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遊山玩水
1980年5月26日
選自《榕樹文學叢刊》,1981年第2期
在福建各條水路上運貨載客的這種小木船,有一句成語形容它們:「紙船鐵艄公」。船是輕薄如紙,而艄公則堅強如鐵。這種船隻要碰上一塊礁石,立刻就粉身碎骨,然而很少有出事的,這就全靠高明的艄公。艄公熟悉水道和水勢,他精確地轉動著舵,船頭上的篙師配合得非常巧妙。舵向左一轉,船就避開了左邊的礁石,向右駛去。看看要碰上右邊的礁石了,篙師就衝著那塊石頭一拄,船頭立即閃開,同時艄公又轉舵向右,這條紙船就剛好從左右兩塊礁石中間擦過。只要偏差一寸二寸的距離,船就會砸碎。福建的篙師艄公,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們的絕技,今後怕會失傳了,因為客、貨已改從公路汽車或火車運輸,險灘有許多已被炸平了。
抗戰八年,我在昆明消磨了前三年。第四年來到福建,在南平、沙縣、永安、長汀一帶耽了五年,這些地方及附近的山水,都曾有過我的遊蹤。在昆明的時候,所謂游山,總是到太華寺、華亭寺、筇竹寺去看看,所謂玩水,總不外滇池泛舟、安寧溫泉洗澡。到路南去看了一下石林,覺得蘇州天平山的「萬笏朝天」,真是蘇空頭的浮夸。大理的「風花雪月」我無緣欣賞,非常遺憾。
兩年以後,我有機會從長汀乘船到上杭,又從上杭到峰市。幾乎經歷了汀江的全程。這一次乘的不是輪船,而是一種輕小的薄板船。它只能載客四五人,外加少量商貨,篙師站在船頭,船尾有艄公把舵。在第一程平衍的江流中,這條船漂漂泛泛,逐流而下,安閑得很。篙師和艄公都坐著吸煙喝茶,大有「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情趣。但是,漸漸地,顯然地勢低了,水流急速了,遠遠read.99csw.com地望見中流屹立著一塊兩塊大石礁。篙師站起身來,用他那支長竹篙向左邊石頭上一拄,又掉過來向右邊一塊石腳上一撐,船就正確地從兩個大石礁中間溜過。從此一路都是險灘,水面上的礁石如星羅棋布,還有水下的暗礁,也清晰可見。篙師揮舞著他的竹篙,艄公忽左忽右地轉舵。江水分為幾股從石門中奪流而出,船也從亂石縫中像飛箭一般射過。從上杭到峰市一段汀江,我簡直不能想像它可以通航,但我實在坐過一葉小舟在這許多險絕人寰的亂灘中平安浮過。回想南平之行,竟是「灞上軍如兒戲」了。
現在,我要說到玩水。游西湖、太湖、玄武湖,是一種玩法;看雁盪大龍湫、黃果樹瀑布、五泄,又是一種玩法;過巴東三峽,泛富春江,乘皇後輪橫渡太平洋,又是一種玩法。但是,這一切,我說都是看水,而不是玩水。水依然是客觀存在,沒有侵入我的主觀境界。水是水,我是我,雙方的生命和感情,沒有聯繫上。
要游無名之山,首先要學會走山路。山路有兩種:一種是看得清的。一線蜿蜒,不生草木處,就是路。這種路,還可分為兩種,一種是通的路,一種是不通的路。通的路是翻山越嶺,引導你往別的城鎮鄉村去的,這是山裡的官塘大路。不通的路是砍柴的樵夫,採茶的姑娘走成的,它們往往只有一段,有時也可能很長,你如果走上這種路,行行重行行,轉過一片山崖,就忽然不見前路了。到這裏,你好比走進了死胡同,只得轉身退回。我在武夷山裡,由於沒有取得經驗,屢次誤走了採茶路。我的《武夷紀游詩》有兩句道:「誤入龍窠採茶路,一溪橫絕未施橋。」這可以說是我的一段游山備忘錄。
