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祭
白慕衣含笑接道,「我們在祠堂里查看屍身時,金公子突然闖了進來,隨後將秋靈兮手腕上的檀木佛珠踩成了碎片。等我們趕到寧然姑娘房間時,一名黑衣人闖進來,想要對秋姑娘不利。我與黑衣人交過手,並且在他的右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傷痕……」
書生眼神渾濁,似乎沒看到尚雪琦,隨手抓起桌上的酒壺繼續豪飲。
「雪琦,稍安勿躁。」白慕衣先拉過她,進了屋子,「如果真是金玉堂做的,泉州金家也保不了他。」
秦錚神情莊重,抓起秋靈兮的手臂,仔細查看她的手腕與手指,一邊看一邊問:「她被發現時,雙手被反綁著吊在房中。是么?」
一、泉州金家
敬告泉州城父老鄉親,今日酉時請至城東金家,金家長公子金玉堂迎取秋家靈兮為妻,茲設宴全城,共賀喜事。金沐霖筆字。
於是,尚雪琦耳邊一片「恭祝金大公子與秋小姐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白慕衣、秦錚與尚雪琦坐著品茶,只聽「吱呀」一聲,房門被人推開,住持方丈凈元大師領著一名藍衣書生一同走了進來。
宋景暄走到徐仁之的面前,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好兄弟。
尚雪琦明眸大亮,指著那串木質佛珠說:「這是開元寺里特有的檀香木佛珠手串,我小時候見娘戴過的。」
連尚雪琦也忍不住乍舌:「比……比我家大好多……」
白慕衣沉吟不語。
「走,我們也去瞧瞧熱鬧!」
秦錚抱琴而立,青衣被海風吹得鼓鼓的,好似要乘風而去。
尚雪琦點點頭。
「她叫尚雪琦,是雪衣聖門的副門主。」
兩名僕人過來,將懸挂在房樑上的秋靈兮放了下來。
「秋靈兮穿過的鞋上有沒有金粉,我不知道。」白慕衣目光落在秋寧然那雙紅色鴛鴦繡鞋上,笑得很是詭異,「不過,秋寧然腳上的鞋面上,可是有不少金粉。仔細看這雙鞋,它本應與新娘喜服配套,穿在秋靈兮身上。」
白慕衣雙眸更亮,再仔細讀了一遍這頁詩句,隨後抬起頭:「諸位請看,秋小姐死狀,是不是正與這詩上所寫一模一樣?」
金沐霖頓時神色尷尬:「這……」
尚雪琦無聊地想要拖著白慕衣溜出去了:「喂,破衣裳,我們走吧!」
秋寧然一邊哭一邊道:「兩天前,姐姐把我叫過去,說她有一個計劃,希望我能幫她,就是用她自己的死,來……來誣陷金玉堂。我本是不肯,她卻跪在我面前,怎麼都不肯起來。昨天夜裡,我本想再去勸她的,誰知到了她房裡,她,她已經服毒自盡了,留下來兩封信。一封就是給宋大哥的,另一封是給我的,教我該怎麼做。
秦錚先開了口:「我們要趁天亮之前,去開元寺探探。」
她嘴邊沒有被勒過的痕迹。她在遇到危險的第一時間,難道不會出聲叫喊呼救?
玉足生蓮幽香引,魂落孤觀驚天仙。
秦錚點點頭:「雪琦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不過,有四個問題仍未解決。第一,秋寧然怎麼會被困在衣箱里,究竟是誰把她關進去的;第二,秋靈兮為何不發出呼救聲,通過屍檢,我們發現沒有掙扎的痕迹,連衣服都是乾淨整齊的,更不用說手臂上連繩索的痕迹都是沒有;第三,金玉堂完成殺人和布置現場,起碼需要半個時辰的時間,他是新郎,最受矚目,不可能失蹤半個時辰,卻無人察覺;第四,金玉堂費盡心機迎娶秋靈兮,只是為了要殺死她,我倒覺得,金家大公子要殺人,絕不需要把自己也套進去。」
正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了腳步聲。秦錚指了指上方,白慕衣抓著尚雪琦的手,三人悄無聲息地躍上了橫樑。
雪琦見白慕衣到了門口。立馬上前拽住他手臂:「破衣裳,我全問清楚了!都是金玉堂做的,就是他把秋寧然關進箱子里去的!現在證據確鑿,我們去把他抓起來!」
「既然現在已經真相大白。白門主,依你看,接下來該怎麼辦?」金玉堂問道,口氣冷漠。
尚雪琦一氣之下跑出金家,越想就越覺得白慕衣可惡。
秦錚卻是笑了:「我想,金玉堂的死,定是這位秋寧然姑娘的手筆。」
尚雪琦轉動眼珠子,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信不信由你,我剛從金家出來。」
尚雪琦看著他飛身返回小舟,取了琴悠然回到她身邊,朗聲道:「在下秦錚,生平最愛山水與彈琴。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死去的人相較活著的人,一點都不可怕。」秦錚認真地說,「害怕見到屍體,是因為你從不曾接觸過。跟我們一起進去,下次你再不會害怕。」
書生瞪著眼睛,臉色大變:「你是什麼人?在這裏胡說八道!今日是靈兮的大喜之日,我不許你詛咒她!」
神情獃滯的秋寧然忽然動了動,眼神不再空洞,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房門突然又被人推開,一名矇著臉的黑衣人出現,手中握著銀光閃閃的長劍。
她正聽得恍惚,忽昕「撲通」一聲,她如夢初醒,下意識朝宋景暄所站之處望去,果然不見了他的蹤跡。
白紙扇在半空中盤旋著,回到了白慕衣的手中,他輕輕撫摸著扇翼上的血跡:「玄劍門的三腳貓么?」悠然一笑,卻突然皺緊眉頭,「玄劍門的劍法怎麼會流落民間?」
海風吹來,帶著特有的鹹味。
他一口氣喝光一壺酒,頹唐地發著呆,嘴裏模糊地吐出兩個字——
尚雪琦連連點頭,這可是她親眼所見。
秦錚眉頭皺起,將秋靈兮的手臂舉高些,把她的衣袖拉上去,露出雪白的手臂:「若是被緊緊綁住手臂,怎麼連一絲繩索的痕迹都沒留下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靈兮是我親自送入花嬌的,所有人都看到她與金玉堂拜了堂!」秋夫人大聲反駁。
