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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有人還在魚腹里

一定有人還在魚腹里

作者:蕎麥
旋轉餐廳已經轉了第二圈,我們轉到了西邊。西邊是江,可以遠遠看到一條灰色的帶子,並不明顯,它是被岸兩邊的燈火襯托出來的,一條沉默的狹溝:恰如此時。
我返身回辦公室拿名片,卻越走越猶豫了。他要我的名片幹什麼?但,不過只是名片而已,又能用來幹什麼呢?我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名片,走回去,他正仰頭看著我們公司的名字。接過名片之後,他沒有看也沒有念上面的內容,我本來很擔心他會這麼做。
他臉上流露出一種溫柔得無可救藥的神情:「還是像她媽,她媽比較好看。」
海生只拿著一隻男式手包,緊腿褲、襯衫、尖頭皮鞋。舉手投足都很像一名廣告公司的老闆,早不再是當年在大學里苦苦打工熱愛打鼓的少年。他先點菜,點了很多。「夠了吧?」我虛弱地叫了幾聲,他又加了幾個菜。
「還記得翻靈谷寺那次嗎?你爬樹翻過去的,褲子全部蹭髒了,翻過去之後又不敢跳下去。」他說起往事。
「她總是笑,看見誰都笑。你覺得她像我還是像她媽媽?」他無限愛憐地說。
我們各自躊躇了一會兒,還是他說道:「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聯繫。你回去工作吧。」接著他又說:「能拿一張你的名片嗎?」
那好吧。
但說到底,最後我們都不過是獨自一人罷了。
「沒什麼不可以的。」我說。
海生嘆了口氣,沉默下來。
我們又站了一會兒,彷彿在抵擋什麼不該出現的情緒,比如:焦躁或者疑惑。他先轉身,我跟在他後面,往後山走。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條小路,因為說起來,後山被踩出的小路僅此一條。我們走到山腳下,小路更加小了,只剩一個腳印那麼寬。我看著腳上的鞋,有點猶豫。「走啊。」他扭頭招呼我,臉上蕩漾出十年前那種輕鬆的笑意。
「大學的時候我們不是最喜歡聽他講那些雄心壯志嗎?你還說他是天生的leader。領袖,海妖,唱歌的時候,海員們就不得不追隨。」
蕎麥,「一個」常駐作家。@蕎麥chen
「看,有一隻貓。」中途我們終於找到一塊石頭可以坐下來稍微休息一會兒,我打開保溫杯喝涼涼的咖啡。有一隻三花貓輕快地從我們旁邊竄了過去,消失在草叢裡。我們一起在草叢裡翻找了很久,卻再也沒看見它。像是幻覺。卻喚起了所有的美好記憶。
「你試試看,不要怕,我會跟在你後面。」
「哪兒能安靜地說會兒話?最好還能抽根煙。」
我們喝完了咖啡,他說要回去哄女兒睡覺。我們便九-九-藏-書一起站了起來,他在前台買了單。走出電梯,後門那裡空無一人。
「那時候竟然是真誠的。真的那麼覺得。跟在他後面,簡直像是被鯨魚吃進肚子,又盲目又驚奇。」他笑了,好像怕不笑的話,我就不會相信似的。「而且你那時候,多麼喜歡他。所有人都知道。你知道他回宿舍之後跟我怎麼說嗎?他說你一看到他臉就會紅。」
「畢業前見過一次。他來實習單位找我借錢,說是要幫你交學費。」
旋轉餐廳真的在旋轉。一開始根本意識不到,過了一會兒再抬頭看,剛剛窗外的高樓已經不見了,東邊的山簡直像拔地而起。再過一會兒,又到了南邊,建築矮了很多,也顯得靜謐。
「再相信我一次吧……還記得那個又高又陡,筆直筆直的山嗎?」
「現在裏面有舍利子,80,還是平時的價格。周末要150。過了這段時間,就看不到了。舍利子懂嗎?」
「門票多少錢?」Z問他。
說起來,我們現在都是三十多歲的真正的成年人了。
我恰巧那天穿了一條短短的淺色牛仔裙,頭髮恰好又是短短的。於是我上樓拿了包,還有我的保溫杯。我們走出去,在旁邊的咖啡店我買了一杯冰咖啡灌進保溫杯。然後一起坐上了公交車。
「樹刺又長又尖。」他簡短地說明。
「過不去了,好像。」我扭頭跟他說。
他會向我借錢嗎?
