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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老王

藝術家老王

作者:破罐
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辦公室看《人民日報》、《湖北日報》和《黃岡日報》,蹺著二郎腿喝茶。鎮上有建設,他就反剪著雙手在一旁指揮工人挖溝渠、修路、栽樹,大旱引水,發大水防洪,為人民服務,兢兢業業,是一個老實巴交的公務員。
我第一次見到成熟|女人的裸體,視覺衝擊讓我眩暈。心臟跳動得不行,耳根子發熱,呼吸沉重,但又不敢大聲出氣。我看到爸爸坐在床的對面,面前架著一個板子,板子上鋪了一張白紙,他拿著以前做工程圖的中華2B鉛筆在上面畫著什麼,我在側面無法看清。
媽媽向他嘮叨,我上高中的學費怎麼辦,他一言不發,反剪著雙手出門去了。
這一看,差點把我心臟嚇得跳了出來。屋子裡面有一張破舊的木床,鋪著破舊的被單,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斜坐在床上,一隻手撐在枕頭上,一隻手放在兩大腿間,弓著小腿,像是剛剛起來,看著屋子裡的前方。

二

終於到了五道營,找個館子坐下。大家的衣服都濕透了,我卷著褲腳,和摸魚歸來一樣。那個女詩人上身印出了黑色的bra,小巧而堅挺,腰身纖細,毫不在意眾人偷偷瞄她。
快開學了,有一天媽媽把我叫到一邊,讓我偷偷跟著爸爸,看他出去幹了什麼。
破罐,科研工作者。已在「一個」發表《出深圳記》。@破罐polo
剛來北京,我就去找以前在南京認識的朋友玩,他叫上了另外幾個寫詩的好友。我們坐在咖啡廳里喝拿鐵、摩卡、卡布奇諾,我第一次喝這玩意,不敢貿然動口,得看他們怎麼喝才學著抿一口,否則會被笑話土得掉渣、鄉巴佬。
這個王院長自己開了一家建築監理公司,爸爸被政府裁減后就來到他的公司上班。王院長還是市文聯和作協的挂名副主席,也是他推薦爸爸給《廣濟文學》刊物撰稿和作畫。
2001年,我讀初三,爸爸突然被政府裁減了。當時,他在城鎮建設辦公室工作,已經49歲了。這對我們家庭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媽媽之前因為生育二胎,也就是我,被開除了公職,副鎮長,在家開了一個小雜貨店。而爸爸被留黨察看五年後,最後找關係,總算保住了一份公職工作,從供銷社書記調到一個屁大的、閑得蛋疼的部門,城建辦。
我去市裡上高中后,爸爸也在城裡找到了工作,一個建築公司的監理,經常和開發商、承包商吃飯喝酒,打牌玩樂。
他時而看看床上的女人,時而在板上作圖,專心致志,那神情又回到了他以前設計教學樓時的狀態。
圖紙一張又一張,有成形的,還有廢棄的,雜亂地擺放在工作室里。爸爸就像一個九*九*藏*書專心鑽研的科學家,構思、建造他偉大的藍圖。幾天下來,留著深深的黑眼圈,鬍子也沒剃,一直到大功告成,像悟出天道、修鍊成功的大師,一臉喜悅地出關,彷彿陰雨之後天放晴了。
他把摺疊椅展開,放在地上,從包里拿出魚餌魚引網兜,戴著草帽,伸長魚竿,坐好就開始釣魚,眼睛專註地盯著浮標。我趴在附近的草地上,看著他反覆地提起魚竿,檢查魚餌,或者把魚從魚鉤上卸下來,裝進網兜。沒有任何異樣。
很難想象一個普通的農婦居然有如此耀眼的身體,在破舊的屋子裡大放光彩,又被我爸爸畫進了圖紙里。那寧靜莊嚴的氣息深深刺進了我的心臟,使我莫名的震撼。
我們又每人叫了一瓶啤酒,台上樂隊一個換一個輪番登場,時而溫柔,時而暴躁,男人甩著長發,女人扭動著身體,光線閃爍,似夢似幻,讓我腦子眩暈。
我又悄悄地退回爸爸釣魚的地方,發現魚線上的浮標被拉動著,於是順手將它甩起,一條二十公分長的鯉魚被我釣上岸,我將它從魚鉤上弄下來,扔進水裡的網兜。又把魚竿放回原來的位置,把手上的黏物擦了擦,沿著來時的路回家。