酉時,二人一身輕鬆,直接去了城東金家。
青衣人拖著宋景暄上了岸,尚雪琦連忙將宋景暄接過,青衣人渾身濕透,幽幽道:「小姑娘,你這位情哥哥脾氣可不小。下次若再有爭吵,你便讓讓他吧!」
「阿彌陀佛,自今日起,老衲收你為弟子,賜法號玄空,從此與紅塵相訣。」
見白慕衣神遊天外,尚雪琦推了他一把,說,「還愣著做什麼?去吃石獅紅膏蟹啦!」
蒙面黑衣人本擬一劍刺出,哪裡料到白慕衣忽然停手,而且口氣極其恭敬,搞得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長劍刺到一半,也只得收回來。
宋景暄雖不明白,還是舉起書信,朗聲念道:「我已依照你所教的方法,威脅了秋靈兮。信中附一千兩銀票。等事成之後,必有重酬,勿失信約。」
往昔種種,似水又豈能無痕,在這落盡髮絲的瞬間,宋景心明如鏡,回想起他為她寫下《白蓮祭》之後,隔了數日,她曾回了他一首詩:
尚雪琦心念一動,與白慕衣對望了一眼。
不等有人回答,他繼續道,「再反觀整個局,其實本來是應該毫無破綻的。若是衣箱里放夠了衣物,又或者秋寧然姑娘沒穿著新娘的紅鴛鴦鞋亂跑,乃至沾上了作為證據的金粉。這個誣陷金玉堂的局,本來可說是天衣無縫。」
「靈兮!」宋景暄跪倒在地,眼神空洞。
「等她被送入洞房之後,秋寧然便將衣箱中的屍身挪出來,用準備好的繩索將她屍身綁好,再吊上房梁,隨後又將事先準備好的白蓮花瓣灑在院外的水池裡,將案發現場布置成宋景暄《白蓮祭》中的情景之後,她再把自己關進衣箱里,等旁人來發現。」
「當日你說秋靈兮不該嫁進金家,這是為什麼?」
三人出了開元寺,卻見秋寧然早等在了寺門口。
「她是靈兮的堂妹,我相公三弟的女兒秋寧然。寧然今日陪著靈兮進金家,拜完天地送入洞房后,她本來就應該出來,但我們怎麼也找不到她,本來以為她生性活潑,到哪兒玩去了,哪知道在這箱子里關著!」
到了亥時,紅衣中年男子來報,金玉堂大公子已與秋靈兮小姐三拜過了天地高堂,正式成了夫妻。
他低頭看著上面的字,雙眸陡然亮若星辰。
宋景暄到了海邊,不過並不像在等人,也沒有其九-九-藏-書他人來。港口像街巷一樣寂靜無人,所以顯得尤為冷清。
白慕衣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道:「事不宜遲,等安頓好宋景暄,我們馬上夜探金家。」
景暄:見字如晤。靈兮本與你許下三生之約,奈何天不從人願,前途險惡,恐將害你一生。思來想去,唯生一計,若靈兮之死能換景暄你一世平安,雖死猶無憾。天涯何處元芳草,今生勿再以靈兮為念。願能修來世之姻緣,與卿相守,永不分離。秋靈兮絕筆。
「閣下既然來了,不如留下來多聊一會兒!」
秦錚坦然一笑:「白門主的輕功恐怕更甚。」
白慕衣依然是沉默。
一陣清脆的琴聲忽然在這蕭瑟之夜響起,琴聲初時極緩,到了後來漸漸急促了起來,競有戰火燎原般的氣勢,一陣陣在海面上回蕩。
「我去攔住他。你們保護好秋寧然。」
二人找了間客棧,將馬寄下后,尚雪琦就拖著白慕衣陪她逛泉州城。
管家與僕從們答應著,匆忙奔出去找大夫。
「秋夫人,」白慕衣不理會秋寧然,清澈如水的眸子望著秋夫人,「聽說秋家在泉州是名門望族,也不是非要與金家聯姻。那又為什麼,你們明知秋靈兮不愛金玉堂,也要將她逼上絕路呢?」
「我……」秋寧然略顯慌張,「當時人多,你們根本沒留心。我一直陪在姐姐身邊。」
雪琦儘管不餓,也忍不住食指大動。
「本不過是準備遊覽數日的泉州城,卻讓我們足足住了一年。我與景暄情若手足,只能留在這裏陪伴著他。」說到這裏,徐仁之頓了頓,臉上有了苦痛之色,一個月前,秋靈兮像以往一樣來見景暄,不料在門口撞見了陪母親來祈福的金家大公子金玉堂。金公子見了秋姑娘驚為天人,便向秋小姐表達了愛慕之情。以金公子的人才地位和家世,世上哪裡有能拒絕他的女子。
剛才進來的青年男子,正是金家大少爺,金玉堂。
「哦?」白慕衣一怔,本想上前去查看宋景暄的狀況,卻被秦錚的話止住了腳步。
「秋夫人大可請仵作來,看看秋靈兮確切的死亡時間。」秦錚回答得乾脆利落,「若她真是被金玉堂綁住吊起來的,為何她手臂上卻沒有被捆綁后的痕迹?她一定會想辦法掙扎呼救,可是又有誰聽到她的呼救聲?另外,洞房內整齊乾淨,絲毫都沒有打鬥過的痕迹。」
「寅時,我們造訪開元寺,住持方丈凈元大師帶我們見到了徐仁之。徐仁之原來是宋景暄的同窗好友,告訴我們,宋景暄本與秋靈兮相戀了一年,是金玉堂要強娶秋靈兮為妻,宋景暄甚至被金玉堂威脅過。」「嗯,不錯。雪琦,你的記性愈來愈出色了。」白慕衣微笑。
「白門主,你這是什麼意思?」金沐霖臉現困惑。
「我,我不能讓姐姐白死。我唯一能為姐姐做的,就是幫助她完成這個計劃,一旦金玉堂入獄,再也沒人能害宋大哥和秋家人了。」
次日一早,白慕衣與秦錚陪著秋寧然一起到了前廳,尚雪琦卻不在其中,金沐霖與秋夫人正在前廳內。
秋夫人將秋寧然從箱子里扶出來。
「給西二桌的客人,上酒嘍!」
金沐霖悲痛之極,死死抱著沒了氣息的屍身,老淚縱橫:「我的玉堂,你怎麼可以丟下爹!玉堂……」
雪琦拉了白慕衣一把,「破衣裳,萬一有鬼出來,你可要保護我!」
白慕衣的眼底浮起了濃濃的寒意。
「徐仁之,你又想替你那位好兄弟宋景暄打抱不平?」老頭倒是什麼都知道,白了書生一眼,「一介布衣書生,也敢惦念著秋小姐?也不看自己什麼身份?」
旁邊一老頭微笑著答話:「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吧?我們泉州城的人,哪個不曉得金沐霖,不是有句話叫作『北有尚,南為金』么?北方以洛陽首富尚傾云為尊,而我們南邊,則是以經營雜貨生意的金家為驕傲了。」
秦錚也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含笑不語。
