脖子。然後我抱著狐狸躲到茂密的大樹上,雨是在這時開始下的,血水從葉子的縫隙滴落下來,我看到你下意識地伸手擋雨,手掌沾了血水。周亭被殺讓你們都亂了方陣,沒有人想到抬頭去看樹上,才讓我無聲無息脫身。
「聽說長安西郊樹林起了一場野火,綿延幾里,數十村民都被燒死,還有一座破廟也被燒毀了。」
「太子殿下。」張玄素躬身行禮,「有衛兵看見東宮前日有紅衣刺客出沒,行動如鬼魅,只恐對太子不利,我等特來保護。」
年輕人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眼淚突然滾落。
「人眼總是為虛幻所迷,心竅不開,故而看不見真實。你只知道射中王姑娘的箭是真的,卻沒有想過你自己手中的箭是假的;你們只知道稱心的頭髮是真的,卻沒有想過空山的剃度是假的。」僧人從自己的鬢髮間一劃,那燒著九個香疤的假頭皮被輕輕揭開,少年墨色的長發頓時流瀉到雙肩。
「那日我到田裡去摘菜,回來卻只看到一屋子的血跡。順伯倒在門口,全身的血都快流幹了,手裡還拽著一塊豬頭肉和一根糖葫蘆。我沒想到,他為了這麼點東西——能見證他喜悅的東西,丟了性命;更沒想到,我這輩子就叫了他一次『爹』。」
謎團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意思了。
後面他們的聲音越說越低,混著窗外的雨聲,聽不真切了。李承乾在後半夜又開始驚嚇發熱,迷迷糊糊間,彷彿看到窗外有火紅的九尾狐輕巧躍過雨幕。
說話的正是漢王李元昌和太子李承乾,漢王體態略胖,騎在馬上活像一座小山丘,但騎術異常靈活,他扔了一把弓箭給李承乾:「太子!試試這把弓!」
「我與人有約,必須去。」稱心回頭揚眉,宛然淺笑,「百年人生,千金一諾而已。」
「你看這些屋樑,裏面已經焦黑莫辨,外層卻還完好。如果火是從樹林燒起來,波及到這間屋子,那麼應該恰恰相反,外面燒焦最嚴重。」
直到半年前,漢王在打獵時偶遇到王老漢的女兒,卻動了真情,冷落了其他紅顏,專心一意起來。三天兩頭去看望那王姑娘。
李承乾揮揮手,立刻有幾個僕役上前將他身上的突厥衣服脫下來,為他束好頭髮。
五、東流不溢,熟知其故
燈燭熄滅,寢宮內陷入一片黑暗。
他病得天昏地暗,朦朧中彷彿看到一隻紅色的狐狸從天而降,如果是來索命的,就拿去吧——那時,他朝虛空中茫然嗤笑,朝臣們的臉帶著失望,讓他如墜冰窖;身邊都是虎狼野心之輩,都是趨炎附勢之徒,他日日帶著面具言不由衷地做人,並不比做鬼快活……
「至於那場燒死數十人的大火,」稱心的眼神燃燒起來,彷彿那日的火光重新肆虐在他的眼瞳中,「一場大火,數十人命,究竟為了掩飾什麼?」
那魅惑如狐的少年,和眼前清正如佛的僧人,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老伯頓時跌坐在地上,放聲嚎啕大哭。
黑暗沉得像鐵,空氣中似乎連呼吸聲也銳利如鐵劍摩擦在石頭上,擦出血腥味的火花。
藍衫人轉過身去,不知臉上可有悲容。
「啊?」
一口氣跑出了半里路,read•99csw.com遠遠看到張家村做晚飯的炊煙了,張屠夫的心才定下來,朦朧的視線里有人迎面走來。
「小師傅!」年輕人呆了片刻,他腿腳不靈便追不上小和尚,只能眼見荒坡之上的身影越走越遠。
鄭昭華是長孫皇后最小的表妹,當年也是名動長安的美人兒,與漢王一見鍾情,由皇后親自賜婚,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可惜新婚不久,漢王一次孤身到深林中打獵遭遇野狼,身邊跟隨他的鄭氏為了救他,傷了根本,此後幾年膝下一直無所出,後來便收養了同宗的李錦做孩子。李元昌為這件事抱愧,當著長孫皇后的面說出「永不納妾」的誓言。
鄭昭華終於坐不住了,而這時讓她徹底崩潰的消息傳來——王姑娘有了身孕。漢王要將她正式迎娶過門,無論鄭氏怎樣哭求阻止,他不再顧念一絲夫妻情分。二人爭吵不斷,以致最後徹底決裂,漢王甚至無情地提出休妻。