我在福建的時候,就經常在平凡的山裡隨意閑走,認識各種樹木,聽聽各種鳥鳴,找幾個不知名的昆蟲玩玩,鷓鴣和「山九-九-藏-書樑之雉」經常在我前面飛起,有時也碰到蛇,就用手杖或石塊把它趕走。如果走到一座土地堂或山神廟裡,就在供桌上拿起一副杯,卜個流年。一路走去,經常會碰到砍柴的、伐木的、掘毛筍的、採茶或採藥的山農。本來可以和他們談談,無奈言語不通,只好彼此點頭微笑,這就互相表達了感情。在長汀集市上經常看見一些侏儒。當地人說,在離城二十多里的山塢里有一個村落,是侏儒族聚居的地方,他們是古代閩越人的遺種。由於好奇,我曾按照人們指點的方向,在山徑中迤邐行去。雖然沒有尋到侏儒村,卻使我這一次游山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情調。我彷彿是在作一次人類學研究調查的旅行,沿路所見一切,至少都是秦漢以前的古物。
武夷是溪山名勝,一道清淺的溪水,蜿蜒曲折地在群山間流過。這些山,被許多神話傳說渲染得彷彿真有靈氣。山與水結合成為一體,泛溪即是游山。如果說峰市之行是我生平最驚險的一次玩水,那麼坐一條竹筏浮泛于武夷九曲中可以說是我生平最閑適的一次玩水。九曲水淺,不能行船,當地人用五個大毛竹紮成竹筏,他們叫作「排」,我想,應該寫作「※」。竹排上放一個小竹椅,給遊客坐,篙師站在排尾撐篙。這種竹排恐怕只能載兩個人,多一個人,排就沉了,大約是專為我這樣獨遊客預備的。排在水裡是半沉半浮的,我必須赤腳,穿一條短褲才行。我游九曲是在夏天,索性就只穿一件汗衫。竹排在山腳下曲折前進,一路都是懸崖絕壁,藤蘿幽蔭,林木蔥蘢。過仙掌峰,看虹橋板,頗有遊仙之趣。時而聽到各種鳥鳴,一朵朵小白花從空中落下,在水面上浮過。腳下是清澈的泉水,水底游魚,鱗鱗可數。水色深黑處是潭,潭底據說有卧龍。我有時索性把兩腳浸在水裡,像鵝那樣划水。這樣一路玩到星村,結束了九曲之游。這一個上午,真是生平九_九_藏_書最閑適的一次玩水。陸放翁游九曲,只到六曲,就返回了。我不知道他當時打的是什麼主意,也許是他沒有仙緣吧?
我是江南人,從來沒有見過溪漲。到福建之後,才屢次見到。我自以為壯觀,肯定被福建人哂笑,說我少見多怪,那也只好回答一聲「慚愧」。不過,天下本來有許多偉大的、美麗的、傑出的事物,在司空見慣的人眼裡,都是平凡的了。華盛頓的母親,不知道她兒子有多麼偉大,這也是一個例子。
不管走什麼路,目的都不是走路,而是游山。既是為了游山,則什麼路都可以走,我並不預定要走到什麼地方去,長的路、短的路、通的路、不通的路,反正都一樣可走。走就是游,所以不應該一股勁地走去,應該走走停停,張張望望,坐坐歇歇。許多人游山,都把山頂或山中一些名勝古迹作為走的目標。走到那些地方,他們才開始了游,在走向那些地方去的路上,他們以為是走路,還沒有游山呢。黃山天都峰,華山蒼龍脊,都是險峻的山路,走那些路的人,全都戰戰兢兢,惟恐「一失足成千古恨」,當此之時,誰也沒有游山的心情,甚至沒有走路的心情。韓愈登上華山絕頂,驚悸痛哭,無法下山。你想他當時的心情,離游山的趣味多遠!所以我還要補充說,游山者千萬不要自以為是登山隊員。
我以為這是真正的游山,但是說給別人聽,人家都笑我獃氣、迂氣、眼界小。我也不作辯論,因為我無法使他們體會到我所感受到的樂趣。現在,回到上海已三十多年,大約我的眼界愈來愈小,我只能到復興公園、桂林公園去游山了。在那裡,看到外省來的遊客,我常常想勸說他們回家鄉去以後,在任何一個山裡走走,比比看,是上海好,還是家鄉好。不過,我估計到,他們一定說是上海的公園好,家鄉的那些空山曠野,哪裡是遊玩的地方?因此,我終於沒有開口。