秋夫人冷冷地望了金沐霖一眼:「我們秋家一直視你們金家為恩人,可是你們……你們……」說到這裏,她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秋夫人,」金沐霖轉身去迎接,她卻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衝到秋靈兮的屍身下,大聲哭起來,「我可憐的靈兮啊!這才嫁進金家,竟然就落得這般模樣……」
徐仁之慘然一笑,坦然轉身面對白慕衣,「真相已經大白,我自當任由你們處置。看到靈兮真的死了以後,其實我自己好像也跟著死了一樣。與其活著像一具行屍走肉,還不如隨她同去黃泉……」
秦錚挑開秋靈兮的嘴巴,卻沒什麼異常,然而他眉頭皺得更緊:「若是被活活弔死的人,舌頭會自動伸出來,而她的舌頭並無任何特別之處。」
你們還記得我們夜探金家偶遇金玉堂一事吧?在祠堂內,他踩碎秋靈兮手腕上戴著的檀木佛珠,有一股清煙從碎木屑里冒出來,當時我並不知那是何物。直到剛剛我喝了秋寧然遞來的花茶,才突然想起,有一種花名叫靈晚香,若是此花的粉末與霧朦煙相遇,便足以產生劇毒,瞬間致人于死地。
「因為金公子說得沒錯,他雖然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而且心裏也惱恨秋靈兮,但人卻不是他殺的。」
尚雪琦順著他的目光,朝房間里看去,這一看頓時嚇得驚叫出來:「啊……」
秋寧然看到白慕衣的時候,嚇了一大跳,驚叫起來,金沐霖狐疑地望著白慕衣。
「喂!」尚雪琦大怒,衝過來想打還這惡女人,結果被白慕衣牢牢握住,她又憐又怒地瞪著他,「死臭破衣裳!放手啊!」
尚雪琦「哼」了一聲,瞪了徐仁之一眼:「枉讀聖賢書,結果卻一肚子壞水!這包袱是從徐仁之的禪房裡搜出來的,有凈元大師為證,出家人不打誑語。凈元大師,是不是?」
她腳下的地面上,撒滿了盛開的白蓮花,清香撲鼻,甚至能掩去血腥味道。
白慕衣手中沒了兵器,蒙面黑衣人心中固然惱恨,也知這是他唯一可以全身而退的機會,立刻疾奔而去。
四、檀木佛珠
「爹!爹!」金玉堂推開要壓住他的僕從,梗著脖子叫喚。
白慕衣冷冽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昨夜我們一共進出了金家兩次,第一次去祠堂查看秋靈兮的屍身。第二次,我們擔心會有人對寧然姑娘不利,所以特地趕來保護她。」
「他是什麼人?深更半夜出來划船彈琴……」
尚雪琦到祠堂門口,主動要求留在門外望風。
他默思片刻,隱約覺得不對。
「靈兮……」
金玉堂頓時茅塞頓開:「不錯。」
白慕衣頓了頓,「啪」地展開摺扇,扇翼果然有血跡,他又道,「我這把扇子,與普通扇子不同。為了自保,我在扇翼上抹了些『七日斷腸散』,只要毒人體內,七日內不服解藥,就會斷腸吐血而死。」
白慕衣正在挑大頭螺肉,聽她這麼問,隨口答道:「這世間,有多少有情人是可以終成眷屬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最重要。」
白慕衣心中一凜,若真是玄劍門高手級人物,以他此刻的武功,未必敵得過,想到這,他心念電轉,「啪」的一下,收回摺扇,抱拳為禮,微笑道:「原來是玄劍門的前輩,晚輩有失遠迎,還請前輩莫要責怪才是。」
三、但求同冢
「就是他殺死姐姐的!」秋寧然一邊哭一邊道,「我送姐姐進了洞房,剛要離開,結果金玉堂沖了進來,先把我打暈,關進了箱子里。後面就對姐姐……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幫他說話,他殺了姐姐,就應該償命!」
「玉堂,玉堂!你怎麼了?」金沐霖匆忙扶起自己的兒子,金玉堂的表情卻是愈來愈可怕,他雙手死死掐向自己的喉嚨,彷彿拚命想把什麼東西給摳出來,只是他的努力完全是白費。
秋寧然瑟縮地抱膝坐著,好不容易抬起頭,這才搖搖頭:「不是你。你的背影看上去和他有七分像。」
秦錚和尚雪琦從窗戶外躍了進來,「有本姑娘保護你。你大可放心安睡啦!九-九-藏-書」尚雪琦大大咧咧地笑道。
亥正,白慕衣向金沐霖表明了身份,金家恭敬地將白慕衣二人請人閑蓮院,這裏正是秋靈兮被殺之處。
「再後來,金玉堂知道了秋姑娘拒絕他,是因為愛慕景暄,所以專程來寺里找景暄,利誘不夠,便威脅說,若是景暄不肯放棄秋姑娘,金家絕不會讓景喧有好日子過。景暄不肯。
正在這時,前方某雜貨店外傳來騷動,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將紅色告示掛在店鋪外的牆壁上。
尚雪琦哭笑不得:「他不是我的情……哎!你又是什麼人?深更半夜,划船彈琴……」
他剛掛完進店,人群便蜂擁而至,盯著那告示看。
「宋書獃子,居然會醫術?」尚雪琦一愣。
「那麼,」白慕衣問道,「秋夫人可曾親眼看到秋寧然把秋靈兮送進洞房?」
「他正在客棧休息,此刻應在睡夢中吧。」白慕衣淡然道,同時用眼色阻止了尚雪琦開口說話。
金玉堂人如其名,生得面如冠玉,俊美而不失硬氣,只是此刻雙目空洞,全然沒了生氣。
「寧然,你真的看到了兇手?」秋夫人急問道。
白慕衣微微一笑:「我已知兇手是誰,至於為何會與秋寧然姑娘一起出現,請容我稍後解釋。金老爺能否派人去接兩個人過來?」
宋景暄雙手顫抖,幾乎拿不住手上的信紙:「仁之,你……你為什麼……」
檀木佛珠散落在地上,男子似是不解氣,一腳踩上去,將好好的一串檀木佛珠,變成了一地木屑,且有一股清煙從碎木屑里升起來。
泉州城本就是著名的港口,每日里來來往往的貨船不知有多少,城中貨物豐富,除了海鮮之外還有許多各地運來的稀奇玩意兒,珊瑚、琥珀、瑪瑙、象牙、紅鴕毛等到處都是,看得雪琦眼花繚亂。
「就說你沒必要緊張嘛!破衣裳,我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啦!」尚雪琦拉著一臉通紅的凈元大師,瀟洒利落地走到大家面前,在她身後多了個包袱。