女人的年紀大概在四十歲左右,身材健碩,皮膚白得刺眼,使整個房子也明亮了起來。乳|房豐|滿,微微地下垂,小肚子有點凸起,肚臍卻顯得非常好看。讓我震驚的是肚臍眼下面一片黑乎乎的毛髮,像一片厥類爬在上面,似有無限的生命力。
至於詩作,是一些古體五言絕句(平仄不分),讀來也極其文雅,讓人耳目一新,比如:「南山櫻花盛,閨女欲出門。牽馬過長江,春風識故人。」「竹林山水間,縹緲一孤僧。輕舟傍浮雲,空嘆痴情翁。」「冬日何橋村,隱士做春夢。積雪獨不舍,明月與寒風。」……爸爸還告訴我,我的名字「曉波」就是取自他年輕時寫的一句詩「曉月入清溪,波心蕩扁舟」。如果改成「大小」的「小」,我就是一個作家。
當爸爸稍有點「名氣」,許多人慕名請他參加各種活動,喝酒喝茶,附庸風雅,這些縣級鄉鎮文學活動如今在我看來非常可笑。可是爸爸當時居然吸引了這個女人,雖然爸爸竭力拒絕,甚至把她阻擋在門外,以防止自己犯錯誤(或者是為了說明什麼),直到我回來。
忙活完了,他轉過身,看了我一眼,把門帶上,默默地走出來,在靠椅上呆坐著,像一尊木偶。我什麼也沒問,刷完牙洗臉洗腳,上了自己的床,關上燈,一直沒睡著。後來我聽見他小心翼翼地走進我的房間,坐在我的床沿,我向一邊挪了挪,我們睡在了一張床上。我已經有十多年沒和爸爸睡在一起了,小時候的記憶也九*九*藏*書不復存在,我只知道爸爸睡覺會打呼嚕,只有媽媽不嫌棄。
我有一個同事,是北京人,身材高大魁梧,下巴留著濃密烏黑的鬍子。剛來的時候,覺得好玩,按說在這種單位,如此有「藝術」氣息的裝扮會顯得格格不入。我說他長得像宋冬野,他問我,宋冬野是誰?我有點驚訝,說,就是唱《董小姐》的宋冬野啊。他說不知道。
因為學習的壓力,我平時表現沉悶,爸爸因為經濟緊巴,也不愛說話,父子之間基本沒有什麼交流。早上出門,一天不見面,晚上我睡我的屋子,他在他的房間,生活顯得很壓抑。
我現在上班的地方在昌平郊區一個基地,三面環山,天氣好的時候山石草木看得一清二楚。藍天白雲下群山一下子變得低矮,房屋村落更是渺小,人就是一粒微塵,在偌大的北京飄浮不定。
後來他就不呆在家裡,扛著魚竿去釣魚,去很遠的水庫或者魚塘。早出晚歸,回來就殺魚,在門口弄,魚腸魚鰓各種魚雜被雞啄得到處都是,血水流淌。
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使人發困,我不自覺地就睡著了。等一覺醒來,翻身一看,發現爸爸不見了。魚竿架在地上,水面時而泛起一陣漣漪,天地空曠,讓我有些恐慌。趕緊爬了起來,去找老王。
恰巧我最近在看沈從文的文章,有一篇標題就叫《藝術家》,寫的是一個村子里有一個啞巴,會在牆上畫畫……於是我想起了我爸爸,老王。
能保住這個輕鬆的工作,是因為爸爸年輕時自學了土木工程,考了一個成人大專文憑。他會畫建築工程圖紙,我小學的教學樓就是他設計的。那時他呆在辦公室,足不出戶,每天拿著鉛筆、板尺和橡皮在圖紙上繪圖。那種藍色的圖紙,各種尺子,大的小的,塑膠的,木板的,還有一塊正方形的大平板。繪圖室里那種神聖的氣息讓我無比著迷,發誓長大以後也要去學土木。
爸爸又去買彩票了,依然賭得不大,每期買五注,十塊錢,一周三期,一個月一百五十元左右,這些錢也不再是他的負擔了。可他至今沒有中過五百萬,我按部就班地上學,考大學,畢業工作。那次以後,我和爸爸就再也沒有在同一張床上睡過,再也沒有說過那麼多真心話。
到我讀高二下學期的春天,爸爸突然和顏悅色起來了。每天晚上都來我的房間看看,叮囑我早點休息,不要學習太晚,周末的伙食也有魚有肉,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父子之間就有了更多的交流。本來我以為是爸爸中了大獎,或許有五百萬,那樣我就可以不用上大學,去鄉下種田養魚了。
我遠遠地跟在爸爸後面,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風和日麗,能聽見溪水的流動聲,鳥語花香,讓https://read•99csw.com人愜意。爸爸根本沒有覺察到我在後面,像是放出籠子的鳥兒,腳步輕快,哼著曲子,左轉右拐,終於到了一個魚塘邊上。