「王爺今日出去了一趟,回來臉色很難看。」侍女急切地說,「會不會出事?」
李元昌頹然將頭放在雙手中,面色灰白。
他朝屋內的尹幼玉說:「尹大人,時辰已晚,太子大病初愈,還是請禁軍在外護衛罷。」
扯不動。
「王姑娘慘死,王老漢在他家中發現了軍營才有的木番,一定想到是你終於背棄諾言,痛下殺手了。這些年來他撫養女孩長大,感情和真正的父女一樣深。於是他要報復,老弱如他,報復的唯一方法,就是將這件事講出去——」稱心慢慢說,「被大火燒死的村民,包括破廟裡的小和尚,都是聽過王老漢講這件事的人。」
七、誰知其數
漢王怒而不能發作,朝門外沉聲道:「這裏沒你們的事,到府中各處加強巡查,守衛好大門!」
「有貓膩!」郝狀狀瞪大眼睛,「走,我們去查個清楚!」
寺內,只見一個小和尚坐在佛像前敲打木魚誦經,青色僧袍之上頸項修長,垂眸溫柔莊嚴。
—是一個布衣的小和尚。
「我們追進去——」一個衛兵正要進去,被尹幼玉抬手攔住。
「太子殿下。」外面的聲音再次催促。
屋內煙塵密布,李承乾大喊:「稱心!稱心!」
這話驚天動地。更可怖的是,他二人將那驚天動地的話,如同茶餘飯後閑聊般說出來。
「皇叔,聽說你最近家中有些麻煩?」
李世民不待整理衣冠便命人開門,臉色如花崗石一般凝重,帶著沉如大海的殺機,他朝尹幼玉道:「格殺勿論!」
「得太子傾心相交,稱心為你做了件事。」少年垂眸道,「但一筆是一筆,現在,輪到空山和尚了。」
「但那時你正流淚祭拜自己的娘親,所以我放過了你。」稱心彷彿看出了他眼底的不信,「太子,你是否還記得,自己監國期間,曾經釋放過一批犯人?」
「太子!」
那姑娘年輕美麗、優雅脫俗,生在鄉野之間卻沒有一絲土氣,就像一隻會迷惑人的狐妖。
「什……什麼?」郝狀狀穴道被制住,原來胸口插了一根鮮紅的小針——正是剛才從簫管中射出來的!
李承乾醒來時已是午夜,寺廟裡點著一盞如豆的青燈,小和尚坐在他身邊,溫言說,「殿下淋雨受了些風寒。」
李承乾一怔——縱然在昏暗的燈燭下,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小和尚。
郝狀狀額頭上青筋突起:「不往井裡丟石頭,你會死啊……」
李承乾的臉色頓時大變,眼底一片惱怒痛惜,執了少年的手坐下來:「我這裡有上好的金瘡葯,你先用一些。」
「皇上。」一隻冰涼的簫抵在他的頸項上,少年壓低聲音,「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你先出去。」李元昌一抬手。
晨曦微露,大地被朝霞濺開大片的血色,藍衫浸透著血紅,妖邪而壯美。
陰風吹得破廟的紙窗嘩啦作響,彷彿樹林間的妖鬼正在橫行。
「這裏的獵戶,都有經驗得很。」少年輕輕按住自己的肚腹,似乎受了傷,「準備賣皮毛的狐狸,專射眼睛,一箭貫穿頭顱,油光水滑的紅皮毛半點不壞;吃肉的狐狸,專射腿腳,宰的時候還在吱吱叫,新鮮極了。有些獵人聽說活吃狐狸腦滋補,於是把狐狸腦殼兒敲開,熱氣騰騰地吃了半碗,狐狸手腳還在微弱動彈。」
李承乾雙手顫抖:「一定是狐妖施法……」
說到這裏,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件東西,那是一隻針腳細密的鞋,「我娘給我做的鞋,可惜現在我只能穿一隻,另一隻腳骨肉萎縮得厲害,穿不上了,只能帶在身上。」
「此人臨死還要弄出一場大火鬧事,果然不簡單。」尹幼玉冷冷吩咐左右,「救火,收屍。」
侍女臉色蒼白,低頭應道:「是。」
他們在說些什麼,李承乾已經聽不清楚,他的耳際劇烈地轟鳴著,有大火燃燒的聲音,有屋樑斷裂倒塌的聲音,還有稱心那未說完的一句:「卻因為你……」
「人們都說狐妖變化萬千,其實,世間有什麼比人更擅長變化?」那人抬眸,一身紅衣光影蕩漾,「太子,你認不出我了么?」
任誰也想不到,這纖弱少年競有如此渾厚內力,李承乾的身子頓時飛了出去,而此時凜凜火光中,頂梁房柱轟然傾斜,聚成一座火紅的墳冢,將少年的身影瞬間淹沒!