「玉足生蓮?素絮難系?瓣游隨水……」一直獃滯不語的金玉堂,彷彿突然蘇醒,瘋狂地吼道,「我要殺了宋景喧為靈兮報仇!是他,就是他殺死了靈兮……」
那邊卻有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搖了搖頭,嘆道:「秋靈兮小姐蕙質蘭心,是本城第一才女,如今竟逼得嫁與金家為媳,真可憐!」
「同意!」尚雪琦立即答應。
秋夫人見問不出所以然,站起身,像是要離開。
白慕衣微微一笑,既不阻攔也不說話,反而側身一讓,黑衣人逃了出去,卻忽覺右手臂上火辣辣地痛起來,竟是被迴轉而來的摺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紅的血流了出來,滴落在地上。黑衣人沒再回頭。
「丑時,破衣裳到了港口,與我和秦錚匯合。我們夜探金家,秦錚查看秋靈兮的屍身,發現有三大疑點:第一,她雖然被捆綁,但手臂上沒有繩索痕迹;第二,她雖是弔死的,但舌頭卻沒有伸出來;第三,她面容安祥,衣服也很整齊。同時,發現了她手腕上戴著一串開元寺的檀木佛珠。這時,金玉堂突然出現,將檀木佛珠毀掉,又揚言連宋景暄也要殺死。」
秋寧然剛要開口,卻突然雙眼緊閉,暈了過去。
片刻之後,一名青年男子步入了祠堂,怔怔凝視著棺中的秋靈兮。
白慕衣說完,一掌劈開窗戶,縱身掠了進去。黑衣人未想會冒出個身手敏捷的高手來,三兩下消失在夜色中。白慕衣豈容黑衣人逃跑,踏步如飛,白影如梭,跟著出了房間。
有名穿著紅色喜服的年輕男子,神情獃滯地站在一邊。
就在這時,房間里的東面角落,發出「咚咚」的聲響。秋夫人一驚,想要抱著秋靈兮的屍身出來,奈何氣力不足,反而連帶自己也差點摔倒,白慕衣及時過去扶住秋夫人,朝秋夫人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不要出聲。
白慕衣注視著棺中的秋靈兮屍身,鼻子微微一動:「這股香味很是特別……」心中始終存著很大的疑惑。
秦錚自然沒意見,三人在夜色中再次回到了金家大院。
一見那個包袱,徐仁之的臉色頓時大變,「這是我的……」他下意識捂住自己嘴巴。
池中有一朵白蓮,本是含苞欲放,這一刻在宋景暄到來時,忽然間綻放開來,竟似是心有所動,正在微笑。
「玉堂,不可胡來!」金沐霖想要攔住兒子,卻被他一把推開,金沐霖連忙大聲對周圍的僕人道,「把大公子關進房裡去!好好看著他!」
秦錚倒是贊同道:「如果金玉堂真是殺人兇手,秋靈兮就不該是這種死法。還不如一劍刺穿心臟來得簡單。秋靈兮死時的情形極其複雜,從刻意布置過的案發現場,到她的死狀,都需要花時間。最主要的是,秋靈兮早在被捆綁、上弔之前,就已經死了。或者說,在她拜堂成親之前,她就已經死了。」
白慕衣微微一笑,不答,反而找了張椅子,悠閑地坐了下來。
「把大公子拿下。今日我會親自報官,將逆子送交法辦。」金沐霖神情凜然,眼眶卻有些濕潤,「我金家的孩子,敢做,就要敢當。」
她漫無目地亂走,等坐定下來才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簡陋的酒肆,酒肆中不過擺了七八張破破爛爛的桌子,大部分都坐滿了客人。
「只是沒想到靈兮愛上了一個窮書生。自那日起,老爺就愁眉不展,在我百般詢問下,才得知,金老爺說,若是靈兮執意不肯嫁人金家,他就要把秋家的所有書店都收回來。」
大家的目光落在秋寧然的腳上,秋寧然慢慢低下頭,凝視腳上的紅色繡鞋,目光漸漸暗淡下去,抿緊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尚雪琦跟蹤宋景暄到了城南的海邊港口,港口泊滿了大大小小的海船,雖然風帆都收了起來,可遠遠望去不見盡頭的船隻,依然讓她震撼不已。
二人悄悄開溜,前腳剛要邁出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呼喊聲——
尚雪琦二話不說,扔出銀子:「莫非是怕本姑娘付不出酒錢?上酒!千杯醉夢鄉……名字還蠻有詩意的。」
白慕衣幽幽嘆息,尚雪琦滿腔怒火也發不出來。
白慕衣沒有反應,眼睛直盯著金、秋二人。
白慕衣皺起眉頭,似乎在認真思索是哪句話惹她生氣。
黑衣人朝前方長廊處奔去,只聽身後風聲輕嘯,待他到了長廊處,卻見一白衣男子長身玉立,沖他微笑,正是白慕衣。
半個時辰后,宋景暄與徐仁之被帶到了金家前廳。
他走到金沐霖身邊道:「秋寧然小姐是唯一能找到兇手的關鍵。金老爺一定要保護好她。」
「多謝大師。」白慕衣將凈元大師送出門外,返身道,「我記得,當日有人稱你為徐仁之。既然凈元大師將你帶來這裏,就說明你非但認得宋景暄,而且還和他關係密切?」
十一月初六午時,白慕衣與尚雪琦牽著馬進了泉州城。
尚雪琦卻指著前面昏迷不醒的人說:「破衣裳,你猜我找到了誰?宋景暄!我在酒肆里遇見了他,順便把秋靈兮的死訊告訴了他。結果他跑來這裏跳海自殺……」
三人飛身而下,躲到屋后的窗下,這裏樹叢遍布,夜色中最適合隱藏。
秋夫人使勁地揉搓著雙手,良久,才下定了決心,哽咽道——
白慕衣口氣輕鬆,手中摺扇陡然展開,扇翼化成鋒銳的刀刃,逼得黑衣人不得不連連後退,退了七步后,他立刻站定,揮舞起手中長劍,起手便是山南荊州玄劍門的騰雲劍法。
「不必。明日辰時,記得來清柳街順旺客棧接他。」白慕衣站起身,「時辰不早了,我們也該告辭了。」
他尚未說完,門外已經傳來清脆俏皮的笑聲——
「秋靈兮小姐死了?!」
「快,快去請大夫來!玉堂,玉堂!爹在這裏,沒事的!沒事的!」
「宋景暄的《白蓮祭》?!」兩人競不約而同地答道。
「破衣裳,要是我有一天死掉了,你會不會也剃光了頭,出家當和尚?」小丫頭認真地問他。
「好了啦!兩個大男人誇來誇去,羞不羞啊?走了啦!」
白慕衣三人則施展輕功,來到九-九-藏-書金家北面的祠堂,秋靈兮的屍身被置於上好的楠木棺內,四周點著長明燈,檀香裊裊。