他們在談論最近閱讀的書籍,接著轉到高更和一些畫家身上,然後是電影、音樂,最後說起了幾個詩人的複雜情史和圈子裡的混亂。比如某大學教授,以修改作品的名義,和女學生上了床;某刊物編輯,一|夜|情后二十年,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來相認;某詩壇大佬同時與多名女性發生或保持不正當性關係,其中有90后,80后,70后……各種「八卦緋聞」令我匪夷所思,嘖嘖稱奇。朋友嫌棄地看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真沒見過世面」。最後他們一致總結:我寫詩這麼多年,根本沒有進入圈子。我搗蒜似的,趕緊點了點頭。
原來那個女人是爸爸老闆的情婦,爸爸的老闆是市建築設計院的院長,也姓王。我記得我小學的教學樓上面就銘刻著他的名字,雖然整個圖紙是爸爸完成的,施工也是爸爸監督的,但他只是一個小鎮城鎮建設辦公室的小職員,根本沒有資格在建築物上冠名。
突然床上的女人微微一扭頭,微微一笑,笑容如一朵蓮花開放,一下子讓我的心融化了。我擔心她看見,悄悄縮回頭,靠在牆根腳下,慢慢讓顫動的身體恢復平靜。

一

我沒有告訴媽媽我看到的情景,我愛我爸爸,他是一個嚴肅的建築設計師,也是一個內心追求著美好事物的藝術家。
有人提議去五道營衚衕,那裡有酒吧,可以看現場音樂。我們一人拿了一瓶啤酒,走在雍和宮的圍牆下,頗有魏晉士人行散的風範。突然一陣狂風撩起來,泡沫紙屑到處飛舞,像是被一群怪獸驅趕,樹枝呼呼地搖擺,人被推著往前走,同行的一個女詩人,頭上青絲風裡亂,不停地捋著。不一會兒,大雨傾盆而下,來不及找個地方躲雨,身上的衣服馬上貼在了皮膚上。
我和朋友往他家走,他告訴我,假行僧和那個女詩人的故事。假行僧詩寫得好,還會畫畫,看過很多很多電影和書籍,對音樂也頗有研究,一縷山羊鬍子,十足藝術家的范兒,女詩人非常崇拜他。其實,通過一個晚上的接觸,我也很崇拜他,簡直讓我這種鄉巴佬五體投地,我要是個女人,說不定也會被他的「藝術家」氣息所吸引。
躺在朋友的席夢思上,我們背靠著背,中間隔了一點距離。我問他,女詩人在我耳邊說了什麼。
至少每天都有魚吃,媽媽也懶得說他了。
這時爸爸已經是五十齣頭的大齡中年人,可是自從他拋棄彩票,轉向創作詩作和畫作后,心態馬上年輕了起來,像是一個青壯年,九_九_藏_書充滿活力。每天看到我,臉上都掛著笑容,我的學習也在他的關心和鼓勵下,穩步上升。然而這種推心置腹僅僅維持三個月,夏天到來的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徹底改變了這種融洽的現狀。
每次女詩人喝了點酒,就說要去假行僧的家裡,可是藝術家只愛他的藝術,堅持要送她回家。在她樓下,女詩人又請求假行僧上去坐坐,都被他拒絕了,讓女詩人備受折磨。大家也希望他們能成一對,每次都創造機會讓他們獨處,可愛情畢竟是兩個人的事,外人不能強扭。
爸爸把女人整飭好,又在地上放了一個臉盆,以防止她吐得到處都是。以前他每次喝醉了,也是我和媽媽把他抬到床上,在旁邊放一個搪瓷尿壺。
我很高興爸爸跟我說了這麼多,心裏覺得這種事真他媽美好。可爸爸又嘆了一口氣,說:「現在你還不懂,長大了不要像我這樣。」
升入高中,我要去市裡上學。爸爸剛好找了一個建築監理的工作,於是在學校邊上租了一套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房間,月租三百。當時他的工資只有八百塊錢,姐姐還在上大學,因此家裡花銷也挺大,媽媽就繼續在鎮上開著雜貨店。我每個月要兩百塊錢生活費,平時在學校食堂吃,周末爸爸會做飯,給我改善一下伙食,日子過得比較拮据。
我說,你應該去當個藝術家。他頓了頓,拿腔作勢說,我們不就是藝術家嗎?周圍的人聽了,都哈哈大笑。仔細一想,誰說不是呢,我們是搞先進裝備的藝術家。我自己也禁不住笑了笑。
「她說,小心我愛上你。」