他輕功極好,說話間人已在幾丈開外。
「我女兒在家裡紡布,根本沒出過門啊!」老伯眼淚混濁如雨,「中午我在屋外餵雞,突然聽到她房間里傳來慘叫聲,跑進去一看——她背後中了一箭,全身是血倒在織布機上……」
屋瓦,有人翻動過的痕迹。
郝狀狀聽得痴了。
幾道黑影迅速無聲在屋檐之上奔走,將一道紅影包圍在中間。夜幕下交手,無聲無息,卻讓銀月染了幾許含血的酷烈。
籠著淡淡倦意的聲音,如同江南雨後斜出小橋的一樹淺白杏花,倦怠地美著,優雅地靜著,那字句中的寒意,卻比刀劍更狠厲無情。
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微生易初突然問:「藏青色?」
此刻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恐怕是府中下人聽到聲音趕來了。
稱心拿著東西站起來,他眼裡帶了一點兒驚疑,竟然更顯清嫵稚弱動人。
「跑了。」微生易初坐下來,「輕功不在我之下。」
月光涼白,山洞里趴著一個慵懶的紅衣少年,看到郝狀狀也不畏懼,眼角眉梢帶著清幽的魅惑。
彷彿被重重打了一拳,李元昌頹然後退,冷汗涔涔。此事竟然驚動了他——朝野驚艷的人物,四海之內的傳奇。連當今皇上卻對其極為看重,甚至曾想將最疼愛的公主下嫁於他。
「你們也下去。」李承乾朝左右擺擺手,隨後,偌大的寢宮內,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看來,除了我們,還有人對這廢墟感興趣。」他說到「我」字時,仍然在原地拿著釘子,說到「墟」字時,他的人已在幾丈開外!
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在耳邊響起,像是半舊的殘夢,浮出水面一點清甜遺憾,在時光的河裡擺盪。李世民皺眉,睜開眼睛,只見一張少年的臉,宛如月色墨畫,他一時不知是夢是醒,竟也旺了怔。
這少年的頭髮,是真的。
這下,連微生易初也皺起了眉頭。
「王老漢一個庄稼人,家裡怎麼會有木番的零件?」郝狀狀立刻覺得不妥。
「什麼地方?」郝狀狀咬著果子問。
「正是,騎馬到廟中約兩柱香的功夫。」
「當然是人乾的。」少年偏頭一笑,眼睛彎成兩輪水波蕩漾的月牙,「世上最壞的事,都是人干出來的。」
可誰知道,誓言變成謊言,不過幾年?漢王風流,雖然沒有妾室入門,但流連花叢身邊紅顏不知其數。
是他!