她才走到街巷尾,就聽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一扭頭,看到宋景暄走出了酒肆,這個書生果然不像看上去那麼平靜。她微微一笑,飛身縱上了屋檐,卻發現他並不是要往城東金家去,反而朝南面的海邊走去。
「不管你是不是他,反正秋靈兮已經死了,你還喝什麼酒?」
白慕衣突然插口問道:「金老爺,成親當日,是不是在什麼地方灑過金粉?」
徐仁之苦笑一聲:「這又與我有何干……」說完,瀟洒地大步遠去。
「卑鄙!」果然有人按捺不住,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時,金玉堂猛然驚覺失言。
「秋靈兮確實是死於自殺。然而,要不是一有秋夫人以秋家安危進行要挾,二有徐仁之與金玉堂的串通,三有秋寧然的因情生恨,秋靈兮又怎會把自己送上絕路?你們雖不是親手殺了她,卻是真正的兇手。」
「但秋姑娘自是與凡俗女子不同,她拒絕了金公子。次日,她再來開元寺,說想與景暄私奔,景喧卻擔心自己給不了秋姑娘安穩幸福的生活,沒有當場答應她。
於是庭園中齊聲高呼「祝金大公子與秋小姐早生貴子」。
「莫非有什麼離奇怪案?」秦錚頓時來了興趣,「在下曾跟一位老仵作學過三年本事,或許能派上點用場。」
「距天明也只有一個時辰了。」白慕衣點點頭,「我們在這裏保護秋姑娘,等明天見了金老爺,便可查個水落石出。」
「你究竟想說什麼?」金玉堂摸著手臂上的傷痕,「解藥呢?先給我解藥!」
「一定就是他殺死了秋靈兮!」尚雪琦憤怒地握緊拳頭,「看這個金玉堂一表人才,誰知道是這種人。」
白慕衣一怔,舉扇護住胸前,一步步靠近箱子,耳邊突然聽到一陣呻|吟,他低頭一看,箱子里赫然躺著一名少女,少女費力地睜開眼睛,恐懼地望著他,「放開姐姐……放開姐姐!」她聲音凄厲,顯然十分害怕。
正在這時,一連串的碰撞聲響起,眾人朝著聲音來處望去,只見金玉堂一臉慘白地摔倒在地上,他身邊是打碎的茶盞和推翻了的椅子。
白慕衣坦然道:「秋夫人,這是在下吩咐的,為了……」他話尚未說完,卻聽「啪」的一聲,秋夫人重重甩了白慕衣一記耳光,「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侮辱我的寶貝女兒?快,放她下來。」
她說了這麼一句,轉身飄然遠去。
「若是此生難相伴,何必再寄空冷軀。願化白蓮魂不移,蓮香裊裊與君守。」
他忽然又抓起秋靈兮的另一隻手,手腕上還戴著一串木佛珠,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她沒來由地想起白日里遇到的徐仁之。
秦錚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去開元寺探一下,如何?」
「可以。」金沐霖當即答應,「是接哪兩位?」
這外庭園顯然只招待城中普通老百姓,金家與秋家的客人們還有泉州城的達官貴人們另有雅廳款待,等到了戌時,一位紅衣中年男子來報,秋家小姐的花轎已到金家,金玉堂大公子正在迎接。
尚雪琦想了想,居然說:「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就躲你們後面,一起進去倒也無妨。」
尚雪琦頓時雙眼發光,她走到書生桌邊坐下:「說,你是不是宋景暄?」
「這首詩是何人所作?」白慕衣高舉這頁詩,讓金沐霖與秋夫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尚雪琦打開包袱,裏面放著十來封書信,她隨便拿了一封抽了出來,遞給了宋景暄:「宋書生,你來念。」
白慕衣乾脆閉上了眼睛,彷彿是在用心思考,良久才緩緩睜開,似笑非笑的眼神,在金玉堂、秋寧然、徐仁之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才長嘆了一口氣,問道:「證據確鑿,秋靈兮自殺是元可爭議的事實。然而,我始終想不通,以她如此聰慧過人的頭腦,為什麼不能另謀別策,非要犧牲自己,來布成一個最終卻沒有成功的,誣陷金玉堂的局?」
天下劍法,首推玉華宮,其次便是玄劍門。
「玉堂,你……殺了靈兮?」金沐霖不敢相信,「去把大公子的袖子提起來,讓我看看!」
白慕衣走到秋寧然身前:「寧然小姐,你看看清楚。在下白慕衣,是把你關進箱子里的人么?」
宋景暄從信封中抽出信紙,字體清秀可人,正是秋靈兮的親筆字。
「現在大家來看,裏面是些什麼東西。」尚雪琦將包袱取下來。
「若非有了這一詩定情,秋靈兮是不是還會死……這詩現在已是字字帶血……情之為何,總教人斷腸。」秦錚嘆息。
徐仁之露出驚訝之色,隨即點了點頭:「我與景暄是多年的同窗摯友。本來說好等到明年開春便一起進長安參加科舉。」
五、影劍光
徐仁之亦是憤慨萬分:「白門主,真相已經大白,為何不讓金老爺將金玉堂送去官府?」
秋夫人與金沐霖怔愣半晌,異口同聲地道:「我們根本沒看見過她。」
秋夫人抱住毫無氣息的女兒,一張薄紙卻從秋靈兮的衣襟內飄出,像是老天爺安排好似的,落到了白慕衣腳邊。
一見那藍衣書生,尚雪琦驚聲道:「咦?你不是那天的那個書生么?」
「秋姑娘醒來之後,景暄陪著她,兩人漸漸熟悉起來。」徐仁之幽幽嘆息,「我當時也曾勸過景暄,不要因為女色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像我們這種一貧如洗的書生,唯一應該做的,只有發奮讀書,考取功名。
「我家老爺什麼都看得開,偏偏對家傳的書店尤其重視,那丫頭是老爺與蘇夫人生的,脾氣像極了已故的蘇夫人,既倔強又沉悶,無論老爺怎麼勸,她都不肯嫁。老爺氣得吐血,從此一病不起,半身癱瘓,即便是昨日女兒出嫁,都不能親眼看看。」
等待的時間里,秋寧然親手為大家沏了一壺花茶,淡淡的幽香聞來十分舒服,她將茶盞一一遞到各人手中,最後一盞給了金玉堂。