「80。」他說。
這條簡訊帶來的是近乎驚恐式的心神不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砰。微微的搖晃感。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我走路時略微東張西望。
「有人找你。」胖得像一座小山的同事喊了我一聲,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好的。到時候見。」我說。
「試試看,爬上去,應該沒問題。比這更陡的我們也爬過吧?」
有些東西依然被完好地保存在那裡,在黑漆漆的魚腹中。
我只好繼續往上爬,抓住斜坡上凸起的一些石塊,還有植物浮出地面的根莖。旁邊倒是有樹,但樹枝上都是刺,我碰也不敢去碰。
我們兩個人默默坐在亭子里,看著下麵灰色的江面,就像坐在時間的縫隙,等待暴雨來臨。
等Z真的出現時,已經兩個多月過去了。剛剛下過一場暴雨,碧空如洗。光線令一切變得略略透明。他打電話讓我下樓,我似乎正好完全做好了準備,就走下去。他站在大門外,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T和一條深綠色軟棉短褲,頭髮剪得短短的。
把照片細心地收起來之後,他夾了一塊魚到我碗里,並九-九-藏-書挑去了刺:「你也該找個人結婚了吧?到底還在尋找什麼?你看看我……沒什麼好猶豫的,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走出去,站在他面前,除了驚訝之外,不知道該說什麼。
山路更陡了,植物也更茂密了。樹枝不斷打在臉上。
畢業后他明明回了蘇州,不知道跟什麼人結婚了。但他現在站在這兒,看不出曾經離開過的痕迹。
不是周末的時候,落霞山就僅僅是一座山。山下髒兮兮的,散落著一些小店鋪,賣著零碎的東西。售票處不見人影,門也關著,我們站在門口等待。他叉腰抬頭看山,山頂有霧,「可能今天還會有陣雨。」他說。這無疑又給一切蒙上了一層輕薄的壓力。過了一會兒,慢慢走來一個穿著拖鞋的中年人,走著走著,拖鞋掉了,他耐心折回去穿上繼續走,臉上毫無笑意,儘是忍耐之情。
「繼續走吧。」我把保溫杯收起來,整理了一下鞋帶。這次我走在前面。
Z並沒有再出現,反而消失得像一陣煙霧。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了陌生號碼的簡訊,說:「上次見面時說好久不見,其實並不對,我在路上碰見過你好幾回,但都沒有過去跟你打招呼。」我開始並沒有想到,後來才明白這是Z的號碼。
山上風越來越大,樹林發出聲音,一時間,我有那麼多話想問他,比如:「這些年你都在做什麼?到底過得好不好?還愛著什麼恨著什麼嗎?」
他不看我,還是叉著腰看著山。「我記得後山有條路。」他說,「好像還記得怎麼走。走那邊一分錢都不用花。」
「我們之間,不談論這些。也不談論後悔或者原諒。」他又說。
他笑起來:「你也會躲到女廁所這麼干?」
「嘿。」他看著我,眼睛變得明亮,「你知道,我們之間不要問。你不能問我過得怎樣,我也不會問你。」
這時我才真正好奇起來:他怎麼會知道我在哪間辦公室?而且,這棟樓是要刷卡的,門衛異常嚴格。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
然後他高高興興地拿自己兩個小孩的合影給我看:剛出生的女兒躺在搖籃里,而他三歲的兒子正一臉不快地站在一邊。
我道了謝,把CD拿在手上,塑料袋順便就扔到了旁邊的垃圾桶。
等爬上山頂,鬆了一口氣轉過身時,才發現他的手已經被血染紅了。
這期間:我一個人出去旅行了一次。剪短了頭髮。買了一包碧雲,抽掉了一半。
我在這片沉默中想象著鯨魚黑漆漆又寬大的魚腹,我們盲目又快樂的青春期。而現在我跟海生早已經九_九_藏_書航行在海面上,各自有了方向。
是Z。他刮掉了鬍子,將T恤塞進牛仔褲,系了一條皮帶,顯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而不再是亂七八糟的。除此以外,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我還是辨認了很久。畢竟,我們已經十年沒見了。
服務員走過來陸續撤走了菜碟。海生問我要不要甜點,我搖搖頭。最後一人點了一杯咖啡。