一個機靈的近侍立刻下馬到草叢去撿戰利品,草色嫩得像一匹綠色的錦緞,近侍擠進草叢,就像被錦緞包裹住了一樣。眾人等了又等,卻不見他出來。
「怎麼現在才來救我?你找到了什麼線索?」郝狀狀邊走邊問,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第一個問題臉皮之厚。
不知過了多久,幾個侍衛抬著屍體出來了。李承乾眼前昏黑,全身都已涼透。只見稱心的手足四肢已經被燒得慘不忍睹,但臉孔只是沾了些黑灰,還能依稀看出清俊神韻。
郝狀狀忍不住爆粗口:「老子差點被狐妖吃掉了!你還說風涼話。」
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聲聲誦經中,李承乾的狂跳恐懼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的話雖不好聽,但慵懶風姿如仙,競讓人難以生惡感。
「太子不堪大用,毀之。」
幾個人搬著稱心的屍體,少年最後遺留的笑容十分安詳,卻微微驚心動魄——那絲笑容,帶著成竹在胸的從容,也帶著捨命相陪的酷烈。
李承乾將史書上做了批註的幾個地方展開,很有感觸:「父皇不久前對我說,要始終記得百姓耕作的辛苦,才一直有糧食吃;要始終記得馬匹的辛勞,不榨盡它的力量,才一直有馬匹可以騎。」
小和尚慢慢說:「殿下,你可注意到王姑娘背後的箭羽,是向下傾斜的?」
他話音剛落,前方樹叢里傳來塞塞搴率的聲音,一朵火紅的尾巴閃電般劃過綠樹叢,尖尖的耳朵,烏溜溜的眼珠——是一隻狐狸!
那隻鞋子是年輕人的至寶,平時別人絕對不允許碰的,但不知道為何,他竟然放任小和尚拿在了手中。小和尚的另一隻手輕輕撩起他的衣擺,年輕人的身子頓時劇烈抖動了一下,彷彿被人打了一耳光——月光下,只見一隻萎縮醜陋得不成形的腳露了出來。
「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這時,房門突然被人推開,李元昌面無表情站在門口。
夜近四更,天子剛剛睡下不久,案上還有硃筆猶濕的奏章。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衛兵,外面傳來禁軍統領尹幼玉朗朗冰寒的聲音:「太子殿下,近日東宮有刺客出沒,奉皇上之命,張大人帶我等前來保護太子。」
這墓只是衣冠冢,三兩隻烏鴉盤旋而過,也不停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那是別人不能碰觸的地方;哪怕伏https://read.99csw.com屍百萬也要掩蓋的血跡。即便當今天子,也不例外。他曾於陽光下誅殺了自己的大哥和三弟,卻決不允許那一頁已經翻過的血腥書頁,還有未完的章節。
李承乾終其一生,也無法再解答這笑意的真正含義,只知道這微笑在他心口劃了一刀,永生無法愈合。在看到屍體的一刻,他已經無法遏制地大吼一聲,驟然暈厥過去。
可惜,她終究無法擺脫與皇家的命運牽繫,竟與自己的親叔叔漢王相愛,並且有了孩子。她自己一無所知,而王老漢一定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和絕望。
李承乾一時間不知該哭該笑,只覺得心頭劃開刀傷,血淋淋地燙,他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黑夜捨棄了所有的星,也得不到朝陽;冰捨棄了所有的堅強,也得不到春的懷抱。
突然,一個人影從側門沖人燃燒的屋子中,背影卻有些熟悉。
尾聲
「是我的箭。」李承乾的聲音帶著恐懼,「箭身還有我撫摩過的痕迹。且不說沒人能取到大唐稀有的烏金,仿製東宮的工藝;單就這些痕迹,我自己多年來摩挲的痕迹,卻決不會錯。」
「快出來……人都走了。」李承乾把燈燭撥得更暗了些,一掃煩躁的病態,聲音溫柔地呼喚。房樑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星光頓時從屋瓦間流瀉進來,只見一道紅影飛掠而下,棲停在牆壁山水畫上的天軸上。
那名少年侍衛一身透濕衣衫,袖子上沾著不少三四分長、細碎的東西,外形似乎有點像鬍子。
他死死盯著他:「那……你為什麼要入宮來?為何要在這渺茫塵世、窒息宮殿中,給我一個虛假的……美夢?」
小和尚從懷裡摸出一根繩子,量了量他的腳。
「那王老漢痛失愛女,似乎悲痛得有些瘋癲了,一直在說『作孽啊,作孽』……」一個衛兵滿臉同情,搖頭嘆息。
「那些個來打獵的富貴人家,不懂得忌諱,冒犯了狐妖,才闖出這次的大禍啊!」另一個獵戶說,「半月前那一隊穿著藏青色盔甲的打獵隊伍,威風得很,個個不僅背著弓箭,還拿著刀槍呢。」
月光在帝王的眉頭上凝聚成霜。
連她自己也不曾想到,她只不過一句話,那青年會毫不猶豫,鋌而走險。
耳邊傳來士兵們低聲的議論。
「獵戶說,有身著藏青色的隊伍來樹林里打過獵。」微生易初扔了一個野果子給她,「據我所知,藏青色的甲衣,天下只有一個地方有——」
稱心慵懶地斜了郝狀狀一眼:「滿足你的好奇心,帶你來漢王府。」
眼見李承乾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李元昌趕緊過來將人扶住:「雨大了,太子,我們先找地方避避雨吧!」
翌日,太子李承乾回宮。此後數日神智不清,太醫診治、高僧做法,均無成效。
四、自明及晦,所行幾里?