到福建以後九*九*藏*書,照樣遊山玩水,但境界不同了。一般旅遊者的遊山玩水,其實都是瞻仰名勝古迹,遊玩的對象並不是山水。我在昆明的遊蹤,也非例外。在福建,除了武夷之外,我的遊蹤所至,都不是什麼名勝,因而我在福建的遊山玩水,別是一種境界。我領會到,真會游山的人,最好不要去游名山。所謂名山,都是經營布置過的。山路平坦,汽車可以直達山頂。危險處都有安全設備,隨處有供你休息的木椅石凳。旅遊家花三十分鐘就可以到處去兜一轉,照幾個相,興緻勃勃地下山來,自以為已經游過某某山了。我決不參加這樣的游山組織。我要游無名之山。永安、長汀一帶,沒有名山勝跡,都是平凡的山嶺,從來不見有成群結隊「朝山進香」式的遊客。山裡永遠是長林豐草,除了打柴採茶的山農以外,不見人跡,除了鳥鳴蟬噪,風動泉流以外,不聞聲息。我就喜歡在晴和的日子,獨自一人,拖一支竹杖,到這些山裡去散步。
福建有的是溪水,波瀾壯闊。比較平衍的稱為江;清淺的澗泉,合流於平陽的叫作溪;礁石森立,水勢被激蕩得奔雷滾鼓,萬壑爭流的謂之灘。福建的水,以溪為主;溪之勝,以灘為主。我初到福建,乘小輪船從福州到南平。第一段航程,在閩江中溯流而西,平平穩穩,不動人心。船停在水口,宿了一夜,次日晨起,航行不久,就進入溪灘領域。奔騰急注的白浪洪波,從亂石堆中沖刷過來,我們的船迂迴曲折地迎著急流向前推進。既避過大漩渦,又閃過礁石。我站在船頭,就像戰爭之神馬爾斯站在他的戰車上,指揮十萬大軍對更強大的敵人予以迎頭痛擊。經過七十二個險灘,宛如經過七十二次戰役。船到南平城下,我走上碼頭的台階,很像勝利者高舉血跡斑斕的長劍在進行入城式。讀者也許會譏笑我:「這是船的勝利,你不過是一個乘客,有何戰績?怎麼可以篡奪船的勝利果實?」我說:「船九九藏書是機器,它在各式各樣的水中行進,都是沒有思想感情的,指揮它和險灘戰鬥的是人。當然,主要是掌舵的人。我雖然不掌舵,但我的思想感情是和舵工完全一致的。」這就是我到福建以後第一次玩水,覺得極其壯美。
另一種山路,其實還沒有成為路,只是在叢林密箐中間,彷彿有那麼一條通道,也許是野獸走過的,也許是熟悉山勢的人偶爾穿越的捷徑。這種山路當然較為難走,有時要手足並用,但它會使你得到意外的樂趣。例如,發現一座毀棄的山神廟,或者走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口,萬一遇到這種情況,你還是趕緊悄悄地退回為妙。
施蟄存(1905~2003),浙江杭州人,作家、學者。著有短篇小說集《上元燈》、《梅雨之夕》,散文集《燈下集》、《待旦錄》等。
夏秋之間,溪水暴漲,也很壯觀。我在永安的時候,校舍在燕溪旁山坡上,是借用的民房。平時溪流清淺,而岸卻很高,這就說明溪水可能漲到這個水位。有一天晚上,已是午夜,我被人聲驚醒。起來一看,許多學生都在溪邊。我也走過去,只看見平靜的溪流,已變成洶湧的怒潮,像約束不住的奔馬。從上游馳驟而來,發出凄厲的吼聲。上游的木客,趁此機會放木,把無數大木頭丟在水裡,讓它們逐流而去,一夜之間,可以運輸六七十里。這些大木頭在急流中橫衝直撞,也有一種深沉的怪聲。渡口的浮橋早已解散,有船的人家趕緊把船抬到岸上。在月光下,看這溪水暴漲的景象,也使我驚心動魄。不到一小時,水位已快要升到岸上,小小的一條燕溪,此刻已成為大江了。我擔心水會淹上岸來,像淮河那樣泛濫成災,但當地老百姓卻並不著急,他們說這條溪水從來沒有淹到房屋。你只要看溪邊的房屋造在什麼地方,就可以知道溪水可能漲到什麼地方。但是,如果遇到百年未有的特大洪峰,那就不可估計了。