背後陡然升起一股森冷的寒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清清冷冷地傳來。尚雪琦回頭,忍不住做了個鬼臉,開心地衝到白慕衣身邊去。
「莫非,這書生另有心上人?」
「雪琦,那你再說說看,金玉堂究竟是怎麼把秋靈兮殺死的,又是怎麼把案發現場布置成這個模樣的?」秦錚含笑問道。
白慕衣卻突然道:「且慢。金老爺,不如先聽我說,可好?」
半個時辰后,開元寺後院,某間不起眼的禪房內。
金家東面唯一亮著燈火的屋子裡,傳來了秋夫人的逼問聲:「寧然,平日你姐姐和我待你都不薄,為什麼到了這種緊要關頭,你這死丫頭卻什麼都不肯說?」
「爹,我沒殺人!」金玉堂大聲道,「我是恨秋靈兮不愛我,可我也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去殺她!我根本沒想要她死!」
二人出了洛陽,一路南下遊玩,白慕衣說起泉州的石獅紅膏蟹如何美味,惹得雪琦食指大動,於是快馬加鞭,午時便到了。
「哼!」尚雪琦別過頭去,不再理白慕衣。
「靈兮,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宋景暄伸出手,顫抖地撫摸著那一朵純凈美麗的白蓮花,彷彿看到了靈兮沖他微笑。
「直到那日,金家要大宴泉州,我和景暄才知道,秋姑娘已經答應嫁給金玉堂為妻。景暄心痛無奈,一大早就去了『千杯醉夢鄉』喝酒……」
老掌柜不再多話,樂呵呵地揣著銀子,響亮地吆喝著——
「秋靈兮用自己的死,放鬆了金玉堂的警覺。再由秋寧然暗中下手,將靈晚香的花粉灑在金玉堂的衣服上,這就是金玉堂的死亡原因。不曾想,金玉堂會去查看屍體,毀去她與宋景暄定情的檀木佛珠,也是在她們的計算之中。這兩位姑娘,當真是令人驚嘆。」
「甚好。」白慕衣點點頭,別有深意地望了秦錚一眼,微笑道,「秦兄好俊的輕功!」
「白門主,你這是……」金沐霖十分困惑。
白慕衣握住她的手,與秦錚一起默然離開了開元寺。
聽完案件始末,秦錚道:「若是等到明九九藏書天,屍體上留下來的線索說不定會被破壞掉,我們要不要現在就去夜探金家?」
秋夫人一怔,秋寧然卻是大聲哭了出來:「姐姐,姐姐她死得好慘!」
屋子裡傳來了尚雪琦氣憤的聲音,白慕衣撇撇嘴:「這丫頭……」
「靈兮……」正在這時,一名中年婦人衝進房內,她穿著華貴,環佩叮噹,十分惹眼。
白慕衣一言不發跟在雪琦身後,偶爾看看走在前面的秦錚,目光閃爍。
她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
「好,我跟你一起去!」尚雪琦點頭,望著秦錚的目光,帶著強烈的崇拜味道,「秦錚,你好厲害!比起秋許姐來,恐怕更勝一籌哎!」
白慕衣嘆了口氣,接著道:「秋寧然姑娘說自己被金玉堂關人衣箱。但若這衣箱是秋靈兮的嫁妝,應該裝滿各類衣物才是,但秋寧然被關進去后,箱子里卻空空如也。那本應裝在衣箱里的衣服,又到哪裡去了?
「我說扇子有毒,本來就是騙你的。你說我整天帶著把毒扇子,要是不小心扇到了自己,豈非笑話?」白慕衣微笑如故,不等金玉堂動手,他收起摺扇,指著秋寧然,問道,「秋姑娘,在秋靈兮決定自殺之前,是不是曾發生過什麼?她是不是曾來求助於你?而你非但沒有好好開解,反而不斷地促她走上絕路?」
秋寧然驚恐地瞪著白慕衣,彷彿他是一個能看透人心的魔鬼。
尚雪琦捂著嘴,眼淚不聽話地落下來。
凈元大師低聲道。
素絮難系飄零心,瓣游隨水歸夢影。
僕從依言去做,金玉堂冷冷道:「不用,我自己來!」他將右手臂的袖子拉了起來,上面果然有一條細長的傷痕,「沒錯,黑衣人就是我。這丫頭是那賤人的表妹,她恨我入骨,必定會說是我殺死了那賤人,我要是不廢了她,遲早會被她誣陷。」
白慕衣眼帶讚賞,微微一笑:「無論如何,我們先去金家,現在秋寧然是關鍵。」
正在這時,一名僕從匆忙地走進來:「老爺……開元寺的凈元大師被一個姑娘拖著進來,說有事要告訴老爺。這個……」
「他卻告訴我,秋靈兮是名奇女子,看似柔弱,卻胸襟豁達,才智一流,若她是男子,必是當世第一才子。他愛慕著秋靈兮,而秋靈兮每過兩三日,也會獨自來開元寺與他相會。他們的感情愈來愈好,我苦勸無果。
金沐霖怒極:「逆子!我金家怎麼會教出你……把大公子拿下!」
「啊……啊……」他的喉嚨里只能發出這種干啞的聲音。
「讓我來理理頭緒。」泉州城南海邊港口,海風吹起紅衣少女的如雲秀髮,尚雪琦背著雙手,一本正經地對白慕衣與秦錚道,「今日午時,我與破衣裳到了泉州城,同時金家發告示,要大宴泉州城。這時候,徐仁之出現,他說秋靈兮嫁給金玉堂,是很可憐的。酉時,我和破衣裳到了金家。亥時,我和破衣裳施展輕功上了金家屋頂,結果聽到內院有人驚呼,說秋靈兮死了,接著我和破衣裳一起去了閑蓮院,目睹秋靈兮被反綁住雙手活活弔死。當時的案發現場,院外水池浮滿了白蓮花瓣,秋靈兮腳下亦有無數朵盛開的白蓮花,而她也只穿了一身素白衣裳,死時的情景便與宋景暄所寫的《白蓮祭》一模一樣。」
「考我這麼簡單的問題,是不是存心看不起人哪?」尚雪琦裝作生氣的模樣道,「無論是從動機還是線索上推斷,只有金玉堂才是殺人兇手。」
「真的?」尚雪琦更是驚奇,轉頭拚命搖晃白慕衣,「喂,你還吊什麼胃口哪!快說,快說啦!」
凈元大師一臉迷茫,只得點點頭:「老衲確實親眼看著這位女施主,從徐施主的禪房柜子里,找出了這包袱。」
「實不知該如何感謝……」徐仁之起身拜謝,被秦錚一把扶住。
「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太過安靜了。若是身受折磨而死,又豈會帶著一絲微笑?」
庭園中擺滿了八仙桌,僕從端著菜匆匆來去。
那麼,宋景暄獨自跑來這裏,又為了什麼?她百思不得其解。
金沐霖隨後踏步進來:「白門主,依照你的吩咐,未做任何處理。今日本是我兒大喜之日,豈料竟會……」
閑蓮院位於金家的西南面,院子不大,布置卻極其雅緻,老遠便能聞到清幽的蓮花香氣,待進了院內,白慕衣與尚雪琦首先看到蓮花池的水面上漂浮著許多白色的蓮花瓣,遠遠望去,猶如白雪堆積。