十七年了,當年玄武門之變,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被誅殺;其家眷後人全無倖免。唯獨那不足歲的女嬰,因為正被乳母帶入皇宮之中,被李淵保護下來,已無權勢的老人,將嬰兒託付給自己最信任的太監,逃入民間江湖,發誓永不再踏進帝王家。
少年只是輕笑,並不回答。
李元昌扶著太子,帶領幾十人進入破廟。
「他跑了?」郝狀狀仰面躺著乾瞪眼。
「胡說!」李元昌立刻喝止。
「這東西不常見。」微生易初沉吟,「與普通的圓形釘子不同,它四面都有腳,用以穩固連接機活,是『木番』上使用的小零件。」
——追殺的人聲愈來愈近,稱心突然發現雜房裡面有酒,他迅速搬出幾壇將房屋四周潑上,隨即從懷中摸出火摺子,扔到牆邊。
「太子殿下,其實第一次見面,在那個荒坡,」稱心端坐紋絲不動,「我是——去殺你。」
李元昌驟然警惕,手中大刀已遞了過去,他的刀有幾十斤重,足以將普通人凌空劈成兩半,但刀到了空中,卻像突然被偷梁換柱成了一片羽毛,手上所有的重量感瞬間消失無蹤。他遇敵無數,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那個雨夜,太子的近侍身上莫名沾了細碎的鬍子,正是王老漢的——對方被雨水打濕了臉膛,才會有細小的鬍子落下來。
「寺里就你一個人?」李元昌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破敗簡陋得很。
一切的假設都無意義了,鄭昭華恍然一笑,慢慢拔下自己頭上的珠玉發簪,突然便朝自己的頸脖刺去!
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的女子衣著雍容,正是李元昌的夫人鄭氏昭華,細眉瓊鼻姿色過人,只是臉色微黃略顯老態:「快進來。」
「紅塵紛擾身外物,稱意與否,唯一顆心而已。」紅衣少年唇角一漾,笑容在燈下轉竟是魅惑如妖。那眼波,熟悉如月,盈盈似水,卻像滾燙的鐵一樣烙印在了李承乾的心口。
「我不知道。」李承乾茫然搖頭。
月光細細的,照在荒坡上,荒坡也像水潑過一般。
六、誰傳道之
「狐妖?」
天正是擦黑的時候,這荒坡上,本來只有他婆娘一個人的墳頭,不知哪裡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讓人心裏不由得有點發毛——他慌張抬頭四處搜尋,只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兒,看不到腳。
簫音幽幽響起,山洞外清泉相和,彷彿他睫下千年的紅塵,都被這春夜微涼的山風吹去;彷彿他衣襟里萬古無情的月光,都在碧玉簫管里滌盪成一腔新鮮的憂愁。
空中不知什麼時候飄下了幾點雨。
「沒錯。」微生易初鳳眸一抬,「火是從屋子裡燒起來的。」
話音落地,屋子終於轟然倒塌,發出沉悶的巨響。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少年慵懶地側頭,「只要我一直存在,你就會越來越危險。你不怕嗎?」
屋中燭光突然滅了,李世民感到脖子上一輕,那柄竹簫已經拿開了,少年最後看了他一眼,躍上屋頂不見蹤跡。
「太子,用連弩射它,按中間的機活!」
春雨以大地為鼓面,滴滴鼓聲厚重而沉悶。
「我已經要睡下了,張大人這是為何?」李承乾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個說:「王老漢對我說,他記得背起女兒剛衝出門,就開始下暴雨;我們也是在草叢中發現屍體后,就開始下雨……」
「看將軍這陣勢,似乎是守株待兔。」稱心一哂,捂著受傷的肩膀,「倒也辛苦。」
和尚雙手合十:「殿下說,白日是在西邊的樹林打獵?」
「不,不是我!」太子幾乎失聲嚷出來,身體抖得厲害,「我只是遣人去請空山師傅進宮……我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後來的事……」
「不是,不是!」郝狀狀連忙搖頭,左右沒看到狐狸的影子,再看那妖魅的紅衣少年,不由得有些詭異。
少年微微一怔。
「原來你這麼會演戲。」少年的氣息像春日的絨草,呵在耳邊痒痒的,「我還以為你老實呢。」
兩具鮮血橫流的屍體在李承乾眼前不斷交錯晃動,他眼前一黑,頓時暈倒在地。
「你——是何人?」李世民是馬背騎射得江山的天子,遭逢巨變,仍然不動如磐,威嚴直視少年。
小和尚並未睜開眼,只是聽著。
紅色身影輕巧至極,彷彿稍佔上風即將逃脫,突然一道翡翠色鞭影凌空而至,鞭落,血濺!