「嗯,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說。
但最後只是握了握手。
我搖了搖頭。他於是一個人悶頭抽煙。
「今天Z來找我了。忽然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嚇我一跳。」
「我們已經不是20歲了。」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才發現這句話在我腦海中已經徘徊了太久了。
「他去找你幹什麼呢?」不知為何,這讓我有點微微的不快。
他拎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袋,站定之後,把它遞給我:「一時也不知道該送你什麼。最後就從家裡拿來一張CD,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山陡得令人吃驚,小路被灌木遮蔽了大半部分。他走在前面,為我扯開灌木,偶爾還會拉我一把。他拉我的方式,既顯得勇敢,又不那麼親密。
我們一起走出辦公室,在這層樓里徒然轉了一圈,依然沒找到什麼合適的地方。我差點脫口而出說附近有個咖啡店,但隨即想到自己未必能夠跟他相處那麼長的時間。最後我們站在電梯間里,兩側的電梯一動不動,像是沉默的人緊閉雙唇。
等到了那個幾乎高過我頭頂的斜坡時,我終於停住了,感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藉助了,我們不可能越過去了。
會在什麼時候?
Z轉身看我,我們倆走到一邊,我開始掏錢包:「我這裡有零錢。」
「我總是不願意買票……後來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於是總要付出點什麼代價。」他還在笑。
「聊天。他的計劃,他準備在這兒重新開始,想乾的事情很多,心也很大。當然也苦悶。」海生笑了:「你知道,就是那些,聽了就當作沒有聽到的那些話。也向我借了錢,我當然沒想要回來。」
送走他之後,我回到辦公室,繼續看剛剛沒有看完的電影,卻怎麼都難以進入劇情了,我時不時往門口看一下,擔心他又會再次出現,這一想象令我感覺尷尬。再過了一會兒,這種感覺消失了。一切又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要不是桌子上放著那張CD,我會覺得剛剛發生的這次見面恐怕只是午休時的一個小夢。十年沒有任何聯繫之後,他輕輕鬆鬆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怎麼看,這一點都顯得不怎麼真實。https://read.99csw.com我把CD隨手也扔進了垃圾桶。
「總之,」海生說,「有什麼事情你打電話給我。如果他向你借錢,不要借給他。如果他喋喋不休,你打電話給我。」
「真不知道當時我們為什麼要爬那座山。那樣做簡直一點意義都沒有。山上甚至連風景都談不上。誰會蠢到因為爬一座沒有名字的小山摔死?」
山巒里樹木隨著風搖擺,像是不平靜的海面。山頂只有孤零零一個小木亭。漆都掉光了。山下面就是長江。天色開始轉灰,雲朵紛紛聚攏在江面上,光線透過雲層,一縷一縷地落下。
這句話彷彿包含著指責,但其實並沒有。我想解釋,又放棄了。
「真的可以嗎?」到這個時候他才問我。
「我現在就住附近。」他說,「聽說你在這裏工作,就來看看你。」
我的心口被重重一擊。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海生繼續說:「這麼多年了,雖然我們三個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但不妨直說,他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特別……就算他曾經很特別吧,現在也不過是個很普通又不得志的人……你們是不是畢業之後就沒再聯繫了?」
「不是一直都是15塊么?」
我拿出礦泉水幫他沖洗傷口。傷口很深。但他臉上露出一種痛快的神情。
「嗯,他是回來了。離婚了,你知道吧?沒有一樣事情是順利的,過得一塌糊塗……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真的。明天我們見面吃個飯吧。好好聊聊。多少年沒有聊天了?我完全了解你,也了解他。七點吧,我處理好工作,請你好好吃一頓。就環貿頂樓的旋轉餐廳吧,我來訂位子。你到時候出現就行了。」