「玉堂,你怎麼了?」金沐霖一聲喚,二人才知道這就是金家大公子金玉堂。
白慕衣沉吟不語。他正要一口回絕,雪琦卻興奮地點頭:「太好了!秋許姐姐正好不在,你可以幫上忙。我這就把剛剛那案子的詳情告訴你!」
尚雪琦推了推白慕衣:「破衣裳,她為什麼要謝你?」
秋寧然幽幽說完,人已沒了氣力,跌跌撞撞地似要摔倒,秦錚伸出手將她扶住,抬頭竟然瞧見金玉堂正冷眼望著他們。
青衣人微微一笑:「稍待片刻。」
秦錚又繞著棺材走了一圈,眼睛始終注視著秋靈兮的屍身,最後回到原地,幽幽一嘆,「而且,這位秋小姐衣著乾淨整齊,沒有絲毫掙扎的痕迹。如果她是在洞房之內,被人強行綁起來弔死,又豈能毫無動彈?」
金沐霖點點頭:「我們泉州城有這樣的規矩。為了迎娶秋靈兮小姐,我派人準備了十兩黃金,磨成金粉,灑在他們二人拜堂成親的地方。」
只見書生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稍後,他又問。
「我秋家雖不如金家顯赫,但也在泉州經營了數家書店,生意算不上如何興隆,畢竟也是一些小營生。只是一年前,老爺在賭坊里輸掉了所有書店,若不是有金老爺暗中幫我們秋家買回這些書店,秋家早就破落。金家大公子既然中意靈兮,老爺也樂意讓靈兮嫁入金家。」
「你——」蒙面黑衣人驚駭中,下意識驚呼一聲,隨即意識到中計,揮劍相迎,摺扇卻擦著他的長劍,在半空中盤旋。
尾聲
她扯了扯白慕衣,他心領神會,立刻找了個不被遮擋視線的位置,和她一起坐下來,桌上已有八味小菜,洪瀨雞爪、蚝仔煎、清炒大頭螺……
白慕衣手上握著的白紙摺扇,忽地自己展開,迎面朝他飛襲而來。
此刻,它略微搖晃,持續不斷地發出「咚咚」的響聲。
白慕衣對秋夫人道:「是在下考慮不周,便以這一掌作為賠罪了。」又對金沐霖說:「請金老爺命人放下秋小姐吧。」
白慕衣的扇翼迅速劃過箱蓋,再收起摺扇,以扇骨頂起箱蓋,然後倒退數步,每一個姿勢都瀟洒利落。箱子剛打開,竟然毫無異狀。
眾人震驚,尚雪琦又從包袱里找出了數張千兩銀票,張張都蓋有金家的印戳。
「客氣。」白慕衣始終在微笑。
「你和宋書生有仇么?要這樣陷害他?」秋夫人悲痛欲絕,冷冷地道,「也對,你害死了自己的姐姐,又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雪琦狠狠甩開白慕衣抓著她的手,獨自一個人跑出了閑蓮院。
凈元大師長嘆一聲:「阿彌陀佛,徐施主應當就是三位想要找的人了。老衲先行告退了。」
他忽然抓起了秋靈兮的胳膊,扯下她手腕上的檀木佛珠:「你都已經死了!還戴著這個做什麼!」
雪琦讀完一怔,隨口問:「金沐霖是什麼人?好大的口氣,設宴全城?」
白慕衣靜靜看著,若有所思,一言不發。
「破衣裳,」她推了推白慕衣,「你說這秋小姐,會不會另有心上人?」
白慕衣低聲勸說:「秋夫人,寧然小姐受驚過度。不如先讓她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再來詢問。」
「不好!」雪琦發足疾奔,在她入水救人之前,一抹青影先於她躍入水中,琴聲乍止,她抬頭,見小舟空了。
「我沒有……」秋寧然望著宋景暄,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宋大哥,這是姐姐臨死前,給你寫的。」她將信交到宋景暄手中,隨後坦然道。「沒錯。都是我做的。但姐姐不是我殺的,她是……她是……」
白慕衣忍不住問道:「敢問這位姑娘是……」
尚雪琦在原https://read.99csw.com地走來走去,想了一會兒,停住腳步:「很簡單。先把秋靈兮騙去和他成親,然後在秋靈兮被送入洞房的時候,他裝作醉酒,從宴席上悄悄溜走。他是男子,自然孔武有力,秋靈兮根本沒辦法從他手中逃脫,於是被他捉住,先是被他綁住了雙手,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其次,他殘忍地用白綾將她脖子套住,將她吊起來,任由她活活地窒息而死。他又故意將院外水池中的白蓮花放到她的腳下,布置成《白蓮祭》里的情形,好讓大家懷疑是宋景暄殺了秋靈兮。」
他抬頭迎上秋寧然驚疑不定的雙眸,衝著她微微一笑。
她無聲地走到三人身前,盈盈一拜,淚水順著臉龐滑落:「多謝白門主。姐姐在天之靈,定會深感安慰。」
又有人補充道:「金沐霖金老爺樂善好施,平日里就經常接濟窮人,若遇金家有喜,也總是全城同樂的。」
「一位是留宿在開元寺內的徐仁之。另一位是順旺客棧天字型大小房的宋景暄。」
金玉堂轉身氣勢洶洶地要衝出去,雙目暴睜,看起來真的像是要去殺人。
尚雪琦悄悄地從人群里撤了出來:「破衣裳,不如我們晚上也去看看吧。這個金沐霖我倒從沒聽過,而且和我爹齊名……」
「寧然!」秋夫人大驚,小心放下秋靈兮的屍身,快步走到箱子邊,看到箱子里的少女神色大變,「你怎麼會在這裏?啊!你,你是不是看到了兇手?」
「這位夫人是秋靈兮小姐的母親?」白慕衣問。
縷縷髮絲落下,直至宋景暄頭上光無一發。
白慕衣按捺住去追回雪琦的衝動,一步步朝秋靈兮被殺的房間走去。
城內街道里似乎都能聞到海風的鹹味。
白慕衣的目光落在床邊的紅色繡鞋上,鞋面綉著一雙鴛鴦,散發出金色光芒。
金玉堂掐著喉嚨的雙手頹然垂下,就這樣咽了氣。
青年男子離開祠堂,過了良久。三人才從房樑上躍下。
宋景暄被安置在白慕衣所住客棧內。
「他至今未歸,我真擔心他會不會想不開……」徐仁之臉現憂色。
精緻的波斯鎏金酒壺一拿上來,頓時酒香四溢,才幾滴入喉,就辣得嗆住了喉嚨。尚雪琦抬頭,見旁邊桌坐著個瘦弱的書生,正囫圇地灌著酒,書生腳邊已經堆滿酒壺,桌上還擺了十來壺。