小和尚說了一聲「阿彌陀佛」,站了起來。年輕人以為他要走,卻見他走到自己身邊,蹲了下來,拿起那隻鞋子。
「殿下。」小和尚卻將箭淡淡放下,面目清正莊嚴,「縱然世間有妖,殿下是天子之子,必然也有神靈護體,何懼妖鬼?」
周亭也是顯貴子弟,年紀輕輕就以一身好武藝擔任太子近侍,為人又爽快機靈,前程不可限量。漢王與太子交好,他作為侍衛也常跟隨太子出入府中。偶爾望向自己時,眼神分明有藏不住的熱烈愛慕,她只側過頭去,當作一無所知。
李承乾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箭羽似乎是微微下傾的。
「那日,周亭將一切安排妥當,跟我說這事情萬無一失,讓夫人放心。」侍女不安地看了鄭昭華一眼。「但我分明看見。他眼底卻是決絕,我那時就有不祥的預感,他好像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我聽人說,他的屍體連脖子都斷了,著實可怖可憐。」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一陣風吹來,不知什麼味道飄到人的鼻端。很快,另外兩個人抬著一具屍體踉踉蹌蹌走出來,血腥氣立刻瀰漫開來,屍體的脖子斷了,鮮血不斷滴到身下的綠草地上,正是最早鑽進草叢的侍衛周亭。
張屠夫瞪大眼看了半晌,看著小和尚那瘦瘦的僧袍背影,也只能回頭走自己的路,走了半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和尚已經走遠了。
李承乾猛地坐起身來,拉住他的胳膊,彷彿要在恐懼的暗夜裡握住唯一的燈燭:「你們佛門中人能驅妖辟邪,我白日里不慎冒犯了狐妖,只怕她還要來索命,你一定要幫我!」
小姑娘本來歡樂地逗著桶里的魚,聞言愣了一下:「怎麼最近天災人禍這麼多?」
「哦?」李承乾露出驚訝的神色,讓出道路,「大人快請進。」
機會轉瞬即逝,她愣了愣,立刻縱身跟了上去。
李元昌在狂怒中,驟然聽到她最後幾個字,彷彿突然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瓢涼水,愣在當場。
雖然在罵別人,但她自己的處境似乎好不到哪裡去,緊緊抓著屋樑不敢放手,嘴裏大叫:「稱心!你把老子弄到房頂上,管上不管下不講義氣,快來幫我啊!」
稱心垂首謹記。
那小針即將抵達郝狀狀的瞳孔時,一道銀色閃電在她眼前劃過,耳邊只聽「丁當」清脆的響聲,紅色光影滾動,少年的人影幾個騰躍便消失不見。
「你就留在我宮中,不要走了。」李承乾貪戀地盯著他,「你是人也好,是妖也罷……」寂靜中一朵燭花輕輕爆開,火光灼灼。
火光將少年的臉映照得明亮而悲憫,「你於我有殺父殺母之仇。」
「我不喜歡人。但我會讓你死得很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