「結果你輕輕鬆鬆推開門就進去了。那扇小鐵門根本沒有鎖。因為太隱蔽了嘛。」我也想起來了。後來他把我從樹上抱下來。那次有一隻野貓一路跟了我們很久。
小心翼翼爬到一半,我腳下一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後仰去,叫聲飄起來,還沒落下,就感到有一隻手,穩穩托住了我的背。我定了定神,站住了。
我沉默的時間有點長,在這段沉默裏面,他也一句話不說。
有同事正巧急匆匆經過,但還是減慢速度,好奇地看了我們一眼。
「好久不見。」還是他先說。
他笑了笑,彷彿這個問題根本無需回答。
竟然是一張古典音樂鋼琴曲,封面上印著李斯特。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自己大概記錯了,他不是一直喜歡搖滾嗎?
「我們出去玩吧!」他說,「我買了水和吃的。我們去江那邊,去落霞山。」
我似乎很愉快地接了過來。事實上,別說read•99csw•com家裡早就沒有CD機,我也很久很久沒有好好聽過音樂了。本來我就是一個對音樂不敏感的人,以前因為他玩樂隊,我也就裝作對音樂很有興趣的樣子。畢業之後,順理成章把所有CD都送人了。
我睜大了眼睛,以免自己會哭。
我幫他按了電梯,往日都很緩慢的電梯今天瞬間就打開了,彷彿一直等在這裏似的。他走進去,我們互相揮了揮手。電梯門就關上了。
「至於Z嘛,我也正頭疼呢,這段時間他經常出現在我的公司,我那麼忙,剛開始還能陪他說會兒話,後來就慢慢沒時間了。前幾天他又來了,我必須得開個會,他說沒關係,我等你。我就去開會。開了好幾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已經忘記這回事了。結果他竟然還在等我,一直坐在公司的會客室。煙蒂堆滿了煙灰缸。咖啡喝了三杯。」
「這整棟樓都禁煙。」我說,「想抽煙得去廁所,打開窗戶,偷偷抽一根。」
我根本不知道他現任妻子是不是依然是大學時期的那個女朋友。大概換了吧?但換了他又不會這麼問我。於是我說:「像你。」
但好像又沒什麼能夠難住他。大學的時候他也曾經大搖大擺走進女生宿舍,給女朋友送了一束剛摘的白色野花。我站在二樓看著他們倆。當時的心情,倒也不怎麼記得了。
碧藍的天空又開始慢慢堆積起雲朵,往郊區的公交車裡空空蕩蕩。他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上,轉過身來,似乎我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過。
我從電腦前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倚在門框上。認不出來,很陌生,但如果斷言完全陌生又有點過於武斷。一種類似熟稔的氛圍正緩緩瀰漫開來。我眨了眨眼,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靜待我把他辨認出來。
「不應該擁抱一下嗎?」海生永遠那麼熱情。
就像一些甜蜜而痛楚,又不得不忘卻的,被浪費的情感。
當天晚上,幾乎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決定,我放下正在看的書,給海生打了個電話。「咦,稀奇。你多久沒跟我聯繫過了?」海生自己回答,「好像已經有……三年了?」三年前我們在路上偶爾碰見,他從車子里拿了一箱櫻桃給我,還跟我互換了電話號碼。「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啊。」他說。後來他在節日給我發的各種簡訊我也並沒有回過。
「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順路來看看你。」他說。
「我早不抽煙啦。其實我壓根不喜歡抽煙。」我也笑了。
他把煙灰缸拖到自己面前,掏出煙來。「你要嗎?」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我又問。
我笨拙地問:「你怎麼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