小丫頭頓了頓,「喏,這應該算是第一部分線索。其次,子時,我先離開了金家,在『乾杯醉夢鄉』里遇見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宋景暄,而他在聽聞了秋靈兮的死迅以後,獨自去海邊,本想要跳海求死,被秦錚救下了。破衣裳呢,則發現了被困在嫁妝衣箱里的秋寧然,她似乎是當時的唯一見證,只可惜現在昏迷不醒,若明日一早她能說清楚經過,真兇自然能被輕易抓出來了。」
徐仁之慘然一笑:「景暄,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美人與錢財,都是我所愛,所以我才要去長安考科舉。我與你不同,你心胸坦蕩,但求為國為民。你又怎知,當日我在你旁邊,也喜歡上了秋靈兮。可是,她眼裡從來都沒有我的存在,直到她被金家逼嫁,秋家再不容你去看她。我才有機會,以勸說她死心為由,單獨接近她。」
「想必閣下就是雪衣聖門白門主。在下秦錚,閑人一個。」他慢慢走近,看了看白慕衣,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宋景暄,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來,「我就想么,以這位姑娘的品貌,如何瞧得上那呆書生。原來,她是……」說到這裏,他瞭然一笑,「是白門主的好朋友。」
尚雪琦悄悄在白慕衣耳邊說:「秋靈兮長得和她娘一點也不像……」
尚雪琦順著琴聲方向,沿著港口走了一陣子,看到不遠處的海面上漂著一葉輕舟,舟上點著一隻素雅的燈籠,一名青衣男子端坐舟中,十指如飛,撥動著身前的琴。
三人圍在棺材左右,尚雪琦怯生生地朝裏面瞧了一眼,馬上縮回來。
宋景暄忽然像是發瘋似的,轉身衝出了大雄寶殿,「玄空,你要去哪裡?玄空,回來!」凈元大師呼喚著,宋景暄聽而不聞,匆忙的腳步終於停在了白蓮池邊。
「秋靈兮死於昨夜,她如何死的我們無從得知。但在她死後,她的屍身被裝入衣箱內。再由秋寧然穿上新娘喜服,到金家與金玉堂拜堂成親。」
「安心?」秋夫人轉身,怒目瞪視著金沐霖。「我要帶她回家!」
尚雪琦抓著白慕衣的手腕,匆匆奔過去。
他無聲地跪了下去……
白慕衣握住她的手,一同步入房間,素色紗衣擦過臉頰,橫樑上掛著一名素衣少女,兇手殺人手法之殘忍,讓他都禁不住心寒——眼前的素衣少女被反綁住了雙手,然後用繩索套住脖子,吊在房樑上,活活地被勒得窒息而死。
「靈兮她真的死了?」問完后也不等回答。眼睛里恢復一片清明,語意淡淡,竟然絲毫不顯得悲傷。
屋內床上,秋寧然目光渙散,臉色蒼白地斜倚在床榻之上。秋夫人坐在她床邊,抓著她的手,因為背朝著他們,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次日清晨,開元寺鐘聲鳴響。
見自慕衣看過來,秦錚接過話頭:「照寧然姑娘所言,她陪同靈兮姑娘進了洞房以後,沒想到金玉堂突然出現,將她打暈關人了衣箱。顯然,殺害秋靈兮的兇手只能是金玉堂。」
大雄寶殿,如來佛像下,宋景暄身穿灰色僧衣,雙手合什,跪著。在他左右兩邊,立著數名僧人,凈元大師手持小刀,親自為宋景暄剃度。
白慕衣向秋寧然遠去的方向望去,留下一聲長嘆。
只見黑壓壓的人群朝一個方向蜂擁而去,他們跟著一起走,沒多久就進到了一處庭園,隨意望去,四面八方皆是亭台樓閣,一眼竟不知金家有多大。
六、斗轉星移
二、白蓮垂淚
金沐霖點了點頭:「這位是秋夫人,這位是雪衣聖門的白門主。秋夫人,人死不能復生,還請節哀順便。至於殺死秋小姐的兇手,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正法,請秋夫人安心。」
秦錚亦是含笑點頭:「那照你看,兇手應該是誰?」
結果換來他的一記輕敲:「烏鴉嘴,不許胡說八道!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你會好好地活到白髮蒼蒼。」
「姓宋的也要死!但你們永遠別想在一起!」
「你——」尚雪琦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他表現得這麼冷漠?尚雪琦哀嘆一聲,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出了「千杯醉夢鄉」。
尚雪琦佔了最後一張空桌,長著自鬍子的掌柜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瞪大眼睛問道:「小姑娘莫非不識字?」老掌柜指了指店外掛著的招牌,「小店名叫千杯醉夢鄉,一壺三十杯。這一進來呢,就先上三十三壺酒,你一個小姑娘家,怎麼喝得下?」
而他自己則悄悄地,朝發出聲響的角落靠近。原來發出聲響的是一個檀木衣箱,箱上還系著紅色花球,應當是作為秋靈兮嫁妝的衣物。
七、誰憐凄涼
此刻已是卯時,秋夫人憤憤離開,門再次關上。
「可是她對你死心塌地,她曾經下定決心與你私奔。是我告訴她,無論她與宋景暄逃到哪裡,泉州金家都有辦法把他們找回來,如果她不屈服,那麼就讓宋景暄遭殃,她的掙扎與抗拒,最終只能害了她最愛的人。這一番話,終於讓她斷絕了逃跑私奔的念想,甘願放棄生命,來救你。可嘆你一個書獃子,卻直到她死時方知她的痴心。」
白慕衣細細打量這串檀香佛珠。
秋寧然抬起頭眸凝視他們,只是抿唇不語。
原來,靈兮之所以要讓自己如此死去,不僅僅是要誣陷金玉堂,更是希望自己能藉助如此死法,寄魂白蓮,從此與他永遠相伴,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了。
白慕衣凝視著秋靈兮的手臂,眸光陡然亮起。
徐仁之似有猶豫,低著頭,半晌才開口道:「一年前,我與景暄沿途遊覽至泉州城,蒙開元寺的住持方丈好心收留在此居住。那一日,秋靈兮獨自一人來寺里為她爹祈福,因為心口痛而昏倒,恰好景暄就在附近,於是將她背回房間,為秋姑娘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