那天晚上下自習,我爬上幽暗的樓梯,到了家門口,看到一個長頭髮的女人歪著頭,伸著腿,坐在樓道里,一身酒氣,睡著了。我打開門,她也沒有動靜。進了屋,我告訴爸爸,門口有一個女人。爸爸臉色當時就變了,他趕緊拉開門,我尾隨著。他顧不上我,來到女人身旁,蹲了下來,叫了一聲「小紅」,女人沒有反應。於是爸爸拉著她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把她扶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抬進屋裡,我給他們讓開道。爸爸把女人扶進自己的房間,放倒在床上,又把她的腿擺正。
直到有一天,爸爸給我看一本雜誌,《廣濟文學》,他告訴我上面有他的詩和一些素描。以前我只見過他畫建築工程圖,沒看到過別的「畫作」,那次倒讓我大開眼界了。他給雜誌里很多文章做了插圖,一看就知道是用鉛筆畫的,樸素乾淨,是爸爸的風格。多年後我看到哈爾濱醫生韋爾喬的畫作時,想起了當年的爸爸,都是一些簡單的線條和塗墨,但都透露出一種藝術家的氣質。以至於我現在都為爸爸感到惋惜,他沒有堅持走他的藝術家道路。
不知從何時起,爸爸迷上了福利彩票。有九_九_藏_書一次,我在抽屜里看到一大摞彩票券,都是七星彩(我猜他不會玩其他的彩種),每張買了五注,十塊錢,一周買三張,一個月至少十二張,投注就有一百多塊錢,夠我半個多月的伙食費。到底中了多少獎金,我也不知道,但從他的顏色和我的伙食改善上看,打水漂的多。
我著實被女人的身體吸引了,睜大著雙眼觀看,那起伏的曲線使我著迷,以及胸前那沉甸之物和下身的烏黑。然而爸爸絲毫不為所動,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繪圖世界里,精心建造著一具優美、渾然天成的肉體。
老王不是藝術家,卻有過一段藝術家生涯。那是一段隱蔽的生活狀態,除了我,誰也不知道。我媽媽不知道,姐姐也不知道,甚至我爸爸他自己都忘了。
臨別時,女詩人已經口齒不清,步履恍惚。朋友一夥默契地指向一個叫「假行僧」的男詩人,讓他送她回家,於是假行僧順手攙扶起她。女詩人要和我擁抱作別,雙手掛在我的脖子上,在我耳邊說了幾句話,帶著酒精的芬芳——根本沒有聽清說了什麼。
第二天我去上早自習,晚上回來女人已經不在了,床上空蕩蕩的,整潔平坦,彷彿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女人,一個叫「小紅」的女人。爸爸告訴我,他把工作辭了,讓我先不要跟媽媽說。過了一段時間,他又找到了另外一個建築公司的監理工作,工資也漲到了兩千,這在當時的縣級市裡也算是中產階級。爸爸不再給文學刊物寫詩畫畫,我還偷偷去買了幾本,再也沒有在上面看到爸爸的「佳作」,心裏失落了很久。
黑暗中,我們背靠著背,又保持一點距離,但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我一彎腳就碰到他的腿,爸爸躲閃地縮了一下,於是我們就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好久不說話。終於我聽到爸爸嘆了一口氣,叫了一聲:「小波。」我回應著他:「嗯。」我知道,他要和我說點什麼了。
現在他沒有了工作,坐在家裡幫媽媽看店,手上的煙一根接著一根。有時媽媽叫他去送貨,他一撇頭,把煙扔在地上,使勁踩了踩,粗聲粗氣地喊道:「小波,送一箱酒去財政局。」小波就是我,我能說什麼,只得踩著三輪車去送貨。
我四處看了看,發現魚塘岸邊有一個小屋子,紅磚簡陋地砌的,應該是看守魚塘的人住的。於是我佝著身子,小跑著,鬼鬼祟祟地摸近,從窗戶角往裡看。
我躺在朋友狹窄的房間地上,周圍堆滿了書,牆上貼著薩特和加繆的黑白海報,我說要和他講講我爸爸老王的一件事。
我一直在邊上看著,叫「小紅」的女人看起來只有三十歲,成熟少婦的年紀,臉蛋緋紅,像一個富士蘋果,上身是一件弔帶裝,露出白皙的肩膀,下身穿著碎花長裙,優雅而有魅力且充滿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